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9南華真經口義卷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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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南華眞經口義卷之十二

虚

盧齋林希逸

外篇胠篋

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扄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盗389至，則負匱揭篋，檐囊而趨，唯恐緘縢扄鐍之不固也。然則向之所謂知者，不乃爲大盜積者也？故甞試論之，世俗所謂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鷄狗之音390相聞，網𮊁之所布，禾耨之所剌，七智反。方二千餘里。闔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郷曲者，曷甞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盗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并與其聖智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391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并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看此篇便見得憤悱之雄處，粧撰一段譬喻，自爲竒特。胠，開也。探，手取之也。發，亦開392也。鼠竊之盜，却下此六字，非文乎？緘縢，繩結也。攝，纒繞也。扃，管鑰也。鐍，鎖也。世俗之知，本爲鼠竊之備，大盜至，則倂挈而去矣。田氏纂齊以私量貸公量入，看左傳所言，便是借聖人之法以濟其盜賊之謀。戰國393之時，大抵如此，故莊子以此喻之。

甞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逄斬，比千剖萇弘，他勑紙。反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394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395肔，裂也。靡，爛也。皆得罪而䘮其軀也。四子雖賢，而身皆得罪，盜跖反以自免。此言賢者不足自恃，而竊聖道之名者，或以自利396爲盜之聖勇、義、知、仁，此是莊子撰出這般名字，以譏侮儒者。其言雖怪，而以世故觀之，實有此理。說到不善人多，善人少，利天下少而害天下多處，亦是精絕。

故曰：唇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淵實，聖人巳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

楚方伐魯，以其酒薄也，而梁乃伐趙，以魯397不得而援也。唇與齒似不相關，唇竭而齒

自寒。川與谷不相干，川竭而谷自虚；丘與

淵不相干，丘夷而淵目實，即今人所謂張

公喫酒李公醉也。以喻聖人之法不爲盜

設，而反爲盜賊之資，故曰聖人生而大盜

398起，聖人不生而大盜不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言亦無聖人，亦無盜賊，而後天下治也。川水滿，則山谷之中皆有水，川竭則谷自虚矣。川與谷雖不相通，而春夏之盈，秋冬之涸，却同也。丘夷，山頽而夷，平也，猶曰399山附於地剥也。山夷則土實之於淵，是不相關而相因也。無故，即無事也。重聖人而治，言聖人復出也。聖人復出，而制法愈宻。欺詐者得之益可以欺世，故曰重利。盜跖也。魯酒薄，邯鄲圍，又見淮南子，其文稍異，意亦同。

400爲之丰斛以量之，則并與斗斛而竊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并與權衡而竊之；爲之符璽以信之，則并與符璽而竊之；爲之仁義以矯之，則并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

斗斛、權衡、符璽、仁義四者並言，以下抑髙之意。竊鉤，小盜也。鉤，腰帶𤨔也。戰國之諸侯，纂奪而得，皆大盜也。小者誅，而大者乃如此，憤世之言也。旣爲諸侯，則其立國，亦401以愛民利物爲事，是不特竊國，併竊聖人之仁義聖知也，

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并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402人之過也。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名爲大盜者，人皆欲逐之。今之諸侯皆竊國者，立於人上，人誰不見，故曰揭。如此大403盗，昭昭於世，併仁義、斗斛、權𢖍、符璽以竊之，而世未有立賞以求捕，用刑以禁止者，是皆憤世而爲此言。魚不可脫於淵，言不可離水也。聖人之法，只可自用，不可使人人皆知之，故曰非所以明天下也。明者，天404下皆知之也。

故絶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𢖍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

摘玉毀珠，焚符破璽，剖斗折𢖍，皆是激說，405以結絕聖棄知之意，非實論也。殫殘者，毀削也。盡去聖人之法，民始純一，可與言道。也，故曰民始可與論議。此皆憤世之辭，故人每以剖斗折𢖍、焚符破璽之事譏議之。其實即老子不貴難得之貨，則民不爲盜406之意，但說得過當耳。東坡曰：人生識字憂患始，豈欲天下人全不識字耶？

擢亂六律，鑠絶竿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聦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絶鉤繩，而棄規矩，儷407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𭦌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聦，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曽、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擢亂者，抽擢而紊亂也。六律有長短之叙，抽而亂之，使其不可用也。鑠絶，焚棄之也。有瞽曠之耳，而後能爲律樂之事。塞其耳，408則人之聽皆合乎自然，無此等造作也。明巧兩句，其意亦同。因巧字却舉老子大巧若拙一語以證之，亦是文法處。曽、史有忠孝之名，楊、墨有仁義之言，攘除而棄擲之，使仁義之說不行，則天下之人同得此德，409始歸於玄妙矣。不鑠，不消散也。不累，無係累也。不惑，不相誑惑也。不僻，無偏陂也。以曽、史、楊、墨與師曠、工倕、離朱並言，亦以小抑大也。外立其德者，重外物而失本心也。爚亂者，言熏灼而撓亂之也。以正法言之，410此等人皆無所用，言皆當去也。故曰法之所無用也。此一句結得極有力。文字之好處。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411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

十二箇氏，只軒轅、伏義、神農見於經。自此以上，吾書中無之，或得於上古之傳，或出於莊子自撰，亦未可知。亦由佛言我於過去某劫也。雖若大言，然以天地間觀之，自伏羲以來，載籍所可考者三千餘年，豈有許大天地方有三千餘年？伏羲以前，必有六籍所不傳者。但言之則近於怪妄，然亦不可不知。且如吾閩自無諸以來，方見於漢，至唐而後，漸有文物，無諸之前，當猶草412昧可也。近時囊山寺前，耕於野者，忽得一穴，其間金玉之器、鼎彞之屬甚多，人皆竊而去之。最後旣虚，鄉人皆相率而就觀。其塼無大小，皆雕人物龍虎，不勝精巧，此前穴也。其後一璧，以鋤斧擊之，鞚鞺然有聲，413但堅固不可動，必是銅鐵所灌，意非有國者之墳。不然，書籍所載，閩之上無聞焉，則必有之而不傳者。然則容成、大庭之類，不可謂無之。

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414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鷄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徃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巳。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内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415之過也。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

甘食而下，又是山無蹊隧處抽繹出來。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趨之，便是暗說。孟子、荀子推而上之，孔子亦在其間矣。觀齊稷下416與蘇、張之徒，便見莊子因當時之風俗故。有此論，好知則非自然之道矣，故曰好知而無道。

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網𮊁𦌄笥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417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畢，有柄之網也。弋，繳射也。機變，變詐也。削格，猶漢書曰儲胥也，猶今之木柵也。捕兎418鹿者亦有之。罝罘，亦網也。知詐，以智而相詐也。漸毒，相漸染而爲毒亂也。頡，桀頡也。滑，汩亂也。解垢，隔角也。堅白、解垢。異同皆當時辯者之名。以取魚、取鳥、取獸之事與辯者並言之，亦是以曽史與斗斛權𢖍並419譏之意。每每，常常也。常常如此而至於大亂，皆好智之罪也。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巳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巳善者，是以大亂。

420不知者，務外求異者也。巳知者，曉然而易見者也，自然之理也。不善，在人者也；巳善，在我者也，即齊物所謂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言但知他人之非，而不知已之所是者亦非也。

421故上悖曰：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喘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巳。舍夫種種之民，而恱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爲，而恱夫啍啍之意。啍啍巳亂天下矣。

422上而日月，下而山川，中而寒暑四時，微而至於喘耎肖翹之物，皆失其自然之理，故曰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423此歎息一句而結之也。喘耎，微息而動之。物，附地者也。蝸蜒之類，肖，小也。翹，輕也。飛424物也。蜂蝶之類，肖音蕭。種種殻實之貌。役役，務外作爲之貌。啍啍，囁聶也。上句旣結，了。却以三代實之，謂三代以下便是如此，故曰自三代以下是巳。哹哹役役兩句對425說，下面只拈啍噂字結，便與前篇素樸而民性得矣處同。逍遥遊曰：湯之問棘也，是巳，起語也。此曰三代以下，是巳結語也。起結雖異，同一機軸也。

426南華眞經口義卷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