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 · 第 32 卷

神仙三十二

其 一

王贾

婺州参军王贾,本太原人,移家覃怀,而先人之垄,在于临汝。

婺州参军王贾,本是太原人,后来迁居覃怀,而祖先的坟墓在临汝。

贾少而聪颖,未尝有过,沉静少言。

王贾从小聪明颖悟,从来没有过失,性情沉静,很少说话。

年十四,忽谓诸兄曰:「不出三日,家中当恐,且有大丧。」

十四岁时,他忽然对几个哥哥说:"不出三天,家中就会发生令人惊恐的事,并且会有大丧。"

居二日,宅中火,延烧堂室,祖母年老震惊,自投于床而卒。

过了两天,住宅中失火,火势蔓延,烧到了正堂和内室。

兄以贾言闻诸父,诸父讯贾。

祖母年老,受到惊吓,自己扑倒在床上死了。

贾曰:「卜筮而知。」

哥哥把王贾说过的话告诉几位叔父,叔父们便盘问王贾。

后又白诸父曰:「太行南,泌河湾澳内,有两龙居之。

王贾说:"我是通过卜筮知道的。"

欲识真龙,请同观之。」

后来王贾又对叔父们说:"太行山南面、泌河曲折深水之中,住着两条龙。

诸父怒曰:「小子好诡言骇物,当笞之。」

若想见识真正的龙,请和我一同去看。"

贾跪曰:「实有。」

叔父生气地说:"小孩子喜欢编造怪话惊吓别人,应当用竹板打他。"

故请观之。

王贾跪下说:"确实有龙,所以我才请你们去看。"

诸父怒曰:「小子好诡。」

叔父们又生气地说:"这孩子喜欢说怪话。"

与同行。

但还是和他一同去了。

贾请具雨衣。

王贾请他们备好雨衣。

于是至泌河浦深处。

众人于是来到泌河水边的深处。

贾入水,以鞭画之,水为之分。

王贾走进水中,用鞭子一划,河水便为他向两边分开。

下有大石,二龙盘绕之,一白一黑,各长数丈。

水下有一块大石头,两条龙盘绕在石上,一条白色,一条黑色,各有几丈长。

见人冲天。

龙一见有人,便直冲天空。

诸父大惊,良久瞻视。

叔父们大为震惊,久久仰头观望。

贾曰:「既见矣,将复还。」

王贾说:"既然已经看见了,它们就要回来了。"

因以鞭挥之,水合如旧。

随即挥动鞭子,河水便像原先一样合拢。

则云雾昼昏,雷电且至。

这时云雾四起,白昼变得昏暗,雷电也即将到来。

贾曰:「诸父驶去。」

王贾说:"叔父们快走!"

因驰,未里余,飞雨大注。

众人于是骑马疾驰,还没走出一里多,暴雨便倾盆而下。

方知非常人也。

他们这才知道王贾不是寻常人。

贾年十七,诣京举孝廉,既擢第,乃娶清河崔氏。

王贾十七岁时到京城应孝廉科考试,考中以后,便娶了清河崔氏。

后选授婺州参军,还过东都。

后来经铨选被任命为婺州参军,返回时经过东都。

贾母之表妹,死已经年,常于灵帐发言,处置家事。

王贾母亲的表妹已经死去一年多,却常常从灵帐中说话,安排家事。

儿女僮妾,不敢为非。

儿女、仆婢和姬妾都不敢做坏事。

每索饮食衣服,有不应求,即加笞骂。

她每次索要饮食衣服,如果有人不满足她的要求,便加以鞭打辱骂。

亲戚咸怪之。

亲戚们全都觉得奇怪。

贾曰:「此必妖异。」

王贾说:"这一定是妖怪作祟。"

因造姨宅,唁姨诸子。

于是来到姨母家,吊唁姨母的儿子们。

先是姨谓诸子曰:「明日王家外甥来,必莫令进,此小子大罪过人。」

在此以前,那位姨母已对儿子们说:"明天王家的外甥会来,一定不要让他进来,这小子是个罪过极大的人。"

贾既至门,不得进。

王贾到了门口,果然不能进去。

贾令召老苍头谓曰:「宅内言者,非汝主母,乃妖魅耳。

他让人叫来一个年老的男仆,对他说:"宅中说话的并不是你们的主母,而是妖魅。

汝但私语汝主,令引我入,当为除去之。」

你只管私下告诉你家主人,让他们领我进去,我会替你们除掉它。"

家人素病之,乃潜言于诸郎。

家人向来苦于妖魅的骚扰,便偷偷把这话告诉几位公子。

诸郎亦悟,邀贾入。

几位公子也醒悟过来,邀请王贾进门。

贾拜吊已因向灵言曰:「闻姨亡来大有神,言语如旧,今故谒姨,何不与贾言也。」

王贾祭拜吊唁完毕,便朝着灵帐说:"听说姨母去世以后神通广大,说话和生前一样,所以我今天特意来拜见姨母,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呢?"

不应。

灵帐中没有回应。

贾又邀之曰:「今故来谒,姨若不言,终不去矣,当止于此。」

王贾又要求说:"我今天特意来拜见,姨母如果不说话,我终究不会离去,就住在这里了。"

魅知不免,乃帐中言曰:「甥比佳乎?

妖魅知道躲不过去,才从帐中说道:"外甥近来好吗?

何期别后,生死遂隔。

哪里料到分别以后,生死就此阻隔。

汝不忘吾,犹能相访,愧不可言。」

你不曾忘记我,还能前来探望,实在让我惭愧得说不出话来。"

因涕泣言语,皆姨平生声也。

接着一边哭泣一边说话,声音完全是姨母生前的声音。

诸子闻之号泣。

几个儿子听见后都放声大哭。

姨令具馔,坐贾于前,命酒相对,慇懃不已。

姨母让人备办饭菜,请王贾坐在前面,又叫人拿酒来与他对饮,态度极为殷勤。

醉后,贾因请曰:「姨既神异,何不令贾见形!」

酒醉以后,王贾趁机请求说:"姨母既然这样神异,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的形体?"

姨曰:「幽明道殊,何要相见?」

姨母说:"阴间和阳间道路不同,何必要见面?"

贾曰:「姨不能全出,请露半面。

不然,呈一手一足,令贾见之。

王贾说:"姨母若不能显露全身,就请露出半张脸;不然,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让我看看。

如不相示,亦终不去。」

如果不肯给我看,我也终究不会离去。"

魅既被邀苦至,因见左手,于手指宛然,又姨之手也。

妖魅被他一再逼迫,实在无法推脱,便露出左手,那手指的模样清清楚楚,也正是姨母的手。

诸子又号泣。

几个儿子又放声大哭。

贾因前执其手。

王贾趁势上前抓住它的手。

姨惊呼诸子曰:「外甥无礼,何不举手。」

姨母惊叫着对儿子们说:"外甥无礼,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诸子未进,贾遂引其手,扑之于地,尚犹哀叫,扑之数四,即死,乃老狐也。

几个儿子还没有上前,王贾就拉住那只手,把妖魅摔在地上。

形既见,体裸无毛。

它还在哀号,王贾接连摔了三四次,它便死了,原来是一只老狐狸。

命火焚之,灵语遂绝。

原形显露以后,它全身赤裸,没有毛。

贾至婺州,以事到东阳。

王贾叫人用火焚烧了它,灵帐中从此再也没有声音。

令有女,病魅数年,医不能愈。

王贾到了婺州,因为公务前往东阳。

令邀贾到宅,置茗馔而不敢有言。

县令有一个女儿,被妖魅缠身已有数年,医生无法治愈。

贾知之,谓令曰:「闻君有女病魅,当为去之。」

县令邀请王贾到家中,摆上茶和饭食,却不敢开口说这件事。

因为桃符,令置所卧床前。

王贾已经知道,便对县令说:"听说您有个女儿被妖魅缠身,我会替她除掉。"

女见符泣而骂。

须臾眠熟。

于是画了一道桃符,叫县令放在女儿所睡的床前。

有大狸腰斩,死于床下,疾乃止。

女儿看见符便又哭又骂,不久就沉沉睡去。

时杜暹为婺州参军,与贾同列,相得甚欢。

有一只大野猫被斩成两截,死在床下,女儿的病这才好了。

与暹同部领,使于洛阳。

当时杜暹任婺州参军,与王贾职位相同,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

过钱塘江,登罗刹山,观浙江潮。

他们一同率领部属出使洛阳,经过钱塘江时,登上罗刹山观看浙江潮。

谓暹曰:「大禹真圣者,当理水时,所有金柜玉符,以镇川渎。

王贾对杜暹说:"大禹是真正的圣人,当年治理洪水时,留下了金柜玉符,用来镇守江河。

若此杭州城不镇压,寻当陷矣。」

如果这杭州城没有它镇压,不久就会陷没。"

暹曰:「何以知之。」

杜暹问:"你怎么知道?"

贾曰:「此石下是。

王贾说:"东西就在这块石头下面,我们一起去看看。"

相与观焉。」

因令暹闭目,执其手,令暹跳下。

于是让杜暹闭上眼睛,拉住他的手,叫他跳下去。

暹忽闭目,已至水底。

杜暹忽然闭上眼睛,转眼已到了水底。

其空处如堂,有大石柜,高丈余,锁之。

那里空旷得像一座厅堂,有一只大石柜,高一丈多,上着锁。

贾手开其锁,去其盖,引暹手登之,因同入柜中。

王贾亲手打开锁,移开柜盖,拉着杜暹的手登上石柜,二人一同进入柜中。

又有金柜,可高三尺,金锁锁之。

里面又有一只金柜,大约三尺高,也用金锁锁着。

贾曰:「玉符在中,然世人不合见。」

王贾说:"玉符就在里面,但世间的人不应当看见它。"

暹观之既已,又接其手,令腾出。

杜暹观看完毕,王贾又拉住他的手,让他腾跃出去。

暹距跃则至岸矣。

杜暹纵身一跳,便已经回到岸上。

既与暹交熟,乃告暹曰:「君有宰相禄,当自保爱。」

王贾和杜暹交往日深,便告诉他说:"你有做宰相的禄命,应当好好保重自己。"

因示其拜官历任,及于年寿,周细语之。

于是把杜暹将来授官、历任的情形以及寿命长短,都详详细细告诉了他。

暹后迁拜,一如其说。

杜暹后来升迁授官,完全如他所说。

既而至吴郡停船,而女子夭死,生五年矣。

不久,二人的船到了吴郡停泊,王贾的女儿夭折了,只有五岁。

母抚之哀恸,而贾不哭。

母亲抚摸着她,哀痛不已,王贾却不哭。

暹重贾,各见妻子,如一家。

杜暹敬重王贾,两家妻儿也都彼此相见,亲如一家。

于是对其妻谓暹曰:「吾第三天人也,有罪,谪为世人二十五年,今已满矣。

王贾于是在妻子面前对杜暹说:"我是第三重天上的仙人,因为有罪,被贬到人世二十五年,如今期限已经满了。

后日当行。

后天我就要离去。

此女亦非吾子也,所以早夭。

这个女孩也不是我的女儿,所以才会早早夭折。

妻崔氏亦非吾妻,即吉州别驾李乙妻也,缘时岁未到,乙未合妻。

妻子崔氏也不是我的妻子,她本来是吉州别驾李乙的妻子。

以世人亦合有室,故司命权以妻吾。

只因时限未到,李乙还不应当娶妻,而我在人世也应当有配偶,所以司命暂且把她配给了我。

吾今期尽,妻即当过李氏。

如今我的期限已满,妻子就该转嫁李家。

李氏三品禄数任,生五子。

李乙命中有三品官的俸禄,还会多次出任官职,崔氏将为他生下五个儿子。

世人不知,何为妄哭?」

世人不明白其中缘故,为什么胡乱哭泣?"

妻久知其夫灵异,因辍哭请曰:「吾方年盛,君何忍见舍?

妻子早已知道丈夫有神异之处,于是停止哭泣,请求说:"我正值盛年,您怎么忍心抛下我?

且暑月在途,零丁如此,请送至洛,得遂栖息。

况且正是暑月,我在旅途中这样孤苦无依,请把我送到洛阳,让我能有安身之所。

行路之人,犹合矜愍;况室家之好。

而忽遗弃耶?」

即便是路上的陌生人,也应当怜悯我,何况我们还有夫妻情分,怎么能忽然把我遗弃?"

贾笑而不答,因令造棺器,纳亡女其中,置之船下。

王贾笑而不答,随即叫人制作棺材,把死去的女儿装殓其中,安放在船舱下面。

又嘱暹以身后事曰:「吾卒后,为素棺,漆其缝,将至先莹,与女子皆袝于墓。

他又把身后之事嘱咐杜暹说:"我死后,替我准备一口不加彩饰的棺材,用漆封住缝隙,运到祖坟,把我和女儿都合葬在墓中。

殓后即发,使至宋州。

装殓之后立即出发。

崔氏伯任宋州别驾,当留其姪。

队伍到了宋州时,崔氏的伯父正任宋州别驾,他会把侄女留下,你就听从他。

听之。

至冬初,李乙必充计入京,与崔氏伯相见,即伯之故人,因求婚。

到初冬时,李乙一定会奉命进京上计,在宋州与崔氏的伯父相见;李乙是他从前的朋友,届时便会求婚。

崔别驾以姪妻之,事已定矣。」

崔别驾会把侄女嫁给他,这件事已经注定了。"

暹然之。

杜暹答应下来。

其妻日夜涕泣,请其少留。

妻子日夜流泪,请求他多留几天,他始终不作回答。

终不答。

到了预定的日子,王贾洗浴之后换上新衣。

至日沐浴,衣新衣。

暮时召暹,相对言谈。

傍晚,他叫来杜暹,与他相对交谈。

顷而卧,遂卒。

过了一会儿,他躺下去,随即去世。

暹哭之恸,为制朋友之服,如其言殓之。

杜暹痛哭不已,为他穿上朋友去世时应服的丧服,又依照他的话把他装殓。

行及宋州,崔别驾果留其姪。

队伍行至宋州,崔别驾果然留下了侄女。

暹至临汝,乃厚葬贾及其女。

杜暹到了临汝,便把王贾和他的女儿隆重安葬。

其冬,李乙至宋州,求婿其妻。

崔别驾以妻之。

那年冬天,李乙来到宋州,请求娶王贾的妻子为妻,崔别驾便把她嫁给了李乙。

暹后作相,历中外,皆如其语。(出《纪闻》)

杜暹后来果然做了宰相,在朝廷和地方历任官职,一切都和王贾所说的一样。

其 二

颜真卿

颜真卿字清臣,瑯琊临沂人也,北齐黄门侍郎之推五代孙。

颜真卿字清臣,是琅琊临沂人,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的五世孙。

幼而勤学,举进士,累登甲科。

他自幼勤奋学习,考中进士,后来又接连名列甲科。

真卿年十八九时,卧疾百余日,医不能愈。

颜真卿十八九岁时,卧病一百多天,医生不能治好。

有道士过其家,自称北山君,出丹砂粟许救之,顷刻即愈,谓之曰:「子有清简之名,已志金台,可以度世,上补仙宫,不宜自沉于名宦之海;若不能摆脱尘网,去世之日,可以尔之形炼神阴景,然后得道也。

有个道士经过他家,自称北山君,取出粟米大小的丹砂救治他,顷刻间病就好了。

复以丹一粒授之,戒之曰:「抗节辅主,勤俭致身,百年外,吾期尔于伊洛之间矣。」

道士对他说:"你有清正简约的名声,名字已经记在仙界金台的名册上,可以超脱尘世,升补仙宫的职位,不应当让自己沉沦在追逐名位仕途的苦海里。

真卿亦自负才器,将俟大用;而吟阅之暇,常留心仙道。

如果不能摆脱尘世罗网,到离世之日,也可以用你的形体在冥冥之中炼化精神,然后得道。"

既中科第,四命为监察御史,充河西陇左军城覆屯交兵使。

又把一粒丹药交给他,告诫说:"坚守节操,辅佐君主,以勤俭立身。

五原有冤狱,久不决。

百年以后,我在伊水、洛水之间等你。"

真卿至,辨之。

颜真卿也自负才干,准备等待朝廷重用,不过在吟诗读书的闲暇,常常留心神仙之道。

天时方旱,狱决乃雨,郡人呼为御史雨。

他考中科第之后,第四次授官时任监察御史,又充任河西陇左军城覆屯交兵使。

河东有郑延祚者,母卒二十九年,殡于僧舍堙垣地。

五原有一桩冤案,长期不能判决。

真卿劾奏之。

颜真卿到任后辨明案情。

兄弟三十年不齿,天下耸动。

当时天气正逢干旱,案件判决以后便下了雨,郡中百姓称这场雨为"御史雨"。

迁殿中侍御史武部员外。

河东有个名叫郑延祚的人,母亲去世二十九年,棺柩还停放在僧舍围墙下的地里。

杨国忠怒其不附己,出为平原太守。

颜真卿弹劾并上奏此事,郑氏兄弟因此三十年不被士人接纳,天下人都受到震动。

安禄山逆节颇著,真卿托以霖雨,修城濬壕,阴料丁壮,实储廪。

颜真卿升任殿中侍御史、武部员外郎。

佯命文士泛舟,饮酒赋诗。

杨国忠恼怒他不依附自己,把他调出京城任平原太守。

禄山密侦之,以为书生,不足虞也。

安禄山的叛逆迹象已经十分明显,颜真卿便借口连日大雨,修筑城墙、疏浚壕沟,暗中清点壮丁,充实粮仓。

无几,禄山反,河朔尽陷,唯平原城有备焉,乃使司兵参军驰奏。

他又假装让文士们泛舟游玩,饮酒赋诗。

玄宗喜曰:「河北二十四郡,唯真卿一人而已。

安禄山暗中侦察,以为他只是一个书生,不值得忧虑。

朕恨未识其形状耳。」

没过多久,安禄山反叛,黄河以北地区全部沦陷,只有平原城预先有了防备。

禄山既陷洛阳,杀留守李憕,以其首招降河北。

颜真卿便派司兵参军快马进京奏报。

真卿恐摇人心,杀其使者,乃谓诸将曰:「我识李憕,此首非真也。」

唐玄宗高兴地说:"河北二十四郡,只有颜真卿一人忠于朝廷。

久之为冠饰,以草续支体,棺而葬之。

朕只遗憾还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

禄山以兵守土门。

安禄山攻陷洛阳以后,杀死留守李憕,用他的首级招降河北各郡。

真卿兄杲卿,为常山太守,共破土门。

颜真卿担心这会动摇人心,便杀掉叛军使者,随后对诸将说:"我认识李憕,这颗首级不是真的。"

十七郡同日归顺,推真卿为帅,得兵二十万,横绝燕赵。

过了很久,他为首级戴上帽饰,用草接成躯干和四肢,装进棺材安葬。

诏加户部侍郎平原太守。

安禄山派兵把守土门。

时清河郡客李萼,谒于军前。

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当时任常山太守,与他共同攻破土门。

真卿与之经略,共破禄山党二万余人于堂邑。

十七个郡同一天归顺朝廷,众人推举颜真卿为统帅,汇集军队二十万人,横跨燕赵之地。

肃宗幸灵武,诏授工部尚书御史大夫。

朝廷下诏加授他户部侍郎,仍任平原太守。

真卿间道朝于凤翔,拜宪部尚书,寻加御史大夫。

当时客居清河郡的李萼到军前拜见。

弹奏黜陟,朝纲大举。

颜真卿与他共同筹划,在堂邑击败安禄山党羽二万多人。

连典蒲州、同州,皆有遗爱。

唐肃宗到灵武以后,下诏授颜真卿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

为御史唐实所构,宰臣所忌。

颜真卿从小路赶到凤翔朝见肃宗,被任命为宪部尚书,不久又加授御史大夫。

贬饶州刺史。

他弹劾官员,奏请罢免或升迁,使朝廷纲纪大为振作。

复拜升州浙西节度使,征为刑部尚书。

后来他接连主持蒲州、同州政务,都留下了为百姓爱戴的政绩。

又为李辅国所谮,贬蓬州长史。

由于遭御史唐实构陷,又被宰相忌恨,他被贬为饶州刺史。

代宗嗣位,拜利州刺史,入为户部侍郎,荆南节度使,寻除右丞,封鲁郡公。

后来重新授任升州刺史、浙西节度使,又被召回朝廷任刑部尚书。

宰相元载,私树朋党,惧朝臣言其长短,奏令百官凡欲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上闻。

随后他又遭李辅国诬陷,被贬为蓬州长史。

真卿奏疏极言之乃止。

唐代宗继位后,任命他为利州刺史,随后入朝任户部侍郎,又任荆南节度使,不久授尚书右丞,封鲁郡公。

后因摄祭太庙,以祭器不修言于朝。

宰相元载私下培植朋党,害怕朝臣议论他的好坏,便奏请规定百官凡是想议论政事,都要先报告长官,长官再报告宰相,然后才能上奏皇帝。

元载以为诽谤时政,贬硖州别驾,复为抚州湖州刺史。

颜真卿上疏极力陈说这一做法的弊端,此事才被停止。

元载伏诛,拜刑部尚书。

后来他代理祭祀太庙,因祭器没有整治妥当,便在朝廷上提出意见。

代宗崩,为礼仪使。

元载认为他是在诽谤时政,把他贬为硖州别驾。

又以高祖已下七圣,谥号繁多,上议请取初谥为定,为宰相杨炎所忌,不行。

后来他又先后任抚州、湖州刺史。

改太子少傅,潜夺其权。

元载被处死后,颜真卿被任命为刑部尚书。

又改太子太师。

唐代宗去世,颜真卿担任礼仪使。

时李希烈陷汝州,宰相卢杞,素忌其刚正,将中害之。

他又认为从高祖以下七位皇帝的谥号过于繁多,提出建议,请求一律以最初所定的谥号为准,却遭宰相杨炎忌恨,建议没能实行。

奏以真卿重德,四方所瞻。

他被改任太子少傅,职权也被暗中剥夺,后来又改任太子太师。

使往谕希烈,可不血刃而平大寇矣。

当时李希烈攻陷汝州,宰相卢杞一向忌恨颜真卿刚直,打算乘机暗害他。

上从之。

卢杞上奏说颜真卿德高望重,是天下四方共同敬仰的人,如果派他前去劝谕李希烈,不动刀兵就可以平定这个大反贼。

事行,朝野失色。

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李勉闻之,以为失一国老,贻朝廷羞,密表请留。

命令即将施行,朝廷内外的人全都大惊失色。

又遣人逆之于路,不及。

李勉听说以后,认为这样会使国家失去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给朝廷留下羞耻,便秘密上表请求把颜真卿留下。

既见希烈,方宣诏旨,希烈养子千余人,雪刃争前欲杀之。

他又派人到路上迎候阻止,却没有赶上。

丛绕诟骂,神色不动。

颜真卿见到李希烈,正要宣读皇帝的诏旨,李希烈的一千多个养子便挥舞着雪亮的刀刃,争相上前要杀他。

希烈以身蔽之,乃就馆舍。

希烈因宴其党,召真卿坐观之。

他们把颜真卿团团围住,肆意辱骂,颜真卿的神色却丝毫不变。

使倡优讟朝政以为戏。

李希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众人,颜真卿才得以前往馆舍。

真卿怒曰:「相公人臣也,奈何使小辈如此。」

遂起。

李希烈宴请党羽时,又召颜真卿坐在一旁观看,让歌舞艺人诋毁朝廷政事,作为娱乐。

希烈使人问仪制于真卿。

颜真卿发怒说:"相公也是朝廷臣子,怎么能让这些小辈如此胡闹?"

答曰:「老夫耄矣,曾掌国礼,所记者诸侯朝觐礼耳。」

说完便起身离席。

其后,希烈使积薪庭中,以油沃之。

李希烈派人向颜真卿询问礼仪制度。

令人谓曰:「不能屈节,当须自烧。」

颜真卿回答说:"老夫已经昏聩衰老了,虽然曾经掌管国家礼仪,所记得的却只有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

真卿投身赴火。

其逆党救之。

真卿乃自作遗表、墓志、祭文,示以必死。

后来,李希烈让人在庭院中堆起柴草,浇上油,派人对颜真卿说:"如果不能屈服改节,就只好把你烧死。"

贼党使缢之,兴元元年八月三日也。

颜真卿纵身扑向火堆,叛党反倒把他救了下来。

年七十七。

朝廷闻之,辍朝五日,谥文忠公。

颜真卿于是亲自写好临终奏表、墓志和祭文,表明自己必死的决心。

真卿四朝重德,正直敢言,老而弥壮。

叛党最终派人把他勒死,时为兴元元年八月三日。

为卢杞所排,身殃于贼,天下冤之。

颜真卿享年七十七岁。

《别传》云,真卿将缢,解金带以遗使者曰:「吾尝修道,以形全为先。」

朝廷听到消息,停止朝会五天,赐谥号文忠公。

吾死之后,但割吾支节血,为吾吭血,以绐之,则吾死无所恨矣。」

颜真卿是历经四朝、德高望重的老臣,为人正直,敢于进言,年纪越老,志气越加壮烈。

缢者如其言。

他受到卢杞排挤,最终被叛贼杀害,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

既死,复收瘗之。

《别传》说,颜真卿将被勒死时,解下金带送给行刑者,说:"我曾经修道,以保全形体为先。

贼平,真卿家迁丧上京。

我死以后,你们只需割开我四肢关节,取血涂在我的咽喉上,用来欺骗他,那我死了也没有遗憾。"

启殡视之,棺朽败而尸形俨然,肌肉如生,手足柔软,髭发青黑,握拳不开,爪透手背。

行刑的人按照他的话做了。

远近惊异焉。

他死后,人们又收殓安葬了他。

行及中路,旅榇渐轻,后达葬所,空棺而已。

叛乱平定以后,颜真卿的家人把灵柩迁往京城。

《开天传信记》详而载焉。

打开暂厝的棺木查看,只见棺材已经腐朽破败,尸体形貌却端正如故,肌肉如同活人,手脚柔软,胡须头发青黑;双手紧握不能掰开,指甲已经穿透手背。

《别传》又云,真卿将往蔡州,谓其子曰:「吾与元载俱服上药,彼为酒色所败,故不及吾。

远近的人都为此惊异。

此去蔡州,必为逆贼所害,尔后可迎吾丧于华阴,开棺视之,必异于众。」

灵柩走到半路,旅途中棺材渐渐变轻;后来到达安葬地点时,棺中已经空无一物。

及是开棺,果睹其异。

《开天传信记》对此有详细记载。

道士邢和璞曰:「此谓形仙者也。

《别传》又说,颜真卿将要前往蔡州时,对儿子说:"我和元载都曾服用上等仙药,他因为沉溺酒色而毁坏身体,所以比不上我。

虽藏于铁石之中,炼形数满,自当擘裂飞去矣。」

我这次去蔡州,一定会被叛贼杀害。

其后十余年,颜氏之家,自雍遣家仆往郑州,征庄租,回及洛京,此仆偶到同德寺,见鲁公衣长白衫,张盖,在佛殿上坐。

以后你可以到华阴迎回我的灵柩,开棺查看,必定会发现我与一般人不同。"

此仆遽欲近前拜之。

后来开棺时,果然看见了他的奇异情形。

公遂转身去。

道士邢和璞说:"这叫作形仙。

仰观佛壁,亦左右随之。

即使尸体藏在铁石之中,炼化形体的期限一满,自然也会劈开阻碍,飞升而去。"

终不令仆见其面。

十多年以后,颜家从雍州派一个家仆前往郑州收取庄田租税。

乃下佛殿,出寺去。

家仆返回行至洛阳京城,偶然来到同德寺,看见鲁公颜真卿穿着白色长衫,头上张着伞盖,坐在佛殿上。

仆亦步随之,径归城东北隅荒菜园中。

家仆急忙想走上前去拜见,鲁公却转过身去。

有两间破屋,门上悬箔子。

家仆仰头望着佛殿的墙壁,左右移动,鲁公也随之左右转身,始终不让家仆看见自己的正脸,随后走下佛殿,离开寺院。

公便揭箔而入。

仆遂隔箔子唱喏。

家仆也徒步跟随,径直来到城东北角一座荒芜的菜园中。

公曰:「何人?」

园里有两间破屋,门上挂着竹帘。

仆对以名。

公曰:「入来。」

鲁公掀开帘子走进去,家仆便隔着竹帘躬身问候。

仆既入拜,辄拟哭。

鲁公问:"什么人?"

公遽止之。

家仆报上自己的姓名。

遂略问一二儿姪了。

鲁公说:"进来吧。"

公探怀中,出金十两付仆,以救家费,仍遣速去,「归勿与人说。

家仆进去拜见,刚要哭泣,鲁公急忙制止了他,随后简略询问了一两个儿侄的情况。

后家内阙,即再来。」

仆还雍,其家大惊。

货其金,乃真金也。

鲁公从怀中取出十两黄金交给家仆,用来接济家中开支,又叫他赶快离开,嘱咐说:"回去后不要对别人说。

颜氏子便市鞍马,与向仆疾来省觐,复至前处,但满眼榛芜,一无所有。

以后家中缺钱,就再来这里。"

时人皆称鲁公尸解得道焉。(出《仙传拾遗》及《戎幕闲谭》、《玉堂闲话》)

家仆回到雍州,颜家人大为惊讶。

把那块黄金拿去交易,果然是真金。

颜家的儿子随即购买鞍马,与先前那个家仆迅速赶来拜见。

再次到达原处,只见满眼都是丛生的草木,什么也没有。

当时的人都说鲁公是尸解得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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