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赵氏先祖与秦同源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
赵氏的先祖,与秦国同出一宗。
至中衍,为帝大戊御。
传至中衍,担任帝大戊的御者。
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
其后代蜚廉有两个儿子,其中一子名叫恶来,侍奉商纣王,后被周朝所杀,他的后代成为秦国之祖。
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恶来的弟弟名叫季胜,他的后代则成为赵氏。
中衍:传说中赵、秦共同先祖,为商王大戊驾车。蜚廉:商末飞廉,善走,其子恶来勇力事纣,被周武王所杀。季胜即赵氏别支之祖。
史记 · 第 43 卷
其 一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
赵氏的先祖,与秦国同出一宗。
至中衍,为帝大戊御。
传至中衍,担任帝大戊的御者。
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
其后代蜚廉有两个儿子,其中一子名叫恶来,侍奉商纣王,后被周朝所杀,他的后代成为秦国之祖。
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恶来的弟弟名叫季胜,他的后代则成为赵氏。
中衍:传说中赵、秦共同先祖,为商王大戊驾车。蜚廉:商末飞廉,善走,其子恶来勇力事纣,被周武王所杀。季胜即赵氏别支之祖。
其 二
季胜生孟增。
季胜生孟增。
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
孟增受周成王宠幸,封居皋狼,故称宅皋狼。
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
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
造父幸于周缪王。
造父受周穆王宠幸。
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
造父选取骏马匹配,连同桃林地方的盗骊、骅骝、绿耳等良驹,一并献给穆王。
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
穆王命造父驾车,向西出巡游猎,见到西王母,乐而忘返。
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
正当此时,徐偃王起兵反叛,穆王乘千里良驹日夜兼程赶回,攻打徐偃王,将其大败。
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
于是赐造父赵城,赵氏之名自此而来。
周穆王:西周第五位君主,传说曾西游会见西王母。徐偃王:徐国君主,曾率诸侯反叛周室,后被穆王平定。赵城:今山西洪洞县赵城镇,造父受封于此,其族遂以「赵」为氏。
其 三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
从造父往下传六世到奄父,字公仲,在周宣王时随军征伐戎狄,担任御者。
及千亩战,奄父脱宣王。
到千亩之战,奄父救脱了宣王。
奄父生叔带。
奄父生叔带。
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
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叔带离开周朝前往晋国,侍奉晋文侯,赵氏从此在晋国建立根基。
千亩之战:周宣王二十九年,宣王征伐姜戎,战败于千亩(今山西介休南),险些被俘,奄父驾车将其救出。周幽王无道:幽王宠褒姒,废申后与太子宜臼,最终导致西周灭亡。
其 四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生)[至]赵夙。
自叔带以下,赵氏宗族日益兴盛,传五世而至赵夙。
其 五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
赵夙,在晋献公十六年率军攻伐霍、魏、耿三国,赵夙担任将领征讨霍国。
霍公求奔齐。
霍公逃奔齐国。
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
后来晋国发生大旱,占卜结果说是「霍太山作祟」。
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
于是派赵夙前往齐国召回霍君,恢复其封国,以奉祀霍太山,晋国旱情随之消解。
晋献公赐赵夙耿。
晋献公将耿地赐给赵夙。
霍、魏、耿:春秋时晋国周边的小诸侯国,均在今山西境内。霍太山:即霍山,今山西霍州境内,古人以为山神能降祸祸国。耿:古地名,在今山西河津附近。
其 六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
赵夙生共孟,时当鲁闵公元年。
共孟生赵衰,字子馀。
共孟生赵衰,字子余。
其 七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
赵衰占卜,试问能否侍奉晋献公以及诸公子,卦象均不吉;
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
占卜侍奉公子重耳,卦象吉利,于是归附重耳。
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
重耳因骊姬之乱出逃奔翟,赵衰随从。
翟伐廧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
翟人攻打廧咎如,得到两名女子,翟人以小女嫁给重耳,以长女嫁给赵衰,赵衰与翟女生下赵盾。
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
当初,重耳在晋国时,赵衰在晋国的妻子也已生下赵同、赵括、赵婴齐。
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
赵衰随重耳出亡,共历十九年,终于得以返回晋国。
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
重耳成为晋文公,赵衰任原大夫,居于原邑,主持国政。
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
文公能够返国并称霸,多出于赵衰的谋划,详情记载在晋国史事之中。
骊姬之乱:晋献公宠妃骊姬谗害诸公子,致使重耳、夷吾等相继出奔,史称骊姬之乱。廧咎如:北方狄族部落名。原大夫:原邑长官,原在今河南济源西北。赵盾后来成为晋国权臣,主持国政数十年。
其 八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适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
赵衰返回晋国后,晋国的妻子坚决请求迎回翟女(赵衰在翟国所娶之妻),并以翟女之子赵盾立为正嫡继承人,晋妻所生三子都屈居其下侍奉他。晋襄公六年,赵衰去世,谥号成季。
谥为成季:「成」是谥号,「季」为排行,合称成季。春秋贵族死后依生前行迹定谥,以示褒贬。
其 九
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
赵盾接替成季主持国政两年后,晋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幼。赵盾以国家多难为由,想要立襄公之弟公子雍为君。
雍时在秦,使使迎之。
公子雍当时在秦国,于是派使者前往迎接。
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适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
太子的母亲日夜啼哭,叩头对赵盾说:「先君有何罪过,要舍弃他的嫡子而另立君主?」赵盾因此忧虑,害怕赵氏宗族和大夫们会趁机诛杀自己,于是还是立了太子,是为灵公,并发兵阻截已经去秦国迎接公子雍的军队。
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灵公即位后,赵盾愈发独专国政。
晋襄公:晋文公之子,在位七年而卒。太子夷皋即后来的晋灵公。公子雍:晋文公之子,时在秦国为官。赵盾欲立年长君主以稳定局势,后因太子母哭诉而改变主意,此举成为后来灵公欲杀赵盾的远因之一。
其 十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
灵公即位十四年,愈加骄横。
赵盾骤谏,灵公弗听。
赵盾多次劝谏,灵公不听。
及食熊蹯,胹不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
有一次,灵公吃熊掌,因炖得不熟,竟杀了厨宰,叫人抬着尸首出去,赵盾看见了。
灵公由此惧,欲杀盾。
灵公因此害怕赵盾,想要杀掉他。
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捍救盾,盾以得亡。
赵盾向来仁爱,曾经在桑树下救活过一个快饿死的人,此人后来反过来护救了赵盾,赵盾得以逃脱。
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
尚未出国境,赵穿就弑杀了灵公,拥立襄公之弟黑臀,是为成公。
赵盾复反,任国政。
赵盾返回晋国,继续主持国政。
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
君子批评赵盾:「身为正卿,出逃没有越出国境,回来又不讨伐弑君之贼。」因此太史记载道「赵盾弑其君」。
晋景公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晋景公时,赵盾去世,谥号宣孟,儿子赵朔继位。
熊蹯(fán):熊掌,古代珍馐。胹(ér):炖煮。正卿:卿中之首,最高执政官。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据《左传》,晋太史董狐以「赵盾未出境、回国未讨贼」为由,将弑君之名归于赵盾,孔子称董狐为「古之良史」。
其 十一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
赵朔,在晋景公三年,以晋国下军将领的身份救援郑国,与楚庄王在黄河边交战。
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赵朔娶晋成公之姊为夫人。
其 十二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
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图谋诛灭赵氏。当初,赵盾在世时,曾梦见叔带(赵氏先祖)抱腰痛哭,极为悲伤;
已而笑,拊手且歌。
随后又转为大笑,拍手唱歌。
盾卜之,兆绝而后好。
赵盾请人占卜,卦象先凶后吉。
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罪?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
赵氏史官援引解说道:「此梦大凶,不在君之本身,而在君之子,然亦是君之过失所致。到了孙辈,赵氏将世代日渐衰微。」屠岸贾此人,起初受灵公宠幸,到景公时担任司寇,准备发难,便借口追究灵公被弑一事来牵连赵盾,遍告诸将说:「赵盾虽不知情,仍是贼党之首。以臣弑君,子孙还在朝中,如何惩处?请求诛杀赵氏。」韩厥说:「灵公遭遇弑杀时,赵盾在国外,先君(成公)认为他无罪,因此没有诛杀。
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
如今诸位要诛杀他的后代,这是违背先君意愿的妄杀。
妄诛谓之乱。
妄杀就是作乱。
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
臣下有大事而君主不知晓,这是无视君主。」
屠岸贾不听。
屠岸贾不听。
韩厥告赵朔趣亡。
韩厥私下告诉赵朔,催他赶快逃走。
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
赵朔不肯,说:「你一定不会让赵氏绝祀,我死了也无恨。」韩厥答应了,称病不出。
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屠岸贾不经请示,擅自与诸将攻打赵氏于下宫,杀死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赵氏各族全部被灭。
屠岸贾:晋国大夫,景公时任司寇(掌刑狱之官)。下宫:赵氏在晋国的府邸,位于绛都附近。司寇:西周、春秋时主管刑狱、追捕盗贼的官职。韩厥:晋国大夫,后世韩国之祖,此处是赵氏的重要保护者。
其 十三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
赵朔的妻子是成公的姐姐,身怀遗腹,逃入公宫中躲藏。
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
赵朔的门客叫公孙杵臼,杵臼对赵朔的友人程婴说:「你为何不去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腹中有遗孤,若幸而生下男孩,我要奉养他;若是女孩,我再慢慢去死。」过了不久,赵朔之妻分娩,生下一个男孩。
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
屠岸贾得知消息,在宫中搜索。
夫人置儿叱罅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
夫人将婴儿藏入裤中,暗中祷告说:「赵宗若要灭绝,你就哭;若不灭绝,你就无声。」搜查时,婴儿竟然没有出声。
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柰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
脱险之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这次搜查没找到,以后必定还要再搜,怎么办?」公孙杵臼说:「保全遗孤和赴死,哪个更难?」程婴说:「死容易,保全遗孤难。」公孙杵臼说:「赵氏先君对你厚恩,你去做那难的,我去做那容易的,请让我先死。」于是二人谋划,取来别人家的婴儿抱着,裹上华美的襁褓,藏入山中。
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
程婴出来,假意对诸将说:「我程婴不才,无法保全赵氏遗孤。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知赵氏孤儿的藏身之处。」诸将都很高兴,答应了,发兵随程婴去攻击公孙杵臼。
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
杵臼假意大骂说:「程婴你这小人!
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
昔日下宫之难你不肯去死,与我密谋藏匿赵氏孤儿,如今又出卖我。
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
纵然不能立孤,岂能忍心出卖他!」
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
又抱着婴儿呼喊道:「天啊!赵氏孤儿何罪之有?请放过他,只杀杵臼就好!」诸将不许,于是杀死了杵臼与(冒充的)孤儿。
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
诸将以为赵氏孤儿已经死了,都很高兴。
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然而赵氏真正的遗孤还在,程婴最终与他一同藏匿在山中。
赵氏孤儿:即赵武,春秋时期著名的复仇故事主角,后世据此演为《赵氏孤儿》杂剧(元·纪君祥作)。叱罅:裤裆。遗腹:父亲死后母亲所生之子。
文葆:华美的襁褓。程婴舍子救孤之说见于后世改编,此处《史记》原文为取他人之子冒充,并非舍亲子。
其 十四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
过了十五年,晋景公患病,占卜结果是「大业之后中有不得善终者在作祟」。
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
景公询问韩厥,韩厥知道赵孤尚在人世,便说:「大业(即赵氏先祖)之后裔在晋国绝祀者,莫非是赵氏吗?
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
凡出自中衍者皆为嬴姓。
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
中衍人面鸟喙,下凡辅佐殷帝大戊,及至周天子,皆有明德。
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
下至幽王、厉王无道,叔带离周入晋,侍奉先君文侯,历代直到成公,世有功勋,从未断绝祭祀。
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
如今君独灭赵氏一族,国人皆为之哀痛,故而龟策有此显示。
唯君图之。」
望君三思。」
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
景公问:「赵氏还有后裔子孙吗?」韩厥如实全告。
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
于是景公与韩厥商议立赵氏遗孤,将其召来藏于宫中。
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
诸将入宫问疾,景公借韩厥之众要挟诸将,让他们见了赵氏遗孤。
赵孤名曰武。
赵孤名叫赵武。
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
诸将不得已,只好说:「当年下宫之难,是屠岸贾所为,他假托君命,并令群臣。
非然,孰敢作难!
若非如此,谁敢作乱!
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
若非君主染病,群臣本已准备请立赵氏后裔。
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
如今君主有命,正是群臣所愿。」
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
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随后反过来与程婴、赵武一同攻打屠岸贾,灭其全族。
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将赵武原有的田邑全部归还如初。
大业:赵、秦共同先祖,即皋陶之子伯益,嬴姓之祖。龟策:占卜用的龟甲与蓍草,此处指占卜所得之卦象。鸟噣(zhòu):鸟嘴。
其 十五
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
等到赵武行冠礼,成为成年人,程婴便向诸大夫辞别,对赵武说:「当年下宫之难,人人都能去死。
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
我并非不能死,是因为想着要立赵氏后裔。
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
如今赵武已经立身,成为成人,恢复了旧日的爵位,我将去地下向赵宣孟(赵盾)和公孙杵臼交差。」
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
赵武哭泣叩头,再三坚请,说:「武愿意劳苦筋骨报答先生直至死去,先生怎忍心离我而去啊!」程婴说:「不行。他们以为我能成就此事,所以先我而死;如今我不去报告,就意味着我的事没有完成。」于是自杀。
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赵武为程婴服齐衰之丧三年,划出祭邑,每年春秋祭祀,世世代代不得中断。
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礼,标志成年。齐衰(zī cuī):丧服的一种,次于斩衰,通常服丧期为一年,此处赵武服三年以示隆重感恩。祭邑:专门用于供给祭祀费用的封地。
其 十六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
赵氏复位十一年,晋厉公杀了三郤(大夫)。
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是为悼公。
栾书害怕祸及自身,于是弑杀了厉公,另立襄公的曾孙周,是为悼公。
晋由此大夫稍强。
晋国从此大夫势力逐渐强大。
三郤:指郤锜、郤犨、郤至,晋国三位权贵大夫,厉公杀之,导致栾书等人反弑厉公。悼公:晋悼公姬周,在位期间晋国大夫权势进一步膨胀。
其 十七
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
赵武延续赵氏宗嗣二十七年,晋平公即位。
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
平公十二年,赵武出任正卿。
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于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谥为文子。
十三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晋国,说:「晋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的后代。」赵武去世,谥号文子。
延陵季子:即吴国公子季札,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以贤能著称,曾出使各国,留有多则精准的政治预言,见《史记·吴世家》。正卿:卿中之首,即执政卿。
其 十八
文子生景叔。
文子生景叔。
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于晋,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景叔在位时,齐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晏婴与晋国叔向交谈。晏婴说:「齐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田氏。」叔向也说:「晋国的政权将归于六卿。六卿太过奢僭,而我们的国君无力加以忧虑。」
晏婴:字平仲,齐国名相,以节俭贤能著称,著有《晏子春秋》。叔向:晋国大夫羊舌肸,以直谏博学著称。田氏:即后来取代姜氏的田氏,战国时建立齐国(田齐)。六卿:晋国六大卿族,即赵、魏、韩、智、范、中行氏。
其 十九
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
赵景叔去世,生有赵鞅,是为赵简子。
其 二十
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
赵简子在位期间,晋顷公九年,简子率合诸侯之师戍守周都。
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次年,送周敬王回到王城,是为了驱逐其弟子朝作乱的缘故。
子朝之乱:周景王死后,子朝与敬王争位,子朝占据王城,敬王出奔,晋国出面干预,护送敬王复位,赵简子参与其事。
其 二十一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
晋顷公十二年,六卿依法诛灭了公族祁氏和羊舌氏,将其封邑分为十县,六卿各令自己的族人担任这些县的大夫。
晋公室由此益弱。
晋国公室从此愈加衰弱。
祁氏、羊舌氏:晋国公族大夫,叔向(羊舌肸)之族。六卿以「法」为名诛灭公族、兼并封邑,是晋国公室衰落、卿族坐大的重要节点。
其 二十二
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此后十三年,鲁国叛臣阳虎出逃来投,赵简子收受贿赂,对他厚加礼遇。
阳虎:鲁国季氏家臣,曾专擅鲁国政权,后兵败出奔,先至齐,再至晋,赵简子收留并重用之。《论语》亦有阳虎相关记载。
其 二十三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
赵简子患病,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十分恐惧。
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
名医扁鹊前往诊视,出来后,董安于前来询问。
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
扁鹊说:「血脉正常,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
昔日秦穆公也曾如此,昏迷七天后醒来。
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
醒来那天,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了上帝那里十分快乐。
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
我之所以耽搁这么久,是因为恰好有事可学。
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
上帝告诉我:「晋国将发生大乱,五世不得安定;
其后将霸,未老而死;
此后将有人称霸,但未老就死;
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
称霸者之子将使你国男女无别。」』
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
公孙支将此言记录收藏,秦国的谶言就是从这里来的。
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淆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
献公之乱、文公之霸、以及襄公在殽山打败秦军后纵欲淫逸,都是您所知道的。
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闲,闲必有言也。」
如今主君的病症与之相同,不出三日必定痊愈,痊愈后必有话要说。」
扁鹊:战国时名医,姓秦名越人,精于望闻问切,《史记》有《扁鹊仓公列传》专记其事。董安于:赵简子家臣,忠勤有谋。秦穆公昏迷见帝:此为古代神异传说,已载于《左传》。
殽山之战:秦穆公三十三年,晋襄公袭击秦军于殽(今河南洛宁),秦军全军覆没。谶(chèn):预言、符命之语。
其 二十四
居二日半,简子寤。
过了两天半,简子醒来。
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
对大夫们说:「我到了上帝那里极为快乐,与百神在钧天广乐之中游历,演奏九种乐章、万般舞蹈,不像人间三代之乐,那乐声震撼人心。
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
有一头熊想要扑来抓我,上帝命我射它,射中了,熊死了。
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
又有一头罴来袭,我又射它,射中,罴也死了。
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
上帝非常高兴,赏赐我两个箱笥,各有副件。
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
我看见一个孩子在上帝身旁,上帝交给我一只翟犬,说:『等你的儿子长大了,把这赐给他。』上帝还告诉我:『晋国将世代衰落,七世而亡;嬴姓将在范魁之西大败周人,但也无法据有其地。
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
如今我思念虞舜的功勋,恰好我要将他的后裔女子孟姚嫁给你七世之孙。』」
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
董安于将这番话记录下来收藏。
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把扁鹊的话告诉简子,简子赐给扁鹊田四万亩。
钧天广乐:天帝所奏之乐,「钧天」指天之中央。九奏万舞:九种乐章与万般舞蹈,极言天乐之盛。罴(pí):棕熊,体型比熊更大。
笥(sì):竹制箱子。翟犬:产于北方翟地的猎犬,代部落之先祖图腾。孟姚:即后来的吴娃,赵武灵王之爱妃,虞舜后裔,此处为预言。
其 二十五
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
另有一日,简子出行,有人挡在路中,命人让开他却不肯离去,随从大怒,准备拿刀刺他。
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
当路之人说:「我有话要禀报主君。」随从将此禀告简子。
简子召之,曰:「嘻,吾有所见子晣也。」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谒。」简子屏人。
简子召见他,说:「哦,我在某处见过你!」当路之人说:「请屏退左右,我有话要说。」简子屏退旁人。
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
当路之人说:「主君患病之时,我在上帝身旁。」简子说:「是这样,确有此事。你看见我,我在做什么?」当路之人说:「上帝命主君射熊和罴,二者皆死。」简子说:「是的,那代表什么?」当路之人说:「晋国将有大难,由主君起头。上帝命主君灭掉两卿,那熊和罴正是他们的祖先。」简子说:「上帝赐我两个各有副件的箱笥,是什么意思?」当路之人说:「主君之子将在翟地攻克两个国家,两国都是子姓之国。」简子说:「我看见一个孩子在上帝身旁,上帝交给我一只翟犬,说『等你儿子长大了把它赐给他』。
夫儿何谓以赐翟犬?」
所谓孩子,为何要赐他翟犬?」
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
当路之人说:「孩子,是主君之子。
翟犬者,代之先也。
翟犬,是代国之先祖。
主君之子且必有代。
主君之子必定将得到代地。
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
等到主君的后代,将有人改革政制、推行胡服,兼并翟地两国。」
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
简子询问其姓名,想要延请他为官。
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
当路之人说:「我只是个野人,奉帝之命传话而已。」随后不见了踪影。
简子书藏之府。
简子将此事记录下来,藏于府库。
「胡服骑射」即赵武灵王改制之预言,此处提前埋下伏笔。子姓之国:指商族后裔所建之国,翟地中的代、仇由等国。翟犬即代之先祖图腾,意指赵氏将得代地。
其 二十六
异日,姑布子卿见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
另一天,相士姑布子卿来见简子,简子将诸子全召来让他相面。
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
子卿说:「没有能做将军的人才。」简子说:「赵氏难道要灭绝了吗?」子卿说:「我曾在路上见过一个孩子,大概是您的儿子。」简子召来公子毋恤。
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
毋恤一到,子卿立即起身说:「这才是真正的将军之才!」简子说:「他的母亲出身低贱,是翟族婢女,哪里会尊贵?」子卿说:「天所授予的,虽出身低贱也必然尊贵。」从此以后,简子将诸子全部召来谈话,毋恤最为贤能。
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
简子于是告诉诸子说:「我在常山上藏了宝符,谁先找到就有赏。」诸子驰马上常山寻找,都无所得。
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毋恤回来说:「我已经找到符了。」简子说:「说来听听。」毋恤说:「从常山之上俯瞰代地,代可以取得。」简子由此知道毋恤确实贤能,于是废黜太子伯鲁,改立毋恤为太子。
姑布子卿:春秋末年著名相士,善于观人。常山:即恒山,在今山西大同附近,其地势可俯瞰代地。宝符:此处喻指战略地图或远略之心,非实物符节。
毋恤:即赵襄子,赵氏中兴之主,母为翟族婢女,出身低贱却最终主持赵氏大局。
其 二十七
后二年,晋定公之十四年,范、中行作乱。
后两年,晋定公十四年,范氏和中行氏作乱。
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倍言。
次年春,简子对邯郸大夫午说:「把五百家卫士归还我,我要把他们安置在晋阳。」午应允了,回去后其父兄不肯从命,违背了承诺。
赵鞅捕午,囚之晋阳。
赵鞅逮捕了午,将他囚禁在晋阳。
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
随即告知邯郸人说:「我私自处置了午,诸位想要立谁?」于是杀死了午。
赵稷、涉宾以邯郸反。
赵稷和涉宾以邯郸为据点反叛。
晋君使籍秦围邯郸。
晋君命籍秦围攻邯郸。
荀寅、范吉射与午善,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
荀寅、范吉射与午关系友善,不肯协助围邯郸,反而密谋作乱,董安于得知此事。
十月,范、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
十月,范氏、中行氏攻打赵鞅,赵鞅逃奔晋阳,晋国人围困晋阳。
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
范吉射、荀寅的仇家魏襄等人密谋驱逐荀寅,以梁婴父代替他;
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
驱逐吉射,以范皋绎代替他。
荀栎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
荀栎对晋侯说:「君主有命,首先作乱者处死。如今三位臣子首倡作乱,却只驱逐了赵鞅,用刑不公,请将三人一并驱逐。」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国君之命讨伐范氏和中行氏,未能取胜。
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
范氏、中行氏反过来攻打国君,国君反击,范氏、中行氏败走。
丁未,二子奔朝歌。
丁未日,两人逃奔朝歌。
韩、魏以赵氏为请。
韩氏、魏氏为赵氏向国君求情。
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
十二月辛未日,赵鞅回到绛都,在公宫盟誓。
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
次年,知伯文子对赵鞅说:「范氏、中行氏固然确实作乱,但是董安于首先发现并告发此事,说明董安于也参与了谋划。
晋国有法,始乱者死。
晋国有法,首倡作乱者处死。
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
那两人已经伏罪,唯独董安于还在。」
赵鞅患之。
赵鞅为此深感忧虑。
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
董安于说:「臣死了,赵氏安定,晋国安宁,我死得太晚了。」于是自杀。
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
赵氏将此事禀告知伯,此后赵氏才得以安宁。
范氏、中行氏:晋国六卿中的两家,此次与赵鞅的冲突是三家灭智伯之战的前奏。晋阳:赵氏在今山西太原附近的重要据点,是后来三家分晋时赵氏的核心城市。
知伯文子:即荀跞,当时晋国权臣。董安于:赵简子忠信家臣,以自杀换取赵氏平安,体现了春秋士人的殉义精神。
其 二十八
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畔」。
孔子听说赵简子不请示晋君就擅自逮捕邯郸午、据守晋阳,因此在《春秋》中记载「赵鞅以晋阳叛」。
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
赵简子有一位臣子叫周舍,喜好直言劝谏。
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罪。
周舍死后,简子每次临朝听政,总是闷闷不乐,大夫们以为自己有过失,纷纷请罪。
简子曰:「大夫无罪。
简子说:「大夫们没有过失。
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
我听说千张羊皮不如一片狐腋珍贵。
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
诸位大夫上朝,我只听见一片唯唯诺诺,听不到周舍那样的刚直之声,所以我忧虑。」
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简子因此能够安抚赵氏封邑,收揽晋人之心。
孔子修《春秋》:据《左传》《公羊传》,孔子据鲁史修《春秋》,以「书法」褒贬历史人物。「鄂鄂」:形容直言不讳、声音坚定的样子。
「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比喻多数平庸不如一人贤能,典出此处,后世常引用。
其 二十九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郸。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在朝歌围困范氏、中行氏,中行文子逃奔邯郸。
明年,卫灵公卒。
次年,卫灵公去世。
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卫不内,居戚。
简子与阳虎护送卫国太子蒯聩回卫国,卫国不接纳他,太子蒯聩遂居于戚地。
蒯聩:卫灵公太子,因谋杀南子(灵公宠妃)事败出奔,后在戚地寓居多年,其子辄继位,即卫出公,父子争国为春秋末年一大政治事件。戚:卫国地名,在今河南濮阳附近。
其 三十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攻下邯郸,中行文子逃奔柏人。
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奔齐。
简子又围攻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一同出奔齐国。
赵竟有邯郸、柏人。
赵氏于是全得邯郸、柏人两地。
范、中行馀邑入于晋。
范氏、中行氏的其余封邑并入晋国。
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
赵氏名义上是晋国的卿,实际上独掌晋国大权,封邑财力可与诸侯相媲美。
其 三十一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争夺诸侯盟主之位,赵简子随从晋定公,最终让吴国居长。
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丧,期而已。
定公三十七年去世,简子为定公除三年之丧,但只服一年就结束了。
是岁,越王句践灭吴。
这一年,越王勾践灭掉了吴国。
黄池之会:公元前482年,吴王夫差召集诸侯在黄池(今河南封丘)会盟争霸,晋、吴争长,最终吴居长位,但此后越王勾践趁机伐吴,吴国由盛而衰。期(jī)丧:服丧一年,即「期年之丧」,比三年之丧为轻。
其 三十二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攻打郑国。
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
赵简子患病,派太子毋恤率军围攻郑国。
知伯醉,以酒灌击毋恤。
知伯喝醉,用酒浇击毋恤。
毋恤群臣请死之。
毋恤的臣属们请求为此以死相争。
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为能忍。」然亦愠知伯。
毋恤说:「父君之所以立我为太子,是因为我能忍耐。」但他心中仍怨恨知伯。
知伯归,因谓简子,使废毋恤,简子不听。
知伯回来后,趁机对简子说,要求废黜毋恤,简子不听。
毋恤由此怨知伯。
毋恤从此更加怨恨知伯。
知伯:即智瑶(荀瑶),晋国最强大的卿族首领,傲慢跋扈,以酒灌击盟友之子,为后来三家灭智埋下祸根。此段是三家分晋故事的重要伏笔。
其 三十三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太子毋恤代立,是为襄子。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去世,太子毋恤继位,是为赵襄子。
其 三十四
赵襄子元年,越围吴。
赵襄子元年,越国围攻吴国。
襄子降丧食,使楚隆问吴王。
襄子降低饮食标准(以示同情),派楚隆前往慰问吴王。
降丧食:减少饮食,以示哀悼或同情。楚隆:赵氏使者。吴国被越围攻,最终于公元前473年灭亡。
其 三十五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
襄子之姊先前嫁给了代王为夫人。
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
简子下葬后,尚未除去丧服,襄子便向北登上夏屋山,邀请代王前来会见。
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
他让厨人持铜制饭勺为代王及随从盛食,在行斟之际,暗中命令宰人各以饭勺击杀代王及随从官员,随后兴兵平定代地。
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
襄子之姊听说此事,哭泣呼天,用发簪自刺而死。
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
代地百姓怜悯她,将其殉难之地命名为「摩笄之山」。
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
随后以代地封给伯鲁之子赵周,是为代成君。
伯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伯鲁,是襄子之兄,原为太子,太子早死,所以封其子。
夏屋:山名,在今山西代县附近,是赵、代交界之地。摩笄(jī)之山:因代王夫人以笄(发簪)自刺而死于此处得名,后世以「摩笄」喻贞烈殉义。
铜枓(dǒu):古代盛酒食的铜制长柄勺。伯鲁:简子长子,原太子,因简子改立毋恤而未能继位,但毋恤仍以代地封其后裔,可见其体恤兄长之情。
其 三十六
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
襄子即位四年,知伯与赵、韩、魏三家将范氏、中行氏的旧地全部瓜分完毕。
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
晋出公大怒,告知齐、鲁两国,想要借助他们讨伐四卿。
四卿恐,遂共攻出公。
四卿惧怕,于是共同攻打出公。
出公奔齐,道死。
出公逃奔齐国,途中死去。
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
知伯于是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
知伯益骄。
知伯愈加骄横。
请地韩、魏,韩、魏与之。
他向韩氏、魏氏索取土地,韩、魏给了他。
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
向赵氏索取土地,赵氏不给,以报当年围郑时被知伯以酒灌击之辱。
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
知伯大怒,遂率韩、魏两家攻打赵氏。
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赵襄子恐惧,逃奔晋阳固守。
此段是「三家分晋」前奏的关键一节。知伯强令三家献地,韩、魏屈从,赵氏拒绝,导致知伯联合韩魏攻赵,最终酿成水淹晋阳之役和三家灭知伯之变。晋懿公:傀儡君主,三家分晋后晋室名存实亡。
其 三十七
原过从,后,至于王泽,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
随从原过落在后面,走到王泽时,见到三个人,从腰带以上可见,腰带以下不可见。
与原过竹二节,莫通。
三人给了原过两节竹,竹节不通。
曰:「为我以是遗赵毋恤。」原过既至,以告襄子。
说:「替我把这个转交给赵毋恤。」原过赶到晋阳后,将此事告诉了襄子。
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
襄子斋戒三天,亲自剖开竹节,里面有朱砂写的文字,说:「赵毋恤,我是霍泰山山阳侯的天使。
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
三月丙戌日,我将助你反败知氏。
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
你要在百邑为我立祠,我将赐你林胡之地。
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髯,大膺大胸,修下而冯,左袵界乘,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南伐晋别,北灭黑姑。」
至于后世,将有强大之王,肤色赤黑,龙面鸟喙,鬓须丰茂,胸膛宽大,身材修长而体魄雄健,着左衽之服,跨越界乘,尽有河宗之地,直至休溷诸貉,向南讨伐晋国别族,向北灭掉黑姑。」
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襄子再拜,接受三神之命。
霍泰山:即霍山,山神信仰,赵氏先祖曾奉祀于此。林胡:北方游牧民族,赵武灵王后来确实战胜林胡。左衽:少数民族(胡人)服装特征,衣襟向左开。
此段神异预言是《史记》中典型的「天命叙事」,预示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壮举。
其 三十八
三国攻晋阳,岁馀,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
三国围攻晋阳,历时一年有余,引汾水灌城,城墙只有三版(约六尺)未被水淹。
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
城中百姓悬锅做饭,交换孩子充饥。
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唯高共不敢失礼。
群臣都有离心,礼数愈加懈慢,唯独高共不敢有失礼节。
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私于韩、魏。
襄子恐惧,于是在夜间派家相张孟同秘密游说韩氏和魏氏。
韩、魏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
韩、魏与赵合谋,在三月丙戌日,三家反过来消灭了知氏,共同瓜分其土地。
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
之后襄子论功行赏,以高共为首。
张孟同曰:「晋阳之难,唯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并知氏,强于韩、魏。
张孟同说:「晋阳之难,唯独高共没有功劳。」襄子说:「正是晋阳危急之时,群臣都懈怠了,唯独高共不敢失去人臣的礼节,所以把他排在首位。」从此赵氏北有代地,南并知氏之地,强盛于韩、魏。
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
随即在百邑建立三神祠,命原过主持霍泰山的祭祀。
三版:古代城墙以夯土版筑,每版约一尺八寸,三版约五至六尺,意谓城墙几乎全被淹没。悬釜而炊:将锅悬起来架在高处做饭,形容水势之大。
易子而食:互相交换孩子吃肉,极言饥困之甚,是先秦文献中描写围城惨状的经典表达。高共:赵氏臣下,以守礼见重。
其 三十九
其后娶空同氏,生五子。
此后,襄子娶空同氏之女,生有五子。
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
襄子因为伯鲁未能继位,不肯立自己的儿子,一心要将君位传给伯鲁之子代成君。
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
代成君先于襄子去世,于是取代成君之子赵浣立为太子。
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
襄子在位三十三年去世,赵浣即位,是为献侯。
空同氏:北方氏族。伯鲁:赵简子原太子,因毋恤(襄子)出色被废,襄子念兄之义,欲将君位归还伯鲁一系,体现了宗法人情之复杂。献侯:赵浣,赵氏第一位正式称侯者,在位期间迁都中牟。
其 四十
献侯少即位,治中牟。
献侯年幼即位,以中牟为治所。
中牟:赵国都城,在今河南鹤壁附近(一说今河北邢台,学界有争议),献侯迁都于此。
其 四十一
襄子弟桓子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
襄子之弟桓子驱逐了献侯,自立于代地,在位一年去世。
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
国人认为桓子的即位不符合襄子的意愿,于是共同杀死了桓子之子,重新迎回献侯即位。
其 四十二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
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初即君位。
十三年,城平邑。
十三年,修筑平邑城墙。
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
十五年,献侯去世,儿子烈侯籍即位。
中山:战国时期中山国,白狄族所建,位于今河北中部,赵、魏之间,是赵国长期的劲敌。平邑:赵国城邑,具体位置学界有争议。
其 四十三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
烈侯元年,魏文侯攻打中山,派太子击驻守其地。
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
六年,魏、韩、赵相互承认各自为诸侯,并追尊赵浣(献子)为献侯。
魏、韩、赵三家被周威烈王正式册命为诸侯(公元前403年),史称「三家分晋」完成,战国时代正式开始。追尊献子为献侯:说明在此之前赵国君主尚不称侯,此时正式追认其诸侯地位。
其 四十四
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
烈侯喜爱音乐,对相国公仲连说:「我有宠爱之人,可以让他们显贵吗?」公仲说:「让他们富裕可以,让他们显贵则不行。」烈侯说:「那好吧。郑国歌者枪、石二人,我要各赐他们田一万亩。」公仲说:「好。」但并不兑现。
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
过了一个月,烈侯从代地归来,询问歌者的田地之事。
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
公仲说:「正在寻访,尚无合适的。」过了一段时间,烈侯再次询问。
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
公仲始终不给,于是称病不上朝。
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
番吾君从代地来,对公仲说:「您实在是好善,但还不知道该如何坚守立场。如今您担任赵相已四年,可曾举荐过贤士?」公仲说:「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三人都可以。」公仲于是将三人引荐给烈侯。
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何如?」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
上朝时,烈侯再次问:「歌者的田地怎么样了?」公仲说:「正在挑选合适的人。」牛畜侍从烈侯,以仁义之道规劝,约以王道之法,烈侯欣然而乐。
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
次日,荀欣侍从,以选拔磨砺举荐贤才、量才授官使能的方法规劝。
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
次日,徐越侍从,以节约财用、考察功德的方法规劝。
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
所提各项建议无不切中要害,国君大悦。烈侯派使者对相国说:「歌者的田地暂且搁置。」任命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服两套。
师:最高礼官或顾问。中尉:掌管军事或京城治安。内史:掌管王室财政与文书的官员。番吾君:赵国封君。公仲连以迁延手段阻止烈侯滥赏伶人,并借番吾君之语引进贤才,是春秋战国时期谏君典范之一。
其 四十五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
烈侯九年,烈侯去世,其弟武公即位。
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
武公在位十三年去世,赵国重新立烈侯的太子章,是为敬侯。
是岁,魏文侯卒。
这一年,魏文侯去世。
其 四十六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
敬侯元年,武公之子公子朝发动叛乱,未能成功,出逃至魏国。
赵始都邯郸。
赵国开始以邯郸为都城。
邯郸:今河北邯郸市,战国时期赵国都城,赵自敬侯元年(公元前386年)迁都于此,此后邯郸成为赵国政治文化中心,直至赵国灭亡。
其 四十七
二年,败齐于灵丘。
敬侯二年,在灵丘击败齐国。
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
三年,在廪丘救援魏国,大败齐军。
四年,魏败我兔台。筑刚平以侵卫。
四年,魏国在兔台打败我军,修筑刚平城以侵逼卫国。
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
五年,齐、魏为了卫国攻打赵国,取走我刚平。
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
六年,向楚国借兵讨伐魏国,取得棘蒲。
八年,拔魏黄城。
八年,攻下魏国黄城。
九年,伐齐。
九年,讨伐齐国。
齐伐燕,赵救燕。
齐国进攻燕国,赵国救援燕国。
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
十年,与中山国战于房子。
此段为大事记体例,记录敬侯在位期间赵国的主要军事活动,反映战国初期赵、齐、魏、中山之间错综复杂的外交与战争关系。灵丘、廪丘、兔台、刚平、棘蒲、房子均为当时各国边境要地。
其 四十八
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
敬侯十一年,魏、韩、赵三家共同灭掉晋国,瓜分其土地。
伐中山,又战于中人。
又讨伐中山,再次在中人交战。
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
十二年,敬侯去世,儿子成侯种即位。
三家灭晋:公元前376年,魏、韩、赵废黜晋国最后一位君主,完全瓜分晋国领土,晋国彻底灭亡。中人:中山国地名,在今河北唐县附近。
其 四十九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夺君位,引发动乱。
二年六月,雨雪。
二年六月,下了雪。
三年,太戊午为相。
三年,太戊午任相。
伐卫,取乡邑七十三。
讨伐卫国,攻取乡邑七十三处。
魏败我蔺。
魏国在蔺地打败我军。
四年,与秦战高安,败之。
四年,与秦国在高安交战,打败了秦国。
五年,伐齐于鄄。
五年,在鄄地讨伐齐国。
魏败我怀。
魏国在怀地打败我军。
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
进攻郑国并打败了它,将郑地给了韩国,韩国以长子回赠我们。
六年,中山筑长城。
六年,中山国修筑长城。
伐魏,败湪泽,围魏惠王。
讨伐魏国,在浍泽打败魏军,围困魏惠王。
七年,侵齐,至长城。
七年,侵入齐国,直抵长城。
与韩攻周。
与韩国共同攻打周朝。
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
八年,与韩国瓜分周地,一分为二。
九年,与齐战阿下。
九年,与齐国战于阿下。
十年,攻卫,取甄。
十年,攻打卫国,取得甄地。
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
十一年,秦国攻打魏国,赵国在石阿救援魏国。
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赵救之。
十二年,秦国攻打魏国少梁,赵国救援。
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痤。
十三年,秦献公派庶长国讨伐魏国少梁,俘虏了其太子和公子痤。
魏败我浍,取皮牢。
魏国在浍水打败我军,取走皮牢。
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
成侯与韩昭侯在上党相会。
十四年,与韩攻秦。
十四年,与韩国共同攻打秦国。
十五年,助魏攻齐。
十五年,协助魏国攻打齐国。
此段以编年体罗列成侯在位期间重大军事外交事件,反映战国中期赵国在诸侯夹缝中的频繁战争状态。庶长:秦国官爵名,庶长国是秦将。
浍泽之战赵围魏惠王:即「围魏救赵」故事的背景之一,体现了战国时期赵国短暂的军事优势。
其 五十
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
成侯十六年,与韩、魏共同瓜分晋国,将晋国最后的君主封于端氏之地。
端氏:今山西沁水县东北,晋国末代君主(晋静公俱酒)被封于此,赵氏占据其余晋地。
其 五十一
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
成侯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在葛孽相会。
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与燕会阿。
十九年,与齐、宋在平陆会盟,与燕国在阿地相会。
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
二十年,魏国献来荣椽(木材),赵国因此建造了檀台。
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
二十一年,魏国围攻我邯郸。
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于桂陵。
二十二年,魏惠王攻占我邯郸,齐国也在桂陵打败了魏国。
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
二十四年,魏国归还我邯郸,与魏国在漳水边盟誓。
秦攻我蔺。
秦国攻打我蔺地。
二十五年,成侯卒。
二十五年,成侯去世。
公子绁太子肃侯争立,绁败亡奔韩。
公子绁与太子肃侯争夺君位,绁败逃奔韩国。
魏围邯郸、桂陵之战:公元前354—353年,魏国围攻赵都邯郸,齐国以孙膑之策「围魏救赵」,在桂陵大败魏军,是战国史上著名战例。
檀台:邯郸城中的台榭建筑,因魏国进献荣椽(优质木材)而得建。
其 五十二
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
肃侯元年,剥夺晋国君主的端氏封地,将其迁居屯留。
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阴晋。
二年,与魏惠王在阴晋相会。
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
三年,公子范袭击邯郸,未能成功而战死。
四年,朝天子。
四年,朝见天子(周王)。
六年,攻齐,拔高唐。
六年,攻齐,攻下高唐。
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
七年,公子刻攻打魏国首垣。
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
十一年,秦孝公派商鞅讨伐魏国,俘虏了魏将公子卬。赵国趁机攻打魏国。
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
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鞅被处死。
十五年,起寿陵。
十五年,开始营建寿陵。
魏惠王卒。
魏惠王去世。
商鞅伐魏:公元前340年,商鞅以诈术擒魏将公子卬,大破魏军,魏国被迫迁都大梁,秦国由此得河西之地。高唐:齐国重要城邑,在今山东禹城西南。
寿陵:即预先建造的陵墓,赵肃侯营建寿陵,反映战国时期诸侯厚葬之风。
其 五十三
十六年,肃侯游大陵,出于鹿门,大戊午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
肃侯十六年,肃侯外出游猎大陵,从鹿门出行,大戊午拦住马辔规劝说:「农耕正值紧要时节,一天不做农活,百天也吃不饱。」肃侯下车向他道谢。
大戊午:赵国重臣,曾任成侯时期的相,此处仍在辅政。扣马:拉住马缰绳阻止前行,是古代臣子强谏君主的一种方式。「一日不作,百日不食」:强调农时之重要,是对君主不顾农事、外出游猎的委婉批评。
其 五十四
十七年,围魏黄,不克。
肃侯十七年,围攻魏国的黄地,未能攻克。
筑长城。
修筑长城。
赵国长城:赵肃侯所筑,以防御魏、齐等国,是战国时期各国修筑长城热潮的组成部分。
其 五十五
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
肃侯十八年,齐、魏联军讨伐我赵,赵国决开河水灌之,敌军撤退。
二十二年,张仪相秦。
二十二年,张仪出任秦国相国。
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
赵疵与秦国交战,战败,秦军在河西杀死了赵疵,攻取了我蔺地和离石。
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战,死于桑丘。
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联军交战,战死于桑丘。
张仪:战国著名纵横家,秦惠王时任相,以「连横」之策破坏六国合纵。蔺、离石:今山西离石、柳林一带,赵国西部重要据点,失地后赵国对秦防御压力大增。
其 五十六
二十四年,肃侯卒。
肃侯二十四年,肃侯去世。
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
秦、楚、燕、齐、魏各国派出精兵各一万人前来参加葬礼。
子武灵王立。
儿子武灵王即位。
五国各遣万人会葬:此举名为吊唁,实为窥探威慑,体现了战国时期大国对赵国的高度关注与戒备。赵肃侯在位期间,赵国在诸强夹缝中勉力维持,武灵王继位时面临列强环伺的严峻形势。
其 五十七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任相。
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
梁(魏)襄王偕太子嗣、韩宣王偕太子仓前来朝见于信宫。
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
武灵王年幼,尚不能亲自处理政务,设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各三人辅佐。
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
等到武灵王亲政,首先询问先王时的重臣肥义,增加其俸禄;
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
对国中八十岁的三老,每月以礼相赠。
博闻师:广见博闻的顾问官员,辅助年幼君主学习治国。司过:专门纠察君主过失的臣子,置于左右,体现了赵国对年幼君主的监督辅佐机制。
肥义:赵国重臣,后在赵武灵王与公子章之乱中殉死。三老:地方德高望重的老人,国家给予礼遇。
其 五十八
三年,城鄗。
武灵王三年,修筑鄗城。
四年,与韩会于区鼠。
四年,与韩国在区鼠会盟。
五年,娶韩女为夫人。
五年,娶韩国女子为夫人。
鄗:赵国城邑,在今河北柏乡附近。区鼠:地名,具体位置不详。武灵王此时与韩国联姻会盟,是积极构建外交关系、缓和周边压力的举措。
其 五十九
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
武灵王八年,韩国攻打秦国,不胜而退兵。
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已曰「君」。
五国互相尊称为王,唯独赵国拒绝,说:「没有那样的实力,哪敢使用那样的名号!」于是命令国人称自己为「君」。
五国相王:公元前323年,魏、韩、赵、燕、中山五国相互承认称王,是战国中期诸侯僭越周制的重大事件。赵武灵王以「无其实不敢处其名」为由独不称王,显示其务实低调、谦抑蓄力的政治风格,为后来推行「胡服骑射」的变法强国奠定基调。
其 六十
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
(武灵王)九年,赵与韩、魏联合攻打秦国,秦军败我,斩首八万级。
齐败我观泽。
齐国在观泽打败我军。
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阳。
十年,秦国夺取我中都和西阳。
齐破燕。
齐国攻破燕国。
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
燕国相国子之自立为君,国君反而降为臣下。
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使乐池送之。
十一年,赵王从韩国召来公子职,立他为燕王,派乐池护送回国。
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
十三年,秦国攻拔我蔺城,俘虏将军赵庄。
楚、魏王来,过邯郸。
楚王、魏王来访,途经邯郸。
十四年,赵何攻魏。
十四年,赵何出兵攻打魏国。
子之,战国时燕国权臣,曾夺取燕王哙之位,史称「燕王哙让国」事件。公子职即后来的燕昭王,被赵武灵王援立归国为君,后励精图治,任用乐毅大破齐国。
其 六十一
十六年,秦惠王卒。
十六年,秦惠王去世。
王游大陵。
赵王游历大陵。
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
他日,赵王梦见一位处女鼓琴而歌,歌词道:「美人荧荧啊,容颜如苕花之荣盛。命运啊命运,竟无我嬴氏的缘分!」又一日,赵王饮酒取乐,多次谈到梦中所见,想要见到她的样貌。
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
吴广得知此事,便通过(王的)夫人将其女儿娃嬴进献给赵王,她就是孟姚。
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孟姚深得赵王宠爱,这便是后来的惠后。
苕之荣,苕为凌霄花,荣指花盛开,喻美人容颜之美。吴广,赵国大臣,将女儿通过夫人(内宠之人)引荐给赵王。孟姚(即吴娃)后来生子何,即赵惠文王,由此引发太子废立之争。
其 六十二
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
十七年,赵王出九门,修筑野台,以便眺望齐国和中山国的疆界。
九门,赵国地名,在今河北藁城一带。野台,建于野外的高台,供瞭望之用。中山国,当时仍夹处赵国版图之中,是赵武灵王意图消灭的目标。
其 六十三
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而死。
十八年,秦武王与大力士孟说比试举龙文赤鼎,举鼎时膑骨断裂而死。
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
赵王派代地相国赵固前往燕国迎接公子稷,护送他回秦国,立为秦王,是为秦昭王。
秦武王嬴荡好勇力,与力士孟说(一作孟贲)举鼎,绝膑(胫骨折断)而死,无子,诸公子争位。公子稷时在燕国为质,赵武灵王出力将其送回即位,即秦昭襄王,后来长期与赵国对峙。
其 六十四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
十九年春正月,赵王在信宫大会群臣。
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
召来肥义共议天下大事,谈了五天才结束。
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
赵王向北巡视中山的土地,到达房子,又前往代地,北至无穷之地,西抵黄河,登上黄华山顶。
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
召楼缓谋议道:「我先王顺应时势的变化,以扩展南方藩属之地,凭借漳水、滏水的险要,修筑长城,又夺取了蔺和郭狼,在荏地大败林人,然而大业尚未告成。
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柰何?
如今中山国处于我赵国腹心,北有燕国,东有东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诸国边境,却无强兵可资救援,这样下去会亡了社稷,该怎么办?
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
凡是有超世之名的人,必然要承受遭俗人非议之苦。
吾欲胡服。」
我打算推行胡服。」
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楼缓说:「好。」群臣都不赞成。
信宫,赵国宫室名。肥义,赵国重臣,深受武灵王信任。林胡、楼烦均为北方游牧民族。胡服,指胡人短衣窄袖、裤装皮靴的服制,便于骑马作战,与中原宽袍大袖的服制截然不同。
其 六十五
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
于是肥义在旁侍奉,赵王说:「简主、襄主建立的功烈,算计与胡人、翟人交往的利益。
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
作为人臣,得宠时须有孝悌长幼顺从明智的节操,通达时须有补益百姓、裨益君主的事业,这两点是为臣的本分。
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
如今我想继承襄主的遗志,开辟通向胡人、翟人之乡的道路,然而我死之时却仍见不到这一天。
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
以弱敌为对手,用力少而收功多,可以不耗尽百姓的劳力,而又能彰显前代的功勋。
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
凡是立有超世之功的人,必然要承受遭俗人非难的负担;
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
凡是有独到智谋的人,必然要承受百姓怨恨的压力。
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柰何?」
如今我要推行胡服骑射以训练百姓,世人必定会议论寡人,该怎么办?」
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
肥义说:「臣听说,办事迟疑则无功,行动犹豫则无名。
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
大王既已下定决心要承受遗俗非难,大概就不必再顾虑天下的议论了。
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论说至高之德的人不与世俗相合,成就大功的人不与众人谋划。
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
从前舜帝在有苗之地起舞,禹在裸国袒露身体,并非为了满足私欲、取悦自己,而是为了宣扬道德、凝聚功业。
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
愚昧的人对已成之事尚懵然不知,智慧的人却能预见未成形之事,那么大王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赵王说:「我不是疑虑推行胡服,我是担心天下人嘲笑我。
狂夫之乐,智者哀焉;
狂人所乐于的事,智者为之悲哀;
愚者所笑,贤者察焉。
愚人所嘲笑的事,贤者反能洞察其中道理。
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
世上若有顺应我的人,胡服之功尚未可料量。
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即使举世以笑我,胡地和中山我必然要得到。」
于是遂胡服矣。
于是就推行胡服了。
简主指赵简子,襄主指赵襄子,均为赵国奠基之君。「舜舞有苗」指舜以文德感化有苗之民,「禹袒裸国」指禹入裸国随俗免冠裸身,均为因地制宜之典故,见于《淮南子》等古籍。
其 六十六
使王绁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
赵王派王绁前往公子成处,传话道:「寡人穿胡服,将要以此上朝,也希望叔叔穿上。
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
家族中听从亲长,国家中听从君主,这是古今公认的通行之道。
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
子不违亲,臣不逆君,这是兄弟之间共通的义理。
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
如今寡人颁布改易服制的教令而叔叔不肯服从,我担心天下人会对此议论。
制国有常,利民为本;
治理国家有常规,以利民为根本;
从政有经,令行为上。
推行政令有纲领,以令行为首要。
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
彰明德行要先从地位低贱者做起,推行政令要先取信于地位尊贵者。如今胡服之意,并非为了养欲娱志;
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
事情有其终止的节点,功业也有其成效的出处,事成功立,然后才是好的。
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
如今寡人担心叔叔违逆推行政令的纲领,因此以此辅佐叔叔的议论。
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
况且寡人听说,凡是利国之事,行事无有偏邪;依托贵戚之便,名声不会受累。故而寡人愿仰慕公叔的道义,以成就胡服之功。
使绁谒之叔,请服焉。」
派王绁前来拜谒叔叔,请叔叔穿上胡服。」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
公子成再拜叩首说:「臣早已听闻大王要推行胡服之事。
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
臣才能浅薄,卧病在床,未能趋步前往拜见。
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
大王命令下来,臣岂敢不作答,因此竭尽愚忠。
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
臣以为:中原者,乃聪明睿智之人所居之地,是万物财货之所聚集,是贤圣施教之所在,是仁义推行之处,是诗书礼乐发挥作用之地,是奇才异能施展之所,是远方之人仰望前来之处,是蛮夷效仿行事之榜样。
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人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
如今大王舍弃这一切而去袭用远方之服,改变古代的教化,变易古人的道路,违逆人心,扰乱学者,背离中原,故而臣希望大王仔细斟酌。」
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使者将此话回报赵王。赵王说:「我早已知道叔叔的病情,我将亲自前往请他。」
公子成,赵武灵王的叔父,德高望重,其反对意见最具代表性。王绁,赵国使臣。「再拜稽首」是最高礼节,以额触地。公子成以「中国(中原)文明正统」为由反对胡服,代表保守派观点。
其 六十七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
赵王于是亲自前往公子成家,亲口请求他,说:「服饰是为了便于使用;礼制是为了便于行事。
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翦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
圣人观察各地风俗而顺应其所宜,因事而制定礼仪,以此利民厚国。剪短头发、身刺花纹、错臂(左手执弓)、衣襟向左掩,这是瓯越之民的风俗。
黑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
黑齿雕额(纹身于额)、反冠秫绌(倒戴帽子),这是大吴之国的风俗。所以礼制服饰各地不同,而便于各地使用这一点是相同的。
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
风俗不同则用途有别,事情不同则礼仪有异。因此圣人果真能够利国,不必统一其用途;果真能够便事,不必强求礼仪相同。
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
儒者师从同一人而风俗各异,中原诸国同样礼制而教化各有不同,何况还有山川地形带来的便利不同呢?
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
所以去留之变化,连智者也不能强求统一;
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
远近之服制,连贤圣也不能强求相同。
穷乡多异,曲学多辩。
穷乡僻壤多有不同,偏执之学多有争辩。
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
不知道的事不加疑问,与自己不同的不加非议,这样才能公正地与众人共求尽善。
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
如今叔叔所说的是世俗之论,而我所说的是用以制约世俗之论。
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
我国东面有河水、薄洛之水,与齐国、中山国共处其间,没有舟楫可以使用。
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
自常山以至代地、上党,东面有燕国、东胡的疆界,西面有楼烦、秦、韩的边境,如今却没有骑射的武备。
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
所以寡人既无舟楫可用,两侧临水而居的百姓,将如何守卫河水和薄洛之水;
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
变易服装、推行骑射,以防备燕、三胡、秦、韩诸国的边境侵扰。
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
况且从前简主不放弃晋阳直至上党,而襄主并吞戎国、夺取代地以驱逐胡人,这是愚智之别一目了然之事。
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
先前中山仗着齐国强兵,侵凌暴虐我的土地,系累(俘虏)我的百姓,引水围攻鄗城,若非社稷神灵护佑,鄗城几乎守不住。
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
先王以此为耻,但仇恨至今未能报雪。
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
如今有了骑射武备,近处可便于利用上党的地形,远处可报中山之仇。
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
而叔叔顺从中原之俗以违逆简主、襄主的意愿,以恶于改变服制之名而遗忘鄗城之耻,这不是寡人所期望的。」
公字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罪也。
公子成再拜叩首说:「臣愚昧,未能体察大王的深意,冒昧说出世俗之论,实为臣之过错。
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
如今大王将继承简主、襄主的意愿以顺从先王的志向,臣岂敢不听命呢!」
再拜稽首。
再拜叩首。
乃赐胡服。
于是赐给他胡服。
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次日,公子成穿着胡服入朝。自此开始颁布胡服令。
瓯越,南方越人之一支,有剪发文身习俗;大吴即吴国,有黑齿雕题之俗,均为非中原服制的例证。薄洛之水,古河名。鄗城,赵国重镇(今河北柏乡附近),曾被中山国引水围困。
「错臂左衽」:错臂指露出手臂(或左手执弓),左衽即衣襟向左,为胡服、蛮夷特征。
其 六十八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都劝谏赵王不要推行胡服,认为沿用旧法便好。
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
赵王说:「先王不同于流俗,有什么古法可效法?
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
帝王彼此不相沿袭,有什么礼制可遵循?
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
伏羲、神农施行教化而不用刑杀,黄帝、尧、舜用刑诛而不滥怒。
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
到了夏、商、周三王,随时势制定法度,因事情制定礼仪。
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
法度制令各顺其所宜,衣服器械各便于其用途。
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
所以礼制不必千篇一律,利于国家不必墨守古制。
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
圣人兴起,不相沿袭而皆能王天下;夏、殷衰亡,并非变易了礼制才灭亡。
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
既然如此,反对古制未必可以非难,遵循旧礼也未必值得称道。
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
况且,穿奇异服装的人志趣淫靡,那么邹国、鲁国岂不是没有奇异之行了?
俗辟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
风俗僻异的地方人民品性轻浮,那么吴国、越国岂不是没有杰出之士了?
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
况且圣人以有利于身体的叫做服,以便于行事的叫做礼。
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
那进退的节度、衣服的制度,是用来整齐约束普通百姓的,不是用来评论贤者的标准。
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
所以普通百姓随世俗而流动,贤者与变化同行。
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
故有谚语说:『用书本来驾车的人,不能充分了解马的习性;用古法来治理当今的人,不能通达事物的变化。』
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
循守旧法的功效,不足以名高于世;
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
效法古代的学问,不足以应对当今。
子不及也。」
你们赶不上啊。」
遂胡服招骑射。
于是推行胡服,招募骑射之士。
虙戏即伏羲,与神农、黄帝、尧、舜同为上古帝王。邹、鲁为儒家礼制之邦,吴、越为南方之国,赵王借此反驳「奇服必淫、俗异必陋」的说法。
「进退之节,衣服之制」用以约束常人,非衡量贤者的标准,此为武灵王论辩的核心逻辑。
其 六十九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
二十年,赵王巡略中山之地,到达宁葭;
西略胡地,至榆中。
向西巡略胡地,到达榆中。
林胡王献马。
林胡王献马归顺。
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
归来后,赵王派楼缓出使秦国,仇液出使韩国,王贲出使楚国,富丁出使魏国,赵爵出使齐国。
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代地相国赵固主管胡事,召集其兵力。
宁葭、榆中均为赵国北部新开辟的地区。林胡,北方游牧民族,以善骑射著称。此段显示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初见成效,赵国北方疆域大为扩展,同时广结诸侯以外交配合军事扩张。
其 七十
二十一年,攻中山。
二十一年,攻打中山国。
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
赵袑统领右军,许钧统领左军,公子章统领中军,赵王亲自统辖全军。
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
牛翦统率车骑,赵希兼领胡地、代地军队。
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
赵军在陉地集结,在曲阳会师,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
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
赵王的军队夺取了鄗、石邑、封龙、东垣。
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
中山国献出四邑求和,赵王答应了,罢兵撤退。
二十三年,攻中山。
二十三年,再次攻打中山。
二十五年,惠后卒。
二十五年,惠后去世。
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
赵王命周袑穿胡服担任王子何的师傅。
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二十六年,再次攻打中山,拓地北至燕国、代地边境,西至云中、九原。
公子章为武灵王长子,初立为太子,后被废。惠后即孟姚(吴娃),其死后赵王对公子章的怜惜之情逐渐显现,为后来「沙丘之乱」埋下伏笔。
周袑,赵国臣子,此处奉命以胡服示范教导王子何(后来的惠文王)。
其 七十一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武灵王在东宫大会群臣,传授国政,立王子何为王。
王庙见礼毕,出临朝。
行完宗庙谒见之礼后,出来临朝听政。
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
大夫们全都成为新王之臣,肥义任相国,同时辅佐新王。
是为惠文王。
这便是惠文王。
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
惠文王是惠后吴娃之子。
武灵王自号为主父。
武灵王自称为「主父」。
武灵王提前传位,自己以「主父」身份退居幕后,意图专心经营胡地军务,并图谋从云中、九原南下袭秦。「主父」为赵国特有称谓,类似太上皇。惠文王即位时年幼,实权由肥义辅佐把持。
其 七十二
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
主父想让儿子(惠文王)主持国政,而自己身着胡服率领士大夫向西北巡略胡地,并打算从云中、九原直接南下袭击秦国,于是他伪装成使者进入秦国。
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
秦昭王起初不知情,后来发觉此人状貌甚为魁伟,绝非人臣的气度,便派人追逐,而主父已策马驰出关外了。
审问之,乃主父也。
核实打听之后,才知道是主父。
秦人大惊。
秦国人大为震惊。
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主父之所以进入秦国,是想亲自查看地形,顺便观察秦王的为人。
此为主父(赵武灵王)乔装入秦的著名故事,体现其胆略过人。秦昭王嬴稷,即武灵王当年送归即位的公子稷,此时已是强秦之主。
主父此举意在为将来南袭秦国作战略侦察,然其谋未及施行即遭沙丘之乱。
其 七十三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惠文王二年,主父巡行新开拓的土地,随后出赴代地,向西在西河之滨与楼烦王相会,将楼烦的军队收归麾下。
楼烦,北方游牧民族,分布于今山西、内蒙古一带。主父在传位后仍积极经略北方,招纳楼烦之兵,充实赵国的骑兵力量。
其 七十四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
三年,赵国灭掉中山国,将中山王迁徙到肤施。
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
兴建灵寿城,北方土地相继臣服,通往代地的道路大为畅通。
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
赵军归来,论功行赏,大赦天下,置酒大酺五日。封长子公子章为代安阳君。
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
公子章生性奢侈,内心对弟弟被立为王一事不服。
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主父又任命田不礼为公子章的相国。
肤施,今陕西榆林一带。灵寿,中山国都城(今河北平山),赵国灭中山后在此建城。公子章本为太子,因武灵王宠爱惠后而废,故「心不服其弟所立」。田不礼,野心家,其与公子章的勾结正是「沙丘之乱」的祸根。
其 七十五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
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强壮而志气骄横,党羽众多而欲望膨胀,恐怕有私心图谋吧?
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
田不礼这个人,嗜杀而骄横。二人相互投合,必然会在暗中谋划阴谋,意图铤而走险,博取一逞之机。
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
小人有了私欲,便会轻率谋划、浅薄思量,只看到利益而不顾危害,同类相互推波助澜,一起走入祸门。
以吾观之,必不久矣。
以我来看,必然不会太久了。
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
您任重而势大,是动乱开始的焦点、灾祸汇聚之所,您必定会首当其冲。
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
仁者爱惜万物,而智者在祸患尚未成形之时便加以防备,若不仁不智,如何治理国家?
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
您为何不称病不出,将政事移交给公子成?
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
不要成为积聚怨恨的府库,不要成为祸乱的阶梯。」肥义说:「不行。从前主父将大王托付给我时说:『不要改变你的原则,不要动摇你的谋虑,坚守一心,直到生命终结。』我再拜受命,并记录在案。
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
如今若因畏惧田不礼作乱而忘记我的誓约,有什么变节比这更大呢?
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
进则受了严命,退而不能完成,有什么负义比这更深呢?
变负之臣,不容于刑。
变节负义之臣,不能容于刑律。
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
谚语说:『死去的人若能复生,活着的人就不会感到惭愧。』我的承诺已在前头,我要守全我的承诺,怎能再顾全自身性命!
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
况且忠贞之臣在危难到来时才显出气节,忠心之臣在祸患积累时才显出德行。
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
您对我有赐教之恩,忠心关爱我,虽然如此,我前面有誓言在,终究不敢失守。」
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
李兑说:「好吧,您自己保重吧!我恐怕今年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您了。」说着流泪而去。
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李兑此后多次拜见公子成,以防备田不礼之事。
李兑,赵国大臣,后来在沙丘之乱中与公子成联手平乱并出任司寇,专权赵国多年。肥义以「受命于主父」为由拒绝退让,体现了战国时代「贞臣尽死」的忠义观念。
「变负之臣,不容于刑」意为背盟负义之臣,连刑法也容不了他。
其 七十六
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
另一日,肥义对信期说:「公子章与田不礼实在令人忧虑。
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
他们对待我,口上说好话,实际怀有恶意,这两个人不像儿子(不孝)也不像臣子(不忠)。我听说,奸臣在朝廷,是国家的祸患;
谗臣在中,主之蠹也。
谗佞之臣处于君侧,是君主的蛀虫。
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
此人贪婪而欲望膨大,对内得到公子章的信任而对外作威作福。
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
假传命令、怠慢法度,以便独揽一时之权,这对他并非难事,祸患将会殃及国家。
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
我如今忧虑此事,夜里忘了睡觉,饿了忘了吃饭。
盗贼出入不可不备。
盗贼出入,不可不加防备。
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从今以后,若有人召见大王,必须先见我的面,我将先以自身挡在前面,无缘无故大王才可以进见。」信期说:「说得好啊,我得以听到这些话!」
信期,赵国臣子,担任王宫护卫相关职务,肥义将其纳入防护体系。「矫令为慢」指假托命令、懈怠上级,是权臣篡权的常见手段。此段是肥义在沙丘之乱前的最后布防,他最终以身殉职。
其 七十七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
四年,惠文王朝会群臣,安阳君(公子章)也来朝见。
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
主父命惠文王临朝听政,而自己在旁暗中观察群臣宗室行礼的情形。
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看到长子公子章委顿落寞,反而面向北方(以臣礼)侍奉弟弟,屈居弟弟之下,心中生出怜悯,于是便想将赵国一分为二,立公子章为代王,计划尚未决定便搁置了。
古代朝会时,君主南面而坐,臣子北面朝拜,故「北面为臣」意指以臣礼事君。公子章由太子降为臣,须向其弟惠文王行臣礼,主父见此情景心生怜悯,欲「分赵而王章于代」,此一犹豫成为沙丘之乱的直接导火索。
其 七十八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
主父与惠文王同游沙丘,分别居住在不同的宫室。公子章便率领其党徒与田不礼发动叛乱,假托主父的命令召见惠文王。
肥义先入,杀之。
肥义先行入内,被杀害。
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
高信随即与惠文王展开战斗(护卫王宫)。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赶来,调动四邑的军队进入平定叛乱,杀死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其党羽,安定了王室。
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主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
公子成出任相国,号称安平君,李兑出任司寇。公子章兵败之后,逃往主父所在的宫室,主父为他打开了宫门。公子成、李兑便因此包围了主父的宫室。
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
公子章死后,公子成、李兑商议道:「因为公子章的缘故包围了主父,若就此解围撤兵,我们这些人都要被族灭。」于是便继续围困主父。
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
他们命令宫中的人:「最后出来的人将被诛灭。」宫中的人全部逃出。
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馀而饿死沙丘宫。
主父想出去却出不去,又得不到食物,只能摸取雀巢中的雏鸟来吃,三个多月后在沙丘宫活活饿死。
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确认主父已死,才发丧通告诸侯。
沙丘,地名,在今河北广宗一带,赵国离宫所在,后来秦始皇也病死于此。「爵鷇」即雀巢中的幼雏。公子成与李兑因围主父在先,若主父获救必被问罪,故痛下杀手。
武灵王以一代雄主而饿死于宫中,结局惨烈,司马迁《史记》对此深有感慨。
其 七十九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
那时惠文王年幼,公子成、李兑专擅朝政,害怕被诛杀,所以才围困主父。
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
主父起初以长子公子章为太子,后来得到吴娃,宠爱她,为了她数年不出宫门,生下子何,于是废黜太子章而立何为王。
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吴娃死后,宠爱淡漠,主父怜惜前任太子,想让两人都称王,但犹豫不决,故而叛乱随之而起,以至于父子俱死,被天下人耻笑,难道不令人痛惜吗!
此段为司马迁对沙丘之乱的评论性叙述,分析其根源在于废立之争与主父的「两王之」的优柔寡断。「为天下笑」是最严厉的历史评判。武灵王虽是改革雄主,却因家庭私情而酿成国家悲剧。
其 八十
(主父死惠文王立立)五年,与燕鄚、易。
(主父死后惠文王正式执政。)五年,赵国与燕国交换了鄚、易二邑。
八年,城南行唐。
八年,在南行唐筑城。
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
九年,赵梁为将,与齐国合兵攻打韩国,到达鲁关之下。
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
到十年,秦国自封为西帝。
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
十一年,董叔与魏国联合攻伐宋国,从魏国那里得到河阳。
秦取保阳。
秦国夺取保阳。
十二年,赵梁将攻齐。
十二年,赵梁为将,攻打齐国。
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
十三年,韩徐为将,攻打齐国。
公主死。
公主去世。
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取灵丘。
十四年,相国乐毅率领赵、秦、韩、魏、燕五国联军攻齐,夺取灵丘。
与秦会中阳。
与秦国在中阳会盟。
十五年,燕昭王来见。
十五年,燕昭王来朝见赵王。
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灾。
赵国与韩、魏、秦共同进攻齐国,齐王败逃,燕国独自深入,攻取临淄。
秦自置为西帝,秦昭王自称西帝,尊齐湣王为东帝,此为战国后期帝号之争。乐毅,燕国名将,此处率五国联军攻齐,差点灭齐,是战国史上著名的「乐毅伐齐」。临淄,齐国都城。
其 八十一
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
十六年,秦国又与赵国多次共同攻打齐国,齐国人深以为患。苏厉替齐国写信给赵王,信中说:
苏厉,战国纵横家苏秦之弟,亦擅长游说外交。此段引出下文的说客书信,内容劝赵王停止攻齐,转而防范秦国的真实意图。
其 八十二
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
臣听说古代的贤君,其德行并非普遍布达于海内,其教化也并非广泛润泽于百姓,祭祀时享也并非频繁常见于鬼神。然而甘露降临,时雨应时而至,年谷丰收,百姓不患疫病,众人都称颂这是好事,但贤明的君主却仍要认真筹谋。
此段开篇以古代贤君「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为论点,是苏厉说赵书信的导言,意在引起赵王对当前局势的警惕,不可因形势尚好便松懈防范。
其 八十三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
如今您的贤明功绩,并不是数次施恩于秦国;
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
您的怨恨积怒,也并非历来与齐国有深仇大恨。
秦赵与国,以强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
秦国与赵国交好,却强行向韩国征调兵力,秦国果真是爱护赵国吗?
其实憎齐乎?
其实是憎恨齐国吗?
物之甚者,贤主察之。
事情到了极端之处,贤明的君主必须明察。
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
秦国并非爱护赵国、憎恨齐国,而是意图灭亡韩国、吞并东西二周,所以用齐国来引诱天下诸侯。
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
秦国担心事情不能凑合,便出兵以胁迫魏国和赵国。
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
担心天下各国害怕自己,便派出质子以示诚信。
恐天下亟反也,故徵兵于韩以威之。
担心天下各国迅速反叛,便向韩国征兵以示威慑。
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
声称是以德结好各国,实际上是要空耗韩国、再行吞并,臣认为秦国的计谋必然出于此。
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
事物本来就有形势不同而祸患相同的情况,楚国长期被征伐而中山亡国,如今齐国长期被征伐则韩国必然灭亡。
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
攻破齐国,大王与六国分享其利;
亡韩,秦独擅之。
而灭亡韩国,秦国独自占有。
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
收取东西二周,从西方取得祭器,秦国独自私有。
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
按土地赋税来计算功劳,大王所获之利与秦国相比,哪个更多?
「二周」即东周和西周,此时已是名义上的小诸侯国,但拥有周王室礼器,具有象征意义。「以齐餤天下」,餤(dàn)即引诱,意指秦国以攻齐来引诱各国。「牛田之水通粮」出现在下文,此段重点揭示秦国真实意图。
其 八十四
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钜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闲三百里而通矣。
游说之士的分析说:「韩国失去三川,魏国失去晋国之地,市井朝廷尚未有所改变,祸患已经到来了。」燕国尽占齐国北部之地,距离沙丘、巨鹿不过三百里,韩国的上党距邯郸只有百里,燕、秦若图谋大王的山河,相距三百里便可连为一体。
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
秦国的上郡靠近挺关,到榆中有一千五百里,秦国若以三郡攻打大王的上党,那么羊肠以西、句注以南,就不再是大王所拥有的了。
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
越过句注、截断常山而据守,三百里之内便可与燕国接通,代地的良马、胡地的猎狗就不能东下,昆山的美玉也无法运出,这三件宝贝也将不再是大王所拥有的了。
王久伐齐,从强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
大王长期攻伐齐国,跟随强秦攻打韩国,其祸患必然会到达这种地步。
愿王孰虑之。
希望大王认真思虑。
三川,韩国地名,包含伊、洛、河三水流域。羊肠,险道名,在今山西晋城一带。句注,山名,即今雁门山,为代地门户。常山,即恒山,赵国北方屏障。
昆山之玉,即今和田玉,经代地输入中原,若代道被截,赵国将丧失重要资源。
其 八十五
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
况且齐国之所以遭受攻伐,是因为它曾经侍奉大王;
天下属行,以谋王也。
天下各国相继跟随,也是为了谋划大王的利益。
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
燕、秦的盟约既已缔结,出兵之日已经确定。
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强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于魏,反坙分、先俞于赵。
五国三分大王的领土,齐国违背五国之约而为大王分忧,向西出兵以阻止强秦,秦国因此废除帝号、俯首请服,将高平、根柔归还给魏国,将坙分、先俞归还给赵国。
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罪,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
齐国侍奉大王,应当是上等的盟友,而如今却要被治罪,臣恐怕天下日后侍奉大王的人不敢自以为有所保障了。
愿王孰计之也。
希望大王认真权衡。
此段历史背景指齐湣王曾拒绝参与五国攻赵的计划(维护赵国),并在秦称帝时与诸侯联合逼秦放弃帝号,秦由此归还了魏、赵之地。
苏厉以此证明齐国对赵国有恩,赵国不应再联合秦国攻齐。坙分、先俞均为赵国地名,已不可确考。
其 八十六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
如今大王不参与天下攻打齐国,天下各国必然认为大王是道义之举。
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
齐国怀抱社稷厚厚地侍奉大王,天下必然都更加推重大王的道义。
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
大王凭借天下各国的支持与秦国交好,若秦国暴虐,大王再凭借天下各国加以制约,这样一世的名望与荣宠便都掌握在大王手中了。
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
于是赵国便停止了(联合攻齐的行动),推辞秦国的请求,不再攻打齐国。
苏厉此书的外交效果明显,赵王接受劝告退出了联秦攻齐的联盟,转而维护与齐国的关系,体现战国合纵连横策略的灵活性。
其 八十七
王与燕王遇。
赵王与燕王相会。
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
廉颇为将,攻打齐国的昔阳,攻取之。
其 八十八
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
十七年,乐毅率赵国军队攻打魏国的伯阳。
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
而秦国怨恨赵国不与自己共同攻打齐国,出兵攻打赵国,夺取我两座城池。
十八年,秦拔我石城。
十八年,秦国攻拔我石城。
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
赵王再次前往卫国东阳,决开黄河之水,攻打魏国。
大潦,漳水出。
大水泛滥,漳水溢出。
魏冉来相赵。
魏冉来赵国出任相国。
十九年,秦(败)[取]我二城。
十九年,秦国夺取我两座城池。
赵与魏伯阳。
赵国将伯阳交还魏国。
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
赵奢为将,攻打齐国的麦丘,攻取之。
魏冉,秦国权臣,秦昭王之舅,曾多次出将入相。此处「来相赵」意指来赵国担任相国(有学者认为是暂住或外交性质,存疑)。赵奢,赵国名将,以善用兵著称,后来在阏与之战大败秦军。
其 八十九
二十年,廉颇将,攻齐。
二十年,廉颇为将,攻打齐国。
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
赵王与秦昭王在西河之外相会。
其 九十
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
二十一年,赵国将漳水引导至武平以西。
二十二年,大疫。
二十二年,国内大疫。
置公子丹为太子。
立公子丹为太子。
其 九十一
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几,不能取。
二十三年,楼昌为将,攻打魏国的几城,未能攻取。
十二月,廉颇将,攻几,取之。
十二月,廉颇为将,攻打几城,攻取之。
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
二十四年,廉颇为将,攻打魏国的房子,攻拔后因势筑城而还。
又攻安阳,取之。
又攻打安阳,攻取之。
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高唐,取之。
二十五年,燕周为将,攻打昌城、高唐,攻取之。
与魏共击秦。
与魏国共同攻打秦国。
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
秦将白起在华阳打败我军,俘获一名将军。
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
二十六年,夺取东胡欧代地。
白起,秦国著名将领,号称「杀神」,华阳之战大败魏赵联军,此为其早期战功之一。东胡,北方游牧民族,「欧代地」即东胡在代地附近的活动区域。
其 九十二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
二十七年,将漳水引至武平以南。
封赵豹为平阳君。
封赵豹为平阳君。
河水出,大潦。
黄河水泛滥,大水成灾。
赵豹,赵国宗室重臣,平阳君,后在接受上党之地一事上力主拒绝,预见了长平之祸,但未被孝成王采纳。
其 九十三
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
二十八年,蔺相如出兵伐齐,到达平邑。
罢城北九门大城。
停止修筑北九门的大城。
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
燕国将领成安君公孙操弑杀燕王。
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
二十九年,秦、韩相互攻伐,秦军围困阏与。
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
赵国派赵奢为将,出击秦军,在阏与城下大破秦军,赐封号为马服君。
蔺相如,即「完璧归赵」和「负荆请罪」故事的主角,赵惠文王名臣。阏与,韩国城邑(今山西和顺),秦围阏与时赵奢力排众议出兵援救,一战成名,「马服君」由此而来,其后代赵括即长平之战的赵军主将。
其 九十四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
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即位,这便是孝成王。
其 九十五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
孝成王元年,秦国攻打赵国,攻拔三座城池。
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
赵王刚刚即位,太后主持国政,秦军急攻。
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
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以长安君为人质,军队才会出发。」太后不肯,大臣们强行进谏。
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
太后明确告诉左右近臣:「再有人提起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老妇必然要向他脸上吐唾沫。」左师触龙上言说愿意拜见太后,太后怒气盛满地等待着他。
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
触龙进来,步子缓慢地小步趋行而坐,自己道歉说:「老臣脚有病,竟无法快步行走,好久没能来拜见了。
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
私下里原谅自己,又担心太后身体有所不适,所以愿意前来问候太后。」
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闲者殊不欲食,乃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
太后说:「老妇只能靠车辇出行罢了。」触龙问:「饮食还不曾减少吧?」太后说:「只靠喝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便强迫自己散步,每天走上三四里,渐渐有些想吃东西了,对身体有好处。」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脸上不悦的神色稍微缓解了一些。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
左师公说:「老臣微贱的儿子舒祺年纪最小,不才,而臣已年迈,私下里怜爱他,希望能让他补充黑衣卫士的缺额来守卫王宫,冒死禀告。」
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太后说:「好的。他几岁了?」触龙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纪小,希望趁老臣还没填沟壑(去世)之前托付了他。」太后说:「男子汉也怜爱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更甚。」太后笑道:「妇人(爱小儿子)格外厉害啊。」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太后您爱燕后(嫁到燕国的女儿)胜过爱长安君。」太后说:「您说错了,(我爱燕后)远不如爱长安君那么深。」左师公说:「父母爱子女,就要为他们作长远的打算。
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
太后您送燕后出嫁时,握着她的脚踵,为她哭泣,惦念她远去,也是悲伤不已。
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
她走了以后,不是不思念,但每次祭祀时都祝祷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难道不是为了长远打算,希望她的子孙相继为王吗?」
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
太后说:「是的。」左师公说:「从现在往上追溯三代以前,直到赵国创立之君的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后嗣中还有留存至今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单是赵国,其他诸侯国中还有留存至今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左师公说:「这些人中近者祸患殃及自身,远者祸患及于子孙。
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
难道是人主之子当了侯爵就不好吗?
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
原因在于他们地位尊贵而无功勋,俸禄丰厚而无劳绩,却持有众多贵重的器物。
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
如今太后抬高了长安君的地位,将肥沃的土地封给他,又赐给他众多贵重的器物,却没有趁现在让他为国家立功,一旦太后千秋之后,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身自托?
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
老臣认为太后为长安君所作的打算是短视的,所以认为您爱他不如爱燕后。」
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太后说:「好,听凭您安排他去做什么吧。」于是便为长安君备好百辆车驾,送他到齐国为质,齐国的军队才得以出发。
触龙(又作触詟),赵国左师,以温情说理的方式成功劝说太后。长安君为赵太后(即赵威后)之少子,太后溺爱不愿令其出质。「黑衣」指君主的侍卫武士。
「山陵崩」为古代对君主去世的讳称。此篇「触龙说赵太后」是《战国策》名篇,语言生动,人情味极浓。
其 九十六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子义听说此事,说:「人君之子,乃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依靠无功之尊位、无劳之厚俸而保全持守金玉般珍贵的地位,何况是我这样的人呢?」
子义,赵国人,具体身份不详。此段是对前述触龙说赵太后事件的附带评论:连王室公子尚须立功才能自保,普通臣子更当如此。
其 九十七
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
齐国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的中阳,攻拔之。
又攻韩注人,拔之。
又攻打韩国的注人,攻拔之。
二年,惠文后卒。
二年,惠文后去世。
田单为相。
田单出任赵国相国。
田单,齐国名将,以火牛阵复齐国七十余城著称,后受封安平君,此时为赵将。惠文后即赵惠文王王后,即后来称为「赵威后」的太后,就是触龙说服的那位太后。
其 九十八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
四年,赵王梦见自己穿着一件半边有花纹的衣服,乘坐飞龙升上天空,未到达便坠落下来,看见金玉堆积如山。
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
次日,赵王召来筮史敢为他占卜,筮史说:「梦见穿半边有花纹的衣服,意味着残缺不全。
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
乘飞龙升天却未到而坠落,意味着有气势而缺乏实质。
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看见金玉堆积如山,意味着忧患。」
偏裻之衣,一说「裻」(dú)为衣背中缝,「偏裻」即衣服左右不对称,象征残缺。筮史,掌管占筮的官员,以龟甲蓍草卜问吉凶。此梦预兆了孝成王在位期间遭受的长平大败等重大忧患。
其 九十九
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
三天后,韩国上党郡守冯亭派来的使者到达,说:「韩国无力守卫上党,将要把它交给秦国。
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
那里的官吏百姓都安心归附赵国,不愿归附秦国。
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
上党有城市邑十七座,愿意再拜恭敬地将它们献给赵国,请大王赐予当地官吏百姓封赏。」
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
赵王大喜,召来平阳君赵豹告诉他说:「冯亭要将城市邑十七座献入,接受还是不接受?」赵豹回答说:「圣人对无缘无故的利益深以为祸。」赵王说:「别人感怀我的恩德而来归附,怎么说是无缘无故呢?」赵豹回答说:「秦国蚕食韩国土地,从中截断、不让上党与韩国本土相通,本来就认为稳坐着便可以接收上党之地。
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
韩国之所以不将上党交给秦国,是想把祸患转嫁给赵国。
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强大乎?
秦国承受了劳苦而赵国坐收其利,即便是强大之国也不能从弱小之国处得到这种好处,弱小之国难道反而能从强大之国处得到吗?
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
这难道不能说是无缘无故的利益吗!
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
况且秦国用牛耕之法(精耕细作)、以水路运粮、蚕食诸侯,士卒倍加作战,从而夺裂各国的土地,它的政令已然推行,不可与之为难,(上党)一定不能接受啊。」
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
赵王说:「如今发动百万之军进行攻打,费时数年也未能得到一座城池。
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
如今只需以城市邑十七座来充实我国,这是大利啊。」
冯亭,韩国上党郡守,将上党献赵而非降秦,直接引发了长平之战。「牛田之水通粮」指秦国用牛耕法提高农业产量,并利用渭水等水道运输粮草,后勤保障强大。
平阳君赵豹的预见十分准确,但被赵王否决,此正是「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的历史印证。
其 100
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
赵豹退出后,赵王召来平原君赵胜和赵禹,将此事告诉他们。
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
二人回答说:「发动百万之军进行攻打,费时数年也未能得到一座城,如今不费兵力便可接受城市邑十七座,这是大利,不可失去。」
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
赵王说:「好。」于是命令赵胜前往接收土地,并告知冯亭说:「敝国使者臣赵胜,奉敝国君之命前来传达旨意:以三座万户都邑封太守,以三座千户都邑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官吏百姓皆晋爵三级,官吏百姓能够安定相处的,皆赐给六金。」
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
冯亭流着泪不肯接见使者,说:「我不能做三件不义之事:为君主守卫土地,却不能以死固守,这是一不义;
入之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
将土地献给秦国,不听从君主的命令,这是二不义;
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
卖掉君主的土地来谋取自身利益,这是三不义。」
赵遂发兵取上党。
赵国于是发兵接管上党。
廉颇将军军长平。
廉颇率军屯驻长平。
平原君赵胜,赵惠文王之弟,战国四公子之一,善养士。长平,今山西高平,廉颇在此构筑防线抵御秦军,后来的长平之战即以此地命名。冯亭三不义之说体现了战国士人的道义观。
其 101
七(年)[月],廉颇免而赵括代将。
七月,廉颇被免职而由赵括接替为将。
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馀万皆坑之。
秦军将赵括团团围住,赵括率军投降,士卒四十余万人全部被活埋。
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
赵王悔恨当初没有听从赵豹的计策,故而酿成了长平之祸。
赵括,赵奢之子,熟读兵书却缺乏实战经验,「纸上谈兵」的典故即出于此。秦王秘密换上名将白起主将,赵括中计轻进,被围断粮四十六日,投降后遭坑杀,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俘屠杀事件之一。长平之战(前260年)从根本上动摇了赵国的军事实力。
其 102
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
赵王回国后,不肯听从秦国(割地求和的条件),秦军随即围困邯郸。武垣县令傅豹、王容、苏射率领燕人叛逃,将所在地区归还给燕国。
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
赵国把灵丘封给楚国相国春申君。
长平之战后秦军乘胜围攻邯郸,形势危急。武垣,赵国城邑(今河北肃宁),此前被赵国夺自燕国,当地燕人趁乱复叛。春申君黄歇,楚国权臣,战国四公子之一,赵以灵丘封之是为换取楚国出兵救赵。
其 103
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
八年,平原君前往楚国请求救援。
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
归来后,楚国派兵来救,魏国公子无忌也率兵前来救援,秦国对邯郸的围困于是解除。
平原君赴楚合纵救赵,留有「毛遂自荐」的故事。魏公子无忌即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即发生于此役。楚将春申君和魏公子信陵君联手,终于解了邯郸之围(前257年),赵国得以保全。
其 104
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拔之。
十年,燕国攻打昌壮,五月间攻拔之。
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
赵将乐乘、庆舍攻打秦国信梁军,将其击败。
太子死。
太子去世。
而秦攻西周,拔之。
秦国攻打西周,攻拔之。
徒父祺出。
徒父祺出奔(逃亡)。
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
十一年,在元氏筑城,县置上原。
武阳君郑安平死,收其地。
武阳君郑安平去世,朝廷收回其封地。
十二年,邯郸廥烧。
十二年,邯郸的廥(草料仓库)发生火灾。
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
十四年,平原君赵胜去世。
西周,即东周王室所分出的西周君领地(今河南洛阳一带),秦取西周后,周王室名义上的存在彻底消失。郑安平,秦国将领,曾投降赵国,赵封其为武阳君;其死后赵收回封地。廥(kuài)即储存草料的仓库。
其 105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
十五年,以尉文封地封赏相国廉颇,号信平君。
燕王令丞相栗腹约骧,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闲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王大怒。
燕王命丞相栗腹约骧(出使),以五百金为赵王祝寿饮酒,栗腹归国后,向燕王汇报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死在了长平,他们的遗孤尚未长大,可以出兵攻打。」燕王召来昌国君乐闲询问他的意见。乐闲回答说:「赵国是四方受敌、久经战阵的国家,其百姓熟习兵事,不可出兵攻打。」燕王说:「我以众击寡,以二对一,可以吗?」乐闲回答说:「不可。」燕王说:「那我以五对一,可以吗?」乐闲回答说:「不可。」燕王大怒。
群臣皆以为可。
群臣都认为可以出兵。
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
燕国终于发动两路军队,战车两千乘,栗腹率军进攻鄗城,卿秦率军进攻代地。
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闲。
廉颇为赵军统帅,击败并杀死栗腹,俘虏了卿秦和乐闲。
乐闲,乐毅之子,昌国君,深知赵国底蕴,力谏不可,燕王不听。廉颇虽经历长平后赵国衰弱,仍能大败燕军,斩栗腹、虏卿秦,充分说明乐闲判断正确。此役发生于前251年,是赵国绝境中的重要胜利。
其 106
十六年,廉颇围燕。
十六年,廉颇包围燕国(都城)。
以乐乘为武襄君。
封乐乘为武襄君。
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围其国。
十七年,代相大将武襄君攻打燕国,围困其都城。
十八年,延陵钧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
十八年,延陵钧率师跟随相国信平君协助魏国攻打燕国。
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
秦国攻拔我榆次等三十七座城池。
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
十九年,赵国与燕国交换土地:将龙兑、汾门、临乐给燕国;
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
燕国将葛、武阳、平舒给赵国。
此段显示赵国在大败燕军后,乘胜围攻燕国,但同时秦国趁机大举攻赵,夺取榆次等三十七城,赵国两线受压。最终赵燕通过换地达成和解。
其 107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
二十年,秦王嬴政刚刚即位。
秦拔我晋阳。
秦国攻拔我晋阳。
秦王政即后来的秦始皇,前247年即位,时年十三岁。晋阳,今山西太原,为赵国故都,战略要地,被秦夺取后赵国北方门户大开。
其 108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
二十一年,孝成王去世。
廉颇将,攻繁阳,取之。
廉颇为将,攻打繁阳,攻取之。
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
(孝成王去世后)命令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出奔投魏。
子偃立,是为悼襄王。
孝成王之子赵偃即位,这便是悼襄王。
廉颇因不服被撤换而攻打接替者乐乘,随后出走魏国,后又辗转至楚国,最终未能再为赵国效力,一代名将客死他乡。「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典故正与此段历史背景相关。
其 109
悼襄王元年,大备魏。
悼襄王元年,大规模防备魏国。
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
想要打通平邑与中牟之间的道路,未能成功。
其 110
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
二年,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拔武遂、方城。
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
秦国召请春平君入秦,趁机将他扣留。
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
泄钧为此对文信侯(吕不韦)说:「春平君这个人,赵王非常宠爱他,并让郎中(侍从官员)随侍保护他,故而(赵王的左右)相互谋划说:『春平君若入秦,秦国必然会扣押他。』所以他们是合谋把他送入秦国的(意图借秦国之手除掉他)。
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
如今您扣押他,正好中了赵国郎中的计谋,使赵国断绝了与春平君的关系。您不如放回春平君,而扣押平都。
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
春平君言而有信、深得赵王信任,赵王必然会厚割赵国土地来赎回平都。」
文信侯曰:「善。」因遣之。
文信侯说:「好。」于是便放回了春平君。
城韩皋。
(赵国)修筑韩皋。
李牧,赵国后期名将,守边御胡、最终封为武安君。文信侯即吕不韦,此时秦国权臣,辅佐秦王政。春平君,赵国贵族,事涉复杂的宫廷政治。此段展示战国外交的权谋机变。
其 111
三年,庞暖将,攻燕,禽其将剧辛。
三年,庞暖为将,攻打燕国,俘虏了燕将剧辛。
四年,庞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
四年,庞暖率领赵、楚、魏、燕四国精锐之师,攻打秦国的蕞地,未能攻拔;
移攻齐,取饶安。
转而攻打齐国,夺取饶安。
五年,傅抵将,居平邑;
五年,傅抵为将,驻扎平邑;
庆舍将东阳河外师,守河梁。
庆舍率东阳河外之师,守卫河梁。
六年,封长安君以饶。
六年,将饶地封给长安君。
魏与赵邺。
魏国将邺地割给赵国。
庞暖,赵国将领。剧辛,原燕国将领,曾与庞暖在赵国时相识,轻视庞暖,结果兵败被俘而死。蕞(zuì),秦国城邑(今陕西临潼),攻秦不克后转攻齐国。邺,今河北临漳,战略要地,魏国将其割让给赵国。
其 112
九年,赵攻燕,取狸、阳城。
九年,赵国攻打燕国,夺取貍、阳城。
兵未罢,秦攻邺,拔之。
军队尚未撤回,秦国攻打邺城,将其攻拔。
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
悼襄王去世,其子幽缪王赵迁即位。
幽缪王赵迁,赵国末代君主,「幽缪」为后世给予的恶谥,意指昏庸无道。邺城被秦攻拔,赵国南方屏障尽失,灭亡之势已成。
其 113
幽缪王迁元年,城柏人。
幽缪王赵迁元年,修筑柏人城。
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
二年,秦国攻打武城,扈辄率师前往救援,军队大败,扈辄战死于此。
柏人,今河北隆尧,赵国军事要地。扈辄,赵国将领,此次败于秦将桓齮(王翦部将),赵国损失惨重,随后秦军进逼宜安、肥下一带,才被李牧击退。
其 114
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
三年,秦国攻打赤丽、宜安,李牧率师在肥下与秦军交战,击退秦军。
封牧为武安君。
封李牧为武安君。
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
四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与秦军交战,将其击退。
肥下之战(前233年),李牧大破秦将桓齮,桓齮败逃,此为赵国在长平之战后最重要的军事胜利,李牧因此封为武安君(白起曾同有此号)。
番吾之战(前232年),李牧再次击退秦军,是赵国最后的辉煌。
其 115
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五年,代地发生大地震,从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毁坏,地面裂开,东西宽达一百三十步。六年,大饥荒,民间流传谣言说:「赵国(的人)在哭号,秦国(的人)在嘲笑。若不相信,看看地上是否长出了毛。」
代地大地震、随后的大饥荒以及民间流行的亡国谣言,显示赵国在灭国前夕天灾人祸交相而至,民心已散。「地之生毛」为不祥之兆,民谣以此预言赵国将亡于秦。
其 116
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怱及齐将颜聚代之。
七年,秦国出兵攻打赵国,赵国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率兵迎击。李牧被(赵王下令)诛杀,司马尚被免职,赵葱和齐将颜聚接替统率军队。
赵怱军破,颜聚亡去。
赵葱的军队溃败,颜聚逃走。
以王迁降。
赵王赵迁投降秦国。
秦国行反间计,使赵王迁听信谗言,以为李牧谋反,遂杀李牧、撤换司马尚。李牧被诛后不及一年,赵国即亡(前228年)。「自毁长城」的成语即出于此。颜聚,齐国将领,此时在赵助战。
其 117
八年十月,邯郸为秦。
八年十月,邯郸被秦国攻占。
前228年,秦将王翦攻克赵都邯郸,赵王迁被俘,赵国作为独立政权正式灭亡,但公子嘉逃往代地,另立为代王,苟延残喘六年后方被秦灭。
其 118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
太史公说:我听冯王孙讲道:「赵王迁,其母本是歌舞艺人,受悼襄王宠幸。
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
悼襄王废黜嫡长子嘉而立迁为太子。
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
赵迁平素品行无良,轻信谗言,故而诛杀了良将李牧,重用郭开。」
岂不缪哉!
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
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秦国俘虏赵迁之后,赵国的亡命大夫们共同拥立公子嘉为王,在代地称王六年,秦国继续出兵攻破嘉,遂将赵国彻底灭亡,设为郡县。
冯王孙,赵国遗民冯氏之孙,司马迁采访其口述史料。「倡」指歌舞伎(艺伎),其母出身低微。郭开,赵国奸臣,曾谗毁廉颇、陷害李牧,是加速赵国灭亡的关键人物。
公子嘉即代王嘉,前222年被秦将王贲所灭,赵国彻底亡国。太史公以「岂不缪哉」对赵王迁的昏庸进行了严厉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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