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采药民
唐高宗显庆中，有蜀郡青城民，不得姓名。
唐高宗显庆年间，蜀郡青城有个百姓，不知道姓名。
尝采药于青城山下，遇一大薯药，㔉之深数丈，其根渐大如瓮。
他曾在青城山下采药，遇到一株很大的薯药，挖了几丈深，根部渐渐大得像一口瓮。
此人㔉之不已，渐深五六丈，而地陷不止，至十丈余。
这个人不停地挖，越挖越深，到了五六丈，地面还不断下陷，直到十多丈深。
此人堕中，无由而出。
他掉进坑里，再也没有办法出来。
仰视穴口，大如星焉。
抬头看洞口，只像星星那么大，心想这次必死无疑。
分必死矣。
忽旁见一穴，既入，稍大，渐渐匍匐，可数十步，前视，如有明状。
忽然看见旁边有个洞穴，便钻进去，洞渐渐宽大起来，他匍匐前行几十步，抬眼望去，前方好像有光亮。
寻之而行，一里余，此穴渐高。
绕穴行可一里许，乃出一洞口。
于是继续走，走了一里多，洞穴逐渐升高；绕着洞又走了约一里，终于从一个洞口出来。
洞上有水，阔数十步。
洞上方有水，宽几十步。
岸上见有数十人家村落，桑柘花物草木，如二三月中。
岸上能看见几十户人家的村落，桑树、柘树、花草都像人间二三月时节一样。
有人，男女衣服，不似今人。
耕夫钓童，往往相遇。
那里有人，男女的衣服都不像当今世人的样式，耕田的人和钓鱼的孩子常常相遇。
一人惊问得来之由，遂告所以。
乃将小舠子渡之。
一个人惊讶地询问他是怎么来的，他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对方。
民告之曰：「不食已经三日矣。」
那人于是用小船载他渡水。
遂食以胡麻饭柏子汤诸菹。
采药人告诉他说：“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止可数日，此民觉身渐轻。
那人便给他吃胡麻饭、柏子汤和各种腌菜。
问其主人，此是何所，兼求还蜀之路。
只吃了几天，采药人就觉得身体渐渐轻盈起来。
其人相与笑曰：「汝世人，不知此仙镜。
他问主人这里是什么地方，又请求指示返回蜀地的道路。
汝得至此，当是合有仙分。
主人们相互笑道：“你是世间凡人，不知道这里是仙境。
可且留此，吾当引汝谒玉皇。」
你能来到此处，必定是有仙缘。
又其中相呼云：「明日上已也，可往朝谒。」
你暂且留下，我当带你去拜见玉皇。”
遂将此人往。
又有人彼此招呼说：“明天是上巳节，可以前去朝拜。”
其民或乘云气，或驾龙鹤。
于是他们带采药人前往。
此人亦在云中徒步。
那些人有的乘云气，有的驾龙骑鹤，采药人则在云中徒步。
须臾，至一城，皆金玉为饰。
其中宫阙，皆是金宝。
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城中，城里全用金玉装饰，宫殿楼阁也都是金银珠宝。
诸人皆以次入谒。
独留此人于宫门外。
众人按次序进去拜见，唯独把采药人留在宫门外。
门侧有一大牛，赤色，形状甚异，闭目吐涎沫。
门旁有一头大牛，通体赤红，形状十分奇异，闭着眼睛吐出涎沫。
主人令此民礼拜其牛，求乞仙道。
主人让采药人向牛行礼，祈求仙道。
如牛吐宝物，即便吞之。
牛吐出宝物时，就要立即吞下。
此民如言拜乞。
采药人依言跪拜祈求。
少顷，此牛吐一赤珠，大逾径寸。
过了一会儿，牛吐出一颗红珠，大过一寸直径。
民方欲捧接，忽有一赤衣童子拾之而去。
采药人正要伸手捧接，忽然有个穿红衣的童子把珠子捡走了。
民再求，得青珠，又为青衣童子所取。
他再次祈求，得到一颗青珠，又被青衣童子拿走。
又有黄者白者，皆有童子夺之。
后来吐出黄色、白色的珠子，也都被童子夺去。
民遂急以手捧牛口，须臾得黑珠，遽自吞之。
采药人急忙用手捧住牛的嘴，过了一会儿得到一颗黑珠，便赶紧自己吞下。
黑衣童子至，无所见而空去。
黑衣童子赶来，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好空手离去。
主人遂引谒玉皇。
主人于是带他进去拜见玉皇。
玉皇居殿，如王者之像，侍者七人，冠剑列左右，玉女数百，侍卫殿庭。
玉皇住在宫殿中，像君王一样端坐；七名侍从戴冠佩剑，分列左右，几百名玉女在殿庭侍卫。
奇异花果，馨香非世所有。
那里奇异的花果散发香气，绝非人间所有。
玉皇遂问民。
具以实对，而民贪顾左右玉女。
玉皇问采药人，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回答了，却又贪看左右的玉女。
玉皇曰：「汝既悦此侍卫之美乎。」
民俯伏请罪。
玉皇说：“你是不是已经喜爱这些侍卫的美貌了？”
玉皇曰：「汝但勤心妙道，自有此等；但汝修行未到，须有功用，不可轻致。」
采药人俯伏请罪。
敕左右，以玉盘盛仙果，其果绀赤，绝大如拳，状若世之林檎而芳香无比，以示民曰：「恣汝以手捧之，所得之数，即侍女之数也。
玉皇说：“你只要专心修炼妙道，自然会拥有这些，只是你修行还没到，需要积累功德和功夫，不可轻易得到。”
自度尽拱可得十余。
玉皇命左右用玉盘盛来仙果。
遂以手捧之，唯得三枚而已。
这些果子青红相间，大得像拳头，形状像人间的林檎，却芳香无比。
玉皇曰：「此汝分也。」
玉皇让采药人尽量用手捧取，说捧到多少枚，就能有多少侍女。
初至未有位次。
他估量双手合拢大概能捧十多枚，实际却只捧到三枚。
且令前主人领往彼处。
玉皇说：“这就是你的福分。”
敕令三女充侍，别给一屋居之。
采药人初来时还没有仙位，玉皇暂且命先前的主人带他到住处，又敕令三名女子充任侍女，另给他一间屋子居住，并命各位道友引导他修行。
令诸道侣，导以修行。
此人遂却至前处，诸道流传授真经，服药用气，洗涤尘念。
采药人回到先前的地方，诸位道士传授他真经，教他服药行气、洗涤尘念，三名侍女也传授他道术。
而三侍女亦授以道术。
后数朝谒，每见玉皇，必勉甚至意。
此后他多次入朝拜见玉皇，每次见到玉皇，玉皇都必定勉励他用心修炼。
其地草木，常如三月中，无荣落寒暑之变。
那里草木常年如人间三月，不受荣枯和寒暑变化的影响。
度如人间，可一岁余。
民自谓仙道已成，忽中夜而叹。
按人间时间计算，大约过了一年多，采药人自以为仙道已经修成，忽然在半夜叹息。
左右问。
曰：「吾今虽得道，本偶来此耳。
身边人问他缘故，他说：“我如今虽然得道，当初却是偶然来到这里。
来时妻产一女，才经数日，家贫，不知复如何，思往一省之。
来时我的妻子刚生下一个女儿，才过几天，家里又贫困，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我想回去看一眼。”
玉女曰：「君离世已久，妻子等已当亡，岂可复寻。
玉女说：“你离开人世已经很久，妻子儿女应当早已死去，哪里还能找得到？
盖为尘念未祛，至此误想。」
只是你尘世的念头没有除尽，才会产生这种错误的想法。”
民曰：「今可一岁矣，妻亦当无恙，要明其事耳。」
玉女遂以告诸邻。
采药人说：“如今才过了一年，妻子应该还健在，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件事。”
诸邻共嗟叹之。
复白玉皇。
玉皇命遣归。
玉女便把这话告诉了众人，邻里听后一起叹息，又禀告玉皇。
诸仙等于水上作歌乐饮馔以送之。
玉皇下令送他回去。
其三玉女又与之别，各遗以黄金一铤，曰：「恐至人世，归求无得，以此为费耳。」
众仙在水上设歌舞、酒食为他送行。
中女曰：「君至彼，倘无所见，思归，吾有药在金铤中，取而吞之，可以归矣。」
三名玉女也分别向他告别，各送给他一锭黄金，说：“恐怕你到了人世，回家后什么也找不到，拿这些作为路费吧。”
小女谓曰：「恐君为尘念侵，不复有仙，金中有药，恐有固耳。
中间的女子说：“你到了那里，如果什么也看不见，想要回来，我在金锭里放了药，取出吞下就能回来。”
吾知君家已无处寻，唯舍东一捣练石尚在，吾已将药置石下。
小女子说：“恐怕你被尘世念头侵染，再也不能成仙；金锭中虽有药，可能已经凝固。
如金中无，但取此服可矣。」
我知道你家已经无处可寻，只有房屋东边的一块捣练石还在，我已经把药放在石头下面。
言讫，见一群鸿鹄，天际飞过。
若金锭里没有药，就取这里的服下。”
众谓民曰：「汝见此否，但从之而去。」
说完，忽然看见一群鸿雁和天鹅从天边飞过。
众捧民举之，民亦腾身而上，便至鹄群，鹄亦不相惊扰，与飞空。
众人对采药人说：“你看见了吗？
回顾，犹见岸上人挥手相送，可百来人。
只管跟着它们离开。”
乃至一城中，人物甚众。
众仙托举采药人，他也腾身而上，很快到了鸟群中。
问其地，乃临海县也，去蜀已甚远矣。
鸟儿并不惊扰他，和他一起在空中飞行。
遂鬻其金资粮，经岁乃至蜀。
回头看去，还能看见岸上约百来个人挥手相送。
时开元末年，问其家，无人知者。
后来到了一个城里，城中人烟非常繁盛。
有一人年九十余，云：「吾祖父往年因采药，不知所之，至今九十年矣。」
询问当地，才知道是临海县，离蜀地已经十分遥远。
乃民之孙也，相持而泣，云：「姑叔父皆已亡矣，时所生女适人身死，其孙已年五十余矣。」
他把黄金卖掉，买了粮食和路资，走了一年才回到蜀地。
相寻故居，皆为瓦砾荒榛，唯故砧尚在。
那时已是唐玄宗开元末年，他打听自己的家人，没有人知道。
民乃毁金求药，将吞之，忽失药所在。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说：“我的祖父当年因为采药，不知去了哪里，到现在已经九十年了。”
遂举石，得一玉合，有金丹在焉。
原来这老人正是采药人的孙子。
即吞之，而心中明了，却记去路。
祖孙相抱痛哭，老人说：“姑姑、叔叔和父亲都已经去世了；当年出生的那个女儿嫁了人，也已经死去，她的孙子如今五十多岁了。”
此民虽仙洞得道，而本庸人，都不能详问其事。
他们寻找旧居，只见都变成瓦砾和荒草，只有旧日的砧石还在。
时罗天师在蜀，见民说其去处。
采药人于是毁掉金锭寻找药物，正要吞服，却忽然发现药不见了。
乃云：「是第五洞宝仙九室之天。
他搬起砧石，得到一个玉盒，里面有金丹。
玉皇即天皇也。
立即吞下后，他心中清明，终于回想起当初离开的道路。
大牛乃驮龙也。
这个采药人虽然在仙洞得道，本来却是凡人，不能详细询问和说明仙境的事情。
所吐珠，赤者吞之，寿与天地齐；青者五万岁；黄者三万岁；白者一万岁；黑者五千岁；此民吞黑者，虽不能学道，但于人世上亦得五千岁耳。
当时罗天师在蜀地，听他讲述去处，说道：“那是第五洞天，宝仙九室之天。
玉皇前立七人，北斗七星也。」
玉皇就是天皇。
民得药，服却入山，不知所之，盖去归洞天矣。（出《原仙记》，明抄本作出《原化记》）
那头大牛是驮龙。
它吐出的珠子，红珠吞下可与天地同寿；青珠可活五万岁；黄珠三万岁；白珠一万岁；黑珠五千岁。
这个人吞了黑珠，虽然不能学成仙道，在人世间也能活五千年。
玉皇面前站立的七个人，就是北斗七星。”
采药人得到丹药后，服下便再次入山，不知去了哪里，大概已经返回洞天了。（出自《原仙记》，明抄本作《原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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