其 一
老子其人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耼,周守藏室之史也。
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是周朝守藏室的史官。
苦县:地名,今河南鹿邑县。守藏室之史:即周王室掌管图书档案的史官,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
史记 · 第 63 卷
其 一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耼,周守藏室之史也。
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是周朝守藏室的史官。
苦县:地名,今河南鹿邑县。守藏室之史:即周王室掌管图书档案的史官,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
其 二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孔子前往周都,打算向老子请教礼的问题。老子说:「你所谈论的那些人,他们的骨骸早已腐烂,只有他们的言论还留存在世。况且君子得逢其时便乘车出仕,不得其时便如蓬草般随风飘荡而行。我听说,善于经商的人深藏货物、表面看似空无,品德高尚的君子外表看起来像个愚人。去掉你的骄气和过多的欲望,去掉你表面的神态和过多的志向,这些对你自身都没有好处。我要告诉你的,就这些而已。」孔子离去后,对弟子说:「鸟,我知道它能飞;鱼,我知道它能游;兽,我知道它能走。会走的可以用网捕它,会游的可以用钓线钓它,会飞的可以用箭射它。至于龙,我不知道它如何乘风云而升天。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就像龙一样吧!」
蓬累而行:像蓬草随风飘走,比喻不得志时随遇而安。良贾深藏若虚:语出《老子》,喻真正有学问的人不轻易外露。矰:用丝绳系住的箭,用于射鸟。
其 三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馀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老子修习道德,他的学问以自我隐遁、不求名声为宗旨。在周都住了很久后,见周朝衰落,便离开了。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力为我著书。」于是老子著作了上下两篇,阐述道德的要义,共五千余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归宿。
关令尹喜:函谷关的守关官员,传说他见紫气东来,预知有圣人过关,遂迎候老子。老子所著即《道德经》(又称《老子》),分上下两篇,共八十一章约五千字。
其 四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有书十五篇,阐述道家的运用之道,据说与孔子同时代。
老莱子:春秋末期道家人物,著书十五篇,今已失传。司马迁存此一说,意在说明老子身份真伪难辨。
其 五
盖老子百有六十馀岁,或言二百馀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据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人说二百多岁,这是因为他修道养寿的缘故。
其 六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史书记载周太史儋谒见秦献公说:「当初秦与周合在一起,合了五百年后分离,分离七十年后将有称霸称王之人出现。」有人说儋就是老子,也有人说不是,世人无从知晓究竟。老子,是位隐居的君子。
太史儋:周朝史官。秦献公:秦国国君,名师隰。此条史迁存疑,暗示老子身份难以确证。
其 七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做了魏国将领,封地在段干。宗的儿子是注,注的儿子是宫,宫的玄孙叫假,假在汉孝文帝时做官。假的儿子解做了胶西王卬的太傅,因而定居于齐地。
段干:地名,在今山西运城一带。胶西王卬:汉景帝之子,封于胶西。太傅:王国辅导官员,地位尊贵。
其 八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世上学老子之道的人便排斥儒学,儒家学者也排斥老子之学。「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的难道就是这种情况吗?李耳(老子)主张无为而自然化育,清静而自然归正。
「道不同不相为谋」:语出《论语·卫灵公》,原指孔子感慨与道不同者无法共谋,此处借用以说明道家与儒家学派之争。无为自化、清静自正:道家核心理念,源自《老子》。
其 九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馀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庄子,是蒙地人,名叫周。周曾担任蒙地漆园的小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他的学问无所不涉猎,然而其要旨归根结底还是老子的思想。因此他著书十余万字,大多都是寓言。他作了《渔父》《盗跖》《胠箧》等篇,用以诋毁孔子的门徒,以彰显老子的学说。《畏累虚》《亢桑子》一类篇章,全是空言,没有史实根据。然而他善于组织文字、铺陈词藻,指陈事理,比类情态,借此剽剥儒家和墨家,纵使当世大儒也无法自我辩解。他的言辞汪洋恣肆、无拘无束以顺适自己,所以王公贵人都不能重用他。
蒙:地名,今河南商丘附近。渔父、盗跖、胠箧:均为《庄子》外篇中的篇名,以寓言形式批评儒家礼义。畏累虚、亢桑子:《庄子》中虚构的人物或篇章,属空言寓说。剽剥儒墨:意为攻击、批判儒家和墨家学说。
其 十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使者带着厚礼前去聘请,许诺让他出任丞相。庄周笑着对楚国使者说:「千金是重利;卿相是尊贵的职位。您难道没见过郊祭用的牺牛吗?养了好几年,给它穿上绣花的衣服,牵进太庙。到那时候,它即使想做一头孤苦的小猪,哪里还能办到?您赶快离去,不要玷污我。我宁愿在肮脏的水沟里游戏自乐,也不愿被国君所羁绊,终身不做官,以此来顺遂我的心志。」
牺牛:古代祭祀用的耕牛,经精心喂养后被宰杀祭神,庄子以此比喻出仕为官看似荣耀实则丧失自由。孤豚:孤独的小猪,此处喻指自由自在的平民。
其 十一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申不害,是京邑人,原本是郑国的卑贱之臣。他凭借学术游说韩昭侯,昭侯任用他做丞相。对内整顿政教,对外应对诸侯,历时十五年。在申子任职期间,国家治理得当,军队强盛,没有人敢侵犯韩国。申子的学问以黄老为根本,以刑名为主旨。著有书两篇,称为《申子》。
京邑:今河南荥阳,春秋时属郑国。刑名:即刑名之学,考核名实、依法令治国的学说,属法家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黄老:黄帝与老子之学,即道家一派,主张无为而治。
其 十二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韩非,是韩国王室的公子。喜好刑名法术之学,而其根本归宗于黄老。韩非为人有口吃的毛病,不能流利地讲话,但善于著书立说。他与李斯一同师从荀卿,李斯自认为比不上韩非。
荀卿:即荀子,名况,战国末期儒家大师,韩非和李斯均师从于他。韩非虽师出儒门,但其思想以法家为主,兼取道家。
其 十三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馀万言。
韩非见韩国日益削弱,屡次上书劝谏韩王,韩王无法采用。于是韩非痛恨治国者不致力于修明法度,不能持权势以驾驭臣下,不能富国强兵以广求人才任用贤能,反而抬举那些浮夸滥竽的蠹虫而把他们置于有功实干之士之上。他认为儒者以文章扰乱法制,游侠以武力触犯禁令。国家宽松时便宠幸名誉之士,危急时便用甲兵之士。当今所养的人不是所用的人,所用的人不是所养的人。他悲叹廉洁正直之士不能为邪枉之臣所容,观察以往得失的变化,因此写作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余万字的著述。
刑名法术:韩非法家思想的核心,刑指刑法,名指名实相符,法指法制,术指君主驾驭臣下之术,势指君主权势。五蠹:韩非著作,将学者(儒)、言谈者(纵横家)、带剑者(游侠)、患御者(逃役者)、工商之民列为国家五种蛀虫。
其 十四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然而韩非深知游说的困难,为此写了《说难》一书,内容极为详备,最终却死于秦国,不能自我脱身。
说难:韩非所著,分析向君主进言的种种危险与困难,极具洞察力,然韩非本人最终也因言获罪死于秦,正应其书所言。
其 十五
说难曰:
《说难》说:
以下数段为司马迁直接引录韩非《说难》原文,是《史记》引用先秦文献的重要例证。
其 十六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凡是游说的困难,并不在于我的学识不足以用来游说;也不在于我的辩才不足以表明我的意图;也不在于我不敢放开说、不能充分表达。凡游说的困难,在于了解所游说之人内心的想法,从而用我的主张去迎合他。
其 十七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所游说的人追求名誉高尚,却用丰厚的利益去游说他,就会被他看作品节低下而遭遇鄙视,必然被抛弃疏远。所游说的人追求丰厚的利益,却用名誉高尚去游说他,就会被看作毫无心机、不通世情,必然不被接受。所游说的人实际上追求丰厚利益而表面上标榜名誉高尚,如果用名誉高尚去游说他,他表面上接纳你而实际上疏远你;如果用丰厚利益去游说他,他暗中采用你的话而表面上抛弃你。这些都是不可不知道的。
此段阐明游说时必须准确把握对方真实意图,表里不一者尤难应对,体现韩非对人性与政治心理的深刻洞察。
其 十八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强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闲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事情因保密而成功,因泄露而失败。未必是说话者自己泄露,但谈及对方所隐藏的事,这样身体就危险了。贵人有了过失的迹象,而游说者明言善议借此揭发其丑恶,这样身体就危险了。周全的恩泽尚未深厚便将自己的全部见解倾吐,游说成功而有功劳则恩德消散,游说不成而有失败则遭受猜疑,这样身体就危险了。贵人谋划成功而想自居其功,游说者也参与知晓,则身体危险了。那人明显有某事出自他自己的主意,游说者也参与知晓,则身体危险了。强迫他做他必定不会做的事,阻止他做他无法停止的事,身体就危险了。所以说:与他谈论达官贵人,他会以为你在闲话自己;与他谈论小人之事,他会以为你在卖弄权术。谈论他所喜爱的事,他会以为你在借此牟利;谈论他所憎恶的事,他会以为你在试探他。说话简略,他会以为你无知而被屈辱;广征博引,他会以为你啰嗦拖沓。顺从他的意思陈述意见,他会说你懦弱而不敢尽言;思虑广泛放言无忌,他会说你粗野傲慢。这些游说的困难,不可不知。
周泽未渥:君臣之间恩泽积累尚浅。此段集中列举游说者因触犯君主的各种忌讳而招致杀身之祸的情形,体现法家对君主心理的精辟分析。
其 十九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凡游说的要务,在于懂得粉饰游说对象所尊重的,而消除他所羞耻的。他自认为谋划高明,就不要以他的失误来穷追诘问;他自认为胆识过人,就不要以与他对立的事来激怒他;他自认为力量强大,就不要以难以办到的事来阻难他。谋划与他不同的事却说与他志同道合,称赞与他不同的人却说与他行为一致,这样粉饰也无妨害。有与他相同的过失,就明白地粉饰那些过失是没有的。对主上的大忠没有任何触犯,言辞没有任何冲撞攻击之处,然后才申述自己的辩才与智识。这就是所以亲近而不受猜疑、充分表达智见的难处。等到时日长久,恩泽已经深厚,深谋远虑而不受猜疑,据理争论而不被怪罪,然后才明白分析利害以成就功业,直接指出是非以修饰自身,以此相互持守,这就是游说成功的境界了。
此段阐述游说成功需要长期积累信任,待恩泽深厚后方可直言,体现韩非对君臣关系中策略运用的精微分析。
其 二十
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
伊尹做过厨子,百里奚做过囚虏,这都是他们借以接近上位者的途径。所以这两个人,都是圣人,尚且不能不屈辱自身、涉足世事到这般卑微的程度,那么身份低微的人能出仕所能凭借的,就不是这些了。
伊尹:商汤的开国贤相,传说最初以厨师身份接近商汤,后被重用。百里奚:春秋秦穆公的贤相,传说曾被卖为奴隶、做过囚虏,后被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回重用。
其 二十一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 「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宋国有个富人,天下雨,墙塌了。他的儿子说「不修缮就会有盗贼」,邻居老父也这么说,傍晚果然被盗,损失很大,他家很称道自己儿子的预见,却怀疑邻居老父有嫌疑。从前郑武公想讨伐胡国,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君。然后询问群臣:「我想用兵,谁可以讨伐?」关其思说:「胡国可以讨伐。」郑武公便杀了关其思,说:「胡国是我们兄弟之邦,你说讨伐它,是何道理?」胡君听说这件事,以为郑国亲近自己,便不防备郑国。郑国人趁机袭击胡国,占领了它。这两个说法,他们的见识都是正确的,然而说得深刻的人被杀,说得浅薄的人受到怀疑。这并不是见识的难处,而是处置见识才是难处。
郑武公:郑国国君,姬掘突,春秋时期郑国创立者之一。此两则寓言说明即使判断正确,若情境不当、位置不合,也会招致祸患,这正是韩非「说难」的核心命题之一。
其 二十二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从前弥子瑕受到卫君的宠爱。卫国的法律规定,偷驾君主车辆者判处刖刑。后来弥子瑕的母亲生了病,有人连夜去告知他,弥子瑕便假托君命驾了君主的车出行。君主听说后反而称赞他说:「真孝顺啊,为了母亲竟甘愿触犯刖罪!」弥子与君主在果园游玩,弥子吃到一个甘甜的桃子,没吃完便献给君主。君主说:「真爱我啊,忘了自己的口腹之欲而想着我!」等到弥子容色衰退、宠爱减弱,得罪了君主,君主说:「这个人曾经假托君命驾了我的车,又曾拿半个啃过的桃子给我吃。」所以弥子的行为从始至终并没有改变,以前被称赞、后来获罪,是因为爱憎发生了根本变化。所以受主君宠爱时,智识正确便更亲近;被主君憎恶时,罪责成立便更疏远。所以谏说之士不可不先察明主君的爱憎,然后再进言游说。龙这种动物,可以驯服亲近而骑乘。然而它喉部以下有一块倒长的鳞片,直径约一尺,人若触碰了它,龙必然要杀人。君主也有逆鳞,游说的人若能不触犯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了。
弥子瑕:卫国著名美男,卫灵公宠臣,「余桃」之典即出于此。刖刑:古代酷刑,砍断双脚。逆鳞:龙喉下倒生之鳞,触之则死,此处比喻君主的忌讳禁区,「触逆鳞」后成为直谏冒犯君威的固定成语。
其 二十三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有人将韩非的书传到了秦国。秦王看到《孤愤》《五蠹》两篇,说:「唉,我若能见到写这书的人并与他交游,死而无憾了!」李斯说:「这是韩非所著的书。」秦国因此加紧攻打韩国。韩王起初不重用韩非,等到情势危急,才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欣赏他,但尚未信任重用。李斯、姚贾嫉恨韩非,进谗言说:「韩非是韩国的王室公子。如今大王想吞并诸侯,韩非终究会为韩国着想而不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如今大王不任用他,久留之后放他回去,这是自留后患,不如以罪名将他处死。」秦王认为有道理,便交给司法官员处置韩非。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自杀。韩非想要自我辩白,但无法得见秦王。秦王后来后悔了,派人去赦免他,韩非已经死了。申子、韩子都著有书籍,流传于后世,学者中研习的人很多。我唯独悲叹韩子写了《说难》却不能自我脱身。
姚贾:秦国臣子,与李斯共同陷害韩非。属镂:传说中的名剑,后文中吴王夫差也曾以属镂赐伍子胥自杀。太史公此处以「余独悲韩子」作结,表达对韩非命运的深切叹惋。
其 二十四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太史公说:老子所推崇的道,是虚无,因循顺应变化于无为之中,所以他著书的言辞极为微妙难以理解。庄子铺散道德,放纵议论,其要旨也是归结于自然。申子卑微谨慎,施用于名实之间。韩子循绳墨,切实际,明是非,但其极处严苛刻薄、少有仁恩。他们都以道德之意为根本,而老子最为深远了。
惨礉少恩:严酷苛刻、缺少仁恩,司马迁以此评价法家的弊端。此段是太史公对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四人学术的总评,见解精辟,是研究先秦诸子的重要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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