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 第 58 篇

立政九败解

其 一

寝兵之说胜则险阻不守

人君唯毋听寝兵,则群臣宾客莫敢言兵,然则内之不知国之治乱,外之不知诸侯强弱,如是,则城郭毁坏,莫之筑补,甲獘兵雕,莫之修缮。如是,则守圉之备毁矣。辽远之地谋,边竟之士修,百姓无圉敌之心;故曰:「寝兵之说胜,则险阻不守。」

君主只要一听信「寝兵」(罢兵弃武)之说,群臣宾客便没有人敢谈论军事;如此,则对内不了解国家的治乱,对外不了解诸侯的强弱。这样,城郭毁坏了没人修补,甲胄破败、兵器残损了没人修缮,守御防卫的设备便毁坏了。远处的敌谋得以施行,边境的士卒懈怠,百姓没有抵御敌人的意志。故曰:『寝兵之说占了上风,则险阻之地无法守御。』

文化背景

「寝兵」指停止一切军事活动、废弃武备的主张,此为《立政九败解》批评九种误国思潮之第一种;「守圉」即守御,「圉」本义为养马之所,引申为边界防守。

其 二

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

人君唯毋听兼爱之说,则视天下之民如其民,视国如吾国,如是,则无并兼攘夺之心,无覆军败将之事然则射御勇力之士不厚禄,覆军杀将之臣不贵爵,如是,则射御勇力之士出在外矣,我能毋攻人可也,不能令人毋攻我,被求地而予之,非吾所欲也,不予而与战,必不胜也。被以教士,我以驱众,彼以良将,我以无能,其败必覆军杀将,故曰:「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

君主只要一听信「兼爱」之说,就会将天下的百姓视同己民,将他国视同己国;如此则没有兼并攻夺之心,也没有覆军败将之事,于是善于骑射格斗的勇士不能得到厚禄,覆军杀将的功臣也不受贵重爵位,这样,善于骑射的勇士就会出走他国。我们不攻打别人尚可,但不能让别人不来攻打我们;对方索要土地而给予它,并非我们所愿意的;不给而与之交战,必然不能取胜。对方用训练有素的精兵,我们用乌合之众;对方用良将,我们用无能之辈;这样失败必然是覆军杀将的结果。故曰:『兼爱之说占了上风,则士卒不肯作战。』

文化背景

此段批评墨家「兼爱」主张,认为其导致武备废弛、士卒无战意,是《管子》法家立场与墨家思想的直接对立;「覆军败将」指军队覆灭、将领被杀。

其 三

全生之说胜则廉耻不立

人君唯无好全生,则群臣皆全其生,而生又养生,养何也?曰:「滋味也,声色也」,然后为养生,然则从欲妄行,男女无别,反于禽兽,然则礼义廉耻不立,人君无以自守也,故曰:「全生之说胜,则廉耻不立。」

君主只要一好「全生」(保全一己之生命、纵欲享乐)之说,群臣就都会保全自身之生,而所谓养生,又要养什么呢?是滋味美食,是声色享乐;然后纵欲妄行,男女无别,退化得与禽兽无异;如此礼义廉耻就无法确立,君主也没有自守的凭借了。故曰:『全生之说占了上风,则廉耻无法确立。』

文化背景

「全生」指一味保全生命、追求享乐的思想,此处批评道家或纵欲论者之生死观对政治的腐蚀;「廉耻」是法家强调的社会基本道德准则之一。

其 四

私议自贵之说胜则上令不行

人君唯无听私议自贵,则民退静隐伏,窟穴就山,非世闲上,轻爵禄而贱有司,然则令不行,禁不止,故曰:「私议自贵之说胜,则上令不行。」

君主只要一听信「私议自贵」(任意议论、自以为尊贵)之说,百姓就会退隐,藏入山中穴居,非议当世,轻视爵禄而轻贱有司官员;如此,命令不能推行,禁令不能执行。故曰:『私议自贵之说占了上风,则上位者的命令不能推行。』

文化背景

「私议自贵」指民间任意批评朝政、自视高贵不肯服从的风气,类似于道家或隐士之流;「有司」指主管具体事务的官员。

其 五

好金玉货财之说胜则爵服下流

人君唯无好金玉货财,必欲得其所好,然则必有以易之,所以易之者何也?大官尊位;不然,则尊爵重禄也,如是,则不肖者在上位矣。然则贤者不为下,智者不为谋,信者不为约,勇者不为死,如是,则驱国而捐之也;故曰:「金玉货财之说胜,则爵服下流。」

君主只要一好「金玉货财」,必然要得到所好之物,那就必须以某物作为交换;用什么来交换呢?是大官尊位,不然就是尊爵厚禄;如此,不肖之人就会占据上位。然后贤者不愿为其服务,智者不为其谋划,守信者不与他订约,勇士不为他赴死;这样,就是把国家驱赶到放弃灭亡之路上。故曰:『金玉货财之说占了上风,则爵位服制向下流于不肖。』

其 六

群徒比周之说胜则贤不肖不分

人君唯毋听群徒比周,则群臣朋党,蔽美扬恶,然则国之情伪不见于上,如是,则朋党者处前,寡党者处后;夫朋党者处前,贤不肖不分,则争夺之乱起,而君在危殆之中矣;故曰:「群徒比周之说胜,则贤不肖不分。」

君主只要一听信「群徒比周」(结党营私),群臣就会结成朋党,遮蔽贤良、张扬丑恶,国情真伪便不能呈达于上;如此,朋党者在前,孤党寡助者在后;朋党者居于要位,则贤与不肖无法分辨,争夺之乱由此兴起,君主便处于危殆之中。故曰:『群徒比周之说占了上风,则贤与不肖无法分辨。』

文化背景

「比周」指臣下结成朋党互相包庇、合谋欺蒙君主;「蔽美扬恶」即隐瞒贤善、宣扬坏事,使君主无法了解真实国情。

其 七

观乐玩好之说胜则奸人在上位

人君唯毋听观乐玩好,则败,凡观乐者,宫室台池,珠玉声乐也;此皆费财尽力,伤国之道也,而以此事君者,皆奸人也,而人君听之,焉得毋败?然则府仓虚,蓄积竭;且奸人在上,则壅遏贤者而不进也,然则国适有患,则优倡侏儒起而议国事矣,是驱国而捐之也;故曰:「观乐玩好之说胜,则奸人在上位。」

君主只要一听信「观乐玩好」之说,便会败亡。所谓观乐者,不过是宫室台池、珠玉声乐而已;这些都是耗费财力、损伤国家之道,而以此侍奉君主者,都是奸人;君主听从这些人,怎么能不败亡?于是府仓空虚,积蓄耗竭;奸人在上位,就会壅遏贤才而不得进用;等到国家恰有患难,优伶倡优、侏儒杂耍之人便开始议论国事了,这是把国家驱赶到放弃灭亡之路上。故曰:『观乐玩好之说占了上风,则奸人占据上位。』

文化背景

「优倡侏儒」指宫廷中的乐人、小丑、侏儒等供君主娱乐的人员,被视为不能议论国政的微贱之人;此段批评荒于娱乐的亡国之道。

其 八

请谒任誉之说胜则绳墨不正

人君唯毋听请谒任誉,则群臣皆相为请,然则请谒得于上,党与成于乡,如是,则货财行于国,法制毁于官,群臣务佼而求用,然则无爵而贵,无禄而富;故曰:「请谒任誉之说胜,则绳墨不正。」

君主只要一听信「请谒任誉」(以私情请托、凭名誉任人),群臣就会相互为对方请托;如此,请谒得以在上位发挥作用,党羽在乡间形成;于是货财在国中流通行贿,法制在官府中遭到毁坏,群臣致力于钻营而求得任用;然后没有爵位却尊贵,没有俸禄却富足。故曰:『请谒任誉之说占了上风,则绳墨法度不正。』

文化背景

「请谒」指以私人关系向上位者请托求事;「任誉」指凭声誉名望任用人才而不依法;「绳墨」本为木工用以取直的工具,此处比喻法度标准。

其 九

谄谀饰过之说胜则巧佞者用

人君唯无听谄谀饰过之言,则败,奚以知其然也?夫谄臣者,常使其主不悔其过,不更其失者也。故主惑而不自知也,如是,则谋臣死而谄臣尊矣,故曰:「谄谗饰过之说胜,则巧佞者用。」

君主只要一听信「谄谀饰过」(奉承谄媚、掩饰过失)之言,便会败亡,怎么知道这样说是对的呢?谄臣,常常使其君主不悔悟过失、不改正错误。所以君主迷惑而不自知;如此,谋臣死去而谄臣受到尊重。故曰:『谄谗饰过之说占了上风,则巧言谄媚之人被任用。』

文化背景

「谄谀」指奉承拍马;「饰过」指遮掩错误、粉饰过失;「巧佞」指善于花言巧语迎合上意的奸佞之人;此篇九败之说是对《立政》篇相关内容的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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