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62 卷

列传·管晏列传

其 一

管仲事桓公,九合诸侯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年轻时常与鲍叔牙交游,鲍叔知道他有才能。管仲贫困,常常在与鲍叔合伙经商时多占财利,鲍叔始终善待他,不以此为言。后来鲍叔辅佐齐公子小白,管仲辅佐公子纠。等到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被杀,管仲被囚。鲍叔于是向桓公推荐了管仲。管仲被任用后,主持齐国政务,齐桓公因此称霸,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都是管仲的谋划。

文化背景

管仲(约前723—前645),名夷吾,字仲,颍上(今安徽颍上)人,春秋时齐国名相。鲍叔牙与管仲的友谊后世称「管鲍之交」。

「九合诸侯」指桓公先后九次召集诸侯会盟;「一匡天下」意为扶正当时礼崩乐坏的天下秩序。公子纠为桓公之兄,管仲起初侍奉纠,甚至曾射伤桓公,后被桓公不计前嫌重用。

其 二

管仲述鲍叔知己之恩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睗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管仲说:「我当初穷困之时,曾与鲍叔合伙做买卖,分配财利时多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贫困。我曾为鲍叔谋划事情,结果使他更加穷困,鲍叔不认为我愚笨,知道时运有利有不利。我曾三次出仕,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无能,知道我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我曾三次出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懦弱,知道我有老母要赡养。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之殉死,而我甘受囚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为耻,而以功名不显于天下为耻。生育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啊。」

文化背景

「召忽」为公子纠的另一位辅臣,公子纠死后殉身。「幽囚受辱」指管仲被押解齐国,受囚辱之苦。「不羞小节」指不以身陷囹圄为耻,「耻功名不显于天下」才是管仲真正的价值取向,体现了其积极入世的功名观。

其 三

鲍叔荐管仲后以身下之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馀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鲍叔推荐管仲之后,自甘处于管仲之下。鲍叔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有俸禄,有封邑者延续十余世,代代都是著名的大夫。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却称赞鲍叔善于识人。

文化背景

「世禄于齐」意为世代在齐国享受君主所给的禄位。此段点出「管鲍之交」中最受后世推崇的一面:鲍叔的让贤精神。太史公以「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作结,意味深长。

其 四

管仲为政通货富国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管仲主持政务担任齐相之后,凭借区区一个临海的齐国,流通货物,积累财富,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顺应民间风俗好恶。因此他说:「仓廪充实才能懂得礼节,衣食富足才能知晓荣辱,在上位者奉行法度则六亲坚固。四维不张,国家就会灭亡。颁布政令如同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所以(他的)理论平实浅近而容易推行。凡民俗所希望的,便顺势给予;凡民俗所不愿意的,便顺势去除。

文化背景

「四维」即礼、义、廉、耻,出自《管子·牧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也出自《管子·牧民》,为千古名言。管仲治国以经济为本,「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体现了其重商务实的治国理念。

其 五

管仲善因势利导转败为功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他处理政务,善于化祸为福,转败为功。重视权衡轻重,谨慎把握时机。桓公本是因怒于少姬(채姬)而南袭蔡国,管仲便借此机会出兵伐楚,责问楚国不向周室进贡包茅。桓公本是北征山戎,管仲便借此机会命令燕国修复召公的旧政。在柯地会盟时,桓公想要违背与曹沫的盟约,管仲坚持信守,诸侯从此归附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即是获取,这是为政之宝。」

文化背景

「少姬」即蔡姬,因与桓公泛舟时戏水,桓公不悦,后来蔡国将其改嫁,桓公因此伐蔡。「包茅」为楚地特产,用于祭祀周室的礼品,楚长期不贡,管仲以此为伐楚之由。

「山戎」为北方游牧民族。「曹沫」为鲁国力士,曾劫持桓公于柯地要回被占领土,桓公事后欲反悔,管仲坚持守约。「知与之为取」即「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政治谋略。

其 六

管仲富比公室齐国遵政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

管仲的财富可以与诸侯之家相媲美,有三归台、反坫,齐国人却不认为他奢侈。管仲去世后,齐国遵循他的政治法度,常常强于诸侯各国。此后百余年,才又出现了晏子。

文化背景

「三归」据解释有不同说法,一说指管仲所建的三处台馆,一说指市租收入归己;「反坫」(diàn)为古代诸侯宴会时置放酒杯返还的土台,通常只有诸侯才能使用。

孔子曾批评管仲「知礼乎?」,认为管仲在此僭越礼制,但齐人不以为侈,说明管仲功绩之大。

其 七

晏婴节俭力行显名三世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晏平仲,名婴,是莱地夷维人。先后侍奉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而在齐国受到重用。担任齐相之后,吃饭不置双份肉食,妾侍不穿丝帛衣物。他在朝廷,国君若问及他,便直言无讳;国君若不问及,便谨慎行事。国家有道,则顺从命令;国家无道,则权衡命令(而行)。因此在三位君主在位期间,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

文化背景

晏婴(约前578—前500),字平仲,莱之夷维(今山东高密)人,春秋时齐国名相,以节俭忠谏著称。「食不重肉」意为一餐只置一种肉食。

「危言」指直言不讳,「危行」指端正谨慎的行为。「衡命」即权衡斟酌是否执行命令。

其 八

晏子赎越石父礼遇为上客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惧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缌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越石父是位贤人,当时身陷囹圄。晏子外出,在路上遇见了他,便解下车左边的骖马将他赎回,带回家中。回到家后,晏子未加致谢,便径自进入内宅。过了好一会儿,越石父请求与晏子绝交。晏子大惊,整理衣冠道歉说:「我虽然不仁,已经把你从缧绁中解救出来了,怎么这么快就要绝交呢?」越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可以屈辱,而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则能伸展本色。我当初在缧绁之中,那些人不了解我。您既然已经感悟而赎出了我,这就是知己;既然是知己,若再以无礼相待,倒不如还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将他延请入内,奉为上宾。

文化背景

「缧绁」(léi xiè)即捆绑囚犯的绳索,借指牢狱。「左骖」为驾车四马中左侧的马,赎人须以骖马,表示晏子的诚意。「弗谢」即未加致谢,礼数不周。

越石父以此要求绝交,实则是以礼义要求晏子,说明他是真正的贤者。

其 九

晏子御者之妻劝夫自抑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闲而闚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晏子担任齐相,外出时,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看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为相驾车,遮覆着大伞盖,驾驭着四匹马,意气扬扬,十分自得。回家之后,妻子请求离去。丈夫问其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高不足六尺,却担任齐国丞相,名声显于诸侯。今日我观看他出行,志向深远,常常表现出谦逊自下的神情。而你身高八尺,却给人家当仆役车夫,而你的神态自以为很满足,我因此请求离去。」此后丈夫开始自我克制谦抑。晏子觉得奇怪,便问起原因,车夫如实相告。晏子于是推荐他担任大夫。

文化背景

此故事展示了晏子的识人之能与谦逊品格,以及其御者妻子的卓见。「驷马」为四匹马拉的车,是高级官员的仪仗。「大夫」在春秋为较高的官爵,车夫因妻子的教导而改变自身,进而得到提拔。

其 十

太史公读管晏书欲观行事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太史公说:我读了管氏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这些书的记述真是详尽啊。既然已经见过了他们的著作,便想了解他们的行事,所以才依次撰写了这篇传记。至于他们的著作,世上多有流传,因此不加论述,只论其佚事。

文化背景

《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均为《管子》中的篇名,是古代重要的政论经济著作。《晏子春秋》记载晏婴言行故事。太史公此段说明撰传宗旨:既有文献依据,又补录行事逸闻。

其 十一

孔子小管仲,论其功过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管仲是世人公认的贤臣,然而孔子却轻视他。难道是认为周道衰微,桓公既已贤能,(管仲)却不勉励他达到王道,而只是称霸吗?古语说「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所以上下能相亲」,说的难道是管仲吗?

文化背景

孔子在《论语》中一方面称赞管仲「如其仁」,赞许他辅桓公尊王攘夷,使百姓免于异族统治(「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另一方面又批评他「不知礼」,有三归、反坫之僭越。

「王道」与「霸道」是儒家政治理想的核心区别。引语「将顺其美」出自《孝经》。

其 十二

太史公叹服晏子忠勇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当年晏子俯伏在庄公的遗体上痛哭,行完礼仪之后才离去,难道不正是所谓「见义不为是为无勇」吗?至于他进谏劝说,不惧触犯君王之颜,这正是所谓「在朝则尽忠,退朝则补过」。假使晏子还在世,我虽然为他执鞭驾车,也是十分欣慕的。

文化背景

「庄公」指齐庄公,被权臣崔杼所弑。晏婴当时赶往痛哭,行完臣礼后离去,是冒着极大风险维护君臣之义。「见义不为无勇」出自《论语·为政》。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出自《孝经·事君章》。「执鞭」为表示极度景仰的谦辞,意为愿意为其做最卑微的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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