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48 篇

小问

其 一

桓公问治国用兵之道

桓公问管子曰:「治而不乱,明而不蔽,若何?」管子对曰:「明分任职,则治而不乱,明而不蔽矣。」公曰:「请问富国奈何?」管子对曰:「力地而动于时,则国必富矣。」公又问曰:「吾欲行广仁大义,以利天下,奚为而可?」管子对曰:「诛暴禁非,存亡继绝,而赦无罪,则仁广而义大矣。」公曰:「吾闻之也,夫诛暴禁非而赦无罪者,必有战胜之器,攻取之数,而后能诛暴禁非而赦无罪。」公曰:「请问战胜之器?」管子对曰:「选天下之豪杰,致天下之精材,来天下之良工,则有战胜之器矣。」公曰:「攻取之数何如?」管子对曰:「毁其备,散其积,夺之食,则无固城矣。」公曰:「然则取之若何?」管子对曰:「假而礼之,厚而勿欺,则天下之士至矣。」公曰:「致天下之精材若何?」管子对曰:「五而六之,九而十之,不可为数。」公曰:「来工若何?」管子对曰:「三倍,不远千里。」桓公曰:「吾已知战胜之器,攻取之数矣,请问行军袭邑,举错而知先后,不失地利,若何?」管子对曰:「用货察图」。公曰:「野战必胜若何?」管子对曰:「以奇」。公曰:「吾欲徧知天下若何?」管子对曰:「小以吾不识,则天下不足识也。」公曰:「守战远见有患」,夫民不必死,则不可与出乎守战之难,不必信,则不可恃而外知。夫恃不死之民,而求以守战;恃不信之人,而求以外知,此兵之三暗也。「使民必死必信若何?」管子对曰:「明三本」。公曰:「何谓三本?」管子对曰:「三本者:一曰固。二曰尊。三曰质。」公曰:「何谓也?」管子对曰:「故国父母坟墓之所在,固也。田宅爵禄,尊也。妻子,质也。三者备,然后大其威,厉其意,则民必死而不我欺也。」

桓公问管子说:「怎样才能治理有序而不混乱,明察事理而不被蒙蔽?」管子回答说:「明确职分、各司其职,就能治理有序而不混乱,明察事理而不被蒙蔽。」桓公说:「请问怎样使国家富强?」管子回答说:「尽力耕种土地,顺应农时行事,国家必然富强。」桓公又问:「我想推行广大的仁义,造福天下,怎么做才可以?」管子回答说:「诛杀暴徒、禁止非法,保全将亡之国、延续已绝之祀,赦免无罪之人,这样仁德就广布,义举就宏大了。」桓公说:「我听说,要诛暴禁非、赦免无罪,必须先有战胜敌人的器具和攻取敌城的方法,然后才能诛暴禁非、赦免无罪。」又问:「请问战胜之器是什么?」管子回答说:「选拔天下豪杰,招致天下精良材料,引来天下能工巧匠,便有了战胜的器具。」桓公问:「攻取之法是什么?」管子回答说:「毁坏敌人的防备,散尽敌人的积储,夺走敌人的粮食,则无城池可以固守。」桓公问:「那么如何取胜?」管子回答说:「以礼相待,厚加恩惠而不欺骗,则天下之士都会归附。」桓公问:「怎样招致天下精良材料?」管子回答说:「给予五分酬以六分,给予九分酬以十分,多到无可计数。」桓公问:「怎样引来工匠?」管子回答说:「给予三倍工酬,千里之远也不嫌远。」桓公说:「我已知道战胜之器和攻取之法,请问行军袭邑,举措知晓先后、不失地利,如何做到?」管子回答说:「用财货察明地图(收买向导了解地形)。」桓公问:「野战必胜怎么做?」管子回答说:「用奇兵。」桓公问:「我想遍知天下情况,如何做到?」管子回答说:「连我自己的小事都不了解,那天下之事就更难了解了(意谓从近及远,先了解自身周围才能推知天下)。」桓公说:「守战并远察有患——民众若不能死命效力,就不能共度守战之艰难;若不能真诚守信,就不能凭借他们获得外部情报。依靠不肯死命的民众来守战,依靠不诚信的人来获取外情,这是用兵的三大昏昧之处。怎样使民众肯拼死、肯守信?」管子回答说:「明确三本。」桓公问:「什么叫三本?」管子回答说:「三本是:第一叫固,第二叫尊,第三叫质。」桓公问:「是什么意思?」管子回答说:「故乡(旧国)是父母坟墓所在之处,这就是固(牵挂之根)。田宅爵禄,这就是尊(荣耀之本)。妻子儿女,这就是质(人质之系)。三者俱备,然后再树立威权,激励志气,则民众必然肯拼死,不会欺骗我们了。」

文化背景

「存亡继绝」是春秋外交惯例,指保全将要灭亡的诸侯国、延续已断绝祭祀的宗族。「五而六之,九而十之」意为在原有报酬基础上加成给付,以高薪吸引人才。

「三本」(固、尊、质)是法家激励士卒死战的精神与物质锚点理论。

其 二

牧民四要与四时施政

桓公问治民于管子,管子对曰:「凡牧民者,必知其疾,而忧之以德,勿惧以罪,勿止以力,慎此四者,足以治民也。」桓公曰:「寡人睹其善也,何为其寡也?」管仲对曰:「夫寡非有国者之患也。昔者天子中立,地方千里,四言者该焉,何为其寡也?夫牧民不知其疾,则民疾,不忧以德,则民多怨。惧之以罪,则民多轴。止之以力,则往者不反,来者鸷距。故圣王之牧民也,不在其多也。」桓公曰:「善!勿已,如是又何以行之。」管仲对曰:「质信极忠,严以有礼,慎此四者,所以行之也。」桓公曰:「请闻其说。」管子对曰:「信也者,民信之。忠也者,民怀之。严也者,民畏之。礼也者,民美之。语曰:『泽命不渝』,信也。非其所欲,勿施于人,仁也。坚中正外,严也。质信以让,礼也。」桓公曰:「善哉!牧民何先?」管子对曰:「有时先事,有时先政,有时先德,有时先恕。飘风暴雨,不为人害,涸旱不为民患。百川道,年谷熟,粜贷贱,禽兽与人聚,食民食,民不疾疫。当此时也,民富且骄,牧民者厚收善岁,以充仓廪。禁薮泽,此谓先之以事。随之以刑,敬之以礼乐,以振其淫,此谓先之以政。飘风暴雨为民害,涸旱为民患,年谷不熟,岁饥,粜贷贵,民疾疫。当此时也,民贫且罢,牧民者发仓廪山林薮泽以共其财,后之以事,先之以恕,以振其罢,此谓先之以德。其收之也,不夺民财。其施之也,不失有德。富上而足下,此圣王之至事也。」桓公曰:「善」。

桓公向管子请教治理民众之道,管子回答说:「凡是治理民众的,必须了解民众的疾苦,用德行来体恤他们,不要用刑罚来恐吓他们,不要用强力来压制他们,谨守这四点,就足以治理民众了。」桓公说:「我看到这四点都是好的,为什么实行的人那么少呢?」管仲回答说:「少行此道并非有国之君的弊病。从前天子立于中央,土地方圆千里,这四点全都具备,怎么算少呢?治理民众不了解其疾苦,则民众困苦;不以德行体恤,则民众多有怨恨;用刑罚来恐吓,则民众内心苦闷;用强力压制,则出走者不再回来,来归者也望而却步。所以圣王治理民众,关键不在于法令条文多少。」桓公说:「好!既然如此,又如何推行呢?」管仲回答说:「质朴诚信、竭尽忠诚,严明而有礼,谨守这四点,是推行的方法。」桓公说:「请讲讲其中的道理。」管子回答说:「诚信,民众信任他;忠诚,民众心怀感念;严明,民众敬畏他;有礼,民众称赞他。古语说:『信守盟誓不改变』,这就是信。不是自己所希望的,不要施加于别人,这就是仁。内心坚定、外表正直,这就是严。质朴诚信、谦让处世,这就是礼。」桓公说:「好!治理民众最先当做什么?」管子回答说:「有时先做实事,有时先施政令,有时先推行德化,有时先给予宽恕。如果飘风暴雨不成为人民的灾害,旱涸不成为民众的祸患,百川顺畅,年谷丰熟,粜粮贷物价格低廉,禽兽与人共聚(不为害),民众不患疫病——这时民众富裕而骄奢,治理者应丰收善岁之利,充实仓廪,封禁山泽,这叫先之以事。之后随以刑法,辅以礼乐以约束其过度,这叫先之以政。如果飘风暴雨成为民众灾害,旱涸成为民众祸患,年谷不熟,岁饥粮贵,民众疫病——这时民众贫困疲惫,治理者应开放仓廪、山林、薮泽,以供其财用,缓行徭役,先给予宽恕,以振救其疲惫,这叫先之以德。在收取时,不夺取民财;在施予时,不失德于民。富上而足下,这是圣王的至高事业。」桓公说:「好!」

文化背景

「薮泽」指聚草木的低洼湿地与沼泽,常被封禁以蓄养资源,荒年则开放给民众。「粜贷」,粜为卖出粮食,贷为借贷粮种,二者价低则民安。

其 三

桓公欲称王群臣婉言劝阻

桓公问管仲曰:「寡人欲霸,以二三子之功,既得霸矣,今吾有欲王,其可乎?」管仲对曰:「公当召叔牙而问焉。」鲍叔至,公又问焉,鲍叔对曰:「公当召宾胥无而问焉。」宾胥无趋而进,公又问焉,宾胥无对曰:「古之王者,其君丰,其臣教;今君之臣丰。」公遵遁缪然远,二三子遂徐行而进。公曰:「昔者太王贤,王季贤,文王贤,武王贤,武王伐殷克之,七年而崩。周公旦辅成王而治天下,仅能制于四海之内矣,今寡人之子不若寡人,寡人不若二三子,以此观之,则吾不王必矣。」

桓公问管仲说:「我想称霸,依靠你们几位的功劳,已经称霸了。现在我还想称王,可以吗?」管仲回答说:「您应当召来鲍叔牙询问他。」鲍叔牙来了,桓公又询问他,鲍叔回答说:「您应当召来宾胥无询问他。」宾胥无快步走上前来,桓公又询问他,宾胥无回答说:「古代的王者,是君主贤明、臣下受其教化而成;现在您的臣下比您更为丰盛(意指臣强于君)。」桓公沉默,远远地绕开,不做声;众臣随后缓步而进。桓公说:「从前太王贤明,王季贤明,文王贤明,武王贤明,武王伐殷克之,七年后崩逝。周公旦辅助成王治理天下,也仅能制驭四海之内。现在我的儿子不如我,我又不如你们几位,由此看来,我不能称王是肯定的了。」

文化背景

太王(古公亶父)、王季(季历)、文王、武王均为周室先祖,世代积德,终由武王克商。周公旦辅成王是西周初期的重要史事。宾胥无以「君丰臣教」对比「今臣丰」,婉言指出桓公臣强而君难超越,意在劝阻其称王之念。

其 四

管仲劝诫勿以强权压民

桓公曰:「我欲胜民,为之奈何?」管仲对曰:「此非人君之言也,胜民为易,夫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君欲胜民,则使有司疏狱,而谒有罪者偿。数省而严诛,若此则胜民矣。虽然,胜民之为道,非天下之大道也,使民畏公,而不见亲,祸前及于身。虽能不久,则人持莫之,弑也,危哉!君之国岌乎!」

桓公说:「我想压服民众,怎么做?」管仲回答说:「这不是人君应说的话。压服民众是容易的,但压服民众的方式并非天下的大道。您若要压服民众,可以让主管官吏宽松刑狱,而对有罪者公开惩处,数次省察而严厉诛杀,如此便能压服民众。虽然如此,压服民众这种方式并非天下的大道。这会使民众畏惧您却不亲近您,祸患不久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即使能维持,也不能长久,终将有人手持利器行刺,十分危险!您的国家岌岌可危!」

其 五

厩吏选材曲直须兼顾

桓公观于厩,问厩吏曰:「厩何事最难?」厩吏未对。管仲对曰:「夷吾尝为圉人矣。傅马栈最难,先傅曲木,曲木又求曲木,曲木已傅,直木无所施矣。先傅直木,直木又求直木,直木已傅,曲木亦无所施矣。」

桓公视察马厩,问马厩官吏说:「马厩里什么事最难?」马厩官吏还没回答,管仲说:「我夷吾曾经做过管马的人(圉人)。装配马槽(马栏)最难:先装弯曲的木料,弯木又只找弯木,弯木装满了,直木便无处安放了;先装直木,直木又只找直木,直木装满了,弯木也无处安放了。」(意谓用人选材,须曲直兼备,不可偏执一类。)

文化背景

「圉人」为周代官名,专司养马。此段以装配马槽中曲直木料的比喻,寓意用人须曲直(性情各异的人才)兼用,不可只重一种类型,是管仲自身经历的比喻性进谏。

其 六

伐不服之国须先安内

桓公谓管仲曰:「吾欲伐大国之不服者,奈何?」管仲对曰:「先爱四封之内,然后可以恶竟外之不善者,先定卿大夫之家,然后可以危邻之敌国,是故先王必有置也,然后有废也。必有利也,然后有害也。」

桓公对管仲说:「我想讨伐不服从的大国,怎么办?」管仲回答说:「先爱护四境之内的民众,然后才可以对境外不善的加以惩处;先安定卿大夫之家,然后才可以威胁邻近的敌国。因此先王必定先有所建立,然后才有所废黜;必定先有所得利,然后才有所加害。」

其 七

祝史直言管仲识英主

桓公践位。令衅社塞祷,祝凫已疪献胙,祝曰:「除君苛疾与若之多虚而少实」,桓公不说,瞑目而视祝凫已疪。祝凫已疪授酒而祭之曰:「又与君之若贤」。桓公怒,将诛之而未也。以复管仲,管仲于是知桓公之可以霸也。

桓公即位,命令举行衅社祭祀、向神明塞祷,祝史凫已疪献上祭肉,祝祷说:「请除去君主苛刻多病的毛病和好多虚名而少实干的习气。」桓公不悦,闭目斜视祝史凫已疪。凫已疪授上酒并祭祀说:「又愿君主能近贤纳良。」桓公大怒,想要诛杀他却没有动手,事后把此事告诉管仲,管仲由此知道桓公是可以成就霸业的君主。

文化背景

「衅社」是古代新君即位后以牲血涂抹社神牌位的祭礼;「塞祷」指还愿祈祷。祝史(掌管祭祀祝辞的官员)直言批评君主缺失,桓公虽怒而未杀,管仲以此判断其能纳谏、可辅成霸业。

其 八

驳马镇虎与莒国亡征

桓公乘马,虎望见之而伏,桓公问管仲曰:「今者寡人乘马,虎望见寡人而不敢行,其故何也?」管仲对曰:「意者,君乘驳马而盘桓,迎日而驰乎?」公曰:「然」。管仲对曰:「此驳象也,驳食虎豹,故虎疑焉。」楚伐莒,莒君使人求救于齐,桓公将救之,管仲曰:「君勿救也。」公曰:「其故何也?」管仲对曰:「臣与其使者言,三辱其君,颜色不变;臣使官无满其礼,三强其使者,争之以死,莒君小人也。君勿救。」桓公果不救而莒亡。

桓公骑马出行,一只老虎远远看见他便趴伏不动。桓公问管仲说:「今天我骑马出行,老虎远远看见寡人就不敢动,这是什么缘故?」管仲回答说:「或许是因为君主骑着驳马盘桓游走,迎着太阳驰骋吧?」桓公说:「是的。」管仲回答说:「这是驳马的威势,驳马捕食虎豹,所以老虎疑惑不敢动。」——楚国攻打莒国,莒君派人向齐国求救,桓公打算救援,管仲说:「君主不要救。」桓公问:「为什么?」管仲回答说:「我与他的使者交谈,三次羞辱其君主,使者脸色不变;我让官员不依礼节接待,三次强迫使者,使者不惜以死相争,莒君是个小人。请君主不要救援。」桓公果然没有救援,莒国随即灭亡。

文化背景

「驳马」(又作「駮马」)是古代传说中的神兽,形似马而能食虎豹,《山海经》有载。管仲通过观察莒国使者对辱君之言的反应,判断莒君无德,预见其必亡,体现了管仲察人观国的政治智慧。

其 九

以禾苗比君子之德

桓公放春,三月观于野。桓公曰:「何物可比于君子之德乎?」隰朋对曰:「夫粟,内甲以处,中有卷城,外有兵刃。未敢自恃,自命曰粟,此其可比于君子之德乎?」管仲曰:「苗始其少也,眴眴乎何其孺子也。至其壮也,庄庄乎何其士也。至其成也,由由乎兹免,何其君子也。天下得之则安,不得则危,故命之曰禾,此其可比于君子之德矣。」桓公曰:「善」。

桓公于春天巡游,三月间到田野观赏。桓公说:「什么东西可以比拟君子的德行?」隰朋回答说:「粟(小米):内有甲壳保护,内部有卷城护围,外有针刺抵御外敌,却不敢自恃,自称为『粟』,这可以比拟君子的德行吗?」管仲说:「禾苗刚出土的时候,柔弱娇嫩,多像个孩童啊!长至壮盛时,挺拔庄重,多像个士人啊!到了成熟时,饱满低垂,悠然自得而超然物外,多像个君子啊!天下得到它就安定,得不到就危殆,所以称它为『禾』,这才可以比拟君子的德行。」桓公说:「好!」

文化背景

「隰朋」是齐国大夫,管仲的同僚,曾随桓公北伐孤竹。此段通过「粟」与「禾」的比较,揭示君子之德应以利天下为要,而非仅有自保之德。

其 十

北伐见神俞儿管仲释兆

桓公北伐孤竹,未至卑耳之溪十里,闟然止,瞠然视。援弓将射,引而未敢发也,谓左右曰:「见是前人乎?」左右对曰:「不见也。」公曰:「事其不济乎?寡人大惑,今者寡人见人,长尺而人物具焉,冠右袪衣,走马前疾,事其不济乎?寡人大惑,岂有人若此者乎?」管仲对曰:「臣闻登山之神有俞儿者,长尺而人物具焉,霸王之君兴,而登山神见,且走马前疾,道也。袪衣,示前有水也。右袪衣,示从右方涉也。」至卑耳之溪,有赞水者,曰:「从左方涉,其深及冠,从右方涉,其深至膝。若右涉,其大济。」桓公立拜管仲于马前曰:「仲父之圣至若此,寡人之抵罪也久矣。」管仲对曰:「夷吾闻之,圣人先知无形。今已有形而后知之,臣非圣也,善承教也。」

桓公北伐孤竹,距卑耳溪还有十里时,忽然停下,瞠目远视,举起弓要射,拉开弦却不敢发,对左右说:「你们看见前面那个人了吗?」左右回答说:「没有看见。」桓公说:「这事恐怕不会成功吧?寡人非常困惑,我刚才看见一个人,身高一尺却五官齐全,戴着帽子、右边衣袖卷起,在前方的马匹前快速奔走,这事恐怕不会成功吧?寡人非常困惑,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呢?」管仲回答说:「我听说山神中有名叫俞儿的,身高一尺却五官齐全,霸王之君兴起时,山神就会出现,且在前方的马匹前快跑,这是顺应道路的吉兆。卷起衣袖,是示意前方有水。右边衣袖卷起,是示意从右方涉水而过。」到了卑耳溪,有个引导渡水的人说:「从左方过,水深齐帽;从右方过,水深及膝。若从右方渡,可以大获成功。」桓公当即在马前向管仲拜礼说:「仲父的神圣智慧到了这种地步,寡人长期有过而未知,是我的罪过。」管仲回答说:「我夷吾听说,圣人能预先察知无形之事。如今已有形可见才知晓,我并非圣人,只是善于接受教导罢了。」

文化背景

孤竹是商末至春秋时期的古国(在今河北卢龙一带),桓公曾北伐孤竹以尊王攘夷。「俞儿」是传说中的山神。管仲将桓公所见异象释为吉兆,并以右涉指引渡河,体现了对地形情报的掌握和对君主的妥善辅导。

其 十一

婢子解诗助管仲识贤

桓公使管仲求甯戚,甯戚应之曰:「疾浩乎!」管仲不知,至中食而虑之,婢子曰:「公何虑?」管仲曰:「非婢子之所知也。」婢子曰:「公其毋少少,毋贱贱,昔者吴干战,未龀不得入军门,国子掷其齿,遂入,为干国多。百里徯,秦国之饭牛者也,穆公举而相之,遂霸诸侯;由是观之,贱岂可贱,少岂可少哉?」管仲曰:「然公使我求甯戚,甯戚应我曰疾浩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室家,而安召我居。』甯子其欲室乎。」

桓公派管仲去寻访甯戚,甯戚见到管仲应答说:「疾浩乎!」(多么广大啊!)管仲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到了午饭时间还在思索,婢女说:「您在想什么?」管仲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事。」婢女说:「您不要因人微而忽视,不要因人贱而轻视。从前吴国与干国交战,凡是还未换牙的少年都不得入军门,有个国子把自己的牙敲掉,于是得以入军,为干国立了大功。百里奚是秦国的喂牛之人,秦穆公提拔他担任相国,于是称霸诸侯。由此看来,贱者岂可轻视,年少者岂可忽视?」管仲说:「是啊,桓公派我去寻访甯戚,甯戚答应我说『疾浩乎』,我不明白。」婢女说:「诗里有这样的句子:『浩浩的水啊,鱼儿在其中育养,还没有家室,怎么能召我来安居?』甯戚大概是想先有个家室(安定之所)吧。」

文化背景

甯戚是春秋时期贤人,出身贫贱,以喂牛为生,后被齐桓公拜为大夫。百里奚是春秋时秦穆公的名相,原为虞国大夫,后被俘转卖,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回并委以重任,史称「五羖大夫」。「未龀」指尚未换乳牙的童子。

其 十二

东郭邮以微察言识伐莒之谋

桓公与管仲阖门而谋伐莒,未发也,而已闻于国矣。桓公怒,谓管仲曰:「寡人与仲父阖门而谋伐莒,未发也,而已闻于国,其故何也?」管仲曰:「国必有圣人。」桓公曰:「然,夫日之役者,有执席食以上视者。必彼是邪?」于是乃令之复役,毋复相代。少焉,东郭邮至,桓公令傧者延而上,与之分级而上。问焉,曰:「子言伐莒者乎?」东郭邮曰:「然,臣也。」桓公曰:「寡人不言伐莒,而子言伐莒,其故何也?」东郭邮对曰:「臣闻之,君子善谋,而小人善意,臣意之也。」桓公曰:「子奚以意之?」东郭邮曰:「夫欣然喜乐者,钟鼓之色也,夫渊然清静者,縗绖之色也漻然丰满,而手足拇动者,兵甲之色也。日者臣视二君之在台上也,口开而不阖,是言莒也举手而指,势当莒也;且臣观小国诸侯之不服者,唯莒于是,臣故曰伐莒。」桓公曰:「善哉!以微射明,此之谓乎!子其坐。寡人与子同之。」

桓公与管仲关门密谋讨伐莒国,还未宣布,消息已传遍国中。桓公大怒,对管仲说:「我与仲父关门密谋伐莒,还没宣布,消息已传遍全国,这是什么缘故?」管仲说:「国中必有圣人。」桓公说:「那么,今天服役的人中,有个拿着座垫仰头上望的人,必定是那个人吧?」于是命他继续服役,不准换班。不久,东郭邮来了,桓公命傧相引他上台,与他并肩而上。问他说:「是你说了伐莒之事吗?」东郭邮说:「是,是臣说的。」桓公说:「我没有说过伐莒,而你却说出伐莒,这是为什么?」东郭邮回答说:「臣听说,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揣测,臣是揣测出来的。」桓公说:「你凭什么揣测出来的?」东郭邮说:「面露欣喜之色,是击钟鼓作乐时的表情;面露深沉静默之色,是身着丧服居丧时的表情;面露充盈饱满、手足拇指抖动,是即将披甲用兵时的表情。那日臣见两位君主在台上,口张开而不闭合,是在谈论莒国;举手而指,方向正朝着莒国;况且臣观察小国诸侯中不服齐国的,唯有莒国,所以臣才说是要伐莒。」桓公说:「妙啊!以细微之事推断大事,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请坐下,寡人与你共事。」

文化背景

「傧者」即傧相,负责引导宾客的礼仪官。「縗绖」是丧服,故「渊然清静」是居丧之色。东郭邮通过观察神情举止推断机密,是中国古代「察言观色」政治观人术的典型案例。

其 十三

客人辞官识管仲用人之道

客或欲见于齐桓公,请仕上官,授禄千锺,公以告,管仲曰:「君予之」。客闻之曰:「臣不仕矣」。公曰:「何故?」对曰:「臣闻取人以人者,其去人也亦用人,吾不仕矣。」

有宾客想求见齐桓公,请求任用为高级官职,授予千钟俸禄,桓公把这事告诉管仲,管仲说:「君主答应他吧。」宾客听说后说:「我不做这个官了。」桓公问:「为什么?」宾客回答说:「我听说,用他人的意见来录用人的,离弃人时也会依他人的意见,我不做这个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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