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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子出于王官

诸子出于王官说 · 九流十家

百家皆王官旧学下移而分化再造

通论前770—前221王官失守而诸子兴
子部总纲诸子百家王官之学学术源流

命题
诸子之学各出于三代王官
出处
刘歆《七略》,班固《汉书·艺文志》
纲目
十家,可观者九流
先秦内证
《庄子·天下》道术将裂、《荀子》蔽于一曲
近人争议
章太炎主之,胡适《诸子不出于王官论》驳之
本百科取径
采其史观框架,不泥于某家系某官

渊源:从学在官府到王官失守

西周盛时,学术与政典皆掌于王官。太史掌典籍图法,乐官守《诗》乐,卜筮之官藏龟策,畴人子弟世守天文历数——官有其守,守有其书,学者就官而受业,是谓“学在官府”。礼、乐、射、御、书、数之六艺,与《诗》《书》礼乐之文,皆藏于官府而传于世官,非民间所得私有。故三代之学,官师合一,政教不分,学术即是职守,职守即是学术。

平王东迁以降,王室衰微,诸侯力政。天子失官,其守其书遂流散四方:《左传》记王子朝之乱,携周室典籍奔楚;史官、乐官、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入夷狄。官守既坠,专门之学随之下移民间,士人得以私相授受,聚徒讲学。孔子设教洙泗、老聃著书言道德,正发生在这一“天子失官”的背景里。诸子百家的兴起,与王官之学的下移,本是同一过程的两面。

《汉书·艺文志》承刘歆《七略》,把这一过程凝为一个史观命题:诸子之学各有其所自出的王官。班固说九家之术“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这句话点出两重因缘:一是政治秩序的崩解,即王道既微;二是专门知识的下移,即出于王官。前者是诸子兴起的时势,后者是其学术的渊源。本百科的叙事主线正据此而立:学在官府,而后天子失官,六经传于孔氏、史职归于老聃,王官之学散为百家。此条即子部之总纲,为下列各派张本。

《艺文志》十家九流出于王官说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列诸子为十家,逐一指其所出之官守。儒家者流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道家者流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阴阳家者流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法家者流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名家者流出于礼官,因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而起。此其五。

墨家者流出于清庙之守,由宗庙茅屋采椽的俭啬之守推出贵俭、由养三老五更推出兼爱;纵横家者流出于行人之官,掌邦交应对之辞令,故长于权变;杂家者流出于议官,故兼儒墨、合名法;农家者流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小说家者流出于稗官,采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合前五家,凡十家。

班固不惟指其所出,且各予评断:谓儒家“于道最为高”,道家乃“君人南面之术”,而法家若“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则伤恩薄厚”,名家“苛察缴绕”,凡此皆各见其长短。十家之中,班固以为“可观者九家而已”,小说家不入流,故通称“九流”。然其用意并非要人固守一官之见,反而说“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可见《艺文志》之意,是把百家安放在王官旧学的统序里,既说明其来历,也给出以六艺为宗、诸子为辅的评断尺度。

此说的思想史价值与先秦内证

“诸子出于王官”说的价值,首先在于提供了一种理解先秦学术的整体史观:百家并非凭空而起,而是三代官守之学在礼崩乐坏之际的分化与再造。它把六经、王官与诸子连成一条源流,使总持之“道术”与偏至之“方术”有了分际。班固所谓“各引一端,崇其所善”,正是说诸子各得王官之学的一体一面,发挥而自成一家。这一框架的深处,是一种“学术本一、分而为多”的历史意识。

这一史观在先秦本有内证可寻。《庄子·天下》历叙墨翟禽滑釐、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以至庄周,皆谓其“闻其风而悦之”,各得“古之道术”之一偏,终至慨叹“道术将为天下裂”;篇首更明言“古之人其备乎”,谓其道术散在《诗》《书》《礼》《乐》而“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荀子·非十二子》则站在儒者立场,历斥它嚣魏牟、陈仲史䲡、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乃至子思孟轲十二子,《解蔽》又谓诸家各“蔽于一曲”。

两书虽不明言“出于王官”,其“一体之道裂为百家、百家各得一端”的判断,与《艺文志》之说血脉相通,可视为先秦人对学派分化的自述。质言之,无论《庄子》之“道术将裂”,还是《荀子》之“蔽于一曲”,抑或《艺文志》之“各引一端”,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先有浑全的王官之学,后有偏至的诸子之言。

近人的争议与本百科的取径

此说远有渊源。清儒章学诚《文史通义》倡“六经皆史”“官师合一”,谓古者治教未分、官守其书,学术本不离于政典,“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这与“学在官府、诸子出于王官”的史观正相表里,为近代的争论预备了背景。及于清末民初,此说遂激起一场重要争论。章太炎作《诸子学略说》《原学》,力主九流皆出于王官,甚至较刘歆推衍更远,以为诸子之学皆有官守渊源可寻。胡适则反其道而作《诸子不出于王官论》,指刘歆之说于古无征、出于臆测:其一,刘歆以前未见此论;其二,九流的分类是汉人追加,先秦本无“九流”之目;其三,王官与诸子之间并无必然的授受关系,如老子之道断非史官所能范围。他主张诸子之学乃“春秋战国之时势世变所产生”,“起于救世之弊,应时而兴”。

此后学者多有折中。冯友兰《原儒墨》等以为各家确与某种社会职业、传统相关,但不必如《艺文志》那样一一比配;吕思勉、钱穆诸家亦多分别对待“学有所本”与“九流系官”两层。要之,学界渐成共识:王官失守、学术下移的大势可信,而某家必出某官的对应则难坐实。

本百科对诸说如实并陈,取其长而不泥其偏。就“王官失守、学术下移”这一大势而言,《艺文志》的史观框架仍有解释力,也与《庄子·天下》的“道术将裂”相印证,故本百科以“学在官府—诸子出于王官”为叙事主线;但就“某家必出某官”的具体对应而言,则从胡适之疑,不强为比附。换言之,本百科采信的是“学术源于官守”的整体史观,而非九流各系一官的机械谱系。读者循此线索读子部各条,既见其源流,也不为一说所拘。

总纲之下:儒道两支与百家

本百科子部即依此史观编次:以“总纲”统诸子出于王官之论,以“儒门”“道术”两大支承其下。儒家者流出于司徒之官,游文于六经之中,孔子设教而后七十子传经、儒分为八,思孟与荀卿分主心性与礼法;道家者流出于史官,老聃执本清虚,而后黄老转进于稷下、庄周恢诡于漆园、杨朱倡为我之说。名、法、阴阳诸家虽未别立专条,其“出于王官”之目已见于本条所录《艺文志》九流之中,读者可由此推知其余。

要之,先秦学术的格局是一部由“合”而“分”的历史:三代官守之学本为一体,天子失官而后散为百家,百家各执一端而互相非难,遂有《庄子》“道术将为天下裂”之叹。理解任何一家,都应回到这条源流里:既看它承自王官旧学的哪一脉,也看它在礼崩乐坏之际救世的哪一弊。惟其如此,读诸子方不至于只见其异而不见其所同源,亦不至于只见其争鸣而不见其共承的三代之绪。这就是子部各条共同的读法,也是本条列为总纲的用意所在。

经典文句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
——《汉书·艺文志》

班固点明诸子并起的两重因缘——王道衰微的时势与出于王官的渊源,是此说的纲领。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
——《汉书·艺文志》

十家皆以“某家者流,盖出于某官”立说,此为其一例,儒家系于司徒之官。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
——《汉书·艺文志》

道家系于史官,正是本百科“史职归于老聃”一线的文献依据。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道术将为天下裂。
——《庄子·天下》

庄子叹一体的“道术”裂为百家之“方术”,与出于王官说互为表里。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
——《荀子·解蔽》

荀子谓百家各“蔽于一曲”,即《艺文志》“各引一端”之说的先秦内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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