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王贾
婺州参军王贾,本太原人,移家覃怀,而先人之垄,在于临汝。
婺州参军王贾,本是太原人,后来迁居覃怀,而祖先的坟墓在临汝。
贾少而聪颖,未尝有过,沉静少言。
王贾从小聪明颖悟,从来没有过失,性情沉静,很少说话。
年十四,忽谓诸兄曰:「不出三日,家中当恐,且有大丧。」
十四岁时,他忽然对几个哥哥说:"不出三天,家中就会发生令人惊恐的事,并且会有大丧。"
居二日,宅中火,延烧堂室,祖母年老震惊,自投于床而卒。
过了两天,住宅中失火,火势蔓延,烧到了正堂和内室。
兄以贾言闻诸父,诸父讯贾。
祖母年老,受到惊吓,自己扑倒在床上死了。
贾曰:「卜筮而知。」
哥哥把王贾说过的话告诉几位叔父,叔父们便盘问王贾。
后又白诸父曰:「太行南,泌河湾澳内,有两龙居之。
王贾说:"我是通过卜筮知道的。"
欲识真龙,请同观之。」
后来王贾又对叔父们说:"太行山南面、泌河曲折深水之中,住着两条龙。
诸父怒曰:「小子好诡言骇物,当笞之。」
若想见识真正的龙,请和我一同去看。"
贾跪曰:「实有。」
叔父生气地说:"小孩子喜欢编造怪话惊吓别人,应当用竹板打他。"
故请观之。
王贾跪下说:"确实有龙,所以我才请你们去看。"
诸父怒曰:「小子好诡。」
叔父们又生气地说:"这孩子喜欢说怪话。"
与同行。
但还是和他一同去了。
贾请具雨衣。
王贾请他们备好雨衣。
于是至泌河浦深处。
众人于是来到泌河水边的深处。
贾入水,以鞭画之,水为之分。
王贾走进水中,用鞭子一划,河水便为他向两边分开。
下有大石,二龙盘绕之,一白一黑,各长数丈。
水下有一块大石头,两条龙盘绕在石上,一条白色,一条黑色,各有几丈长。
见人冲天。
龙一见有人,便直冲天空。
诸父大惊,良久瞻视。
叔父们大为震惊,久久仰头观望。
贾曰:「既见矣,将复还。」
王贾说:"既然已经看见了,它们就要回来了。"
因以鞭挥之,水合如旧。
随即挥动鞭子,河水便像原先一样合拢。
则云雾昼昏,雷电且至。
这时云雾四起,白昼变得昏暗,雷电也即将到来。
贾曰:「诸父驶去。」
王贾说:"叔父们快走!"
因驰,未里余,飞雨大注。
众人于是骑马疾驰,还没走出一里多,暴雨便倾盆而下。
方知非常人也。
他们这才知道王贾不是寻常人。
贾年十七,诣京举孝廉,既擢第,乃娶清河崔氏。
王贾十七岁时到京城应孝廉科考试,考中以后,便娶了清河崔氏。
后选授婺州参军,还过东都。
后来经铨选被任命为婺州参军,返回时经过东都。
贾母之表妹,死已经年,常于灵帐发言,处置家事。
王贾母亲的表妹已经死去一年多,却常常从灵帐中说话,安排家事。
儿女僮妾,不敢为非。
儿女、仆婢和姬妾都不敢做坏事。
每索饮食衣服,有不应求,即加笞骂。
她每次索要饮食衣服,如果有人不满足她的要求,便加以鞭打辱骂。
亲戚咸怪之。
亲戚们全都觉得奇怪。
贾曰:「此必妖异。」
王贾说:"这一定是妖怪作祟。"
因造姨宅,唁姨诸子。
于是来到姨母家,吊唁姨母的儿子们。
先是姨谓诸子曰:「明日王家外甥来,必莫令进,此小子大罪过人。」
在此以前,那位姨母已对儿子们说:"明天王家的外甥会来,一定不要让他进来,这小子是个罪过极大的人。"
贾既至门,不得进。
王贾到了门口,果然不能进去。
贾令召老苍头谓曰:「宅内言者,非汝主母,乃妖魅耳。
他让人叫来一个年老的男仆,对他说:"宅中说话的并不是你们的主母,而是妖魅。
汝但私语汝主,令引我入,当为除去之。」
你只管私下告诉你家主人,让他们领我进去,我会替你们除掉它。"
家人素病之,乃潜言于诸郎。
家人向来苦于妖魅的骚扰,便偷偷把这话告诉几位公子。
诸郎亦悟,邀贾入。
几位公子也醒悟过来,邀请王贾进门。
贾拜吊已因向灵言曰:「闻姨亡来大有神,言语如旧,今故谒姨,何不与贾言也。」
王贾祭拜吊唁完毕,便朝着灵帐说:"听说姨母去世以后神通广大,说话和生前一样,所以我今天特意来拜见姨母,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呢?"
不应。
灵帐中没有回应。
贾又邀之曰:「今故来谒,姨若不言,终不去矣,当止于此。」
王贾又要求说:"我今天特意来拜见,姨母如果不说话,我终究不会离去,就住在这里了。"
魅知不免,乃帐中言曰:「甥比佳乎?
妖魅知道躲不过去,才从帐中说道:"外甥近来好吗?
何期别后,生死遂隔。
哪里料到分别以后,生死就此阻隔。
汝不忘吾,犹能相访,愧不可言。」
你不曾忘记我,还能前来探望,实在让我惭愧得说不出话来。"
因涕泣言语,皆姨平生声也。
接着一边哭泣一边说话,声音完全是姨母生前的声音。
诸子闻之号泣。
几个儿子听见后都放声大哭。
姨令具馔,坐贾于前,命酒相对,慇懃不已。
姨母让人备办饭菜,请王贾坐在前面,又叫人拿酒来与他对饮,态度极为殷勤。
醉后,贾因请曰:「姨既神异,何不令贾见形!」
酒醉以后,王贾趁机请求说:"姨母既然这样神异,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的形体?"
姨曰:「幽明道殊,何要相见?」
姨母说:"阴间和阳间道路不同,何必要见面?"
贾曰:「姨不能全出,请露半面。
不然,呈一手一足,令贾见之。
王贾说:"姨母若不能显露全身,就请露出半张脸;不然,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让我看看。
如不相示,亦终不去。」
如果不肯给我看,我也终究不会离去。"
魅既被邀苦至,因见左手,于手指宛然,又姨之手也。
妖魅被他一再逼迫,实在无法推脱,便露出左手,那手指的模样清清楚楚,也正是姨母的手。
诸子又号泣。
几个儿子又放声大哭。
贾因前执其手。
王贾趁势上前抓住它的手。
姨惊呼诸子曰:「外甥无礼,何不举手。」
姨母惊叫着对儿子们说:"外甥无礼,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诸子未进,贾遂引其手,扑之于地,尚犹哀叫,扑之数四,即死,乃老狐也。
几个儿子还没有上前,王贾就拉住那只手,把妖魅摔在地上。
形既见,体裸无毛。
它还在哀号,王贾接连摔了三四次,它便死了,原来是一只老狐狸。
命火焚之,灵语遂绝。
原形显露以后,它全身赤裸,没有毛。
贾至婺州,以事到东阳。
王贾叫人用火焚烧了它,灵帐中从此再也没有声音。
令有女,病魅数年,医不能愈。
王贾到了婺州,因为公务前往东阳。
令邀贾到宅,置茗馔而不敢有言。
县令有一个女儿,被妖魅缠身已有数年,医生无法治愈。
贾知之,谓令曰:「闻君有女病魅,当为去之。」
县令邀请王贾到家中,摆上茶和饭食,却不敢开口说这件事。
因为桃符,令置所卧床前。
王贾已经知道,便对县令说:"听说您有个女儿被妖魅缠身,我会替她除掉。"
女见符泣而骂。
须臾眠熟。
于是画了一道桃符,叫县令放在女儿所睡的床前。
有大狸腰斩,死于床下,疾乃止。
女儿看见符便又哭又骂,不久就沉沉睡去。
时杜暹为婺州参军,与贾同列,相得甚欢。
有一只大野猫被斩成两截,死在床下,女儿的病这才好了。
与暹同部领,使于洛阳。
当时杜暹任婺州参军,与王贾职位相同,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过钱塘江,登罗刹山,观浙江潮。
他们一同率领部属出使洛阳,经过钱塘江时,登上罗刹山观看浙江潮。
谓暹曰:「大禹真圣者,当理水时,所有金柜玉符,以镇川渎。
王贾对杜暹说:"大禹是真正的圣人,当年治理洪水时,留下了金柜玉符,用来镇守江河。
若此杭州城不镇压,寻当陷矣。」
如果这杭州城没有它镇压,不久就会陷没。"
暹曰:「何以知之。」
杜暹问:"你怎么知道?"
贾曰:「此石下是。
王贾说:"东西就在这块石头下面,我们一起去看看。"
相与观焉。」
因令暹闭目,执其手,令暹跳下。
于是让杜暹闭上眼睛,拉住他的手,叫他跳下去。
暹忽闭目,已至水底。
杜暹忽然闭上眼睛,转眼已到了水底。
其空处如堂,有大石柜,高丈余,锁之。
那里空旷得像一座厅堂,有一只大石柜,高一丈多,上着锁。
贾手开其锁,去其盖,引暹手登之,因同入柜中。
王贾亲手打开锁,移开柜盖,拉着杜暹的手登上石柜,二人一同进入柜中。
又有金柜,可高三尺,金锁锁之。
里面又有一只金柜,大约三尺高,也用金锁锁着。
贾曰:「玉符在中,然世人不合见。」
王贾说:"玉符就在里面,但世间的人不应当看见它。"
暹观之既已,又接其手,令腾出。
杜暹观看完毕,王贾又拉住他的手,让他腾跃出去。
暹距跃则至岸矣。
杜暹纵身一跳,便已经回到岸上。
既与暹交熟,乃告暹曰:「君有宰相禄,当自保爱。」
王贾和杜暹交往日深,便告诉他说:"你有做宰相的禄命,应当好好保重自己。"
因示其拜官历任,及于年寿,周细语之。
于是把杜暹将来授官、历任的情形以及寿命长短,都详详细细告诉了他。
暹后迁拜,一如其说。
杜暹后来升迁授官,完全如他所说。
既而至吴郡停船,而女子夭死,生五年矣。
不久,二人的船到了吴郡停泊,王贾的女儿夭折了,只有五岁。
母抚之哀恸,而贾不哭。
母亲抚摸着她,哀痛不已,王贾却不哭。
暹重贾,各见妻子,如一家。
杜暹敬重王贾,两家妻儿也都彼此相见,亲如一家。
于是对其妻谓暹曰:「吾第三天人也,有罪,谪为世人二十五年,今已满矣。
王贾于是在妻子面前对杜暹说:"我是第三重天上的仙人,因为有罪,被贬到人世二十五年,如今期限已经满了。
后日当行。
后天我就要离去。
此女亦非吾子也,所以早夭。
这个女孩也不是我的女儿,所以才会早早夭折。
妻崔氏亦非吾妻,即吉州别驾李乙妻也,缘时岁未到,乙未合妻。
妻子崔氏也不是我的妻子,她本来是吉州别驾李乙的妻子。
以世人亦合有室,故司命权以妻吾。
只因时限未到,李乙还不应当娶妻,而我在人世也应当有配偶,所以司命暂且把她配给了我。
吾今期尽,妻即当过李氏。
如今我的期限已满,妻子就该转嫁李家。
李氏三品禄数任,生五子。
李乙命中有三品官的俸禄,还会多次出任官职,崔氏将为他生下五个儿子。
世人不知,何为妄哭?」
世人不明白其中缘故,为什么胡乱哭泣?"
妻久知其夫灵异,因辍哭请曰:「吾方年盛,君何忍见舍?
妻子早已知道丈夫有神异之处,于是停止哭泣,请求说:"我正值盛年,您怎么忍心抛下我?
且暑月在途,零丁如此,请送至洛,得遂栖息。
况且正是暑月,我在旅途中这样孤苦无依,请把我送到洛阳,让我能有安身之所。
行路之人,犹合矜愍;况室家之好。
而忽遗弃耶?」
即便是路上的陌生人,也应当怜悯我,何况我们还有夫妻情分,怎么能忽然把我遗弃?"
贾笑而不答,因令造棺器,纳亡女其中,置之船下。
王贾笑而不答,随即叫人制作棺材,把死去的女儿装殓其中,安放在船舱下面。
又嘱暹以身后事曰:「吾卒后,为素棺,漆其缝,将至先莹,与女子皆袝于墓。
他又把身后之事嘱咐杜暹说:"我死后,替我准备一口不加彩饰的棺材,用漆封住缝隙,运到祖坟,把我和女儿都合葬在墓中。
殓后即发,使至宋州。
装殓之后立即出发。
崔氏伯任宋州别驾,当留其姪。
队伍到了宋州时,崔氏的伯父正任宋州别驾,他会把侄女留下,你就听从他。
听之。
至冬初,李乙必充计入京,与崔氏伯相见,即伯之故人,因求婚。
到初冬时,李乙一定会奉命进京上计,在宋州与崔氏的伯父相见;李乙是他从前的朋友,届时便会求婚。
崔别驾以姪妻之,事已定矣。」
崔别驾会把侄女嫁给他,这件事已经注定了。"
暹然之。
杜暹答应下来。
其妻日夜涕泣,请其少留。
妻子日夜流泪,请求他多留几天,他始终不作回答。
终不答。
到了预定的日子,王贾洗浴之后换上新衣。
至日沐浴,衣新衣。
暮时召暹,相对言谈。
傍晚,他叫来杜暹,与他相对交谈。
顷而卧,遂卒。
过了一会儿,他躺下去,随即去世。
暹哭之恸,为制朋友之服,如其言殓之。
杜暹痛哭不已,为他穿上朋友去世时应服的丧服,又依照他的话把他装殓。
行及宋州,崔别驾果留其姪。
队伍行至宋州,崔别驾果然留下了侄女。
暹至临汝,乃厚葬贾及其女。
杜暹到了临汝,便把王贾和他的女儿隆重安葬。
其冬,李乙至宋州,求婿其妻。
崔别驾以妻之。
那年冬天,李乙来到宋州,请求娶王贾的妻子为妻,崔别驾便把她嫁给了李乙。
暹后作相,历中外,皆如其语。(出《纪闻》)
杜暹后来果然做了宰相,在朝廷和地方历任官职,一切都和王贾所说的一样。
本卷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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