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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 #火天大有 #卦象结构 #先秦哲学 #易学研究

火天大有卦的结构、义理与哲学探究

本文系统深入研究《周易》第十四卦“火天大有”,剖析其上离下乾的卦象结构,辨析“大有”的丰富内涵,并结合先秦文献阐释其“一柔居尊,五刚应之”的盛德大业之道,揭示其在古代政治哲学中的深远意义。

玄机编辑部 2026年2月7日 预计阅读 119 分钟 PDF Markdown
火天大有卦的结构、义理与哲学探究

对于"火天大有"的解读与探究:《大有之道——天火相应与盛德大业之研究》

作者:玄机编辑部


总 序

《周易》者,三代之宝典,先圣之心法也。自伏羲画卦,文王系辞,周公爻变,孔子翼传,历圣相承,义理渊深,非一世一人之所能穷也。六十四卦之中,每一卦皆为天地之缩影、人事之镜鉴,而"大有"一卦,居六十四卦之第十四,上离下乾,火在天上,光明普照,万物咸亨,实为盛大丰有之象。

何以名"大有"?何以火天之合,能成大有之德?何以一柔居尊,而五刚应之?何以《彖》曰"其德刚健而文明"?何以《象》曰"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此诸问题,皆为研《易》者所当深究者也。

本文之作,旨在从先秦之视角与上古之视角,对"火天大有"一卦进行全面、深入、系统之研究。所引典籍,以《周易》经传为主,旁及《尚书》《诗经》《左传》《国语》《礼记》《周礼》《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韩非子》《管子》《吕氏春秋》诸先秦文献,兼采两汉经师之说,力求考据严谨,义理通贯,深入浅出,以飨读者。

全文凡分十二大章,由卦象之结构入手,渐次深入义理、爻辞、彖象、历史案例、哲学思辨、治道应用诸层面,最终归结于大有之道对于古代政治哲学、伦理思想、宇宙观念之深远意义。


第一章 大有卦之卦象结构与命名由来

第一节 卦画与卦体

大有卦(䷍),上卦为离(☲),下卦为乾(☰)。以六爻而言,自下而上分别为:初九、九二、九三、九四、六五、上九。

此卦之最大特征,在于六爻之中,唯六五一爻为阴,余五爻皆阳。此即所谓"一柔居尊,五刚应之"之格局。六五居上卦之中位,又为全卦之君位,以一阴而统御五阳,恰如明君临朝,群贤毕至,四方来归,故名"大有"。

何以一阴居尊而能统五阳?此问须从阴阳之理言之。阳者,刚健进取之德也;阴者,柔顺含容之德也。若以五阳而无一阴,则纯刚而无所止,过亢而有悔;若以一阴居于至尊之位,则能以柔道统驭群刚,使刚健之德有所归附、有所节制、有所成就。此犹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犹明君垂拱而百官奔走。

《系辞上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大有卦以一阴居五阳之中,正合阴阳相济、刚柔相成之道。

第二节 上离下乾之意涵

乾为天离为火,火在天上,是为大有。

何以火在天上为大有?此须分数层以言之。

其一,天者至高,火者至明,高而明则无所不照。

《说卦传》曰:"乾,天也。""离,丽也。""离为火,为日。"天居万物之上,火则光明照耀,火在天上,犹日悬中天,普照万方,无幽不烛,无远不届。万物得其光照,则各遂其生,各成其形,此所以为"大有"也。

《尚书·尧典》记帝尧之德曰:"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此正大有之象。日月照临,天下万物无不蒙其德泽,故能大有天下。

其二,天行健而火上炎,二者同向而相成。

乾之德为健,其象为天,天行不息,自强不已。离之德为明,其象为火,火性炎上,光明四射。天行健而火上炎,二德合一,则刚健文明,自强而有光辉,此为大有之德之所以然。

其三,离为日,乾为天,日在天上,正午之象。

日行于天,从东方升起,经南方而至西方,一日之中,正午之时,日在天之正中,光明最盛,照耀最广。大有卦之象,正如日中天之景,万物毕照,丰盛大有。

然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此亦大有所当戒惧者。故大有虽为盛卦,而卦中自寓戒慎之意,此后文当详论之。

其四,火性向上而合于天,象征德行上达。

火之性炎上,其光明向上而不向下,此象征人之德行当向上提升,以合于天道。乾为天道,离为文明之德,以文明之德而上合天道,此为大有之真义。

《诗经·大雅·文王》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德,文明而上达于天,正合火天大有之象。

第三节 "大有"之名义辨析

"大有"二字,《周易》卦名之中,意涵丰富,历来解释纷纭。今试从数端以辨析之。

其一,"大"者何义?

"大"之一字,在《周易》中用法多端。有指规模之大者,如大畜、大壮;有指品德之大者,如大过;有指作用之大者,如大有。

就大有卦而言,"大"字至少有三层含义:

一曰规模之大。大有者,所有甚多、甚广也。如国有天下,富有四海,此为规模之大。

二曰品质之大。大有者,非小有、偏有,乃大德大业之有也。《系辞上传》曰:"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此以"富有"释"大业",正与大有之义相通。

三曰境界之大。大有者,非一物一事之有,乃通体皆有、无所不有之境界也。天覆万物而无所遗,日照万方而无所私,此大有之境界。

其二,"有"者何义?

"有"字在先秦典籍中,含义亦甚丰富。

《尔雅·释诂》曰:"有,取也。"《说文解字》曰:"有,不宜有也。"段注以为"有"之本义为"持有"。

然在《周易》大有卦中,"有"字当作何解?

一曰占有、拥有。此为最直接之义。大有即大大地拥有,所有甚丰也。

二曰保有、守有。拥有之后,能否长久保有,此为关键。大有卦之深义,不仅在于"得有",更在于"保有"。

三曰富有、丰有。"有"与"富"相通,大有即大富也。然此"富"非仅指财货之富,更指德行之富、人才之富、功业之富。

四曰存有、显有。万物皆存,各有其位,各遂其性,天下万物各得其所,此为大有之至义。

其三,"大有"合而观之。

"大有"二字合观,其义盖为:以至大之德而拥有至广之业,以至高之位而统御至众之物,天下归心,万物咸亨,丰盛富有之至也。

《序卦传》曰:"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此言大有之由来。同人卦在大有卦之前,同人者,与人同心同德也。能与人同心同德,则天下之物必归附于己,故能大有。此卦序之理,甚为精当。

何以"与人同者,物必归焉"?盖人心之所同,天理之所在也。能与人同心,则人皆悦而归之;能与人同德,则物皆感而应之。如水之就下,如火之就燥,自然之理也。《论语·颜渊》载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德行感化之力,有如是者。

故大有之得名,实兼"有其大"与"大其有"两义。"有其大"者,所有之物甚大也;"大其有"者,其有之方式甚大也。非以力取,乃以德服;非以私占,乃以公有;非以偏据,乃以广容。此大有之所以为大有也。

第四节 大有卦在六十四卦中之位置

大有卦居六十四卦之第十四位,此一位置绝非偶然。

自乾坤二卦始,经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而至大有,凡十四卦。此十四卦之序列,实为一完整之发展历程。

乾坤者,天地之始也,万物之本也。屯者,万物始生之难也。蒙者,万物幼稒之蒙昧也。需者,万物成长所需之养也。讼者,人事争端之起也。师者,兵众之用也。比者,亲附之道也。小畜者,柔小之畜聚也。履者,践行之礼也。泰者,天地交通之亨也。否者,天地不交之塞也。同人者,人人同心之和也。

由同人而至大有,乃是由"和"而至"有"之过程。人心既同,则众力汇聚,万物归附,遂能大有。此犹言先得人心,后得天下。

《序卦传》之言甚明:"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又曰:"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此言大有之后,当以谦德自守,不可骄盈。大有与谦相连,亦深有义理。

从上经全体而观,泰否二卦为天地之交否,关乎宇宙大势之通塞;同人大有二卦为人事之和有,关乎人间治理之隆替。泰否言天道之开合,同人大有言人道之得失,二者相须相成,构成上经之重要环节。

又从卦变之理言之,大有卦之综卦(倒转之卦)即为同人卦。大有上离下乾,倒转则为上乾下离,即同人。此说明大有与同人互为表里,同人为大有之基础,大有为同人之成果。欲得大有,先须同人;既得大有,不忘同人之道。

第五节 大有卦之互卦与错卦

互卦之分析:

大有卦之互卦,取二三四爻为下卦,三四五爻为上卦。大有卦之六爻为:初九、九二、九三、九四、六五、上九。二三四爻为九二、九三、九四,皆阳爻,下互卦为乾(☰)。三四五爻为九三、九四、六五,上互卦为兑(☱)。

故大有之互卦为泽天夬(☱☰→ 实则上兑下乾,为夬卦)。夬者,决也,刚决柔也。大有之中含夬之象,此意味着大有之中,暗含刚健决断之义。大有虽丰盛,然须以刚健果断之德维持之、守护之,否则丰有易生骄惰,而终至于失。

错卦之分析:

大有卦之错卦(每爻阴阳互变),初九变初六,九二变六二,九三变六三,九四变六四,六五变九五,上九变上六,则得:上坎下坤,即水地比卦。

比者,亲比也,辅助也。大有之错卦为比,此对比甚有意味。大有者,众物归己、丰盛富有也;比者,亲附于人、辅助于上也。二者恰为一体之两面:欲得大有,须先能亲比于人,使人亲附于己;而大有之后,亦须以亲比之德维系人心,不可恃其大有而骄慢于人。

此正合《尚书·大禹谟》所言:"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大有之盛,若不以谦比之德守之,则终将招损而失有。


第二章 大有卦辞之深度解读

第一节 卦辞原文与断读

大有卦之卦辞极为简洁,仅四字:

"大有,元亨。"

此四字虽简,而义理深远。

"大有"二字为卦名,已如前章所析。"元亨"二字为断辞,乃占断之语。

"元亨"者,大通也,至亨也。《周易》六十四卦之卦辞中,能得"元亨"之断者,并不多见。乾卦曰"元亨利贞",坤卦曰"元亨,利牝马之贞",大有卦曰"元亨"。大有卦能与乾坤并列而得"元亨"之辞,可见其在六十四卦中地位之崇高。

何以大有能"元亨"?此问甚为关键。

第二节 "元亨"之义理辨析

"元亨"二字,在先秦《易》学中有多种解读。

其一,"元"为大,"亨"为通。"元亨"即"大通"。

此为最通行之解。大有卦所象征之状态,乃是至大至盛之亨通。万事皆顺,万物皆通,无所不亨,此为大有之"元亨"。

其二,"元"为始,"亨"为通。"元亨"即"始则亨通"。

《文言传》释乾卦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若以此解大有之"元亨",则"元"为万善之始,"亨"为嘉美之会聚。大有之时,善始而嘉会,故能元亨。

其三,"元亨"连读,为一完整之占断辞。

先秦卜筮之辞中,"元亨"为习见之吉辞,表示最高等级之亨通。大有卦得此吉辞,表明此卦之时势极为吉利。

然"元亨"之后,不言"利贞",此与乾卦之"元亨利贞"四德具备有所不同。何以大有只言"元亨"而不言"利贞"?

一种解释: 大有之时,元亨自足,不须再以"利贞"为戒,盖大有之德已含利贞之义于其中。

另一种解释: 大有之时,虽元亨而未必能利贞,须视行事者之德行而定。若能以正道守之,则利贞自在其中;若骄盈放肆,则虽元亨亦终将失。

又一种解释: "利贞"之义,已分散见于六爻之爻辞中,不必于卦辞重言。

余以为,第二种解释最为合理。大有卦虽言"元亨",而其卦之精神实暗含"利贞"之戒。盖大有之时最易骄盈,最须以正道自守。若不能利贞,则元亨亦难长久。此正所以大有之后继以谦卦,以示盛极当谦之义也。

第三节 从《彖传》看卦辞

《彖传》释大有卦辞曰:

"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此段《彖传》之解,精辟透彻,逐句析之:

"柔得尊位"——

六五以阴柔之爻居于至尊之五位,此即"柔得尊位"。五位为君位,在上卦之中,为全卦之主。以柔居刚,以阴居阳,此为得位乎?

按《周易》之通例,奇数之位为阳位,偶数之位为阴位。一三五为阳位,二四为阴位。六五以阴爻居阳位,似为不当位。然《彖传》不言其不当位,而特赞其"柔得尊位",此何故?

盖尊位之"得"与否,不在阴阳之当否,而在时势之宜否。大有之时,以一柔居尊而统五刚,恰为最宜之配置。若以刚居尊,则与下之五刚相争而不和;以柔居尊,则能以虚受人,以谦容众,五刚各得其所,各尽其能,此所以为大有也。

此犹明君之道:不以刚强自用,而以柔和容众;不以己见独断,而以虚心纳谏。是以天下贤才归之,万民服之,大有之业成矣。

《老子》第七十八章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又第三十六章曰:"柔弱胜刚强。"以柔居尊而能大有,正合此理。

"大中"——

六五居上卦之中位,故曰"大中"。"中"者,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之位也。居中则能兼顾上下,左右逢源,无所偏废。

何以称"大中"而非仅言"中"?盖六五不仅居中,且居尊位之中,其中道之影响甚大,及于全卦、全天下,故称"大中"。

"中"之一德,在先秦思想中极为重要。《尚书·大禹谟》记帝舜传心法于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执中"之道,为上古圣王相传之心法。

《论语·尧曰》记尧命舜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又记舜命禹亦然。可见"执中"乃帝王之大德。

大有卦之六五得此"大中"之位,正合执中之道,故能统御群刚,成就大有之业。

"而上下应之"——

六五以柔居尊,以中道行事,故上下五阳皆应之、归之。此"上下应之"之语,极言众心归附之盛。

何以五阳皆应六五?从爻位之关系言之:初九与九四应,九二与六五应,九三与上九应。然在大有卦中,九二与六五之正应最为核心。九二以刚居中,六五以柔居中,二五相应,刚柔相济,上下合德,此为大有之关键。

然不仅九二一爻应六五,《彖传》曰"上下应之",则五阳皆应。此因六五以一柔居尊,如众阳所仰之明月,众星拱北辰,人心所向,自然归附。

《论语·为政》载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大有之六五,正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以德居尊而天下归心。

"曰大有"——

综上三者——柔得尊位、大中、上下应之——三德具备,故名曰"大有"。此三德缺一不可:

无"柔得尊位",则刚强自用,不能容人; 无"大中",则偏激失正,不能持久; 无"上下应之",则孤立无援,不能成事。

三德具备,始成大有之格局。

"其德刚健而文明"——

此言大有卦之内在品德。下卦乾为刚健,上卦离为文明。刚健者,自强不息之德也;文明者,光明照耀之德也。

"刚健而文明"五字,可谓大有之德之精髓。有刚健而无文明,则勇武有余而教化不足,如霸道而非王道;有文明而无刚健,则文采有余而气魄不足,如虚文而无实力。唯刚健与文明兼备,方能成就大有之业。

何以下乾上离合为"刚健而文明"?此因乾在内、离在外。内刚健则有坚实之本体,外文明则有光辉之表现。犹人之修养,内须刚健中正,外须文采焕然。

《尚书·舜典》记舜之德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文明之德,自古为圣王所必备。

《诗经·大雅·文王》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文王之"文",正合离卦之文明之德。而文王同时能"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此刚健敬畏之德也。文王之德,刚健而文明,正合大有之象。

"应乎天而时行"——

此言大有之行动原则。"应乎天"者,上合天道也。离为日,日行于天,故曰"应乎天"。又六五居尊位,其所行所为皆合于天理,故曰"应乎天"。

"时行"者,依时而行也。《周易》极重"时"之观念。《彖传》释诸卦,多言"时"之义,如"豫之时义大矣哉""随时之义大矣哉"。大有卦之行动,亦须合于时宜。大有之时,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一切以时为度。

"应乎天而时行"六字,将大有之行动准则总括无遗。非任意妄为,乃应天道而动;非执一不变,乃随时而行。此大有之所以能"元亨"也。

"是以元亨"——

因其具备上述诸德——柔得尊位、大中、上下应之、刚健文明、应天时行——故能达到"元亨"之境。"元亨"非偶然之幸运,乃诸德具备之必然结果。

第四节 从《大象传》看卦辞

《大象传》曰: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此段《大象传》之言,看似平易,实则意涵极深。

"火在天上,大有"——

此重申卦象:上离为火,下乾为天,火在天上,是为大有。

火在天上,最直观之象即日在天上。日者,天之大明也,照临万方,无幽不烛。日在天上,万物毕照,各得其所,此大有之自然之象。

然"火在天上"不仅指自然之日照,更指人间之光明治世。圣王在上,德化广被,教化昭明,天下大治,万民丰足,此人间之"火在天上"也。

"君子以遏恶扬善"——

此为大有卦给予君子之行动指引。

日光照耀,善恶皆现。善者得日光之助而益彰,恶者因日光之照而无所隐。故君子法大有之象,当遏止恶行,弘扬善举。

"遏恶"者,抑止邪恶也。天下有恶,不可放任,当以正道遏之、止之。

"扬善"者,表彰善行也。天下有善,不可埋没,当以公道扬之、彰之。

"遏恶扬善"四字,看似简易,实为治天下之大纲。天下之治乱,在于善恶之消长。善长则治,恶长则乱。故明君贤相之要务,在于使善者得其赏,恶者得其罚,善善恶恶,各得其宜。

《尚书·皋陶谟》记皋陶之言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此即"遏恶扬善"之上古典范。天命有德者居尊位,以五等衣服彰显之;天讨有罪者受刑罚,以五等刑法惩治之。赏善罚恶,天经地义。

《左传·宣公十二年》记楚庄王之言曰:"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此"禁暴"即"遏恶"之义,"保大、丰财"即"扬善"之效。

何以大有之时特须"遏恶扬善"?

此问甚有深意。大有之时,天下丰盛,万物充盈。然丰盛之时,正是善恶并生之时。太平之世,人心易骄,奸邪易生。若不及时遏恶扬善,则善者灰心,恶者猖獗,大有之业终将败坏。

《管子·牧民》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此言丰有之时,人或因衣食无虞而知礼义。然反面亦然,丰有之时,人亦可能因饱暖而生淫逸。《管子·权修》又曰:"凡牧民者,使士无邪行,女无淫事。士无邪行,教也;女无淫事,训也。教训成俗,而刑罚省。"此言治民之道,在于教化先行,使善者多而恶者少。

故大有之时遏恶扬善,非仅为消极之防范,更为积极之建设。使天下之人知善之可为、恶之不可为,则大有之业可以长久。

"顺天休命"——

此四字尤为深邃。

"顺天"者,顺从天道也。天道有常,赏善罚恶,不可违逆。人君之治,当顺天道而行,不可逆天而动。

"休命"者,"休"为美善之义,"命"为天命也。"休命"即美善之天命。

"顺天休命"合而言之,即顺从天道之运行,成就美善之天命。

然"休命"一词,历来解释不一。

一说:"休命"为"休息天命",即享有天命之美善。顺天道而行,则天命美善,自然降福。

一说:"休命"为"美天命",即使天命更加美善。人能顺天而行遏恶扬善之事,则天命因人之德行而更加美善。此说暗含天人感应之意。

一说:"休"通"庥",庇护也。"顺天休命"即顺天道以受天之庇护。

余以为,"顺天休命"之义,当综合诸说而解之。大有之时,君子当顺天道之自然,遏恶扬善,使天下归于美善,如此则天命常新,休美不已。此与《尚书·康诰》"天畏棐忱"、"惟命不于常"之意相通。天命不常,唯德是辅。能以德顺天,则休命永存;不能以德顺天,则天命转移。

《尚书·召诰》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殷之所以失天命者,正以其不能"顺天休命"、不能"遏恶扬善"也。周之所以受天命者,正以文王武王能"顺天休命"、"遏恶扬善"也。

综合而言, 《大象传》"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八字,实为大有卦之核心行动纲领,亦为古代政治哲学之精要。火在天上而明照万方,君子法此象而辨别善恶、彰善瘅恶,顺天道之常理而享受美善之天命。此大有之治道也。


第三章 大有卦六爻爻辞之逐爻精解

大有卦之六爻爻辞,每一爻皆有深义。今逐爻详解之,力求穷尽其理。

第一节 初九爻辞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无交害"——"交"者,交接、接触也;"害"者,祸害也。"无交害"即不与祸害相交接。初九居大有之初,阳刚居下位,虽处大有之时,而尚未与上交接,故能避害。

一说"交"为"绞"之假借,"无交害"即无绞缠之害。

又一说"无交"连读,"害"与下句连读,作"无交,害匪咎",即不与上交接,虽有害而非咎。此读法亦通。

"匪咎"——"匪"同"非","咎"者,过失也。"匪咎"即非有过咎。虽处大有之初而位卑力微,但非其过也。

"艰则无咎"——"艰"者,艰难自守也。若能以艰难之心自守,不骄不逸,则能无咎。

二、爻位之分析。

初九以阳居阳位,当位。然居全卦之最下,为大有之始。

大有之初,所有尚少,犹草创之初、事业之始。此时最当谨慎,不可因大有之名而骄矜自满。

初九上无正应(与九四皆阳,不相应),故曰"无交"。不与上交,则不涉人事之纷纭,故能"无害"。

三、何以"艰则无咎"?

此问最为关键。大有之时,人皆以丰有为乐,何以初九独须"艰"?

盖大有之初,根基未固,虽名为大有,而实际之所有甚微。若于此时即以大有自居,骄纵放逸,则必招祸。唯以艰难自守,知创业之不易,知守成之更难,方能于大有之始奠定稳固之基础。

此犹《尚书·无逸》之意。周公诫成王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不知艰难而逸,必败;知艰难而后可逸。初九之"艰则无咎",正此意也。

又犹《左传·僖公十一年》载天王使召武公、内史过赐晋惠公命,内史过归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惰于受瑞,先自弃也已,又何能济?"受命而惰,则终将失命。大有之初,若不以艰慎之心处之,则终将失其大有。

四、《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大有初九,无交害也。"

此言初九之所以无害者,正因其处大有之初而不与上交涉。不交则不害,不涉则不乱。此保身处世之要诀。

五、历史之参照。

试以周人立国之初为例。古公亶父初居豳地,后迁岐下,草创之初,所有甚少。然古公以艰难自守,勤修德政。《诗经·大雅·绵》曰:"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古公虽有开国之志,而行事谨慎,不与强邻争锋,以艰难之心经营基业。此正合初九"无交害,艰则无咎"之义。

第二节 九二爻辞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大车以载"——"大车"者,能载重物之大车也。"以载"者,用以装载也。九二阳刚居中,有如大车之能载重,堪当大任。

《说文解字》曰:"车,舆轮之总名。"古代大车,用以载物运输,须坚固厚重方能承载大重。九二以阳刚之才居中正之位,恰如大车之坚实能载。

"有攸往"——"攸"者,所也。"有攸往"即有所前往,有所行动。

"无咎"——行动得当,不会有过失。

二、爻位之分析。

九二以阳居阴位,虽不当位,然居下卦之中,有中德。且九二与六五相应,为大有卦中最重要之对应关系。

九二为下卦乾之中爻,具刚健中正之德。乾为大车之象(乾为金,为圆,为大车),九二居乾之中,正合"大车"之象。

三、何以九二能"大车以载"?

九二之所以能如大车载重者,有数端:

一曰刚健有力。九二为阳爻,阳刚之质,有承载之力。

二曰居中有度。九二居下卦之中,不偏不倚,有中正之德。载物须中正,偏则倾覆。

三曰上应六五。九二与六五正应,上有明君信任,下有刚健之才,君臣相得,故能承大任而无碍。

此犹贤臣受命于明君,有大任在身,以刚健中正之德承之、行之,无所不胜。

四、"有攸往,无咎"何义?

九二既如大车之堪载重任,则有所行动亦无咎。此言九二不仅能守,更能行。守中有为,静中有动,此九二之德也。

然何以不言"吉"而仅言"无咎"?盖九二虽才德兼备,而居臣位,非居君位。臣之所为,以无咎为上,不可越分求吉。尽其职分,完成所载之任,即为无咎。此先秦君臣之义也。

五、《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积中不败"四字,极为精要。"积中"者,积聚中正之德也。因其内积中正之德,故虽载重任而不败坏。此犹言内在之充实决定外在之承载能力。

何以"积中"则"不败"?盖中正之德如车之轴心,轴心坚固则车不败;中正之德充实,则任重而不挠。

六、历史之参照。

试以伊尹辅佐商汤为例。伊尹者,有莘氏之媵臣也,以烹饪之道说汤。汤知其贤,委以大政。伊尹以刚健中正之德,辅佐汤王伐桀兴商,可谓"大车以载"之典范。

《孟子·万章上》载伊尹之事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汤使人以币聘之。……伊尹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伊尹以先觉之任自居,如大车之自承大载,此正九二之象。

又如周公辅成王,摄政七年,南征北讨,制礼作乐,负荷之重,天下无出其右者。而周公始终以中正之心行事,不骄不矜,终成大业而归政成王。此亦"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之明证。

第三节 九三爻辞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公"者,诸侯之尊称也。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公"为最尊。然此处"公"字,泛指有位有德之公卿大臣。

"用亨于天子"——"亨"字有两解:一作"享",即朝享、宴享之意;一作"亨通"之亨。多数先秦经师以为此"亨"当读为"享",即公侯朝享于天子。

"亨于天子"即享于天子、朝见天子。诸侯公卿以其所有进献于天子,与天子同享丰有之成果。

"小人弗克"——"弗克"者,不能也。"小人"者,德薄位卑之人也。小人不能行此公用享于天子之事。

二、爻位之分析。

九三以阳居阳位,当位。居下卦乾之最上,为下卦之极。九三当上下之交界,如诸侯之居天子与庶民之间。

九三上承六五之君,下统初九、九二之众,其位恰如公卿大臣,上奉天子,下治万民。

三、何以九三"公用亨于天子"?

大有之时,天下丰盛。九三以刚正之德居下卦之上,拥有丰富之资财与功业。然九三之所有,非私有也,当以之"亨(享)于天子",即以其所有奉献于上、共享于国。

此合先秦之制度。《周礼》载诸侯有朝觐之礼,每岁或数年一朝天子,贡献方物。《礼记·王制》曰:"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朝觐之时,诸侯以土地所产贡献天子,天子亦有回赐。此为"公用亨于天子"之制度背景。

四、何以"小人弗克"?

此言甚有深意。为何小人不能行此事?

一曰小人无德。享于天子之事,非仅物质之贡献,更为精神之敬服。须有至诚之心、恭敬之德,方能行此大礼。小人心存私利,不知公义,故不能行。

二曰小人无量。大有之时,所有丰盛,小人见利而忘义,不愿将所有奉献于公,故不能行。

三曰小人无位。"享于天子"乃公卿之事,小人位卑,无资格行此大礼。

然此处之"小人",更深一层之义为:凡心量狭小、不能以天下为公之人,皆"小人"也。即便居于九三之位,若心如小人,亦"弗克"享于天子。此与位之高低无必然关系,关键在于心量之大小。

五、此爻之政治哲学。

九三爻辞所揭示之政治哲学,极为深刻。大有之时,财富丰盛,拥有者当如何处置其所有?答曰:当以之奉公,不可私占。

此合《尚书·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之训。天下之财,非一人之私财,乃天下之公财。拥有者不过为天子代管而已,终须以之奉公。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载臼季之言曰:"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事天子如祭天,此恭敬之至也。九三之"公用亨于天子",正此恭敬奉公之象。

六、《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害也。"

"小人害也"——若小人居此位而不能享于天子,反以私心据有,则为害也。此言小人居大有之位而不能行大有之道,反成为害。

此警示极为深切。历史上,多少权臣拥有重权大富,而不知奉公守法,终至祸败。此皆"小人弗克"之明鉴。

七、历史之参照。

试以周初封建为例。武王克殷之后,大封诸侯。周公封于鲁,太公封于齐,召公封于燕,康叔封于卫。诸侯各有其国,各有其土地人民,然皆以天子为尊,定期朝觐贡献。此正"公用亨于天子"之制度。

《左传·昭公十三年》载叔向之言曰:"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于王室,以镇抚其社稷。"诸侯之"有",本自天子之"予"。故诸侯之大有,当以享于天子为报。此先秦封建之义理也。

反面之例,如殷纣之时,崇侯虎等不以德事天子,反助纣为虐,此小人居位之害也。

第四节 九四爻辞

"九四,匪其彭,无咎。"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匪其彭"——此句最为费解,历来聚讼纷纭。

"匪"同"非"。"彭"字之解,诸说纷纭:

一说"彭"为"旁"之假借,"匪其彭"即"非其旁",意为不偏旁,不倚仗旁人。

一说"彭"为"盛大"之义,"彭彭"有盛大貌。"匪其彭"即不显示其盛大,不以盛大自居。

一说"彭"通"膨",膨胀也。"匪其彭"即不膨胀、不骄盈。

一说"彭"为鼓声,"彭彭"象鼓声。"匪其彭"即不鸣鼓张扬。

综合诸说,余以为"匪其彭"之义,当以"不以盛大自居、不骄盈张扬"为最合卦意。九四居大有之时,处高位而近于君,若骄盈自大,必招嫉招祸。唯能"匪其彭",即不以盛大自矜,方能无咎。

"无咎"——如此行事,则无过失。

二、爻位之分析。

九四以阳居阴位,不当位。居上卦离之下,处四位。四为近君之位,为人臣之极。

九四之处境最为微妙。其上为六五之君,以柔居尊;其下有初九、九二、九三三阳。九四以刚臣近柔君,若骄盈自大,则有逼君之嫌,必招灾祸。

故九四之要诀在于"匪其彭",即收敛锋芒,谦抑自守,不以己之刚强凌压柔君。

三、何以九四须"匪其彭"?

此问涉及先秦政治之核心问题:强臣如何处于弱君之侧?

大有之时,九四位高权重,才能超群。然其君六五以柔居尊,若九四恃强而骄,则君臣失和,大有之业将毁。唯九四能自抑其盛,不以彭大自居,甘为辅弼而不争权柄,方能君臣相安,大有长久。

此犹霍光辅汉之情形——然此为两汉之事,不当引用。

试以先秦之事为例。周公摄政之时,位高权重,然"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唯恐失天下之贤人。周公之所以能善终归政者,正以其能"匪其彭",不以权位自骄,不以才能自矜。

《论语·泰伯》载孔子之言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此言才能虽大,若骄吝则一切皆废。九四之戒,正在于此。

又《尚书·说命中》载傅说之言曰:"惟说不言有厥咎。"傅说居相位而自谦,不敢以有功自居。此亦"匪其彭"之意。

四、《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匪其彭,无咎,明辨晰也。"

"明辨晰也"——此言九四之所以能"匪其彭"而无咎者,因其能明辨时势,清晰认知自身之处境。

此"明辨晰"三字极精。九四居上卦离中,离为明,故有"明辨"之德。能明辨自身处境之微妙,知道何时当进何时当退,何时当刚何时当柔,此非大智慧者不能。

五、历史之参照。

最佳之例为管仲相齐。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功业极盛。然管仲始终不逾臣道,不以功高自骄。

《论语·宪问》载孔子评管仲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管仲之功甚大,而能不逾臣节,此"匪其彭"之善例。

然管仲亦有"三归""反坫""塞门"之奢,此则为"彭"之一面,为后人所议。由此可见,"匪其彭"之难也。

反面之例,如崔杼弑齐庄公。崔杼位高权重,不能自抑其彭,终至弑君之祸。《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详载其事,可为九四之鉴。

第五节 六五爻辞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厥孚"——"厥"为其,"孚"为诚信。"厥孚"即其之诚信。六五以诚信之德感化天下。

"交如"——"如"为语助词。"交如"即相互交感、交往之貌。六五以诚信之德与天下人相交,上下交感,心心相印。

"威如"——"威如"即有威严之貌。六五虽以柔居尊,然自有其威。此威非威压之威,乃德威之威。以诚信感人,则人自生敬畏之心,此不怒而威也。

"吉"——大吉。

二、爻位之分析。

六五以阴居阳位,不当位。然为全卦之主爻、君位之爻。

六五为大有卦之核心,全卦之成败系于此爻。六五以一柔居五刚之中,以阴居尊位,正合"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之《彖传》所言。

六五与九二正应,刚柔相济,君臣相得,此大有之关键所在。

三、"厥孚交如"何以能成?

六五以柔居尊,其统驭五刚之道,非以力制,乃以诚信感。此为六五之关键智慧。

何以诚信能使上下交感?

《论语·为政》载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信者,人之立身之本,治国之基也。六五以至诚之心待天下人,天下人感其诚而归心焉。

《中庸》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六五之"厥孚",正合"从容中道"之圣人之德。

又《孟子·离娄上》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诚能动人,故六五"厥孚交如",以至诚感动上下五阳,使之交心归附。

四、"威如"从何而来?

六五以柔居尊,何以能有"威如"之效?

此问极为重要。柔弱之君,若无威严,则号令不行,纪纲废弛。然六五之威,非出于刑罚之严厉,乃出于诚信之感化。

《论语·尧曰》载孔子之言曰:"不教而杀谓之虐。"又《论语·子路》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六五以至诚之德正其身,则不令而行,不怒而威。

何以诚信能生威严?盖诚信者,不可欺也。人知其君至诚不可欺,则自生敬畏。敬畏生则威严立。此与恐吓威压之"威"全然不同,乃德感自然之"威"也。

《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载赵衰之言曰:"说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德之则也。德义,利之本也。"以德义为本,自然有威。六五之"威如",正德义之所致也。

又《诗经·大雅·皇矣》称文王之德曰:"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文王不以强力自用,而以德化感人,天下自归。此正六五之象。

五、"吉"之必然性。

六五曰"吉",此非偶然,乃诸德具备之必然结果。

其一,柔得尊位而居中,具大中之德。

其二,以诚信交上下,得"交如"之效。

其三,以德行立威严,得"威如"之尊。

三者具备,则上下一心,内外和谐,大有之业长久不衰,故曰"吉"。

六爻之中,唯六五曰"吉",他爻或言"无咎",或言"匪咎",或言"无不利",唯六五得纯粹之"吉"。此因六五为全卦之主,为大有之核心,其吉即全卦之吉。

六、《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厥孚交如,信以发志也。威如之吉,易而无备也。"

"信以发志也"——以诚信之德发显其心志。六五之诚信非虚伪之表演,乃真实心志之自然流露。

"易而无备也"——"易"者,平易、和易也。"无备"者,不须防备也。六五之威,出于平易之德,而非出于戒备之心。以平易之心待人,不须防备而自有威严。此最高境界之"威"也。

何以"易而无备"反能生"威"?盖有防备则心不坦然,心不坦然则人亦不坦然以对,如此则上下猜忌,何威之有?唯心坦然、行平易、无所防备,人感其诚而自生敬畏,此真威也。

此与《老子》第十七章之言相通:"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六五之"易而无备"之威,正合"太上,下知有之"之境界。

七、历史之参照。

最佳之例为帝舜。《尚书·舜典》载舜之德曰:"濬哲文明,温恭允塞。"舜以温恭之德居天子之位,而天下归心。

又《论语·卫灵公》载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舜之治天下,无为而治,恭己正南面,此正六五"厥孚交如,威如"之至高典范。以至诚之德恭正其身,天下人自然感化归附,而自有威严在焉。

又如文王之德,《诗经·大雅·文王》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又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文王温穆恭敬,而天下三分有其二,皆以德归之。此亦六五之象。

第六节 上九爻辞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一、爻辞字义之解读。

"自天祐之"——"自天"者,从天也。"祐"者,佑助也。"之"者,指代上九或全卦之人。来自天的佑助。

"吉无不利"——大吉而无所不利。此为六十四卦中最吉利之爻辞之一。

二、爻位之分析。

上九以阳居阴位,不当位。居全卦之最上,为大有之终极。

上九居大有之极,所有已至极盛。按常理,物极必反,盛极当衰,何以上九反得"吉无不利"之大吉?

此为大有卦最令人惊异之处,亦为研易者所当深究者。

三、何以上九能得天祐?

此问为大有卦之最核心问题之一。

《系辞上传》载孔子释此爻之言曰:

"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此段孔子之言,极为重要,逐句解之:

"祐者,助也"——释"祐"字之义。

"天之所助者,顺也"——天所佑助者,乃顺天道之人也。能顺天道,则天道佑之。

"人之所助者,信也"——人所佑助者,乃有诚信之人也。能以诚信待人,则人皆助之。

"履信思乎顺"——身体力行诚信之道,心中时刻思念顺应天理。"履"为践行,"思"为存念。以行践信,以心思顺,内外一致。

"又以尚贤也"——又能尊崇贤能之人。不嫉贤妒能,而以贤者为尚,此为大有者之大德。

"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因具备上述诸德——信、顺、尚贤——故能得天之佑助,吉而无不利。

孔子此言,将上九"自天祐之"之原因剖析得极为透彻。天佑非无条件之赐予,乃有条件之回应。其条件有三:一曰信,二曰顺,三曰尚贤。具此三德,则天人皆助,吉无不利。

四、何以盛极而不衰?

按《周易》之常理,物极必反。然上九何以盛极而不衰反得大吉?

此因上九虽处大有之极,而能以信、顺、尚贤三德自守。大有之极,非盛满之极,乃德行之极。德行至极,则天道佑之,无有穷尽。

此与《尚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不矛盾。盖上九之大有,非满也,乃盈而不溢、有而不骄之"有"。以信、顺、尚贤之德充实之,则虽处极位而不为"满",故能得天佑而吉无不利。

此犹《老子》第九章所言:"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然上九之不同在于,其"有"非"盈",其"盛"非"骄"。有而不盈,盛而不骄,以信、顺、尚贤守之,此所以功遂身安而天道佑之也。

五、"自天祐之"与天人关系。

上九爻辞引出先秦思想中极为重要之命题:天人关系。

天果能祐人乎?何种人能得天祐?天祐之机制为何?

《尚书·汤诰》曰:"天道福善祸淫。"天道之本质,在于福善而祸淫。行善者得天之福,行淫者受天之祸。此为先秦天道观之基本框架。

《左传·僖公五年》载宫之奇之言曰:"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又引《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此言天之佑助不因亲疏,唯因德行。有德则天辅之,无德则天弃之。

大有上九之"自天祐之",正合"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之理。上九以信、顺、尚贤之德处大有之极,德行至高,故天道佑之。

然亦有先秦思想家对"天祐"持不同看法。如荀子主张"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天论》),认为天道自然运行,不因人之善恶而有所偏向。以此观之,"自天祐之"非谓有意志之天在佑助人,乃谓顺天道自然之理而行,自然能吉无不利。

两种理解虽有差异,然其结论一致:顺天道而行、以德自修者,能获吉利之结果。此为先秦思想之共识。

六、《小象传》之解。

《小象传》曰:"大有上吉,自天祐也。"

"大有上吉"——大有卦之上九,大吉也。

"自天祐也"——其吉来自于天之佑助。

《小象传》之解甚简,盖以为孔子在《系辞》中之释已甚详尽,不必多言。

七、历史之参照。

最佳之例为文王。文王积德累仁,以信道待人,以顺天行事,以尚贤用人。《尚书·无逸》载周公之言曰:"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

文王如此积德,终得天命眷顾,三分天下有其二。此正"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之明证。

又如帝尧。《尚书·尧典》曰:"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尧帝之德,信、顺、尚贤三者兼备,故能"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此天祐之至也。


第四章 大有卦之《彖传》与《象传》综合研究

第一节 《彖传》之义理结构

《彖传》释大有曰:

"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此段《彖传》之义理结构可分为三层:

第一层:释卦名。 "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此三句解释何以此卦名为"大有"。

第二层:述卦德。 "其德刚健而文明。"此句概括大有卦之内在品德。

第三层:释卦辞。 "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此二句解释何以大有能"元亨"。

三层之间,逻辑紧密:因柔得尊位、大中、上下应之,故成大有之格局(第一层);大有之格局内含刚健文明之德(第二层);以此德行应天时行,故能元亨(第三层)。

此等义理结构,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极为严密。

第二节 "柔得尊位"之政治哲学

"柔得尊位"四字,蕴含先秦政治哲学之重要命题。

何以柔能得尊位?柔得尊位何以为美?

先秦政治思想中,对于君主之德行有两大流派之讨论:

一派主张君主当刚健果断。 如《尚书·大禹谟》载皋陶之言曰:"日宣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三德之中,"刚克"为居要。法家更主张君主须以刚强之势驾驭群臣。《韩非子·主道》曰:"明君无为于上,群臣竦惧乎下。"

另一派主张君主当柔顺谦虚。 如《老子》第七十六章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大有卦"柔得尊位"之说,更近于后者,然非全然排斥刚健。盖大有之妙,在于"柔居尊位"而"刚在下辅",柔刚相济,非偏于一端。六五之柔,非软弱无能之柔,乃虚怀纳贤之柔、柔中有刚之柔。

此合《尚书·洪范》"高明柔克"之训。高高在上而以柔道治之,此为至德。

为何柔居尊而非刚居尊?

此问可从博弈论之角度思考。若刚居尊位,则下之刚者皆与之争。上刚下刚,刚刚相争,必有折断。而柔居尊位,则下之刚者各安其位,各尽其能,无所争也。此犹水之在器中,器方则水方,器圆则水圆,水以柔顺而能应万形。柔者在上而刚者在下,各得其所,此大有之所以然也。

《庄子·天下》篇记老子之学曰:"以柔弱谦下为表。"又曰:"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此柔居上而刚归下之理也。

第三节 "大中"之中道思想

"大中"二字,涉及先秦中道思想之核心。

"中"之观念,在先秦思想中占有极为重要之地位。

其一,政治之"中"。

《尚书·大禹谟》"允执厥中",此为政治上之执中。治国之道,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此中道也。

《论语·庸也》载孔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中庸者,行之中正而恒常不变也。

其二,宇宙之"中"。

"中"者,天地之心也。《礼记·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为天下之大本,大有卦之六五得此"大中",即得天下之大本。有大本在手,则万物自育,万事自成,此大有之根本原因。

其三,"大中"与"中"之区别。

非仅言"中"而言"大中",此有深意。

普通之"中",或为一事之中、一时之中;而"大中"者,为天下万事之中、古今万世之中。六五居尊位而行中道,其"中"之影响非一人一事之局限,乃及于天下万方、千秋万世。此所以称"大中"也。

第四节 "应乎天而时行"之天人合一思想

"应乎天而时行"六字,是大有卦义理之最高境界。

"应乎天" 者,与天道相呼应也。人之行为合于天道,天道亦回应于人。此为先秦天人关系思想之核心。

《尚书·泰誓上》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之所视所听,即民之所视所听。人能得民心,即能应乎天。

《诗经·大雅·文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天道无声无臭而无处不在,文王法天道而行,故万邦信服。此正"应乎天"之境界。

"时行" 者,依时而行也。天道之运行有其时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有其时。人之行事亦当合于时宜: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当刚则刚,当柔则柔。

《周易》极重"时"之观念。《彖传》释诸卦,常以"时义"赞之。如随卦之"随时之义大矣哉",豫卦之"豫之时义大矣哉"。大有卦之"时行",亦含此"时义"之精神。

"应乎天而时行"合而言之,即:与天道相合,依时势而行。此非被动之顺从,乃主动之呼应。人以德行呼应天道,天道以时势回应人事。天人之间,形成良性之互动。

第五节 《大象传》"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之深层解读

前文已对《大象传》有所解析,此处更进一步深入其深层内涵。

"遏恶扬善"之哲学基础。

"遏恶扬善"之前提,在于善恶之辨别。善恶如何辨别?标准为何?

先秦思想对此有丰富之讨论。

儒家以仁义为善之标准。《论语·里仁》载孔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仁者能正确地好善恶恶。

墨家以利天下为善之标准。《墨子·非命上》曰:"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

法家以法令为善恶之标准。《韩非子·定法》主张以明确之法令界定善恶,赏善罚恶,不容含糊。

道家则对善恶之固定标准持怀疑态度。《老子》第二章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大有卦之"遏恶扬善",从卦象而言,以火(离)之光明照耀天(乾)之广大,使善恶分明,各得其宜。此更近于儒家之立场:以明德之光辨别善恶,抑止邪恶,弘扬良善。

"顺天休命"之神学意涵。

"顺天休命"涉及先秦之天命观。

先秦天命观之核心在于:天命非固定不变,而随人之德行而转移。《尚书·多士》曰:"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天之予夺,视人之行为而定。

"休命"即美善之天命。人能"遏恶扬善",则天命美善而长久;人不能"遏恶扬善",则天命转移而不居。

此与《尚书·召诰》"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之戒相通。夏殷之所以失天命者,正以其不能遏恶扬善、不能顺天休命也。周人鉴于前代之覆亡,深知天命无常、唯德是辅,故特重"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之训。


第五章 大有卦之卦变与错综互体

第一节 卦变之理

大有卦可由何卦变来?此问涉及卦变之理。

其一,自乾卦变来。 乾卦六爻皆阳,若五爻变阴,则成大有。此说明大有之来源为纯阳之乾,因一爻之柔化而成大有。乾之纯刚转化为大有之刚中有柔,此为进化也。

其二,自比卦变来。 比卦(坤上坎下)为大有之错卦,阴阳全反则成大有。由比之亲附转化为大有之丰盛,由下之亲比而至上之大有,此义理之转化。

其三,由同人卦变来。 同人卦(乾上离下)倒转即为大有卦(离上乾下)。同人为大有之综卦,上下倒转则成。由同人之和同转为大有之丰有,此卦序之理。

其四,由大壮卦变来。 大壮(震上乾下)四爻变则近于大有。此仅为理论推衍,实际卦变不必如此。

第二节 综卦之理——大有与同人

大有卦之综卦为同人卦。大有上离下乾,倒转为上乾下离,即同人。

此二卦互为综卦,关系极为密切。

同人者,与人同心同德也。 离在下而乾在上,文明之德在内,刚健之行在外。以文明之心与天下人同心同德。

大有者,以同人之德而得大有也。 离在上而乾在下,文明之德在外,刚健之行在内。以刚健之体承文明之用,遂能大有天下。

二卦之关系犹如表里:同人为里,大有为表;同人为因,大有为果。无同人之德,不能成大有之业。

此犹《尚书·泰誓中》之言:"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同力者较德行,同德者较义理。先须同人之德,后成大有之业。

第三节 错卦之理——大有与比

大有卦之错卦为比卦。

大有:初九、九二、九三、九四、六五、上九。 比:初六、六二、六三、六四、九五、上六。

二卦阴阳完全相反。大有以一阴居五阳之中,比以一阳居五阴之中。

大有之主为六五(阴),比之主为九五(阳)。大有以柔统刚,比以刚统柔。二者互为镜像。

大有之道在于以柔居尊而容众刚,比之道在于以刚居尊而亲众柔。同为一阴五阳或一阳五阴之格局,而位置相反,故其道亦异。

然二者亦有共通之处:皆以一统五,皆以寡御众,皆以中道行事。大有之六五"厥孚交如",比之九五"显比",皆以诚信统御众人。此可见虽阴阳相错,而道理相通。

第四节 互卦之理——大有互夬

大有之互卦为夬(泽天夬,上兑下乾)。

夬者,决也,刚决柔也。五阳决一阴。

大有中含夬之象,此意味着大有之中暗藏决断之机。大有之盛,不可无决断之力。若遇邪恶奸佞,须果断决去,方能维持大有之局。

此与《大象传》"遏恶扬善"之旨相合。"遏恶"即需决断之力,不可优柔寡断。大有内含夬之象,正提供此决断之力。

又夬卦之上卦为兑,兑为悦、为说。大有之中含兑之象,说明大有之时,人心悦乐。丰有之世,民和乐、上下悦,此兑之象也。


第六章 大有卦与先秦历史之对照研究

第一节 帝尧之治与大有之象

帝尧之时代,为先秦传说中最理想之治世。考察帝尧之德行与政绩,处处合于大有之象。

一、尧之"柔得尊位"。

《尚书·尧典》曰:"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钦明文思安安"——钦敬而光明,文采而深思,安详而泰然。此诸德皆非刚猛之德,而为柔文之德。尧以此柔文之德居天子之尊位,正合"柔得尊位"之象。

"允恭克让"——诚信恭敬,能够谦让。恭让之德,尤为柔道之表现。

二、尧之"大中"。

《尚书·尧典》载尧之政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由亲九族而至平章百姓,由百姓昭明而至协和万邦,层层推展,无偏无倚,此"大中"之道也。

三、尧之"上下应之"。

尧之治,天下和睦,万邦协和,此"上下应之"之象。《尚书·尧典》又曰:"黎民于变时雍。"百姓皆变而为和雍,上下一心,四方归附。

四、尧之"刚健而文明"。

尧之德"钦明文思",此文明之德也。而尧亦能果断行事:命羲和治历法,命鲧治水(虽鲧后失败),禅位于舜而不传子丹朱,此皆刚健果断之举。刚健与文明兼备,正合大有之德。

五、尧之"应乎天而时行"。

《尚书·尧典》载尧命羲和:"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尧之治,首在"敬授人时",即使人民知时序而不违天道。此正"应乎天而时行"之具体实践。

六、尧之"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尧能知人善任:举舜于畎亩之中,此"扬善"也;放流四凶(浑敦、穷奇、梼杌、饕餮),此"遏恶"也。扬善遏恶并行,故天下大治。

《尚书·舜典》载舜之继尧之政:"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此虽为舜事,然承尧之志也。遏恶之彻底,使天下咸服,此大有"遏恶扬善"之典范。

综上,帝尧之治完全合于大有卦之精神。尧以柔文之德居尊位,以大中之道治天下,使上下归心,刚健文明,应天时行,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终成万世称颂之大有之治。

第二节 文王之德与大有之道

周文王(姬昌)为先秦历史中最重要之圣王之一,其德行与功业尤合大有卦之象。

一、文王之"柔得尊位"。

文王为殷商之西伯,受命牧守西方诸侯。文王之性,温柔恭谦。《诗经·大雅·大明》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

"小心翼翼"四字,道尽文王之柔谨之德。以至柔至谨之德居西伯之尊位,统领西方诸侯,此"柔得尊位"也。

又《论语·泰伯》载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而仍以柔道服事殷商,不以强力自用。此柔道之至也。

二、文王之"大中"。

文王之治,以中道行事。《诗经·大雅·皇矣》曰:"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文王不以声色威慑人,不以暴力改变人,以中和之道化育万民。

又《尚书·无逸》载周公之言:"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

文王勤政爱民,自朝至暮不遑暇食,此非懈怠之中,乃勤勉之中——勤而不过,勉而不强,此中道之极致。

三、文王之"厥孚交如,威如"。

文王以诚信之德交接天下。《诗经·大雅·文王》曰:"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穆穆者,和敬之貌也。文王以和敬之德待天下人,天下人感其诚而归附。

又《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载富辰之言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周之封建,本于文王之德泽。文王以诚信交接诸侯,诸侯感其德而从之,此"厥孚交如"之象。

文王虽温柔恭谦,然自有威严。《诗经·大雅·皇矣》曰:"帝谓文王: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不以声色示威,而天下自归其德。此正"威如"之至境——不怒而威,不言而信。

四、文王之"自天祐之"。

《诗经·大雅·文王》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此诗言文王之德上达于天,天命维新,帝命不时而至。文王陟降在帝左右,犹言天帝常佑文王。此正"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之诗歌表达。

又《诗经·大雅·大明》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文王昭事上帝,故获多福。其德不邪,故能受有四方之国。此天佑之效也。

五、文王与大有卦之特殊关系。

传统认为六十四卦之卦辞为文王所系。若此说成立,则文王系大有卦辞"元亨"二字之时,或正以自身之经历与体悟入于其中。文王拘于羑里而演《周易》,以一介囚臣之身而心怀天下大有之志,此种精神境界何等崇高!

文王在羑里之时,身处困境(此合困卦之象),而心存大有之志。困而不失其志,卑而不忘其道,此文王之所以能终成大有也。

第三节 武王克殷与大有之实现

周武王伐纣克殷,建立周朝,可视为大有之道由理想转化为现实之历史过程。

一、武王之继承大有之业。

文王奠定大有之基,武王完成大有之业。《尚书·泰誓上》载武王誓师之辞曰:"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武王以天地为万物父母,以人为万物之灵,以元后为民之父母。此大有之治之最高理想:天子为民父母,以大有之德养育万民。

二、牧野之战与大有之决断。

《尚书·牧誓》载武王之誓曰:"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武王伐纣,非为私欲,乃"恭行天之罚"。此合大有之"应乎天而时行"之义。天道讨有罪,武王顺天道而行讨伐之事,此"应乎天"也。殷纣暴虐至极,天命当移,武王于此时起兵,此"时行"也。

又武王之伐纣,正合"遏恶扬善"之大有精神。纣之恶,天下共知;周之善,四方归心。武王遏纣之恶而扬周之善,此大有之行动也。

三、克殷后之大有格局。

武王克殷之后,天下归周,周室大有天下。此一格局正合大有卦之全体。

《尚书·武成》载武王之政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

"列爵惟五"——分封五等爵位,建立秩序。 "建官惟贤"——任用贤能,此合上九"尚贤"之义。 "惇信明义"——敦厚诚信,彰明义理。此合六五"厥孚交如"之义。 "崇德报功"——崇尚德行,报答功劳。此合"遏恶扬善"之义。

武王之政,处处合于大有卦之精神,可谓大有之道之历史实践。

第四节 周公摄政与大有之维护

武王崩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周公之摄政,可视为维护大有之业之典范。

一、周公之"匪其彭"。

周公摄政,位极权重,然始终不以权位自骄。此正合九四"匪其彭,无咎"之爻义。

《尚书·金縢》载周公之言曰:"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周公自言其才能虽多,然不以此自矜,反以谦逊之心面对天命。

又《尚书·大诰》载周公之言曰:"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周公以"小子"自称,不敢自大,此"匪其彭"之至也。

二、周公之制礼作乐。

周公摄政七年,制礼作乐,建立周朝之制度规范。此正大有之"遏恶扬善"之制度化实践。

礼以别贵贱、辨等差,使人各安其位,此"遏恶"之制度保障;乐以和人心、调性情,使人乐善好德,此"扬善"之精神工具。

《礼记·乐记》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礼乐并行,秩序与和谐兼备,此大有之治之制度基础。

三、周公之归政。

周公摄政七年后,归政成王。此一举动,为后世万代所称颂。

周公之所以能归政者,正以其不以大有自私。大有之业,非一人之私业,乃天下之公业。周公代行其职,待成王长成则归政。此公天下之精神,正合大有之大义。

《孟子·万章上》载"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启与太甲也"。周公不以天下为私有,此正大有之道。大有者,非私有也,乃公有也。

第五节 春秋时期之兴衰与大有卦之验证

春秋时期,诸侯兴衰更替,可为大有卦之正反验证。

一、齐桓公之霸业——大有之盛。

齐桓公任管仲为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春秋时期大有之象。

齐桓公之所以能成霸业者,正以其合于大有之道:

以管仲之贤居相位,此"柔得尊位"之翻版——桓公虽非"柔",然能以柔道任贤,不以己意自用,此柔之变体也。

管仲之治齐,"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牧民》),使齐国富强,此"大有"之实现。

桓公能尊王攘夷,以天子为尊,率诸侯朝周室,此合"公用亨于天子"之义。

然桓公晚年,不听管仲之言,任用竖刁、易牙、开方三小人,违背"遏恶扬善"之道,终至身死而不得葬,五子争立而齐国乱。此为不能守大有之鉴。

二、晋文公之霸业——大有之验。

晋文公流亡十九年,历尽艰辛。此合初九"艰则无咎"之义。文公以艰难自守,不忘其志,终得返国即位。

即位后,晋文公以赵衰、狐偃、先轸等贤臣为辅,城濮之战大破楚军,朝觐周天子于践土,一时天下归心。此大有之盛也。

《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载晋文公之谋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文公之谋,刚健而明断,此合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之义。

又晋文公朝觐周天子,受赐弓矢鈇钺,此"公用亨于天子"之实例。《左传·僖公二十八年》载:"天王狩于河阳。"实则文公召王,然以天王狩猎之名行之,不显臣之僭越。此文公之"匪其彭"也——虽有大功而不以大自居,仍尊天王之威。

三、楚庄王之霸业——大有之别解。

楚庄王即位初期,三年不鸣不飞。《韩非子·喻老》载:"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座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楚庄王三年不飞不鸣,此初九"无交害"之象——不与外界交涉,以蓄其力。而后一飞冲天,遂成霸业。

楚庄王问鼎中原("问鼎"之事见《左传·宣公三年》),此虽有僭越之嫌,然亦显示大有之野心。

《左传·宣公十二年》载楚庄王克郑后,郑伯肉袒牵羊以迎楚师。楚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遂退师。庄王之能退师,此"匪其彭"之一面——虽有胜利之大势,而能自制退让。

第六节 左传国语中大有卦之筮例

《左传》与《国语》中记载了多处卜筮之事例,虽未必直接涉及大有卦,然其中之卜筮思想与解卦方法,可为理解大有卦提供重要参照。

试举与大有相关之数例以分析之。

一、《左传·僖公二十五年》之筮例——"大有之睽"。

此为先秦文献中直接涉及大有卦之重要筮例。

原文曰:"秦伯师于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其可矣。'使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筮之,遇大有之睽。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也。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

此段记载极为重要。晋文公欲勤王(纳周襄王复位),先筮之。筮得大有之睽——大有卦变为睽卦。

何为"大有之睽"?此为大有卦中某爻变动而成睽卦。大有卦:离上乾下。睽卦:离上兑下。大有变为睽,须下卦乾变为兑,即下卦三爻中之某一爻由阳变阴。具体而言,九三变为六三,则下卦由乾变为兑,上卦离不变,成为离上兑下之睽卦。

故"大有之睽"乃九三爻动变。九三爻辞正为"公用亨于天子"。

卜偃之解曰:"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也。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此以大有九三爻辞直接解占。"公用享于天子"——晋文公(公侯之"公")将朝见天子(纳王复位),正合此爻辞。战胜敌人而得天子之飨赐,吉利何等之大!

又曰:"且是卦也,天为泽以当日。"此从卦象而解:大有变睽,下卦由乾(天)变为兑(泽),上卦仍为离(日)。"天为泽以当日"——天化为泽而面对日光,象征天子(天)降尊纡贵如泽水之低下,而面对晋公如日之光明。

"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天子降低心意以迎接晋公,此不正是好事吗?

此筮例完美地展示了先秦筮法对大有卦之实际应用。卜偃以变爻之爻辞为主要占断依据,以变卦之卦象为辅助参考,综合判断而得出"吉"之结论。

此事之结果如何?晋文公果然成功纳周襄王复位,天王劳之以地。此后晋文公又败楚于城濮,朝天子于践土,完全验证了"公用享于天子"之占辞。

此例对于理解大有卦之义理极有启发。大有九三之"公用亨于天子",在此筮例中获得了具体而生动之历史诠释:诸侯以勤王之功朝享天子,此为九三爻辞之最佳实践。

二、大有卦在卜筮体系中之地位。

从上述筮例可以看出,先秦之筮法以大有卦为极吉之卦。"战克而王飨,吉孰大焉"之语,可见卜偃对大有卦之评价极高。

大有卦在先秦卜筮体系中之吉利程度,仅次于乾坤二卦。盖大有兼具乾之刚健与离之文明,又有"柔得尊位"之中和之美,故为大吉之卦。

然大有之吉非无条件。如初九须"艰则无咎",九四须"匪其彭",此皆条件性之吉。唯六五之"吉"与上九之"吉无不利"为较纯粹之吉辞。此可见大有之吉,因位而异,因时而变,非一概而论。

三、《国语》中的相关记述。

《国语·晋语四》记载了重耳(晋文公)流亡时期的一些筮事。虽非直接涉及大有卦,但其中展现的《易》学思想可为参考。

《国语·晋语四》载:"公子亲筮之,曰:'尚有晋国。'得贞屯悔豫,皆八也。筮史占之,皆曰:'不吉。闭而不通,爻无为也。'"

此例虽非大有,然其占法——以变爻为断——与上述大有之睽之例相同。先秦筮法之基本原则:以所遇之卦为本,以变爻之辞为断,以变后之卦为参。此原则适用于包括大有卦在内的所有六十四卦。


第七章 大有卦之哲学深究——十问十答

第一问:大有何以为"大"?小有何以为"小"?

大有卦在六十四卦中,与小畜卦形成对照。小畜者,以一阴畜五阳也;大有者,以一阴有五阳也。

小畜(风天小畜,巽上乾下),六四一阴居五阳之间。大有(火天大有,离上乾下),六五一阴居五阳之间。

二卦皆一阴五阳,何以一为"小畜"一为"大有"?

答曰: 关键在于阴爻之位置。

小畜之阴爻在四位,非尊位。四位为近臣之位,虽能畜止诸阳,而力有所限,故仅能"小畜"。

大有之阴爻在五位,为尊位。五位为君位,以君位之尊统御诸阳,则无所不有,故能"大有"。

此又涉及一深层问题:同样的资质(一阴五阳),置于不同的位置,结果大不相同。此犹人才之运用:同一人才,若置于不当之位,则仅能小有作为;若置于适当之位,则能大有成就。

《管子·小匡》载管仲之言曰:"匹夫之勇,若怒与夺焉;布缕之怒,不足以妨织。"小人物之勇,不足以成大事。大有与小畜之别,正在于此——位之大小决定有之大小。

第二问:大有之时,何以一柔能统五刚?

此为大有卦最核心之哲学问题。

五刚者,力量之总和远超一柔。何以一柔反能统御五刚?

答曰: 此涉及先秦"以少治多"之政治哲学。

其一,柔之为德,在于容。 刚者相遇则相争,柔者与刚相遇则能容。容则和,和则一,一则众力汇聚,遂能成大事。

《老子》第八章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水以柔弱而利万物不争,此一柔统五刚之理也。

其二,柔居尊位,占据道义制高点。 位者,权也。柔居尊位,虽体柔而位尊。五刚虽刚,而位在下,于礼于法皆当从尊位之号令。此制度之力也。

其三,五刚之间亦有矛盾。 若无一柔居中调和,则五刚相争,内耗不已。一柔居尊,如仲裁者在上,使五刚各安其分,各得其所。此平衡之力也。

其四,从阴阳之理言之。 阴者主静,阳者主动。静者为基,动者为用。一阴在中如磁石之心,五阳如磁力线之发散,无心则无力线,无阴则无以凝聚阳。

其五,从心理学言之。 五刚各有才能各有抱负,然皆需要一个认可与信任之中心。柔者能信任人、容纳人、激励人,故五刚皆愿归附。此领导力之柔性面也。

《诗经·大雅·假乐》曰:"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君子以令德宜民宜人,天亦保佑之。此柔德感天动人之力也。

第三问:大有之后何以继之以谦?

《序卦传》曰:"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大有之后为谦卦(地山谦),此卦序之安排有何深意?

答曰:

其一,盈满则溢,大有之后最易骄盈。 人之常情,得志则骄,丰有则满。大有之后,若不以谦德自守,则必生骄矜之心,骄矜则败。

其二,谦为大有之守成之道。 大有不难,守有乃难。守大有之法,唯在于谦。谦则不骄,不骄则不失。

《尚书·大禹谟》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此为亘古不变之真理。大有之后继以谦,正合此天道。

其三,谦为大有之深化与升华。 大有者,外之有也;谦者,内之有也。外有而内不有(不以有自矜),此为真正之大有。故谦非对大有之否定,乃对大有之完成。

其四,从历史鉴戒而言。 历代帝王之兴衰,无不验证"大有之后须谦"之理。

夏之桀,商之纣,皆处大有之位而不知谦。桀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尚书·汤誓》引),此何等之骄矜!纣之暴虐,残害忠良,穷奢极欲,此何等之不谦!终至亡国覆宗。

反之,文王"小心翼翼",武王"耿耿不寝",周公"吐哺握发",皆大有而能谦者也。故周享国八百年,为三代之最久。

第四问:火在天上与天在火上有何不同?

大有卦为火天(离上乾下),同人卦为天火(乾上离下)。二卦仅上下颠倒,何以卦义大不相同?

答曰:

其一,象征之不同。

火在天上(大有):犹日悬中天,光明遍照,万物皆沐其光辉。此为治者德化广被之象。

天在火上(同人):犹天覆于火上,火在下而向上炎,合于天道。此为同心向上、志同道合之象。

其二,主体之不同。

大有以六五之柔为主,柔居尊位而有天下。此为治者之卦。

同人以六二之柔为主(同人唯一之阴爻在二位),柔居中位而与人同心。此为臣民之卦。

其三,功能之不同。

大有重在"有"——拥有、占有、保有。

同人重在"同"——同心、同德、同志。

先"同"而后"有",先同人之心而后大有天下。此二卦之先后关系也。

其四,阶段之不同。

同人为过程,大有为结果。同人之时,正在凝聚人心;大有之时,已然拥有天下。

其五,位向之不同。

火在天上,光向下照,此居上者之德泽下行也。

天在火上,天覆万有,火在下而向上,此在下者之心志上达也。

上下之位向不同,故卦义迥异。此《周易》卦象之精妙处也。

第五问:大有卦中何以无"凶"无"悔"?

观大有卦六爻之辞: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无咎。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六爻之中,无一言"凶",无一言"悔",无一言"厉"(危厉),此在六十四卦中甚为罕见。何以大有卦如此全然吉利?

答曰:

其一,大有之时势本身即吉。 大有者,丰盛充盈之时也。处此时势,万事皆利,故无凶悔之辞。此犹春风得意之时,行事皆顺。

其二,大有卦之卦德刚健文明。 下乾上离,内刚外明,此最佳之品德组合。有此品德,行事自能趋吉避凶。

其三,大有之六爻各有其戒。 虽无凶悔,然每爻皆含戒慎之意。初九"艰则无咎"——须艰方无咎;九四"匪其彭"——须不骄方无咎。此"无咎"之得来并非无条件,而是有前提。若不能"艰"、不能"匪彭",则无咎将变为有咎。

其四,大有之吉为有条件之吉。 看似无凶无悔,实则每一爻之吉利皆有其条件。此正大有之深义——盛世不可松懈,丰有更须戒慎。如《系辞下传》所言:"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大有之时虽无凶悔之辞,然君子当以有凶悔之心处之,方能长保大有之吉。

第六问:为何大有卦之主爻为阴而非阳?

六十四卦中,每卦必有主爻。大有卦之主爻为六五,阴爻也。以一阴为主而统五阳,此设计之用意何在?

答曰:

此问实涉《周易》之根本哲学:阴阳互根、以少为贵。

其一,以少为贵之原则。 《周易》中有一原则:在阴阳之分布中,少者为主。一阴在五阳中为"阴中之贵",一阳在五阴中为"阳中之贵"。大有以一阴统五阳,比卦以一阳统五阴,皆以少为贵之例。

其二,物以稀为贵。 五阳皆同,无以区别;唯一阴与众不同,故特出而为主。此犹明君在朝,独处其尊,众臣围之而各就其位。

其三,阴为归附之核心。 阳之性为发散,阴之性为收聚。五阳若无一阴以聚之,则各自发散而不能合一。一阴在中,如磁心吸引铁片,使五阳归聚而成一体。

其四,治道之理。 治者(君)以柔为宜,被治者(臣民)以刚为宜。柔者能容、能听、能纳,此治者之德也。刚者能行、能为、能成,此被治者之才也。以柔治刚,以静制动,此上古治道之要诀。

《老子》第六十一章曰:"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大国以柔静而为天下之交汇,此柔治之至理。

第七问:大有卦与乾卦有何异同?

大有卦(离上乾下)与乾卦(乾上乾下)皆以阳刚为主体,然性质迥异。其异同何在?

答曰:

同者:

一、皆以刚健为本。大有下卦为乾,具刚健之德。 二、皆言"元亨"。乾卦"元亨利贞",大有"元亨"。 三、皆为吉卦。乾为至健至尊之卦,大有为丰盛大有之卦。

异者:

一、乾为纯阳,大有为五阳一阴。乾之纯粹与大有之调和不同。 二、乾卦之主体为天道自身,大有之主体为人道应天。乾无人格化之主体,大有以六五为明确之人格化领袖。 三、乾之"元亨利贞"四德完备,大有仅言"元亨"二德。乾为全德之卦,大有为偏重元亨之卦。 四、乾卦上九"亢龙有悔",盛极必衰;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盛极不衰。此为最大之差异。

何以乾之极为悔而大有之极为吉?盖乾为纯阳,至极则亢,亢则有悔。大有有一阴调和,至极而不至于亢。犹纯刚则易折,刚中有柔则能久。大有之优于乾者,正在此一阴之调和也。

此又启示一重要道理:纯粹之极致往往不如适度之调和。纯阳至极则亢,阴阳调和则久。《老子》第四十二章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大有卦正体现"冲气以为和"之精神。

第八问:大有卦之"信"从何而来?

六五爻辞言"厥孚",上九之释言"履信"。"信"(孚)在大有卦中居于核心地位。然此"信"从何而来?如何建立?

答曰:

大有之"信",非一朝一夕之功,乃日积月累之德。

其一,信来自于言行一致。 言而有信,行而有果,此信之基本。《论语·学而》载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信为人际关系之基础。

其二,信来自于德行之积累。 非一次之信行即能建立信用,须长期之德行积累方能形成稳固之信誉。

《左传·僖公十四年》载:"弃信背邻,患孰恤之。无信患作,失援必毙。"弃信则失援而毙。反之,积信则得援而兴。

其三,信来自于制度之保障。 个人之信固重要,制度之信更为根本。先秦之礼制,即为建立社会信用之制度保障。

《礼记·曲礼上》曰:"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礼制使人之行为有规可循,有信可据,此社会层面之"信"。

其四,六五之"厥孚"来自何处? 六五居尊位而以柔道行事,不以刚强自用,不以权势威压,以诚信待人。此诚信非虚伪之表演,乃六五之柔中之德的自然流露。柔者能虚,虚则能容,容则能信。此六五之信之根源也。

第九问:大有卦如何理解"时"之观念?

《彖传》言"应乎天而时行","时"之观念在大有卦中极为重要。何为大有之"时"?如何把握大有之"时"?

答曰:

其一,大有之时为天下丰盛之时。 此一时势之特征为:万物充盈,人才辈出,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处此时势,当乘势而为,不可坐失良机。

其二,大有之时亦为盛极将衰之时。 物极必反,盛极当衰。大有之时,表面繁荣之下可能隐藏危机。故须以戒慎之心处大有之时。

其三,大有之时行当因时制宜。 初九之时,大有初始,当艰以守之。九二之时,大有渐盛,当大车以载。九三之时,大有上达,当享于天子。九四之时,大有近极,当匪其彭。六五之时,大有之中,当以信交感。上九之时,大有之极,当以信、顺、尚贤求天祐。

每一爻之"时"不同,故其行亦异。此大有卦之"时行"之具体展开。

其四,先秦"时"之哲学。

《论语·阳货》载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此天道之"时行"也。

《孟子·梁惠王上》载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不违农时,此最基本之"时行"。

推而广之,一切人事皆有其"时"。大有之时行,即在大有之时势中,做合于时宜之事。此大有卦之时哲学也。

第十问:大有之道对今世有何启示?

此问虽涉当下,然本文限于先秦视角,故仅从先秦思想之普遍性原理言之。

答曰:

大有之道所揭示之普遍性原理,超越时空而永恒有效:

一曰以柔治刚。 领导者不必以强力压制被领导者,以柔道、以诚信、以中和之德感化之,此为长治久安之道。

二曰刚健文明。 内须刚健自强,外须文明光辉。纯刚无文则粗暴,纯文无刚则虚弱。刚文并济方为完人。

三曰遏恶扬善。 任何社会皆须抑止邪恶、弘扬良善。善恶不分则社会败坏,善恶分明则社会清明。

四曰顺天休命。 人之行为当合于天道自然之理。逆天而行必败,顺天而行必成。

五曰信为根本。 无信则无以立。个人之信、社会之信、国家之信,皆为根本。失信则失人心,失人心则失天下。

六曰知时而行。 不知时势而妄动者必败,知时而行者必成。

七曰盛而不骄。 大有之后继以谦,盛而能谦则久,盛而骄则败。

此七端,皆大有之道所蕴含之普遍真理,历千万世而不磨灭者也。


第八章 大有卦与先秦治道思想

第一节 大有卦与王道政治

大有卦所揭示之治道,本质上是一种王道政治。何谓王道?王道者,以德服人之道也,与霸道(以力服人)相对。

一、柔居尊位——王道之核心。

大有卦以六五柔爻居尊,此王道之象征。王道不以力治,以德治;不以刚强,以柔和。

《孟子·公孙丑上》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以德服人而非以力服人,此王道之要。大有卦六五以柔德居尊而五阳归心,正王道之象。

二、刚健文明——王道之内质。

王道非软弱无能。大有之内质为"刚健而文明"——内有刚健之实力,外有文明之教化。

《尚书·洪范》载箕子之言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王道荡荡、平平、正直,此中正之至也。大有之"大中",正合王道之中正。

三、遏恶扬善——王道之功能。

王道之治,在于使善者得其赏、恶者得其罚。此即大有之"遏恶扬善"。

《孟子·滕文公上》曰:"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王道之治,不仅止于善政(遏恶),更在于善教(扬善)。遏恶使人不敢为恶,扬善使人主动为善,二者兼行,则天下大治。

第二节 大有卦与民本思想

大有卦之丰盛,非君主一人之丰盛,乃天下万民之丰盛。此涉及先秦民本思想。

一、"上下应之"即民心归附。

大有之成,在于"上下应之"。上下何以应之?以君德善而民心归也。

《尚书·五子之歌》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民为国之根本,民心安固则国家安宁。大有之"上下应之",正民心归附、邦本稳固之象。

二、大有之"有"包含民之"有"。

大有非君主独占之"有",乃天下共享之"有"。

《孟子·梁惠王上》载孟子之言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以天下之乐为乐,以天下之忧为忧,此大有之真精神。大有非一人之大有,乃天下之大有。

三、大有之保持在于惠民。

大有之业如何长久保持?答曰:在于惠民。

《尚书·无逸》载周公之言:"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文王之大有,正以其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而得长久。

又《左传·庄公十年》载曹刿之言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以情断狱,此惠民之一端。

《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子产之言曰:"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子产以民之好恶为师,此民本之精神。

大有卦之治道,本于民、惠于民、成于民。离民则无以大有,得民则大有长久。

第三节 大有卦与尚贤思想

大有之成,离不开贤才之辅佐。上九"自天祐之"之释中,孔子特言"又以尚贤也",可见尚贤在大有之道中之重要性。

一、何以须尚贤?

天下之事,非一人之力所能为也。欲成大有之业,必须集众贤之智慧与力量。

《尚书·咸有一德》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任命官员唯以贤能为标准,左右辅佐唯用其人。此先秦尚贤之基本原则。

《墨子·尚贤上》曰:"国有贤良之士众,则国家之治厚;贤良之士寡,则国家之治薄。故大人之务,将在于众贤而已。"尚贤为治国之首务。

二、大有卦中贤才之配置。

大有卦之六爻,以六五为君,其余五阳为臣。五阳皆刚,象征贤能之士众多。

初九为刚健之始,犹新进之贤才,须以艰慎之心处之。 九二为刚健中正之臣,如大车之堪载重任,为辅弼之大臣。 九三为有功有位之公卿,能朝享天子,为上达之贤臣。 九四为近君之重臣,须谦抑自守,不可骄矜。 上九为德高望重之元老,得天之佑,为国之栋梁。

五位贤才各居其位、各尽其能,加上六五之明君以柔道统御之,此大有之人才格局也。

三、如何尚贤?

尚贤之道有数端:

一曰识贤。能辨别真伪贤愚,此君主之明也。离为明,大有之上卦为离,正合识贤之"明"。

二曰用贤。识而能用,不嫉不妒,量才授职。此六五"柔得尊位"之德——柔能容人用人。

三曰信贤。用而能信,不猜不疑,委以重任。此"厥孚交如"之义——以诚信交于贤臣。

四曰礼贤。对贤才以礼相待,尊重其人格与才能。此上九"尚贤"之义。

五曰赏贤。贤才有功则赏,有能则擢,使天下人知贤之可为、能之可贵。此"遏恶扬善"之一面。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叔孙豹之言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大有之尚贤,使贤者能立德立功立言,此大有之道之深远意义。

第四节 大有卦与天命观

大有卦上九"自天祐之"直接涉及先秦天命观。此一主题在先秦思想中占有极为重要之地位。

一、天命之定义。

天命者,上天赋予人间之使命与命运也。先秦之天命观认为,天有意志,能降命于人。有德者得天命,无德者失天命。

《尚书·汤誓》载汤之言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汤因夏多罪而天命讨之,不得不正之。

《尚书·泰誓上》载武王之言曰:"商罪贯盈,天命诛之。"商纣罪盈,天命诛之。

由此可见,先秦天命观之核心:天命不常,唯德是辅。

二、大有与天命之关系。

大有之得来,本于天命。天命有德者大有天下,此先秦之基本信念。

然天命之获得非被动之等待,乃主动之修德。《诗经·大雅·文王》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天命常新,须以不断之德行维持之。

大有卦之"应乎天而时行",正修德以应天命之道。不是消极地等待天命之降临,而是积极地以德行回应天道之召唤。

三、"自天祐之"之条件性。

如前所析,孔子释"自天祐之"之条件为:信、顺、尚贤。此三条件缺一不可。

此说明天命非无条件之赐予,乃有条件之回应。人以德行呼唤天命,天命以佑助回应德行。此天人之间之良性互动也。

若人不修德而求天佑,犹缘木求鱼,不可得也。《左传·僖公五年》载宫之奇谏虞公曰:"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如是,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

此段引《周书》三言,皆强调德之核心地位。天不亲人而亲德,黍稷不能感天而明德能感天,民不以物为宝而以德为宝。此先秦天命观之精髓,亦大有"自天祐之"之深层理据。

第五节 大有卦与礼乐文明

大有卦之上卦为离,离为文明。大有之治,本于文明之道,而先秦文明之集中体现即为礼乐。

一、礼与大有。

礼者,天地之序也。大有之治,须以礼制为基础。

《礼记·曲礼上》曰:"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能定分止争,使人各安其位。大有之时,万物繁盛,人事复杂,尤须礼制以维持秩序。

大有卦之六爻,各有其位,各有其分。初九居下,九二居中,九三上达,九四近君,六五居尊,上九在上。每一爻之行为皆有其"分"——初九当艰,九二当载,九三当享,九四当匪彭,六五当孚信,上九当尚贤。此"分"即礼之精神。

二、乐与大有。

乐者,天地之和也。大有之治,须以乐教和民心。

《礼记·乐记》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

大有之上离下乾,离为文明、为美丽,乾为刚健、为秩序。文明之美丽对应乐之和谐,刚健之秩序对应礼之等差。大有卦本身即为礼乐一体之象征。

三、文明之德与大有。

《彖传》言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此"文明"二字在先秦之含义为:文采焕然、光明照耀之德行。

文明之德不同于蛮力之勇。蛮力之勇可以一时征服人身,文明之德可以永远感化人心。大有以文明为上卦,以刚健为下卦,内刚外文,此先秦所理想之圣王品格。

《诗经·周颂·维天之命》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文王之德纯粹而不已,此文明之至也。

又《尚书·舜典》记舜之德曰:"濬哲文明。"舜之深远哲思与文明之德,为后世所永颂。

大有卦之文明之德,正以帝舜、文王为典范。刚健于内而文明于外,此大有之治之精神基础。


第九章 大有卦与先秦伦理思想

第一节 大有卦之仁义观

大有卦与先秦仁义思想有密切之关系。

一、六五之仁。

六五以柔居尊,以诚信交上下,此仁之表现也。仁者爱人,六五之爱不偏私而普及五阳,此大仁也。

《论语·颜渊》载孔子答颜渊问仁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六五能克己之刚(以柔居尊即克己之刚),复天下之礼(以中道行事即复礼),故天下归仁,此大有之仁道。

又《论语·雍也》载孔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六五能立己而立人——自居尊位而使五阳各居其位;能达己而达人——自得亨通而使天下皆亨。此仁之大者。

二、九三之义。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此义之表现也。义者,宜也,行所当行也。九三以公侯之身享于天子,此为臣之义、为下之义。所有之丰盛不据为私有,而以之奉公,此义之大者。

《孟子·告子上》载孟子之言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舍私利而取公义,此九三之精神。

三、初九之艰——忍义。

初九"艰则无咎",此忍义也。忍者,能忍其所欲而守其所当守也。初九居大有之初,虽有欲求,而能以艰难自守,不急不躁,此忍之义也。

《论语·卫灵公》载孔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初九之"艰",正小忍以成大谋之智慧。

四、九四之让——谦义。

九四"匪其彭",此谦让之义也。近君而不争、有能而不骄、位高而不矜,此让之至也。

《论语·泰伯》载孔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三让天下,至德之极。九四之"匪其彭"虽非让天下,然其谦让之精神与泰伯相通。

第二节 大有卦之忠信观

大有卦之六爻,贯穿忠信之精神。

一、六五之信。

六五"厥孚交如",此信之表现。"孚"即信也。六五以至诚之信交于上下,此君之信也。

《论语·为政》载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信为人之立身之本,亦为治国之本。六五之信,乃国之大信。

二、九二之忠。

九二"大车以载",此忠之表现。忠者,尽心竭力以事其上也。九二以刚健中正之德承载大任,不辞辛苦,不避艰难,此忠之至也。

《左传·成公九年》载:"忠,德之正也。"又《左传·庄公十年》载曹刿之言曰:"忠之属也。"忠为德之正道。九二以正道事君,堪当大任,此忠臣之典范。

三、上九之信——履信思顺。

上九"自天祐之"之释中,孔子言"履信思乎顺"。"履信"者,践行诚信也。"思顺"者,存心顺道也。

此信非仅口头之信,乃身体力行之信。以行动践信,以心念思顺,内外一致,表里如一。此为大有之信之最高境界。

四、忠信与大有之关系。

忠信为大有之内在基础。无忠信则上下离心,上下离心则大有瓦解。

《左传·宣公二年》载:"忠为令德,非其人犹不可。"忠为美德之首,非其人则不能行忠。大有卦之五阳皆忠信之贤才,六五以信德统之,上下忠信相贯,此大有之所以长久也。

第三节 大有卦之中和观

大有卦之六五"大中",直接涉及先秦中和之道。

一、中之道。

前文已详论"中"之义。此处补充一点:中非静止之点,乃动态之平衡。

《论语·子罕》载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孔子叩两端以求中,此中非预设之固定点,乃因事因时而动态调整之平衡点。

大有六五之"大中",亦非固定不变之中,乃因应时势而灵活调整之中。大有之时势在变,六五之中道亦在变,然万变不离其宗——始终以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为准则。

二、和之道。

中而能和,和而不同,此大有之和道。

《国语·郑语》载史伯之言曰:"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

和者,以不同之元素相配合而生新物也。大有卦以一阴配五阳,阴阳相和而非相同,此"和实生物"之象。若六爻皆阳(乾卦),则为"同",非"和"。大有之优于纯乾者,正在于其"和"也。

又《论语·子路》载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大有之六五以柔道统五刚,此和而不同之典范。六五不强求五阳与己相同,而以和道使之各安其位各尽其能,此君子之"和而不同"也。

三、中和之效。

中和之效为何?曰:万物各得其所、各遂其性。

《礼记·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致中和则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遂其生。大有之治正此效果——以中和之道使天下万物各得其所,丰盛充盈,此大有之至境。


第十章 大有卦与宇宙观

第一节 天火之象与天文观

大有卦之卦象为火在天上,此直接关涉先秦之天文观。

一、日为天火。

先秦之时,日被视为天上之大火。《说卦传》曰:"离为火,为日。"火与日在《易》象中为同一类属。

大有卦之"火在天上",最直接之天文象征即日在天上。

先秦对太阳之认知,见于《尚书·尧典》所载之天文观测制度:"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帝尧命羲和四族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以日月星辰之运行为基准。

日之运行有其规律:东升西落,四季移位,夏至北、冬至南。此日之"时行"也。大有卦之"应乎天而时行",或亦暗含法日之运行而行事之意。

二、离为日、乾为天——天日关系。

日在天上运行,此为最基本之天文现象。大有卦以离(日)在乾(天)之上,模拟此天文现象。

然"日在天上"又暗含日中天之象——正午之时,日在天之最高处,光明最盛。此为一日之中光明之极致,亦为大有之象征。

《诗经·邶风·日月》曰:"日居月诸,照临下土。"日月照临下土,万物赖之以生。大有之日在天上,正此照临下土之象。

三、天文与人文。

先秦思想中,天文与人文相通。观天文以察时变,观人文以化成天下。

《彖传》释贲卦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天文人文一体之观念,亦适用于大有卦之解读。

大有之火在天上(天文),对应于圣王之德化广被(人文)。天上之日照耀万物,人间之圣王教化万民,二者同构而相应。

第二节 阴阳消长与大有之位

大有卦之一阴五阳格局,涉及先秦阴阳消长之宇宙观。

一、阴阳之数。

大有卦阳爻五、阴爻一,阳盛阴衰。此从阴阳数量而言,阳极盛而阴极微。

然《老子》第四十章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弱者(少者)反为道之用。大有卦中,阳虽多而非主,阴虽少而为主。少者之力量,有时反超多者。此阴阳之妙也。

二、阴阳之位。

不仅数量,位置更为关键。大有之一阴居五位(尊位),此"以寡治众"之阴阳格局。

对比其他一阴五阳之卦:

  • 姤卦(天风姤):一阴在初,阴自下生,阴始进而阳将退。
  • 小畜(风天小畜):一阴在四,阴在中上,畜止诸阳。
  • 大有(火天大有):一阴在五,阴居至尊,统御诸阳。
  • 夬卦(泽天夬):一阴在上,阴在极上,即将被决去。
  • 同人(天火同人):一阴在二,阴在中下,与人同心。

同为一阴五阳,因一阴所居之位不同,卦义迥异。此可见位之重要性远超数量。

三、阴阳之德。

阴之德为柔、为顺、为容、为静。阳之德为刚、为健、为进、为动。

大有以阴之柔顺容静统御阳之刚健进动,使刚健进动之力有所归宿、有所方向,此阴阳相配之妙也。

犹水之流,须有河道以导之;风之行,须有方向以引之。阴为河道、为方向,阳为水流、为风力。无阴则阳无所归,无阳则阴无所用。大有卦以一阴统五阳,正阴阳相济之极致。

第三节 天人合一与大有之道

大有卦之"应乎天而时行",直接关涉先秦天人合一之宇宙观。

一、天人合一之基本框架。

先秦天人合一思想认为:天道与人道本为一体,天之运行与人之行为遵循同一法则。

《周易·系辞上传》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天地之尊卑对应人间之贵贱,自然之动静对应人事之刚柔。天人同构,此先秦宇宙观之基本框架。

二、大有卦中之天人合一。

大有卦以乾(天)为下,以离(火、日)为上。天在下而日在上,此自然之常。人法此象:以刚健为内在基础,以文明为外在表现。天道之刚健文明,即人道之刚健文明。

六五居尊位而应天之中,上九得天祐而合天之命。全卦之运行,上合天道下应人事,天人贯通,内外一致。

三、"应乎天"之具体内涵。

"应乎天"非虚言,有其具体内涵:

一曰法天之健。《系辞上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有下卦为乾,正法天之刚健。

二曰法日之明。日为天之大明,大有上卦为离,正法日之光明。

三曰法天之序。天道运行有序——四时更替、日月升落,皆有常则。大有之治亦须有序,礼制分明,赏罚有度。

四曰法天之公。天覆万物而无私,日照万方而不偏。大有之治亦须公正——"遏恶扬善"不以私情而以公义。

四、"时行"之宇宙论意义。

"时行"不仅为人事之策略,更有宇宙论之意义。

天道之运行即"时行"——四时迭运,不先不后,各当其时。人之"时行"当法此天道:不先时而妄动,不后时而失机。

此"时"之观念,贯穿《周易》全部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其特定之"时",每一爻都有其特定之"时"。大有之"时"为丰盛之时,大有每一爻之"时"各不相同——初九之时为始,九二之时为盛,九三之时为上达,九四之时为近极,六五之时为正中,上九之时为终极。

能知时、知势、知机,此《周易》之大智慧,亦大有卦之深层宇宙论基础。


第十一章 大有卦与其他卦之比较研究

第一节 大有与谦——盛与抑

大有(火天大有)与谦(地山谦)为上经中相连之二卦,一盛一抑,一有一谦,对比鲜明。

大有为丰盛之极,谦为谦抑之至。然二者相连而相成:无大有之盛,谦无从发生(无所谦也);无谦之守,大有不能长久。

《彖传》释谦卦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天地鬼神人四者,皆损盈益谦。大有之后必须以谦自守,否则盈满必招亏损。

此犹月之盈亏。月盈则亏,不盈则不亏。大有犹月之盈,谦犹月之自抑不至满。能于大有之时行谦之道,则永不至亏。

先秦历史之验证:

殷商之初,汤以至谦之德革夏命而有天下——先谦而后大有。殷商之末,纣以至骄之行失天下而亡——大有而不谦遂失。

周室之初,文武之德至谦至敬,故能有天下八百年——大有以谦守之。

此反复验证大有与谦之紧密关系:大有须以谦为守,谦为大有之保全之道。

第二节 大有与否——通与塞

大有(离上乾下)与否(乾上坤下)虽非综卦错卦之关系,然在义理上形成鲜明对比。

大有为亨通之至——"元亨"。 否为闭塞之至——"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大有以一柔居尊而五刚归附,上下交通,内外和谐。 否以三阴居下三阳居上,天地不交,上下隔绝。

大有之通在于"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以柔和之德居中以通上下。 否之塞在于内阴外阳,内小人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

由否至大有之转化,在于:驱除小人,起用君子;以柔道居中,通达上下;遏恶扬善,使正气充塞。此治国理政之要道也。

《左传》之实例:

《左传·昭公元年》载叔向之言评晋之政曰:"晋其亡乎!……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晋国政治由盛转衰,由大有之通至否之塞,其根本原因在于公室衰微,大夫专权,上下不通,此否之象也。

反之,晋文公之中兴晋国,正由否转大有之过程。文公流亡归国,诛不臣,用贤才,通上下,行中道,遂使晋国由否转大有而成霸业。

第三节 大有与鼎——丰盛之二象

大有(离上乾下)与鼎(离上巽下)皆以离为上卦,有某些共通之处。

鼎卦之象为火在木上,以木燃火,烹饪养人。大有之象为火在天上,光明普照。

二卦之同在于离(火)之照临,皆有文明光辉之德。

然二卦之异在于下卦:大有下乾为天,鼎下巽为风、为木。

大有之规模更大——火照天下,无所不及。 鼎之功用更具体——火烹食物,养贤养民。

鼎为养贤之象。《彖传》释鼎曰:"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鼎之用在于烹饪以祭天帝、以养圣贤。

大有为有天下之象。大有之"有"包含鼎之"养"——有天下者必能养贤养民。

故大有与鼎之关系为:大有为体,鼎为用。有大有之体量,方能行鼎之养贤之用。

第四节 大有与豫——有与乐

大有(离上乾下)之后数卦即为豫(雷地豫)。豫者,悦乐也。

大有而后乃能豫乐。有大有之丰盛,方能享悦乐之生活。若无大有之物质基础,何来悦乐?

然豫乐亦须有度。《序卦传》曰:"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大有之后经谦而至豫——先有,后谦,再乐。此三步缺一不可。

若大有而不谦即乐,则为骄奢淫逸之乐,非正道之乐。唯大有而能谦,谦而后乐,此乐方为正乐、久乐。

《论语·学而》载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此乐非物质之乐,乃精神之乐。大有之后之豫乐,亦当如此——非纵欲之乐,乃德行之乐。


第十二章 大有之道——总论与综述

第一节 大有之道之核心要义

纵观全文之研究,大有之道之核心要义可归纳为以下数端:

一曰以柔统刚。 大有之治,非以力制人,乃以德服人。六五以柔居尊,以诚信交上下,以威德服四方,此治道之至也。

二曰刚健文明。 大有之德,内刚外文,体健用明。有刚健之体以自强,有文明之用以化人。刚文并济,方能成大有之业。

三曰大中之道。 大有之行,以中道为准。不偏不倚,无过不及,因时制宜,灵活调整。此执中之道也。

四曰遏恶扬善。 大有之政,在于彰善瘅恶。使善者得其赏,恶者得其罚,善善恶恶,各得其宜。此治政之纲也。

五曰顺天休命。 大有之基,在于顺天道而行。天道福善祸淫,人当顺此天道,修德以应天命。此立命之本也。

六曰履信思顺。 大有之守,在于诚信与顺道。以诚信待人,以顺道处事,内外一致,表里如一。此修身之要也。

七曰尚贤用人。 大有之成,在于人才。能识贤、用贤、信贤、礼贤、赏贤,则天下贤才归心,大有之业永固。此用人之策也。

八曰盛而能谦。 大有之久,在于谦抑。大有之后继以谦,盛而不骄,有而不矜,此长保大有之诀也。

此八端,为大有之道之核心要义,亦为先秦治道思想之精华所在。

第二节 大有卦之思想史地位

大有卦在先秦思想史中占有重要地位。

一、在《周易》体系中之地位。

大有卦为上经十五卦之第十四卦(若从乾卦算起),居于同人卦之后、谦卦之前。此位置使大有成为上经中承上启下之关键环节——承同人之和同,启谦卦之抑己。

大有卦得"元亨"之辞,与乾坤并列,可见其在《易》卦系统中之崇高地位。

大有卦之六爻无一凶悔,此在六十四卦中甚为罕见,显示大有为至吉之卦。

二、在先秦政治思想中之地位。

大有卦所揭示之"以柔治刚""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等治道原则,为先秦政治思想之重要组成部分。

《尚书》所载之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治道,多合于大有卦之精神。可以说,大有卦是先秦圣王之治的理论概括。

三、在先秦伦理思想中之地位。

大有卦所蕴含之仁义忠信中和之德,与先秦儒家伦理思想高度契合。六五之仁、九三之义、九二之忠、上九之信、全卦之中和,构成完整之伦理体系。

四、在先秦天命观中之地位。

大有卦上九"自天祐之"之释,系统阐述了先秦天命观之核心——"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天佑有德之人,此为先秦思想之根本信念,而大有卦提供了最为集中之论述。

第三节 大有卦研究之方法论反思

本文之研究,采用了以下方法论:

一、以经解经。 以《周易》经传自身之文本为基础,以《彖传》《象传》《系辞传》《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诸传释经。此为研《易》之正法。

二、以史证经。 以先秦历史之实例验证经文之义理。帝尧、帝舜、文王、武王、周公、管仲、晋文公诸人之事迹,皆为大有卦义理之历史注脚。

三、以典互证。 以《尚书》《诗经》《左传》《国语》《论语》《孟子》《老子》《庄子》《荀子》诸先秦典籍互证《周易》之义理,使诸书之间形成相互呼应之网络。

四、多问为何。 全文贯彻"多问为什么"之方法,对大有卦之每一要素皆追问其所以然。何以名大有?何以火在天上?何以柔得尊位?何以一柔统五刚?何以元亨?何以遏恶扬善?何以自天祐之?……每一追问皆力求给出合理之解答。

五、比较研究。 将大有卦与同人、谦、否、鼎、豫、乾、比诸卦进行比较,从比较中凸显大有卦之独特性质与核心价值。

此五种方法之综合运用,使本文之研究力求全面、深入、严谨。

第四节 余论——大有之道之永恒价值

大有之道,非仅为一时一地之学说,乃具有永恒价值之人类智慧。

何以言其永恒?

盖人类社会之运行,无论何时何地,皆面临以下根本问题:

如何治理? 大有卦以"柔得尊位""大中""上下应之"回答之。

如何维持? 大有卦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回答之。

如何发展? 大有卦以"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回答之。

如何守成? 大有卦以"匪其彭""艰则无咎"回答之。

如何获得佑助? 大有卦以"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回答之。

此诸问题,为任何社会在任何时代皆须面对之根本问题。大有卦之回答,虽出于三千年前之先秦,然其所揭示之原理——以德治国、刚柔相济、遏恶扬善、顺天应时、诚信为本、尊贤用人、盛而能谦——皆为放之四海而皆准、行之百世而不惑之真理。

《系辞上传》曰:"《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周易》之道与天地同准,故能贯通天地之理。大有卦作为《周易》六十四卦之重要组成,其所蕴含之道理亦与天地同准、与万世共存。

《系辞下传》曰:"《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他也,三才之道也。"大有卦之六爻,兼天地人三才之道:上九合天道之佑,六五行人道之中,初九守地道之卑。天地人三才贯通,此大有之道之宏大格局也。


附论一:大有卦之占法与应用

先秦之卜筮,以《周易》为核心典籍。大有卦在实际占筮中之应用,可从以下数端言之。

一、得大有卦之通义

凡筮得大有卦(无变爻或六爻皆变),其通义为:大吉大利,万事亨通。然须以德守之,不可骄矜。

二、各爻变动之占义

初九变: 大有之谦(下卦乾变为艮)。变后为火山旅。初始之时当谦卑自守,如旅人在外,艰慎处之。

九二变: 大有之离(下卦乾变为离)。变后为火火离。明上加明,光辉至盛。当如大车载物,有所行动。

九三变: 大有之睽(下卦乾变为兑)。此即《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所载之例。"公用享于天子",吉。

九四变: 大有之大有不变体位变革新。实际推算:九四变则下互卦变化,上卦离变为离不变,下卦乾之四爻变。实则九四在上卦离之下爻,九四由阳变阴,则上卦变为巽。变后为风天小畜。当收敛锋芒,小有畜聚而已。

六五变: 大有之乾(上卦离变为乾)。变后为乾为天。柔变刚,六五变九五,成纯乾之象。刚健至极,须防亢悔。

上九变: 大有之大壮(上卦离变为震)。变后为雷天大壮。得天之佑,声威大振,然大壮亦须防过刚之弊。

三、先秦占例之启示

《左传·僖公二十五年》"大有之睽"之占例,为先秦实际运用大有卦之珍贵记录。此例之启示:

一、变爻之爻辞为占断之核心依据。 二、变后之卦象为辅助参考。 三、综合判断须结合所问之事项。

此占法之原则,可推而广之于大有卦之其他变爻情形。


附论二:大有卦之象数考

一、大有卦之卦数

大有卦在先天八卦方位中:上离(先天卦数三)下乾(先天卦数一)。

在后天八卦方位中:上离(后天方位南)下乾(后天方位西北)。南为火位,西北为天位。

二、大有卦之爻数

大有卦六爻之总数:初九(九)、九二(九)、九三(九)、九四(九)、六五(六)、上九(九)。五个九加一个六,总为5×9+6=51。

《系辞上传》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大衍之数五十与大有卦总爻数五十一相近,此或非巧合。

三、大有卦之象数特征

大有卦之五阳一阴格局,在六十四卦中属于阳盛之卦。与之同为一阴五阳之卦共有六个:大有、姤、小畜、夬、同人,以及履卦。(实际上,一阴五阳之卦恰好六个,对应六个位置中阴爻可能所在的每一个位置。)

六个一阴五阳之卦,各有不同之性质,而大有以阴居五位(尊位),为其中最尊之一。此亦从象数角度说明大有之崇高地位。


附论三:先秦典籍中"大有"相关文字辑考

一、《尚书》中"大有"相关之语

《尚书·盘庚上》曰:"汝有戕则在乃心。"此言殷民心中有不满。此"有"非大有之有,然可资比较。

《尚书·洪范》曰:"汝则有大疑。"此"大"与"有"连用,虽非"大有"之专名,然语法结构相近。

二、《诗经》中"大有"相关之语

《诗经·大雅·大明》曰:"有命自天,命此文王。"天命自天而降于文王,此正大有上九"自天祐之"之诗歌表达。

《诗经·大雅·文王》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文王之德昭于天上,此火在天上之人格化表达。

三、《左传》中"大有"之用例

《左传·僖公二十五年》"遇大有之睽",此为大有卦在《左传》中之直接出现,已如前文详论。

《左传》中虽无其他直接以"大有"卦名出现之例,然其中多处涉及大有卦之义理,如论忠信、论尚贤、论天命、论遏恶扬善等,皆可视为大有之道之间接阐发。

四、《论语》中相关之语

《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合大有六五柔得尊位而上下应之之象。

《论语·泰伯》:"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有天下而不与(不以为私有),此大有之公道精神。

五、《系辞传》中对大有上九之专释

《系辞上传》第十二章载孔子释大有上九之辞,为先秦文献中对大有卦最详尽之哲学阐发。全文曰:

"子曰:'祐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也。'"

此段已于前文详论,此处不赘。


结 语

大有卦,火在天上,光明普照,万物咸亨。此卦以一柔居尊而统五刚,以刚健文明之德应天时行,以遏恶扬善之政顺天休命,以履信思顺之心得天之祐。其道宏大精微,其义深远悠长。

自伏羲画卦以来,大有之象即寓于天地之间。日在天上,照耀万方,此自然界之大有也。圣王在上,德化广被,此人间世之大有也。自然之大有与人间之大有,本于同一之道——天道也。

文王系辞"大有,元亨"四字,言简而义赅。元亨者,大通也。大有之时,何以能大通?以其德全也。柔得尊位,大中,上下应之,刚健文明,应天时行——五德具备,故能元亨。缺一德则不能全亨,此大有之戒也。

孔子翼传,更发大有之蕴。"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为治道之纲;"履信思顺,又以尚贤"为修身之要。圣人之言,万世不磨。

观诸先秦之历史,帝尧之治、帝舜之德、文王之业、武王之功、周公之政,无不合于大有之道。大有非空言也,有实事可证;大有非虚理也,有明验可征。

然大有之后必须以谦自守,此《序卦》之训,亦历史之鉴。殷商之亡,正以不能守大有之谦也;周室之长,正以能守大有之谦也。盛而能谦则久,盛而不谦则败,此千古不易之理。

余研大有之卦,历时既久,获益良多。深感先圣之智慧博大精深,非后学所能企及。然学者之事,在于阐发先圣之旨、传承先贤之道。虽力有所不逮,然志不敢不勉。

末引《系辞上传》之语以终篇:"《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大有之卦,辞有元亨之美,变有六爻之妙,象有火天之明,占有吉利之征。四道具备,此大有所以为大有也。

大有之道,昭昭然如日之在天,愿与天下有志之士共勉之。


玄机编辑部 谨撰


主要引用典籍一览

  1. 《周易》(含经文及十翼)
  2. 《尚书》(尧典、舜典、大禹谟、皋陶谟、汤誓、汤诰、盘庚、洪范、牧誓、金縢、大诰、多士、无逸、召诰、康诰、泰誓、武成、说命、咸有一德、五子之歌)
  3. 《诗经》(大雅·文王、大雅·大明、大雅·皇矣、大雅·绵、大雅·假乐、邶风·日月、周颂·维天之命)
  4. 《左传》(僖公五年、十一年、十四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三十三年、宣公二年、三年、十二年、成公九年、襄公二十四年、二十五年、三十一年、昭公元年、十三年、庄公十年)
  5. 《国语》(晋语四、郑语)
  6. 《论语》(学而、为政、里仁、雍也、泰伯、子罕、子路、宪问、卫灵公、阳货、尧曰、颜渊)
  7. 《孟子》(梁惠王上、公孙丑上、滕文公上、离娄上、告子上、万章上)
  8. 《老子》(第二、七、八、九、十七、三十六、四十、四十二、六十一、七十六、七十八章)
  9. 《庄子》(天下篇)
  10. 《荀子》(天论)
  11. 《韩非子》(主道、喻老、定法)
  12. 《管子》(牧民、小匡、权修)
  13. 《墨子》(尚贤上、非命上)
  14. 《礼记》(曲礼上、王制、中庸、乐记)
  15. 《周礼》
  16. 《尔雅》(释诂)
  17. 《说文解字》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