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故礼者养也。刍豢稻梁,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义理分析

此章以「故礼者养也」五字开篇,又以同样五字收束,形成首尾环抱的结构。这五个字是对 [19.1]「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的直接展开,将抽象的原理落实为五官的具体体验。

荀子 先生在此做了一个惊人的宣告:礼的本质是「养」——滋养、供养、满足。这与人们通常对「礼」的印象截然不同。在一般理解中,礼意味着约束、节制、规矩——是让人「不能做什么」的。但 荀子 先生说不,礼首先是让人「能享受什么」的。

五感的排列秩序值得注意:口→鼻→目→耳→体。这不是随意罗列,而是从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口腹之欲)逐步上升到更精神化的享受(音乐),最后落脚到身体的整体安适。每一种感官都有与之对应的文明创造物:美食养口、香料养鼻、雕刻纹饰养目、钟鼓丝竹养耳、房屋家具养体。荀子 先生要说的是:人类文明中一切美好的物质创造——美食、香料、艺术品、音乐、建筑——都是「礼」的组成部分。文明本身就是一种大的「礼」。

这个观点隐含着一个深刻的文明论判断:人类与禽兽的区别,不在于人类压制了欲望,而在于人类学会了以文明的方式满足欲望。禽兽也吃,但不知「五味调香」;禽兽也有巢穴,但不知「疏房檖貌」。礼不是反自然的,而是超自然的——在自然的欲望基础上,发展出了更高级、更精致、更有秩序的满足方式。

此章与 [19.3] 构成严密的承接关系。[19.2] 论「养」,[19.3] 论「别」——礼的两大功能。先说养,后说别,次序不可颠倒:如果礼不能首先满足人的基本需求,那么它建立的任何区分都将缺乏正当性。人必须先被养活,才能接受等级秩序的安排。这一逻辑在 [19.20] 中被概括为「隆杀」原则:礼有隆(隆重)有杀(简省),但无论隆杀,都以「养」为基础。

墨子 先生「非乐」「节用」的主张相对照,荀子 先生的立场格外鲜明。墨子 先生认为音乐是浪费([墨子·非乐]),奢侈的饮食和居所是不必要的消耗。而 荀子 先生恰恰认为这些是文明的正当产物——只要在礼的框架内合理分配,钟鼓琴瑟不是浪费而是滋养。这一分歧在 [19.4] 中被明确点出:儒者让人「两得」,墨者让人「两丧」。

值得注意的是,此章列举的「养」都是物质层面的感官享受。但到了 [19.3] 末尾,荀子 先生笔锋一转,提出了四个令人震撼的反问——「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将「养」从物质层面提升到精神层面。[19.2] 的感官之养是铺垫,[19.3] 的精神之养才是高潮。两章合观,才能看到 荀子 先生「养」论的完整图景:礼既养身体,也养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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