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南華真經新傳卷之七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七
惡六
宋王元澤傳天道篇與天下之世俗,外效曽、史、楊、墨之所爲,而内失其自然之正性,正性失,則不能無爲而安靜矣。莊子因而作天道篇: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内服。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爲也,昧然無不靜者矣。

無爲爲之謂之天,審諦不妄之謂帝,大而化之之謂聖。天與帝聖皆出於道,而所以通達矣。故天道無爲而行健,萬物所以資始也,故曰天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自然而彌綸,民心所以恱懷也,故曰聖惡。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内服。明於天者,知天也;通於聖者,入聖也。知天則達於無爲,入聖則任於自然。如此則了於帝王之德,而其所爲寂然而物莫足矣。故曰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無爲也,無不靜矣。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况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虚靜恬淡、寂漠無爲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虚,虚則實,實者倫矣。虚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靜則無爲,無爲也,則任事者責矣。無爲則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虚靜恬淡、寂漠無爲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郷,堯之爲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爲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閒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爲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靜而聖,動而王,無爲也而尊,惡。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聖人非有意於靜,以其歸根而靜也。歸根而靜,則靜之至,故曰非曰靜也,善故靜也。夫靜之至,則嗜慾忘而天機深,外物安足以動矣。故曰萬物無足以鐃其心者,故靜。

也。然而聖人之至靜,愈於水之所靜也。水靜則明見於毫末,其平則大匠取法焉。聖人之心靜,則精神完復而洞徹,雖天地之大,萬物之衆,不可逃吾照知也。故曰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虚者,所謂曠𠔃若谷也;靜者,所謂其息深深也。恬淡者,所謂希夷也;寂漢者,所謂晦黙也;無爲者,所謂自然也。此皆眞空妙有之至也。雖天地道德,不出於此數者矣,帝聖所以處之而息焉。故曰:夫虚靜恬淡,寂漠無爲者,天地之平,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夫帝聖既處此數者而休心,心休則虚,虚則靜,靜則無爲,無爲則自得矣。然而虚則未嘗不實,實則極天下之理也,故曰虚則實,實者倫矣。靜則亦未嘗不惡。動,動則無一事之失也,故曰靜則動,動則得矣。無爲則亦未嘗不爲,爲則無有不當也,故曰無爲也,則任事者責矣。任事者責矣,則自得,自得則悲哀不能入,而形未嘗衰也,故曰無爲則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
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蜜萬物而不爲戾,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壽,覆載天地,刻彫衆形而不爲巧,此之謂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隂同德,動而與陽同波。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言以虚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靜則歸根而晦黙寂然,所以自得也,故曰靜則與隂同化;動則愈出而明白汎然,所以無礙也,故曰動則與陽同波。此天樂之至也。夫天樂者,孔孟之所謂樂天也。樂天則萬物不足以憂之,而樂之至也,故曰天樂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爲宗,以道德爲主,以無爲爲常。無爲也則用天下而有餘,有爲也,則爲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貴夫無爲也。上無爲也,下亦無爲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爲也,上亦有爲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
惡六
付物自然,則贍足萬物而不絕,故曰無爲也,則用天下而有餘,俾物使然,則萬物相役而力不贍,故曰有爲也,則爲天下用而不足,非帝王之道也。
上必無爲而用天下,下必有爲,爲天下用,此不昜之道也。
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不得不無爲,人不得不有爲。無爲所以無心於天下,而天下歸於役使也;有爲所以有心於天下,而天下從而役使也。歸其役使者常逸,從而役使者常勞,此萬世不變之道也。故曰上必無爲而用天下,下必有爲,爲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辯雖彫萬物,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内,不自爲也。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爲而天下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乗天地,馳萬物而用人羣之道也。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詳在於臣。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惡六也;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經,降殺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莊子之作,此篇首言天帝、聖人之道,而次言虚靜恬淡之妙,次又言天樂、帝王之德,所以極明無爲之妙理也。夫無爲者必至於有爲,有爲則有迹而巳矣,故繼言其兵、軍、賞罰、禮樂、䘮、哀之五事,所以極言有爲之迹也。然而又慮後之治天下者,以治天下之道不出於此五者,而用之以失其眞性,遂稱五事爲德教、禮樂、䘮、哀之末也。夫有末者必有本,本則無爲之理也。理不出性命之際,而知其理而順之,則五者自行而巳矣。故曰此五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
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萬物化作,萌區有状,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鄊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夫莊子之此篇,深明自然之道,所謂知於天而巳。至此而言君臣、父子、兄弟、少長、男女、夫婦、尊卑先後之序,亦所謂知於人而巳。荀子言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周豈爲惡六不知於人歟?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巳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巳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巳明,而刑名次之,刑名巳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巳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巳明而是非。

次之,是非巳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巳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脩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故書曰:有刑有名。刑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刑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刑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刑名嘗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禮法數度,刑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萬物待是而後存者,天也;莫不由是而之焉者,道也。道之在我者,德也。以德愛者,仁也;愛而宜者,義也。仁有先後,義有上下,謂之分。先不擅後,下不侵上,謂之守。刑者,物此者也;名者,命此者也。所謂物此者何也?貴賤親踈,所以表飾之,其物不同者是也。所謂命此者何也?貴賤親踈,所以稱號之,其命不同者是也。物此者,貴賤各有容矣;命此者,親踈各有其號矣。因親踈貴賤而任之以其所宜爲,此之謂因任,因任之以其所宜爲矣。放而不察乎,則又既天地,必原其情,必省其事,此之謂原省。原省明而後可以辨是非,是非明而後可以施賞罰。故曰: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巳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巳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巳明,而刑名次之;刑名臼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巳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巳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巳明,而賞罰次之。此九變者,古之人。孰不從之矣,至後世則不然,仰而曰:彼蒼蒼而大者何也?其去吾不知其幾千萬里,是豈能如我何哉?吾爲吾之所爲而巳,安取彼於見?遂棄道德,離仁義,略分守,慢州名,忽因任而忘原省,直信吾之是非,而加人以其賞罰,於是乎天下始大亂,而寡弱者號無告,聖人不作。諸子者俟其間,而出於偏見。言道德者至於杳㝠而不可考,而原一世之有爲者,爲不足以言。刑名者,守物誦,數罷苦,以至於老而疑道德。彼皆忘其智爲之不贍也,而魁然自以爲聖人者,此矣。悲夫!故曰:五變而刑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語道而非序,安取其言也。
音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惡六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巳。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堯曰:然則膠膠擾擾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爲哉?天地而巳矣。
夫堯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哀婦人,此雖爲惠,而以心惠物也。夫以心惠物,則仁於一物,而所惠不廣矣。故舜曰:而未大也,豈若無心惠物乎?故無心惠物,則所惠者大而物安平。故舜又曰:天德而出寧。
孔子西藏書於周宦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徴。

藏史有老聃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徃因焉。孔子曰:善。徃見老聃,而老聃不許。於是繙十二經以說老聃中其說曰:太謾,願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眞人之性也,又將奚爲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老聃曰:意㡬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曰月。固有明。

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趍,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固不辭逺道而來,願見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觀子,非聖人也,䑕壤有餘蔬而棄妹,不仁也。生熟不盡於前,而積歛無崖。老子漠然不應。士成綺明曰:復見曰:昔者吾有剌於子,今吾心正卻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爲脫焉。昔者子。

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茍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綺鴈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脩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衝然,而顙頯然,而口。闞然,而狀義然,似繫馬而止也,動而持,發也機,察而審,知巧而覩於泰凡以爲不信。邊境有人焉,其名爲竊。
老子曰:夫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乎其不可測也。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爲之累,天下奮㨀而不與之偕,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極物之眞,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賔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惡十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
夫道無乎不在也,雖天地之大,由之而生;蜩鷃之小,由之而成。故在於大則亦未嘗不小,在於小而亦未嘗不大。當在其大也,則不可知其極,故曰於大不終;當在其小,則不見不足,故曰於小不遺。大不知其極,小不見其不足。萬物之用,無不備也,故曰萬物廣備。然萬物之既備,而無不涵容也,故曰廣乎其無不容也。容於萬物,而其深無涯也,故曰淵乎其不可測也。道之如此,而非至人孰能體用矣?故至人之體道,天下雖廣而不以累心也,故曰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爲之累。權謀用而不與之偕也,故曰天下奮採而不與之偕。明物儻來。而不爲之役也,故曰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辦是與非而不失性也,故曰極物之眞,能守其本。至人如此,而天地不足拘,萬物不足累,性命安全,而汎然逍遥,故曰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逺乎無爲,惡六明乎自得,抑乎仁義,外乎禮樂,眞君淵靜而不動也,故曰退道德,賔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哉,猶不足貴也。爲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爲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斷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巳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巳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

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断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巳。夫
夫道,視之不見也,聽之不聞也,搏之不得也,不可以智度,不可以情求。妙而至妙,神而至神,惟聖人心得而知之矣。聖人心得而知之也,以道神妙,深微而廣,後世不能知之矣。故載道之粗於其書,書所以爲道。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七
之粗迹也。桓公不能心得於至道,徒讀聖人之粗迹,宜乎輪扁之所以譏也。然輪扁雖譏於桓公,至于巳之所輪,而其術雖爲得於心,亦未爲無失而巳矣。夫破百年之木而揉之以爲輪,是使木失眞性也,安若不斷於輪乎?二者均爲有爲之累,故莊子言於此篇終。
Text and scans: Shidian Guji (Peking University – ByteDance open ancient texts). Edition details are given per book. Shidian Gu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