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讲述了一个简洁而神秘的故事：老子是周守藏室之史，见周之衰而西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著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这个叙述把守藏史（王室档案官）、隐逸者、哲学著作者三重身份合于一人，既是老子传记的核心框架，也是后世一切争议的起点。

老子是谁

司马迁自己就拿不准。他在传中连列三种说法：其一，老子即老聃，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其二，老莱子，亦楚人，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其三，周太史儋，曾见秦献公（前384-362年在位），较孔子晚百余年。司马迁写完三说后叹道："老子，隐君子也。"

三说的年代跨度超过一个世纪。如果老聃与孔子同时（前6世纪末），则著书当在春秋晚期；如果太史儋是老子，则著书应在战国中前期。学界至今未能统一。冯友兰早年主张《老子》成书晚于《论语》甚至《孟子》，晚年有所修正；钱穆认为老聃确有其人，但今本《老子》非其一时之作；胡适则始终坚持老子在孔子之前。

五千言的文本形态

今本《老子》通行本（王弼本、河上公本）分上下篇，"道经"在前，"德经"在后。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老子》甲乙两本，篇序正好相反——"德经"在前，"道经"在后，故又称《德道经》。文字也有大量异文，如通行本"绝圣弃智"，帛书甲本作"绝智弃辩"。

更重要的发现来自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楚墓竹简。郭店简《老子》有甲乙丙三组，共约两千字，不到今本的一半，且篇次与今本完全不同。简本没有"绝仁弃义""绝圣弃智"等激烈反儒的措辞，语气相对温和。郭店墓的下葬年代约在前300年左右，说明至迟在战国中期，《老子》已有文本流传，但尚未定型为今本的模样。

这些出土材料共同表明：《老子》不是一次写就再原样流传的，它经历了从短章语录到编集成篇的过程，可能有不同地区的传本在各自发展。将五千言精确系于一次"过关著书"，是把漫长的文本生成浓缩成了一个传奇瞬间。

道德之意

即便著书情节有传奇色彩，《老子》的核心思想是清楚的。它以"道"为最高范畴，"道可道，非常道"开篇即宣告道不可被语言穷尽。"道"先天地生、独立不改、周行不殆，是万物的根源和法则。"德"则是道在具体事物中的呈现，有德即是合于道。

在政治层面，《老子》主张"无为而治""小国寡民"，反对繁文缛节和穷兵黩武。"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这与儒家积极推行礼乐教化的路径形成鲜明对照。但在先秦，道与儒之间的关系比后世标签所示的更复杂——郭店简的温和语气说明，早期的道家文本未必一开始就以反儒为鹄的。

年代的一种折中

年表将此事系于约前471年，这是一个折中的编排坐标。它假设老聃其人大致与孔子同时或稍后，而《老子》文本的核心部分在春秋末至战国初期逐步成形。这个年份不等于一个确切的"著书日"，只表示在孔子卒前后，老学传统已在生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