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46 篇

内业

其 一

精气为生万物圣人守德

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是故民气,杲乎如登于天,杳乎如入于渊,淖乎如在于海,卒乎如在于己。是故此气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不可呼以声,而可迎以音。敬守勿失,是谓成德。德成而智出,万物果得。凡心之刑,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忧乐喜怒欲利。能去忧乐喜怒欲利,心乃反济。彼心之情,利安以宁,勿烦勿乱,和乃自成。折折乎如在于侧,忽忽乎如将不得,渺渺乎如穷无极,此稽不远,日用其德。

凡事物的精华,此精华向下生育五谷,向上化为列星,流行于天地之间叫做鬼神,藏于胸中叫做圣人。所以民众的精气,明亮如登于天,幽深如入于渊,润泽如在于海,终究如在于自己身上。所以此气,不可以力来阻止,而可以德来安定;不可以声来呼唤,而可以音来迎接。敬守而不失,这叫做成德。德成而智慧出,万物果然得到。凡心的形象,自行充实、自行盈满,自行生发、自行成就;失去它的原因,必然是忧乐喜怒欲利。能去除忧乐喜怒欲利,心乃返归平济。那心的真情,利在安宁而不烦不乱,和谐乃自然成就。折折啊好像就在身侧,忽忽啊好像将要失去,渺渺啊好像穷尽无极——此道不远,日日依其德而用之。

文化背景

《内业》篇是《管子》四篇(《心术上》《心术下》《白心》《内业》)中最受学界重视的精气论专篇,被认为是先秦道家气化宇宙论与心性修养论的最早系统文献之一。

「精气」概念贯穿全篇:精气下生五谷、上化列星,流行为神,藏于人心为圣,具有宇宙论与修养论的双重意义。

其 二

道充形体不可执留

夫道者所以充形也,而人不能固。其往不复,其来不舍谋乎莫闻其音,卒乎乃在于心,冥冥乎不见其形,淫淫乎与我俱生,不见其形,不闻其声,而序其成谓之道。凡道无所,善心安爱,心静气理,道乃可止。彼道不远,民得以产。彼道不离,民因以知。是故卒乎其如可与索。眇眇乎其如穷无所。被道之情,恶音与声。修心静音,道乃可得。道也者,口之所不能言也,目之所不能视也,耳之所不能听也,所以修心而正形也。人之所失以死,所得以生也。事之所失以败,所得以成也。凡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荣,万物以生,万物以成,命之曰道。

道者,是用以充满形体的,然而人不能固守。它去了不再回,它来了不停留,谋之而莫闻其音,终究乃在于心。冥冥啊看不见其形,淫淫啊与我同生,看不见其形,听不见其声,而序列其成就,叫做道。凡道无所特处,善心安爱,心静而气理,道乃可以止留。那道不远,民众因此得以生产。那道不离,民众因此得以知晓。所以终究啊好像可以与之寻索,渺渺啊好像穷尽无所。那道的真情,厌恶音与声;修心静音,道乃可以得到。道者,口之所不能言,目之所不能视,耳之所不能听,是所以修心而正形的。人失去它则死,得到它则生;事失去它则败,得到它则成。凡道,无根无茎,无叶无荣,万物以之生,万物以之成,名之曰道。

文化背景

「道充形体」是《内业》的核心命题,以「道」充「精气」充「形体」的三层结构论述修炼工夫;「无根无茎,无叶无荣,万物以生以成」是对道之无形无象而无所不在的诗意表述,与《老子》道的描述最为接近。

其 三

正静能定精气为舍

天主正,地主平。人主安静,春秋冬夏,天之时也,山陵川谷,地之枝也,喜怒取予,人之谋也,是故圣人与时变而不化,从物而不移。能正能静,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舍。精也者,气之精者也。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凡心之形,过知失生。

天主正,地主平,人主安静。春秋冬夏是天的时节,山陵川谷是地的枝脉,喜怒取予是人的谋算。所以圣人与时变化而不易本性,随物而行而不移动本心。能正能静,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肢坚固,可以为精气的居所。精者,是气中的精华。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凡心的形象,过于执着于知识则失去生机。

文化背景

「精舍」即精气的居所,指定静之心;「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是《内业》中关于认知发生过程的精要论述,以「气→生→思→知→止」构成修养的递进次第。

其 四

执一不失能君万物

一物能化谓之神,一事能变谓之智,化不易气,变不易智,惟执一之君子能为此乎!执一不失,能君万物。君子使物,不为物使。得一之理,治心在于中,治言出于口,治事加于人,然则天下治矣。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听,公之谓也。形不正,德不来。中不静,心不治。正形摄德,天仁地义,则淫然而自至。神明之极,照乎知万物,中义守不忒。不以物乱官,不以官乱心,是谓中得,有神自在身,一往一来,莫之能思,失之必乱,得之必治。敬除其舍,精将自来。精想思之,宁念治之。严容畏敬,精将至定,得之而勿舍,耳目不淫,心无他图。正心在中,万物得度。道满天下,普在民所,民不能知也。一言之解,上察于天,下极于地,蟠满九州。

一物能化叫做神,一事能变叫做智;化而不改其气,变而不改其智,唯有执一的君子能做到!执一而不失,能主宰万物,君子使役事物而不被事物所役使。得一之理,治心在中,治言出于口,治事施于人,如此则天下治理。一言得而天下服,一言定而天下听,这叫做公正。形不正,德不来;中不静,心不治。正形摄德,天仁地义,则浩然而自然到达。神明之极,照亮而知万物,中正之义守持而不差失,不以外物扰乱官能,不以官能扰乱心,这叫做中得。有神明自在身中,一往一来,无人能思量,失之必乱,得之必治。敬除其居所,精气将自来;精心想思之,宁静理念治之;严容畏敬,精气将至定;得之而不放舍,耳目不淫放,心无他图。正心在中,万物得其度。道满天下,普遍在民众之所,民众却不能知晓。一言之解,上察于天,下极于地,蟠满九州。

文化背景

「执一」为《内业》的核心修养工夫,「一」指道、精气、或定心中的唯一主宰;「中得」指内心得到精气的充满与安定;「道满天下,普在民所,民不能知」与《老子》「道隐无名」意境相近。

其 五

心中有心精存自生内得

何谓解之在于心安?我心治,官乃治。我心安,官乃安。治之者心也,安之者心也;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彼心之心,音以先言,音然后形,形然后言。言然后使,使然后治。不治必乱,乱乃死。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浩然和平,以为气渊。渊之不涸,四体乃固,泉之不竭,九窍遂通,乃能穷天地,被四海。中无惑意,外无邪灾。心全于中,形全于外,不逢天灾,不遇人害,谓之圣人。人能正静,皮肤裕宽,耳目聪明,筋信而骨强,乃能戴大圜,而履大方。鉴于大清,视于大明。敬慎无忒,日新其德;徧知天下,穷于四极;敬发其充,是谓内得。然而不反,此生之忒。

所谓解在于心安是什么意思?我心治,官能乃治;我心安,官能乃安——治理者是心,安定者是心。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在其中。那心中之心,以音在言前,音然后成形,形然后言,言然后使役,使役然后治理,不治则必乱,乱乃死。精气存则自生,其外则安宁荣华,内藏以为泉源,浩然和平,以为气之渊。渊之不涸,四体乃固;泉之不竭,九窍遂通;乃能穷尽天地,被覆四海。中无惑意,外无邪灾;心全于中,形全于外,不逢天灾,不遇人害,叫做圣人。人能正静,皮肤宽裕,耳目聪明,筋骨强健,乃能戴大圆天,而履大方地;鉴照于大清,视达于大明;敬慎无差失,日日更新其德;遍知天下,穷达于四方极处;敬发其充盈,这叫做内得。然而不能反归,这是生命的差失。

文化背景

「心之中又有心」是《内业》著名的层叠心性论,「彼心之心,音以先言」描述意识的前语言层面,近似于现代心理学中的「前意识」概念,是先秦心理学最深刻的表述之一。

「内得」与「内德」(《心术下》)相呼应,指向内培育精气德性。

其 六

抟气如神思之极乃通

凡道必周必密,必宽必舒,必坚必固。守善勿舍,逐淫泽薄。既知其极,反于道德。全心在中,不可蔽匿。和于形容,见于肤色。善气迎人,亲于弟兄。恶气迎人,害于戎兵。不言之声,疾于雷鼓。心气之形,明于日月,察于父母。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惩过。气意得而天下服。心意定而天下听。抟气如神,万物备存。能抟乎?能一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勿求诸人而得之己乎?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四体既正,血气既静,一意抟心,耳目不淫,虽远若近思索生知,慢易生忧。暴傲生怨,忧郁生疾,疾困乃死。思之而不舍,内困外薄。不蚤为图,生将巽舍。食莫若无饱,思莫若勿致,节适之齐,彼将自至。

凡道必周全必密实,必宽广必舒展,必坚定必固守。守善而不放舍,驱逐淫放而泽薄。既知其极致,返归于道德。全心在中,不可蔽匿;和于形容,见于肤色。善气迎人,亲近如兄弟;恶气迎人,害人如兵器。不言之声,疾速如雷鼓;心气之形,明亮如日月,洞察如父母。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惩过,气意得而天下服,心意定而天下听。抟气如神,万物备存。能抟吗?能一吗?能不卜筮而知吉凶吗?能止吗?能自止吗?能不求于人而自得于己吗?思之思之,又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不是鬼神之力,是精气之极。四体既正,血气既静,一意抟心,耳目不淫,虽远犹如近思——索思生知,怠慢放纵生忧,暴傲生怨,忧郁生疾,疾困乃死。思之而不放舍,内困外薄,不及早图谋,生命将要巽舍。饮食莫如不过饱,思虑莫如不过度,节适之度,道将自然到来。

文化背景

「抟气如神」,抟有凝聚、集中之意,指将精气凝聚如神明;「思之不通,鬼神教之,非鬼神之力,精气之极也」见于《心术下》,此处重出,为《内业》点睛之语,强调精气极致的直觉感通能力。

其 七

天精地形合而成人和乃生

凡人之生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和乃生,不和不生。察和之道,其精不见,其徵不丑。平正擅匈,论治在心,此以长寿。忿怒之失度,乃为之图。节其五欲,去其二凶。不喜不怒,平正擅匈。

凡人之生,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二者而为人;和则生,不和则不生。察和之道,其精不可见,其征不可丑化。平正充盈于胸中,论治在于心,以此得以长寿。忿怒之失度,乃为之图谋对策。节制五欲,去除二凶。不喜不怒,平正充盈于胸中。

文化背景

「天出其精,地出其形,合此以为人」是《内业》宇宙生成论的精要表述,与《易传》「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相近,以天地精形阴阳分别对应人体的精神与形体。「二凶」一般注为喜乐与忿怒,或为悲忧与惊恐。

其 八

节怒莫若诗去忧莫若乐

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忧患,是故止怒莫若诗,去忧莫若乐,节乐莫若礼,守礼莫若敬,守敬莫若静,内静外敬,能反其性,性将大定。

凡人之生,必须以平正;失去它的原因,必然是喜怒忧患。所以止怒莫如诗,去忧莫如乐,节乐莫如礼,守礼莫如敬,守敬莫如静。内静外敬,能反归本性,本性将大定。

文化背景

「止怒莫若诗,去忧莫若乐」体现儒道融合的情感调节论,诗与乐为儒家礼乐教化的核心,此处被纳入《内业》道家修心体系,以礼乐为精气修养的辅助工夫,颇具折中色彩。

其 九

饮食有节守一养精气

凡食之道,大充,伤而形不臧。大摄,骨枯而血冱。充摄之间,此谓和成。精之所舍,而知之所生。饥饱之失度,乃为之图。饱则疾动,饥则广思,老则长虑,饱不疾动,气不通于四末,饥不广思,饱而不废。老不长虑,困乃遬竭。大心而敢,宽气而广,其形安而不移,能守一而弃万苛。见利不诱,见害不惧,宽舒而仁,独乐其身,是谓云气,意行似天。

凡饮食之道,过于充饱,则伤体而形不善;过于节俭,则骨枯而血凝。充饱与节俭之间,这叫做和成,是精气所居之处,是知识所生之地。饥饱之失度,则为之图谋对策:饱则当勤加运动,饥则当广思多虑,老则当长远谋划。饱而不勤运动,气不通于四肢末梢;饥而不广思,饱而不废止;老而不长远谋划,则困顿而快速竭尽。宏大其心而勇敢,宽广其气而开阔,其形体安定而不动摇,能守一而抛弃万般苛求;见利不被诱惑,见害不畏惧,宽舒而仁慈,独享其身之乐,这叫做云气,意志行动仿佛天道。

文化背景

「充摄之间,此谓和成,精之所舍」,「和成」指饮食适中而精气安居;此段将饮食养生纳入精气修炼体系,体现《内业》融合导引养生与道德修养的特色,是先秦养生学的重要文献。

其 十

静则得道躁则失之节欲无害

凡人之生也,必以其欢,忧则失纪,怒则失端,忧悲喜怒,道乃无处,爱欲静之,遇乱正之。勿引勿推,福将自归。彼道自来,可藉与谋。静则得之,躁则失之,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大无外,所以失之,以躁为害,心能执静,道将自定。得道之人,理丞而屯泄,匈中无败。节欲之道,万物不害。

凡人之生,必须以欢乐为本;忧则失去纲纪,怒则失去端正;忧悲喜怒,道乃无处安居。以爱欲来静化,以遇乱来正化。不引不推,福将自归。那道自来,可借以谋划。静则得之,躁则失之;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大无外;失去它的原因,是躁动为害;心能执静,道将自定。得道之人,理气充盈而积聚疏泄,胸中无所败坏。节欲之道,万物不为害。

文化背景

「静则得之,躁则失之」是《内业》修道工夫的总纲,「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大无外」描述精气的微妙无形,既极细微又无所不在,是《管子》精气论最富诗意的表述,深刻影响后世道家与中医气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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