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12 卷

神仙十二

其 一

壶公

壶公者,不知其姓名也。

壶公,不知道他的姓名。

今世所有召军符、召鬼神治病玉府符,凡二十余卷皆出自公,故总名「壶公符」。

现在世上流传的召军符、召鬼神治病的玉府符,共有二十多卷,全都出自壶公,所以统称为《壶公符》。

当时汝南有个名叫费长房的人,担任市场小吏。

时汝南有费长房者,为市掾,忽见公从远方来,入市卖药,人莫识之。

一天,他忽然看见壶公从远方来到集市卖药,没有人认识他。

他卖药从不讨价还价,医治的病全都能痊愈。

卖药口不二价,治病皆愈。

他会对买药的人说:"服下这药后一定会吐出某种东西,到某一天病就会好。"

语买人曰:「服此药必吐某物,某日当愈。」

事情没有不应验的。

事无不效。

他每天卖药收入数万钱,随即施舍给集市上贫穷饥寒的人,自己只留下三五十钱。

其钱日收数万,便施与市中贫乏饥冻者,唯留三五十。

壶公常在屋顶悬挂一只空壶。

常悬一空壶于屋上,日入之后,公跳入壶中,人莫能见,唯长房楼上见之,知非常人也。

太阳落山以后,他便跳进壶中,别人都看不见,只有费长房从楼上看到了,知道他不是寻常人。

于是费长房每天亲自清扫壶公座前的地面,并供奉饭食,壶公都坦然接受。

长房乃日日自扫公座前地及供馔物,公受而不辞。

这样过了很久,费长房越发勤勉,从不懈怠,也不敢提出什么请求。

如此积久,长房尤不懈,亦不敢有所求。

壶公知道费长房信念坚定,便对他说:"等到晚上没有人的时候再来。"

公知长房笃信,谓房曰:「至暮无人时更来。」

费长房依言前往。

长房如其言即往,公语房曰:「见我跳入壶中时,卿便可效我跳,自当得入。」

壶公对他说:"看到我跳进壶中时,你便学着我跳,自然能够进来。"

费长房照他的话去做,果然不知不觉已经进入壶中。

长房依言,果不觉已入,入后不复是壶,唯见仙宫世界,楼观重门阁道。

进去以后,那里不再是一只壶,只见一个仙宫世界,有高楼道观、重重门户和空中阁道。

壶公身边有几十名侍者。

公左右侍者数十人,公语房曰:「我仙人也,昔处天曹,以公事不勤见责,因谪人间耳。

他对费长房说:"我是仙人,从前在天曹任职,因为办理公务不勤勉而受到责罚,所以被贬到人间。

你是个可以教导的人,因此才能见到我。"

卿可教,故得见我。」

费长房离座叩头说:"我是个凡夫,愚昧无知,积罪深重,侥幸承蒙您的怜悯,就如同剖开棺木、输入生气,使枯死腐朽的人重新复活。

长房下座顿首曰:「肉人无知,积罪却厚,幸谬见哀悯,犹入剖棺布气,生枯起朽。

只怕我污秽愚顽,不能胜任您的驱使。

但恐臭秽顽弊,不任驱使。

如果能得到您的哀怜,那真是百世难逢的厚幸。"

若见哀怜,百生之厚幸也。」

壶公说:"如果果真如此,那就很好,但不要告诉别人。"

公曰:「审尔大佳,勿语人也。」

后来,壶公到楼上拜访费长房,说:"我有一点酒,来同你一起喝。"

公后诣长房于楼上曰:「我有少酒,相就饮之。」

酒放在楼下,费长房叫人去取,却举不起酒瓮,增加到几十个人也抬不上楼。

酒在楼下,长房使人取之,不能举盎,至数十人莫能得上。

费长房便把这事告诉壶公。

壶公亲自下楼,只用一根手指就把酒瓮提了上来,与费长房一起饮酒。

乃白公,公乃下,以一指提上,与房公饮之。

酒器只有拳头那么大,两人一直喝到傍晚,酒也没有喝完。

酒器如拳许大,饮之至暮不竭。

壶公告诉费长房:"我某一天就要离开,你能跟我走吗?"

告长房曰:「我某日当去,卿能去乎?」

费长房说:"我想跟您走的心意,已经强烈得无法言说了。

房曰:「欲去之心,不可复言,欲使亲眷不觉知去,当有何计?」

只是想让亲属们觉察不到我的离去,该用什么办法呢?"

壶公说:"这很容易。"

公曰:「易耳。」

于是取来一根青竹杖交给他,叮嘱说:"你把竹杖带回家,便可以声称生病,再把这根竹杖放到你睡觉的地方,然后悄悄到我这里来。"

乃取一青竹杖与房,戒之曰:「卿以竹归家,便可称病,以此竹杖置卿所卧处,默然便来。」

费长房照壶公的话做了。

房如公言。

他离开后,家人看见费长房已经死在床上,其实那尸体只是竹杖变成的,便哭着把他安葬了。

去后,家人见房已死,尸在床,乃向竹杖耳,乃哭泣葬之。

费长房来到壶公那里,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房诣公,恍惚不知何所,公乃留房于群虎中,虎磨牙张口欲噬房,房不惧。

壶公把他独自留在一群老虎中,老虎磨着牙齿,张开大口想要吃他,费长房毫不畏惧。

明日,又内于石室中,头上有一方石,广数丈,以茅绹悬之,又诸蛇来啮绳,绳即欲断,而长房自若。

第二天,壶公又把他放进一间石室,头顶有一块几丈见方的巨石,只用茅绳悬挂着;又有许多蛇前来啃咬绳索,眼看绳子就要断了,费长房仍然镇定自若。

公至,抚之曰:「子可教矣。」

壶公来到后,安抚他说:"你是可以教导的。"

又令长房啖屎,兼蛆长寸许,异常臭恶,房难之,公乃叹谢遣之曰:「子不得仙道也。

壶公又叫费长房吃粪便,粪中还有一寸多长的蛆虫,臭得异乎寻常。

费长房面有难色,壶公便叹息着向他道歉,打发他回去,说:"你不能得到成仙之道了。

赐子为地上主者,可得寿数百岁。」

我赐你做地上的主宰,可以活几百岁。"

为传封符一卷付之,曰:「带此可主诸鬼神,常称使者,可以治病消灾。」

于是传授给他一卷封符,说:"佩带它便可以主管各种鬼神,平时自称使者,可以治病消灾。"

费长房担心回不了家,壶公便给他一根竹杖,说:"只管骑上它,就能到家。"

房忧不得到家,公以一竹杖与之曰:「但骑此,得到家耳。」

费长房骑着竹杖告辞,忽然像从睡梦中醒来一样,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

房骑竹杖辞去,忽如睡觉,已到家。

家人以为他是鬼,费长房便把先前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家人谓是鬼,具述前事,乃发棺视之,唯一竹杖,方信之。

家人打开棺材查看,里面只有一根竹杖,这才相信他。

房所骑竹杖,弃葛陂中,视之乃青龙耳。

费长房把骑回来的竹杖丢进葛陂,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青龙。

初去至归谓一日,推问家人,已一年矣。

他从离家到回来,自以为只过了一天,询问家人才知道已经过了一年。

房乃行符,收鬼治病,无不愈者。

费长房从此施用符箓,收伏鬼怪、医治疾病,没有治不好的。

每与人同坐共语,常呵责嗔怒,问其故,曰:「嗔鬼耳。」

他每次与人同坐交谈,常常忽然呵斥发怒。

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我是在斥责鬼。"

时汝南有鬼怪,岁辄数来郡中,来时从骑如太守,入府打鼓,周行内外,尔乃还去,甚以为患。

当时汝南有个鬼怪,每年总要几次来到郡中,来时前呼后拥,仪仗如同太守;进入官府后击鼓,在府中内外巡行一遍才离去,人们深受其扰。

房因诣府厅事,正值此鬼来到府门前。

一次,费长房到郡府厅堂办事,正赶上这个鬼来到府门前。

府君急忙跑进内室,只留下费长房一人。

府君驰入,独留房。

鬼知道他在那里,不敢上前。

鬼知之,不敢前。

费长房高声叫道:"立即把前面的鬼捉来!"

房大呌呼曰便捉,前鬼来,乃下车伏庭前,叩头乞曰改过。

鬼只得上前,下车伏在庭院中,叩头请求说:"我愿意改过。"

房呵之曰:「汝死老鬼,不念温良,无故导从,唐突官府,自知合死否?

费长房呵斥道:"你这个该死的老鬼,不思温顺善良,无缘无故摆起仪仗,冒犯官府。

你自己知道该不该死吗?

急复真形。」

赶快现出原形!"

鬼须臾成大鼈,如车轮,头长丈余。

片刻间,鬼变成一只大鳖,像车轮一样大,头有一丈多长。

房又令复人形。

费长房又命它恢复人形,交给它一道符札,叫它送给葛陂君。

房以一札符付之,令送与葛陂君,鬼叩头流涕,持札去。

鬼叩头流泪,拿着符札离开。

使人追视之,乃见符札立陂边,鬼以绕树而死。

费长房派人追去查看,只见符札立在葛陂边上,那鬼已经缠在树上死了。

后来费长房来到东海,当时东海已经大旱三年。

房后到东海,东海大旱三年,谓请雨者曰:「东海神君前来淫葛陂夫人,吾系之,辞状不测,脱然忘之,遂致久旱。

他对前来求雨的人说:"东海神君从前来奸淫葛陂夫人,我把他拘禁起来,罪状还没有审理清楚,却忽然把这事忘了,因此造成了长久的旱灾。

现在我应当赦免他,让他降雨。"

吾今当赦之,令其行雨。」

随即便下起了大雨。

即便有大雨。

费长房有神奇的法术,能够缩短大地的脉络,使千里之遥缩到眼前,景物宛然可见;解除法术后,大地又会舒展开来,恢复原状。

房有神术,能缩地脉,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其 二

蓟子训

蓟子训者,齐人也。

蓟子训是齐国人。

少尝任州郡,举孝廉,除郎中。

年轻时曾在州郡任职,被举荐为孝廉,授任郎中;后来又参军,被任命为驸马都尉。

又从军,除驸马都尉。

当时没有人知道他身怀道术。

人莫知其有道。

他住在乡里时,只以诚信谦让的态度同人交往。

在乡里时,唯行信让,与人从事。

这样过了三百多年,他的容貌始终不老,人们都感到奇怪。

如此三百余年,颜色不老,人怪之。

好奇的人跟随观察他,却没有发现他平常服用什么药物。

好事者追随之,不见其所常服药物也。

他生性清静淡泊,常常闲居读《易》,偶尔写些短文,也都很有意蕴。

性好清澹,常闲居读《易》,小小作文,皆有意义。

有一次,蓟子训看见邻家抱着婴儿,便请求抱一抱,不料失手把孩子掉在地上,孩子当即死了。

见比屋抱婴儿,训求抱之,失手堕地,儿即死。

邻家一向尊敬蓟子训,不敢流露悲伤的神色,便把孩子埋葬了。

邻家素尊敬子训,不敢有悲哀之色,乃埋瘗之。

二十多天后,蓟子训前去问他们:"还想念孩子吗?"

后二十余日,子训往问之曰:「复思儿否?」

邻居回答:"这孩子的相貌命数注定他不该长大成人,已经死去多日,我们也不能再思念他了。"

邻曰:「小儿相命,应不合成人,死已积日,不能复思也。」

蓟子训于是出门,抱着一个孩子回到邻家。

子训因出外,抱儿还其家。

邻家以为这是个已经死去的孩子,不敢接过来。

其家谓是死,不敢受。

蓟子训说:"只管接过去,不会有什么妨害,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孩子。"

子训曰:「但取之无苦,故是汝本儿也。」

孩子认得母亲,一见她便高兴地笑起来,伸手想让母亲抱。

儿识其母,见而欣笑,欲母取之,抱,犹疑不信。

母亲把他抱过来,心里仍疑惑不信。

子训既去,夫妇共往视所埋儿,棺中唯有一泥儿,长六七寸。

蓟子训离去后,夫妻二人一同到埋葬孩子的地方查看,只见棺材里有个六七寸长的泥娃娃。

这个孩子后来果然长大成人。

此儿遂得长成。

有些老人须发全白,蓟子训只要与他们相对而坐,一同交谈,经过一夜,第二天早晨他们的须发就全变黑了。

诸老人须发毕白者,子训但与之对坐共语,宿昔之间,明旦皆黑矣。

京城的权贵听说后,无不诚心想要拜见他,却没有办法把他请来。

京师责人闻之,莫不虚心谒见,无缘致之。

有个年轻人与蓟子训为邻,是太学生。

有年少与子训邻居,为太学生。

权贵们商量后,一同把这个太学生叫来,对他说:"你辛苦读书,是想谋求富贵;只要能把蓟子训请来,我们便让你不必再费别的力气就得到富贵。"

诸贵人作计,共呼太学生谓之曰:「子勤苦读书,欲规富贵,但召得子训来,使汝可不劳而得矣。」

太学生答应了。

生许诺。

他回去后便侍奉蓟子训,在他身边洒扫服侍了几百天。

便归事子训,洒扫供侍左右数百日。

蓟子训知道他的心意,对他说:"你并不是来学道的,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

子训知意,谓生曰:「卿非学道,焉能如此?」

太学生还想隐瞒。

生尚讳之,子训曰:「汝何不以实对,妄为虚饰,吾已具知卿意。

蓟子训说:"你为什么不据实回答,偏要虚假掩饰?

我已经完全知道你的来意。

那些权贵想见我,我怎么会吝惜走一趟的辛劳,让你得不到显贵的职位呢?

诸贵人欲见我,我岂以一行之劳,而使卿不获荣位乎。

你可以回京城去,我到某一天一定前往。"

汝可还京,吾某日当往。」

太学生十分高兴,告辞回到京城,把事情详细告诉权贵们。

生甚喜,辞至京,与贵人具说。

到了蓟子训约定到来的那一天,他还没有出发,太学生的父母便来到蓟子训这里。

某日子训当到,至期未发,生父母来诣子训。

蓟子训说:"你们是怕我忘记约定,使你们的儿子失信于人、不能做官吗?

子训曰:「汝恐吾忘,使汝儿失信不仕邪?

我今天吃过饭就出发。"

吾今食后即发。」

他只用半天就走了两千里。

半日乃行二千里。

到达京城后,太学生急忙前去迎拜。

既至,生急往拜迎,子训问曰:「谁欲见我?」

蓟子训问:"谁想见我?"

生曰:「欲见先生者甚多,不敢枉屈,但知先生所至,当自来也。」

太学生说:"想见先生的人很多,他们不敢委屈先生登门,只要知道先生已经到达,自然会亲自来拜见。"

蓟子训说:"我走一千里都不觉得疲倦,难道还舍不得多走几步吗?

子训曰:「吾千里不倦,岂惜寸步乎?

你去告诉想见我的人,让他们各自谢绝宾客,我明天会逐家登门。"

欲见者,语之令各绝宾客,吾明日当各诣宅。」

太学生照他的话通知了权贵们。

众人各自闭门谢客,洒扫庭院。

生如言告诸贵人,各自绝客洒扫,至时子训果来。

到了约定时间,蓟子训果然前来。

总共二十三户人家,每一家都有一个蓟子训。

凡二十三家,各有一子训。

朝中官员都以为蓟子训先到了自己家。

诸朝士各谓子训先到其家,明日至朝,各问子训何时到宅,二十三人所见皆同时,所服饰颜貌无异,唯所言语,随主人意答,乃不同也。

第二天上朝时,众人互相询问蓟子训何时到家,才发现二十三人见到他的时间完全相同,他的服饰、容貌也毫无差别,只有他依照各位主人心意所作的回答各不相同。

京城的人都大为惊异,他的神奇变化就是这样。

京师大惊异,其神变如此。

权贵们又都想前去拜访蓟子训。

诸贵人并欲诣子训,子训谓生曰:「诸贵人谓我重瞳八采,故欲见我。

蓟子训对太学生说:"那些权贵以为我是有双瞳、八彩的奇人,所以想见我。

现在他们已经见过了,我也没有什么道术可以同他们谈论,我要走了。"

今见我矣,我亦无所能论道,吾去矣。」

他刚刚出门,权贵们的车马仪仗便堵塞着道路赶来。

适出门,诸贵人冠盖塞路而来。

太学生把他刚走的事详细说了,又告诉他们:"东边道路上那个骑骡子的人就是他。"

生具言适去矣,东陌上乘骡者是也。

众人各自策马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

各走马逐之不及,如此半日,相去常一里许,终不能及,遂各罢还。

这样追了半天,彼此始终相隔一里左右,终究无法赶上,只得各自停止追赶,掉头回去。

子训至陈公家,言曰:「吾明日中时当去。」

蓟子训来到陈公家,对他说:"我明天中午就要离去了。"

陈公问「远近行乎?」

陈公问:"这一趟要去远处还是近处?"

曰:「不复更还也。」

蓟子训回答:"我不会再回来了。"

陈公以葛布单衣一送之。

陈公送给他一件葛布制成的单衣。

至时,子训乃死,尸僵,手足交胸上,不可得伸,状如屈铁,尸作五香之芳气,达于巷陌,其气甚异。

到了约定的时刻,蓟子训便死了,尸体僵硬,手脚交叉在胸前,怎么也伸展不开,形状如同弯曲的铁。

尸体散发出五种香料般的芳香,一直飘到街巷中,气味非常奇异。

乃殡之棺中。

人们便把他装殓进棺材。

未得出,棺中噏然作雷霆之音,光照宅宇。

棺材还没来得及抬出去,里面忽然发出雷霆般的声响,光芒照亮房屋。

坐人顿伏良久,视其棺盖,乃分裂飞于空中,棺中无人,但遗一只履而已。

在座的人惊得趴伏在地,过了很久才起身查看,只见棺盖已经裂开,飞到空中;棺中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只鞋。

须臾,闻陌上有人马萧鼓之声,径东而去,乃不复见。

过了一会儿,人们听见街道上响起人马和箫鼓的声音,一直向东而去,此后便再也没有看见蓟子训。

子训去后,陌上数十里,芳香百余日不歇也。

他离去以后,沿路几十里之内芳香不散,持续了一百多天。

其 三

董奉

董奉者,字君异,候官人也。

董奉,字君异,是候官人。

吴先主时,有少年为奉本县长,见奉年四十余,不知其道。

吴先主在位时,有个年轻人担任董奉本县的县令,见董奉约有四十多岁,并不知道他身怀道术。

罢官去,后五十余年,复为他职,得经候官,诸故吏人皆老,而奉颜貌一如往日。

这个人罢官离去,五十多年后又担任别的官职,得以途经候官。

当年的属吏和百姓都已经老了,董奉的容貌却还和往日一模一样。

那人问道:"您是得道了吗?

问言「君得道邪?

我从前见您就是这副模样,如今我已经白发苍苍,您反而更加年轻,这是为什么?"

吾昔见君如此,吾今已皓首,而君转少,何也?」

董奉说:"不过是偶然罢了。"

奉曰:「偶然耳。」

又有一次,杜燮担任交州刺史,患上恶疾死去,已经死了三天。

又杜燮为交州刺史,得毒病死,死已三日,奉时在彼,乃往,与药三丸,内在口中,以水灌之,使人捧举其头,摇而消之,须臾,手足似动,颜色渐还,半日乃能坐起,后四日乃能语。

当时董奉正好在那里,便前去救治,给他三丸药,放入口中,用水灌下,又叫人托起他的头摇晃,使药丸化开。

过了一会儿,杜燮的手脚似乎动了,脸色也渐渐恢复,半天后就能坐起来,四天后才能说话。

云:「死时奄忽如梦,见有十数乌衣人来,收燮上车去,入大赤门,径以付狱中。

他讲述说:"死的时候恍恍惚惚,像做梦一样,看见十几个穿黑衣的人前来,把我拘上车带走,进入一座大红门,径直交到监狱里。

监狱里一人一个小室,每个小室只能容纳一个人。

狱各一户,户才容一人,以燮内一户中,乃以土从外封塞之,不复见外光。

他们把我关进其中一间,便从外面用泥土封死,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光亮。

忽闻户外人言云:『太乙遣使来召杜燮』,又闻除其户土,良久引出。

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说:‘太乙派使者来召杜燮。’

接着又听见有人铲除封在门外的泥土,过了很久才把我拉出去。

见有车马赤盖,三人共坐车上,一个持节,呼燮上车。

我看见外面有车马,车上张着红色伞盖,三个人一同坐在车上,其中一人手持符节,叫我上车。

将还至门而觉,燮遂活。」

车将要返回那座门时,我忽然醒了过来,于是便活了。"

因起谢曰:「甚蒙大恩,何以报效?」

杜燮于是起身道谢说:"承蒙您的大恩,我该怎样报答?"

乃为奉起楼于庭中。

随后便为董奉在庭院中建起一座楼。

奉不食他物,唯啖脯枣,饮少酒,燮一日三度设之。

董奉不吃别的东西,只吃肉干和枣,喝少量的酒,杜燮每天为他置办三次。

奉每来饮食,或如飞鸟,腾空来坐,食了飞去,人每不觉。

董奉每次来饮食,有时像飞鸟一样腾空而来,坐下吃完又飞走,人们总是觉察不到。

如是一年余,辞燮去。

这样过了一年多,董奉向杜燮告辞。

燮涕泣留之不住,燮问欲何所之,莫要大船否。

杜燮流泪挽留,却没能留住,便问他准备去哪里,是否需要一条大船。

奉曰:「不用船,唯要一棺器耳。」

董奉说:"不用船,只要一口棺材。"

杜燮马上为他备好。

燮即为具之,至明日日中时,奉死,燮以其棺殡埋之。

第二天中午,董奉死了,杜燮便用那口棺材将他装殓埋葬。

七日后,有人从容昌来,奉见嘱云:「为谢燮,好自爱理。」

七天后,有个人从容昌来到这里,说自己见过董奉,董奉嘱咐他:"替我向杜燮致谢,请他好好保重。"

燮闻之,乃启殡发棺视之,唯存一帛。

杜燮听说后,便掘开坟墓,打开棺材查看,里面只有一幅帛,一面画着人像,另一面用朱砂画着符。

一面画作人形,一面丹书作符。

后来董奉回到豫章庐山脚下居住。

后还豫章庐山下居​​,有一人中有疠疾,垂死,载以诣奉,叩头求哀之。

有个人患上严重的疠病,已经快要死了,家人用车把他送到董奉那里,他叩头请求救命。

董奉让病人坐在一间屋里,用五层布巾盖住他,叫他不要动。

奉使病人坐一房中,以五重布巾盖之,使勿动。

病人后来讲述说:"起初听见有个东西过来舔我的身体,疼痛得无法忍受,全身没有一处没被舔到。

病者云:「初闻一物来舐身,痛不可忍,无处不匝。

估计那东西的舌头有一尺多宽,喘气声像牛一样,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量此舌广一尺许,气息如牛,不知何物也。

过了很久,那东西才离开。"

良久物去。」

董奉随后把病人带到池中,用水给他洗浴,然后让他回去,叮嘱说:"不久就会痊愈,不要吹风。"

奉乃往池中,以水浴之,遣去,告云:「不久当愈,勿当风。」

十多天后,病人全身通红,皮肤尽脱,疼痛不堪,一用水洗浴,疼痛便会停止。

十数日,病者身赤无皮,甚痛,得水浴,痛即止。

二十天后,新皮长出,病就痊愈了,身体光洁得像凝固的油脂。

二十日,皮生即愈,身如凝脂。

后来当地忽然发生大旱。

后忽大旱,县令丁士彦议曰:「闻董君有道,当能致雨。」

县令丁士彦商议说:"听说董君身怀道术,应该能求来雨。"

乃自赍酒脯见奉,陈大旱之意。

于是亲自带着酒和肉干去见董奉,说明旱灾的情形。

董奉说:"求雨很容易。"

奉曰:「雨易得耳。」

接着看着自己的房屋说:"贫道的屋顶到处都能望见天空,只怕雨来了,这房子怎么受得了?"

因视屋曰:「贫道屋皆见天,恐雨至何堪。」

县令听懂了他的意思,说:"先生只管求雨,我们一定为您搭建一座好房子。"

令解其意,曰:「先生但致雨,当为立架好屋。」

第二天,丁士彦亲自带领一百多名官吏和差役,运来竹木,很快便把房屋建成了。

明日,士彦自将人吏百余辈,运竹木,起屋立成。

众人正要聚土和泥,打算到几里外取水。

方聚土作泥,拟数里取水。

董奉说:"不必这样,傍晚就会下大雨。"

奉曰:「不须尔,暮当大雨。」

众人于是停手。

乃止。

到了傍晚,果然下起大雨,无论高地低地,雨水都下得充足,当地百姓十分高兴。

至暮即大雨,高下皆平,方民大悦。

董奉住在山中,不种田,每天替人治病,也不收钱。

奉居山不种田,日为人治病,亦不取钱。

重病治愈的人,他让对方栽种五棵杏树;轻病治愈的人,栽种一棵。

重病愈者,使栽杏五株,轻者一株。

这样过了几年,总共栽得十万多棵,枝叶繁茂,蔚然成林。

如此数年,计得十万余株,郁然成林。

山中各种飞禽走兽都在林下游玩,而杏林下始终不长杂草,常常像有人锄治过一样。

乃使山中百禽群兽,游戏其下。

后来杏子成熟,董奉在林中搭了一座草仓,告诉当时的人:"想买杏的人不必通报我,只要拿一容器谷物放进仓中,便可自行取走同样一容器杏子。"

卒不生草,常如芸治也。

常有人放入的谷物少,却取走很多杏子,林中的群虎便出来怒吼着追赶。

后杏子大熟,于林中作一草仓,示时人曰:「欲买杏者,不须报奉,但将谷一器置仓中,即自往取一器杏去。」

那人吓得提着杏子急忙逃走,一路上不断把杏子洒落在路边;回家后一称,剩下的杏子恰好与送来的谷物一样多。

常有人置谷来少,而取杏去多者,林中群虎出吼逐之,大怖,急挈杏走,路傍倾覆,至家量杏,一如谷多少。

有时有人偷杏,老虎就一直追到他家,把他咬死。

或有人偷杏者,虎逐之到家,啮至死。

家人知道他是因为偷杏而获罪,便把杏子送还董奉,叩头谢罪,董奉又让死者活了过来。

家人知其偷杏,乃送还奉,叩头谢过,乃却使活。

董奉每年卖杏换得谷物,随即用来赈济贫困之人,并供给盘缠不足的旅客,每年用掉两万多斛。

奉每年货杏得谷,旋以赈救贫乏,供给行旅不逮者,岁二万余斛。

县令有个女儿,被妖精邪物迷惑,怎么医治都不见效,于是送到董奉那里求治,并答应如果女儿痊愈,就让她侍奉董奉,为他操持梳洗。

县令有女,为精邪所魅,医疗不效,乃投奉治之,若得女愈,当以侍巾栉。

董奉答应了,随即召来一条白色鼍龙,长达数丈,从陆地爬到病人门前。

奉然之,即召得一白鼍,长数丈,陆行诣病者门,奉使侍者斩之,女病即愈。

董奉让侍从把它斩杀,女子的病立即痊愈。

奉遂纳女为妻,久无儿息。

董奉于是娶她为妻,很久都没有子女。

奉每出行,妻不能独住,乃乞一女养之。

董奉每次外出,妻子不能独自居住,便求来一个女孩收养。

年十余岁,奉一日竦身入云中去。

女孩长到十多岁时,一天,董奉纵身升入云中离去了。

妻与女犹存其宅,卖杏取给,有欺之者,虎还逐之。

妻子和养女仍留在他的宅院,靠卖杏维持生活;有人欺骗她们,老虎仍会像从前一样追赶。

奉在人间三百余年乃去,颜状如三十时人也。

董奉在人间生活了三百多年才离去,容貌始终像三十岁的人。

其 四

李常在

李常在者,蜀郡人也。

李常在是蜀郡人。

少治道术,百姓累世奉事。

他年轻时便研习道术,当地百姓世世代代都供奉侍候他。

计其年,已四五百岁而不老,常如五十许人。

推算他的年纪,已经有四五百岁,却始终不老,常常像五十岁左右的人。

治病,困者三日,微者一日愈。

他替人治病,病情严重的三天痊愈,病情轻微的一天就好。

在家有二男一女,皆已嫁娶,乃去。

他在家中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已经婚嫁,这才离家而去。

去时从其弟子曾家孔家,各请一小儿,年皆十七八。

离开时,李常在从弟子曾家和孔家各自要来一个少年,两人都是十七八岁。

家亦不知常在欲何去,即遣送之。

两家也不知道李常在要去哪里,便让孩子跟随他上路。

常在以青竹杖度二儿,遣归置其家所卧之处。

李常在把两根青竹杖交给两个少年,让他们各自回家,把竹杖放在自己睡觉的地方,然后立刻返回,不要同家人说话。

径还,勿与家人语。

两人依照教导,拿着竹杖回家。

二子承教,以杖归家,家人了不见儿去。

家人完全没有看见孩子离去,后来却各自发现孩子死在床上。

后乃各见死在床上,二家哀泣,殡埋之。

两家悲哀哭泣,把他们装殓埋葬。

百余日,弟子从郫县逢常在,将此二儿俱行,二儿与弟子泣语良久,各附书到。

一百多天后,有个弟子从郫县经过,遇见李常在带着这两个少年一同赶路。

两个少年与那名弟子流泪交谈了很久,各自托他捎信回家。

二家发棺视之,唯青竹杖耳,乃知非死。

两家打开棺材查看,发现里面只有青竹杖,这才知道孩子并没有死。

后三十余年,居地肺山。

三十多年后,李常在住在地肺山,又娶了妻子。

更娶妇。

他与前妻所生的儿子便去寻找他。

常在先妇儿乃往寻求之。

儿子到达的十天以前,李常在就对后妻说:"我的儿子要来找我,我应当离开。

未至十日,常在谓后妻曰:「吾儿欲来见寻,吾当去,可将金饼与之。」

你可以拿一块金饼给他。"

及至,求父所在,妇以金与之。

儿子到了以后,询问父亲在哪里,后妻便把金子交给他。

儿曰:「父舍我去数十年,日夜思恋,闻父在此,故自远来觐省,不求财也。」

儿子说:"父亲抛下我离去几十年,我日夜思念。

听说父亲住在这里,所以特意从远方赶来探望,并不是来求财物的。"

他于是留下来等待。

乃止。

过了三十天,父亲仍没有回来,儿子便骗继母说:"父亲一直不回来,我要走了。"

三十日父不还,儿乃欺其母曰:「父不还,我去矣。」

他走到外面,却藏在草丛中。

至外,藏于草间。

李常在回来后对妻子说:"这孩子是假称要走,他还会回来。

常在还语妇曰:「此儿诈言如是,当还。

你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按照我所奉行的道法,我不能再同你相见。’"

汝语之,汝长不复须我,我在法不复与汝相见。」

说完又离去了。

乃去。

过了一会儿,儿子果然回来,继母把这些话告诉他。

少顷儿果来,母语之如此。

儿子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只得流着泪离开。

儿自知不复见其父,乃泣涕而去。

又过了七十多年,李常在忽然离去。

后七十余年,常在忽去。

弟子后来看到他住在虎寿山下,又娶了妻子。

弟子见在虎寿山下居,复娶妻。

有些父子两代、世世代代都曾见过他,他的容貌始终和从前一样,所以人们称他为"常在"。

有父子,世世见之如故,故号之曰「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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