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31 篇

四称

其 一

管仲引徐伯言述有道之君

桓公问于管子曰:「寡人幼弱惛愚,不通诸侯四邻之义,仲父不当尽语我昔者有道之君乎?

桓公问管子说:「寡人年少懵懂愚昧,不通诸侯四邻之义,仲父不应该将从前有道之君尽数告诉我吗?

吾亦鉴焉。」

我也以此为镜。」

管子对曰:「夷吾之所能与所不能,尽在君所矣,君胡有辱令?」桓公又问曰:「仲父,寡人幼弱惛愚,不通四邻诸侯之义,仲父不当尽告我昔者有道之君乎?

管子回答说:「夷吾所能与所不能的,尽在君主面前了,君主何有此辱命?」桓公又问道:「仲父,寡人年少懵懂愚昧,不通四邻诸侯之义,仲父不应该将从前有道之君尽数告诉我吗?

吾亦鉴焉。」

我也以此为镜。」

管子对曰:「夷吾闻之于徐伯曰:『昔者有道之君,敬其山川宗庙社稷,及至先故之大臣。

管子回答说:「夷吾从徐伯那里听到:『从前有道之君,敬重其山川、宗庙、社稷,以及从前故去的大臣;

收聚以忠而大富之,固其武臣,宣用其力。

收聚以忠诚,而大加富给之;巩固其武臣,广泛使用其力量;

圣人在前,贞廉在侧。

圣人在前,廉正之士在侧;

竞称于义,上下皆饰。

竞相称举道义,上下皆加以整饬;

形正明察,四时不贷。

形容端正明察,四时不苟且宽贷;

民亦不忧,五谷蕃殖。

百姓也不忧虑,五谷繁殖茂盛;

外内均和,诸侯臣伏。

内外均衡和谐,诸侯臣服;

国家安宁,不用兵革。

国家安宁,不用兵革;

受其币帛,以怀其德。

接受其币帛,以此怀柔其德;

昭受其令,以为法式。』

昭受其号令,以此作为法式。』

此亦可谓昔者有道之君也。」桓公曰:「善哉!」

这也可以称为从前有道之君了。」桓公说:「善哉!」

文化背景

「徐伯」为管仲所称引的古代贤者,类似于「古书」中的格言来源,其名不见于其他文献,可能为托古之辞。此段以问答形式呈现有道之君的四种特征,是《四称》篇的第一称。

其 二

管仲引徐伯言述无道之君

桓公曰:「仲父既已语我昔者有道之君矣,不当尽语我昔者无道之君乎?吾亦鉴焉。」管子对曰:「今若君之美好而宣通也,既官职美道,又何以闻恶为?」桓公曰:「是何言邪?

桓公说:「仲父既已告诉我从前有道之君了,不应该将从前无道之君也尽数告诉我吗?我也以此为镜。」管子回答说:「如今您既如此美好而宣达通明,既已使官职美道,又何必听取恶事?」桓公说:「这是什么话?

以繬缘繬,吾何以知其美也。

以红色配红色,我如何知道它的美?

以素缘素,吾何以知其善也。

以素白配素白,我如何知道它的善?

仲父已语我其善,而不语我其恶,吾岂知善之为善也?」

仲父已告诉我善的,却不告诉我恶的,我岂能知道善的之所以为善?」

管子对曰:「夷吾闻之于徐伯曰:『昔者无道之君,大其宫室,高其台榭。

管子回答说:「夷吾从徐伯那里听到:『从前无道之君,大建宫室、高筑台榭;

良臣不使,谗贼是舍。

良臣不使用,谗邪贼人予以留用;

有家不治,借人为国。

有家室却不治理,借助他人为国行事;

政令不善,墨墨若夜。

政令不善,黑暗如同夜晚;

辟若野兽,无所朝处。

就好像野兽,无处朝居;

不修天道,不鉴四方。

不修天道,不鉴察四方;

有家不治,辟若生狂。

有家室却不治理,就好像发了疯;

众所怨诅,希不灭亡。

众人怨恨诅咒,鲜有不灭亡的;

进其谀优,繁其钟鼓。

任用谗媚优伶,繁置钟鼓;

流于博塞,戏其工瞽,诛其良臣,敖其妇女。

沉溺于博塞游戏,以工匠瞽者为戏;诛杀良臣,使妇女受辱;

獠猎毕弋,暴遇诸父。

田猎放鸟,粗暴对待众父;

驰骋无度,戏乐笑语。

驰骋无度,戏乐笑语;

式政既輮,刑罚则烈。

政令教化已经腐朽,刑罚则烈;

内削其民,以为攻伐。

向内剥削百姓,用以攻伐他国;

辟犹漏釜,岂能无竭。』

就好像漏底的锅,怎能不竭尽?』

此亦可谓昔者无道之君矣。」桓公曰:「善哉!」

这也可以称为从前无道之君了。」桓公说:「善哉!」

文化背景

「博塞」为古代棋类博戏,类似今日围棋或双陆;「工瞽」指乐工和盲乐人。「以繬缘繬」意为以同色之物配同色,无从分辨美丑,是桓公以对比方为学习方法的论据。

其 三

管仲引徐伯言述有道之臣

桓公曰:「仲父既已语我昔者有道之君与昔者无道之君矣,仲父不当尽语我昔者有道之臣乎?

桓公说:「仲父既已告诉我从前有道之君与从前无道之君了,仲父不应该将从前有道之臣也尽数告诉我吗?

吾以鉴焉。」

我以此为镜。」

管子对曰:「夷吾闻之徐伯曰:『昔者有道之臣,委质为臣,不宾事左右,君知则仕,不知则已。

管子回答说:「夷吾从徐伯那里听到:『从前有道之臣,委质事君,不宾礼地位亲近左右之人;君主了解则出仕,不了解则已;

若有事,必图国家,徧其发挥。

若有事,必定谋划国家,广泛发挥其才;

循其祖德,辩其顺逆。

遵循祖先德行,辨别顺逆;

推育贤人,谗慝不作。

推荐培育贤人,谗邪之人不作;

事君有义,使下有礼。

事君有道义,使用下人有礼节;

贵贱相亲,若兄若弟。

贵贱相互亲近,如同兄弟;

忠于国家,上下得体。

忠诚于国家,上下得其体制;

居处则思义,语言则谋谟。

居处则思道义,言语则谋划商议;

动作则事,居国则富。

行动则做事,居国则使国富足;

处军则克,临难据事,虽死不悔。

处军则能克胜,临难据守,虽死不悔;

近君为拂。远君为辅。

在君主身边则为直言规劝,远离君主则为辅助;

义以与交,廉以与处。

以道义与人交往,以廉洁与人共处;

临官则治,酒食则慈。

临官则有治理,饮食则待人慈善;

不谤其君,不毁其辞。

不诽谤其君,不毁伤其言;

君若有过,进谏不疑。

君若有过,进谏不疑;

君若有忧,则臣服之。』

君若有忧,则臣效力解忧。』

此亦可谓昔者有道之臣矣。」桓公曰:「善哉!」

这也可以称为从前有道之臣了。」桓公说:「善哉!」

文化背景

「委质」为古代臣子向君主递交身份凭证表示委身事主的礼节;「拂」即直言规劝,「辅」即在旁辅助,两者合称「拂辅」,出自《礼记》。

其 四

管仲引徐伯言述无道之臣

桓公曰:「仲父既已语我昔者有道之臣矣,不当尽语我昔者无道之臣乎?吾亦鉴焉。」管子对曰:「夷吾闻之于徐伯曰:『昔者无道之臣,委质为臣,宾事左右。

桓公说:「仲父既已告诉我从前有道之臣了,不应该将从前无道之臣也尽数告诉我吗?我也以此为镜。」管子回答说:「夷吾从徐伯那里听到:『从前无道之臣,委质事君,宾礼地位近侍左右;

执说以进,不蕲亡己。

执持说辞以进身,不求消除自我;

遂进不退,假宠鬻贵。

遂进不退,假借宠幸贩卖权贵;

尊其货贿,卑其爵位。

尊崇其财货贿赂,贱视其爵位职权;

进曰辅之,退曰不可。

进言则说辅佐,退时则说不可;

以败其君,皆曰非我。

以败坏其君,却说都不是我;

不仁群处,以攻贤者。

不仁者群聚,以攻击贤者;

见贤若货,见贱若过。

见贤者如同见财货,见卑贱者如同见过失;

贪于货贿,竞于酒食。

贪于财货贿赂,争于酒食;

不与善人,唯其所事。

不与善人为伍,只侍奉其所事之人;

倨敖不恭,不友善士。

傲慢不恭,不与善士为友;

谗贼与斗,不弥人争。

谗邪贼人与之争斗,不为人弭平争讼;

唯趣人诏。

只催促人奉诏;

湛琨于酒,行义不从。

沉溺于酒中,道义的行为不予顺从;

不修先故,变易国常。

不修先人旧制,变易国家常规;

擅创为令,迷或其君。

擅自创立号令,迷乱其君;

生夺之政,保贵宠矜。

窃取其政权,保持富贵宠幸自矜;

颉损善士,捕援货人。

压损善良之士,拉拢货财之人;

入则乘等,出则党骈。

入宫则凌越等差,出门则结党成帮;

货贿相入,酒食相亲。

财货贿赂相互送入,酒食相互亲近;

俱乱其君。

共同扰乱其君;

君若有过,各奉其身。』

君若有过,各自只顾自身。』

此亦可谓昔者无道之臣矣。」桓公曰:「善哉!」

这也可以称为从前无道之臣了。」桓公说:「善哉!」

文化背景

「委质」「拂辅」与上段「有道之臣」中的含义相同,此处形成鲜明对比;「博塞于酒」「湛琨于酒」均形容沉溺放荡之态。《四称》篇以四组对比(有道之君/无道之君、有道之臣/无道之臣)构成完整的政治镜鉴,是《管子》中结构最为工整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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