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15 篇

兵略训

其 一

古之用兵在除害非为利土

古之用兵者,非利土壤之广而贪金玉之略,将以存亡继绝,平天下之乱,而除万民之害也。

古代用兵,并非贪图土地广阔、金玉掠夺,而是要保存将亡的、延续将绝的,平息天下之乱,除去万民之害。

凡有血气之虫,含牙带角,前爪后距,有角者触,有齿者噬,有毒者螫,有蹄者趹。

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含牙带角,前爪后距,有角者触,有齿者噬,有毒者螫,有蹄者踢。

喜而相戏,怒而相害,天之性也。

高兴时相互嬉戏,发怒时相互伤害,这是天性。

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群居杂处,分不均,求不澹,则争;

人有衣食的需求,而物不能满足,所以群居杂处,分配不均,需求不足,便争斗;

争,则强胁弱,而勇侵怯。

争斗,则强者胁迫弱者,勇者侵凌怯者。

人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故割革而为甲,铄铁而为刃。

人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所以割革为甲,铸铁为刃。

贪昧饕餮之人,残贼天下,万人搔动,莫宁其所。

贪婪残暴之人,残害天下,万人骚动,无处安宁。

有圣人勃然而起,乃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除秽,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

圣人奋然而起,讨伐强暴,平定乱世,夷平险阻,除去污秽,化浊为清,化危为宁,所以不得不中间兴兵。

兵之所由来者远矣!

兵由来已久矣!

黄帝尝与炎帝战矣,颛顼尝与共工争矣。

黄帝曾与炎帝战斗,颛顼曾与共工争斗。

故黄帝战于涿鹿之野,尧战于丹水之浦,舜伐有苗,启攻有扈。

所以黄帝战于涿鹿之野,尧战于丹水之浦,舜伐有苗,启攻有扈。

自五帝而弗能偃也,又况衰世乎!

从五帝起就无法止息战争,何况衰败之世!

文化背景

黄帝战于涿鹿,传说黄帝在涿鹿之野大破蚩尤。尧战丹水之浦,传说尧时征服南方三苗。颛顼与共工争帝,传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断。有苗、有扈均为古代部族,舜、启分别征伐之。

其 二

兵为禁暴讨乱不可滥用

夫兵者,所以禁暴讨乱也。

兵器,是用来禁止暴虐、讨伐混乱的。

炎帝为火灾,故黄帝禽之;

炎帝造成火灾,所以黄帝擒拿了他;

共工为水害,故颛顼诛之。

共工造成水患,所以颛顼诛杀了他。

教之以道,导之以德而不听,则临之以威武;

以道教化,以德引导而不听从,则以威武临之;

临之威武而不从,则制之以兵革。

以威武临之而不服从,则以兵革制之。

故圣人之用兵也,若栉发耨苗,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

所以圣人用兵,如梳头发、除庄稼中的杂草,所去除的少,所获益的多。

杀无辜之民,而养无义之君,害莫大焉;

杀无辜之民而供养无义之君,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

殚天下之财,而澹一人之欲,祸莫深焉。

耗尽天下之财而满足一人之欲,祸患没有比这更深的。

使夏桀、殷纣有害于民而立被其患,不至于为炮烙;

若使夏桀、殷纣在危害百姓时立即遭受惩处,不至于发展到炮烙之刑;

晋厉、宋康行一不义而身死国亡,不至于侵夺为暴。

晋厉公、宋康公行一不义之事便身死国亡,不至于发展到侵夺暴虐。

此四君者,皆有小过而莫之讨也,故至于攘天下,害百姓,肆一人之邪,而长海内之祸,此大伦之所不取也。所为立君者,以禁暴讨乱也。

这四位君主都有小过错而无人讨伐,所以发展到扰乱天下、危害百姓,放纵一人之邪恶,助长海内之祸,这是大道所不取的。建立君主的目的,是为了禁止暴虐、讨伐混乱。

今乘万民之力,而反为残贼,是为虎傅翼,曷为弗除!

如今借万民之力而反为残暴贼害,这是为虎傅翼,为何不除!

夫畜池鱼者必去猵獭,养禽兽者必去豺狼,又况治人乎!

养殖鱼塘者必去猵獭,饲养禽兽者必去豺狼,何况治理人!

文化背景

炮烙,商纣王的酷刑,在铜柱上涂油,点火令有罪者走过,借以取乐。晋厉公,春秋晋君,多行无道,被臣下所杀。宋康公,此指宋偃王,自称王,性残暴,为齐楚魏所灭。

其 三

霸王之兵义兵至则不战而胜

故霸王之兵,以论虑之,以策图之,以义扶之,非以亡存也,将以存亡也。

所以霸王之兵,以论虑筹策,以道义扶持,并非为了亡人之存,而是要保存将亡者。

故闻敌国之君,有加虐于民者,则举兵而临其境,责之以不义,刺之以过行。

所以听说敌国君主有加虐于民者,则举兵临其境,以不义责问之,以过行刺激之。

兵至其郊,乃令军师曰:「毋伐树木,毋抉坟墓,毋烧五谷,毋焚积聚,毋捕民虏,毋收六畜。」乃发号施令曰:「其国之君,傲天悔鬼,决狱不辜,杀戮无罪,此天之所以诛也,民之所以仇也。

兵至其郊,乃令军帅说:「不得伐树木,不得挖坟墓,不得焚烧五谷,不得焚毁积聚,不得捕民为俘,不得收取六畜。」乃发号施令说:「那国之君,傲视天道,悔慢鬼神,判决无辜,杀戮无罪,这是天所要诛杀的,是民所以为仇的。

兵之来也,以废不义而复有德也。

兵来,是为了废除不义而恢复有德。

有逆天之道,帅民之贼者,身死族灭!以家听者,禄以家;

有逆天之道、率领民贼者,身死族灭!以家为单位归顺者,以家赏之;

以里听者,赏以里;

以里为单位归顺者,以里赏之;

以乡听者,封以乡;

以乡为单位归顺者,以乡封之;

以县听者,侯以县。」

以县为单位归顺者,以县封侯。」

克国不及其民,废其君而易其政。

克国不牵连其百姓,废其君而改其政。

尊其秀士而显其贤良,振其孤寡,恤其贫穷,出其囹圄,赏其有功,百姓开门而待之,淅米而储之,唯恐其不来也。

尊其秀士而显其贤良,救济其孤寡,抚恤其贫穷,释放其囚犯,赏赐其有功,百姓开门以待,淘米以储,唯恐其不来。

此汤、武之所以致王,而齐桓之所以成霸也。

这是汤、武之所以称王,齐桓之所以成霸的原因。

故君为无道,民之思兵也,若旱而望雨,渴而求饮。

所以君主无道,百姓思念义兵,如旱年盼望降雨,口渴盼望饮水。

夫有谁与交兵接刃乎!

谁会与之交兵交刃!

故义兵之至也,至于不战而止。

所以义兵之至,至于不战而止。

其 四

为道战者王为己战者败

晚世之兵,君虽无道,莫不设渠堑,傅堞而守,攻者非以禁暴除害也,欲以侵地广壤也。

后世之兵,君主虽然无道,无不设置壕沟、据墙而守,进攻者并非为了禁暴除害,而是想要侵地扩疆。

是故至于伏尸流血,相支以日,而霸王之功不世出者,自为之故也。

因此导致伏尸流血,相持以日,而霸王之功不世出,是自作自为的缘故。

夫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

为土地而战者,不能成就其王业;

为身战者,不能立其功。

为自身而战者,不能立其功业。

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

举事以为他人者,众人助之;

举事以自为者,众去之。

举事以为自己者,众人离之。

众之所助,虽弱必强;

众人所助,虽弱必强;

众之所去,虽大必亡。

众人所离,虽大必亡。

兵失道而弱,得道而强;

兵失道则弱,得道则强;

将失道而拙,得道而工;

将失道则拙,得道则工;

国得道而存,失道而亡。

国得道则存,失道则亡。

所谓道者,体圆而法方,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履幽而戴明。

所谓道者,体圆而法方,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履幽而戴明。

变化无常,得一之原,以应无方,是谓神明。

变化无常,得一之原,以应无方,这称为神明。

其 五

道法天地无形无朕庙战者帝

夫圆者,天也;

圆者,天也;

方者,地也。

方者,地也。

天圆而无端,故不可得而观;

天圆而无端,所以无法观察;

地方而无垠,故莫能窥其门。

地方而无边,所以无法窥见其门。

天化育而无形象,地生长而无计量,浑浑沉沉,孰知其藏。

天化育而无形象,地生长而无计量,浑浑沉沉,谁知其所藏。

凡物有朕,唯道无朕。

凡物有朕兆,唯道无朕。

所以无朕者,以其无常形势也。

所以无朕者,因其无常形势。

轮转而无穷,象日月之运行,若春秋有代谢,若日月有昼夜,终而复始,明而复晦,莫能得其纪。

轮转而无穷,像日月的运行,若春秋有代谢,若日月有昼夜,终而复始,明而复晦,无法得其纪律。

制刑而无刑,故功可成;

制定刑名而不拘于刑名,所以功业可成;

物物而不物,故胜而不屈。

将外物当物来用而不自以为物,所以胜而不屈。

刑,兵之极也,至于无刑,可谓极之矣。

刑,是兵的极致,至于无刑,可谓达到极致了。

是故大兵无创,与鬼神通,五兵不厉,天下莫之敢当。

所以大兵无创伤,与鬼神相通,五兵不必磨利,天下无敢抵挡。

建鼓不出库,诸侯莫不慑㥄沮胆其处。故庙战者帝,神化者王。

大鼓不出库,诸侯无不震惧胆丧。所以在庙堂谋战者成帝,能神化者成王。

所谓庙战者,法天道也;

所谓庙战者,效法天道;

神化者,法四时也。

神化者,效法四时。

修政于境内,而远方慕其德;

在境内修治政事,而远方慕其德;

制胜于未战,而诸侯服其威。

在未战时制胜,而诸侯服其威。

内政治也。

内政修治。

文化背景

「五兵」指戈、殳、戟、酋矛、夷矛五种兵器,泛指各种武器。「庙战」指在庙堂中运筹谋划而克敌,最高境界是以政德服人不战而胜。

其 六

得道者法天地动顺日月统万物

古得道者,静而法天地,动而顺日月,喜怒而合四时,叫呼而比雷霆,音气不戾八风,诎伸不获五度。

古代得道者,静则效法天地,动则顺应日月,喜怒则合于四时,呼喊则比于雷霆,声音不违八风,屈伸不违五度。

下至介鳞,上及毛羽,条修叶贯,万物百族,由本至末,莫不有序。

下至介鳞,上及毛羽,条条相修,叶叶贯穿,万物百族,由本至末,无不有序。

是故入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浸乎金石,润乎草木,宇中六合,振豪之末,莫不顺比。

所以进入小处而不逼迫,处于大处而不空旷,浸润金石,滋润草木,宇宙六合,振动毫毛之末,无不顺从比附。

道之浸洽,滒淖纤微,无所不在,是以胜权多也。

道之浸洽,滒淖纤微,无所不在,所以制胜的权数多。

文化背景

「八风」指八方之风,「五度」指五音的音阶度数,均指宇宙自然的法则规律。「介鳞」指甲虫与鳞虫,「毛羽」指走兽与飞鸟,代指所有生物。

其 七

义兵因民之欲同利相死天下向

夫射,仪度不得,则格的不中;

射箭,仪度不合则不中靶;

骥,一节不用,而千里不至。

骏马,一处不顺用则千里不至。

夫战而不胜者,非鼓之日也,素行无刑久矣。

战而不胜者,并非鸣鼓之日的问题,而是素日无刑久矣。

故得道之兵,车不发轫,骑不被鞍,鼓不振尘,旗不解卷,甲不离矢,刃不尝血,朝不易位,贾不去肆,农不离野。

所以得道之兵,车不解动,骑不披鞍,鼓不振尘,旗不解卷,甲不遇矢,刃不尝血,朝政不更,商贾不离肆,农夫不离野。

招义而责之,大国必朝,小城必下。

招以义而问责,大国必朝,小城必降。

因民之欲,乘民之力,而为之去残除贼也。

顺应民众之欲望,借助民众之力量,为他们去除残贼。

故同利相死,同情相成,同欲相助。

所以同利者相为死战,同情者相互成就,同欲者相互助力。

顺道而动,天下为向;

顺道而动,天下归向;

因民而虑,天下为斗。

因民而虑,天下奋斗。

猎者逐禽,车驰人趋,各尽其力,无刑罚之威,而相为斥闉要遮者,同所利也;

猎者追禽,车驰人趋,各尽其力,没有刑罚之威,却互相斥候、要道截击,是因为所利相同;

同舟而济于江,卒遇风波,百族之子,捷捽招杼船,若左右手,不以相德,其忧同也。

同舟渡江,突遇风波,百族之子,捷手抓取绳索摇橹,如同左右手,不以此相互施恩,是因为忧患相同。

故明王之用兵也,为天下除害,而与万民共用其利。

所以明王用兵,为天下除害,与万民共享其利。

民之为用,犹子之为父,弟之为兄。

百姓为之效用,如子为父、弟为兄。

威之所加,若崩山决塘,敌孰敢当!

威力所加,如崩山决堤,敌人谁敢抵挡!

故善用兵者,用其自为用也;

所以善用兵者,用其自愿为用;

不能用兵者,用其为己用也。

不能用兵者,用其为己所用。

用其自为用,则天下莫不可用也;

用其自愿为用,则天下无不可用;

用其为己用,所得者鲜矣。

用其为己所用,所得者甚少。

其 八

用兵有三等修政为上战胜为下

兵有三诋,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群臣亲附,百姓和辑,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诸侯服其威,而四方怀其德。

用兵有三个等级。治理国家,理顺境内,行仁义,布施恩惠,立正法,堵塞邪路,群臣亲附,百姓和睦,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诸侯服其威,四方怀其德。

修政庙堂之上,而折冲千里之外,拱揖指捴,而天下回应,此用兵之上也。

修政于庙堂之上,而折冲千里之外,拱手指挥,天下回应,这是用兵的上等。

地广民众,主贤将忠,国富兵强,约束信,号令明,两军相当,鼓錞相望,未至兵交接刃,而敌奔亡,此用兵之次也。

地广民众,君主贤明、将领忠诚,国富兵强,约束诚信,号令严明,两军相当,鼓錞相望,未至兵交接刃,而敌军奔逃,这是用兵的次等。

知土地之宜,羽险隘之利,明奇正之变,察行陈解赎之数,维枹绾而鼓之,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属肠,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盈场,乃以决胜,此用兵之下也。

知土地之宜,利用险要地形,明奇正之变,察阵法攻守之术,执鼓槌而击鼓,白刃相合,流矢相接,涉血肠穿,运送死者扶助伤者,流血千里,骸骨遍野,才以此决胜,这是用兵的下等。

文化背景

「折冲千里之外」,以外交谋略和政治威信使敌军不战而退,后演变为成语。「鼓錞」,錞为铜制乐器,行军时与鼓配合指挥。

其 九

用兵之末皆辅胜非必胜良将有独智

今夫天下皆知事治其末,而莫知务修其本,释其根而树其枝也。夫兵之所以佐胜者众,而所以必胜者寡。

如今天下都知道治理末节,而无人知晓务修根本,是放弃根而种枝。用兵辅助取胜的因素很多,而能必然取胜的因素很少。

甲坚兵利,车固马良,畜积给足,士卒殷轸,此军之大资也,而胜亡焉。

甲坚兵利,车固马良,积蓄给足,士卒丰盛,这是军队的大资本,而胜利并不在此。

明于星辰日月之运,刑德奇该之数,背乡左右之便,此战之助也,而全亡焉。

明于星辰日月之运行,刑德奇策之数,背向左右之便,这是作战的辅助,而胜利并不在此。

良将之所以必胜者,恒有不原之智,不道之道,难以众同也。

良将所以必胜者,常有不同寻常的智慧、出人意表的道路,难以与众人相同。

夫论除谨,动静时,吏卒辨,兵甲治,正行伍,连什伯,明鼓旗,此尉之官也。

论功行赏谨慎,动静适时,吏卒辨明,兵甲整治,正列行伍,连结什伯,明辨鼓旗,这是尉的职责。

前后知险易,见敌知难易,发斥不忘遗,此候之官也。

前后知险易,见敌知难易,发出斥候不遗漏,这是候的职责。

隧路亟,行辎治,赋丈均,处军辑,井灶通,此司空之官也。

道路通达,辎重整治,赋役均平,处军和睦,井灶畅通,这是司空的职责。

收藏于后,迁舍不离,无淫舆,无遗辎,此舆之官也。

收藏于后,迁舍不离,无多余车辆,无遗漏辎重,这是舆的职责。

凡此五官之于将也,犹身之有股肱手足也。

这五官之于将领,如同身体的股肱手足。

必择其人,技能其才,使官胜其任,人能其事。

必须选择其人,才能胜任,使官胜任其职,人能其事。

告之以政,申之以令,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飞鸟之有六翮,莫不为用。然皆佐胜之具也,非所以必胜也。

以政告之,以令申之,使之若虎豹之有爪牙,飞鸟之有六翮,无不为用。然而这些都是辅助取胜的工具,而非必然取胜的原因。

文化背景

「什伯」为古代军队基层编制,十人为什,百人为伯。「六翮」指鸟翼中的六根主要羽毛,借指飞翔的主要助力。

其 十

兵之胜败本在政德积怨在民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

兵的胜败,根本在于政治。

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则兵强矣;

政治胜过百姓,下附于上,则兵强;

民胜其政,下畔其上,则兵弱矣。

百姓胜过政治,下背叛于上,则兵弱。

故德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知强弱之势,此必胜之本也。

所以德义足以怀柔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应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知强弱之势,这是必胜之根本。

地广人众,不足以为强;

地广人众,不足以为强;

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

甲坚兵利,不足以为胜;

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

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

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

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

为存政者,虽小必存;

为存活之政者,虽小必存;

为亡政者,虽大必亡。

为灭亡之政者,虽大必亡。

昔者楚人地,南卷沅、湘,北绕颍、泗,西包巴、蜀,东裹郯、淮,颍、汝以为洫,江、汉以为池,垣之以邓林,绵之以方城,山高寻云,溪肆无景,地利形便,卒民勇敢。

昔日楚国土地,南卷沅、湘,北绕颍、泗,西包巴、蜀,东裹郯、淮,颍、汝为壕,江、汉为池,以邓林为墙,以方城为屏,山高入云,溪深无底,地利形便,士卒勇敢。

蛟革犀兕,以为甲胄,修铩短鏦,齐为前行,积弩陪后,错车卫旁,疾如锥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

以蛟革犀兕为甲胄,修铩短鏦列于前行,积弩陪后,错车护旁,疾如锥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

然而兵殆于垂沙,众破于栢举。

然而兵败于垂沙,众破于柏举。

楚国之强,大地计众,中分天下,然怀王北畏孟尝君,背社稷之守,而委身强秦,兵挫地削,身死不还。

楚国之强,大地计众,中分天下,然而楚怀王北畏孟尝君,背弃社稷之守,委身强秦,兵挫地削,身死不还。

二世皇帝,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楫所通,莫不为郡县,然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匮也。

秦二世皇帝,权势为天子,富有天下,人迹所至、舟楫所通,无不为郡县,然而放纵耳目之欲,穷侈靡之变,不顾百姓之饥寒穷困。

兴万乘之驾,而作阿房之宫,发闾左之戍,收太半之赋,百姓之随逮肆刑,挽辂首路死者,一旦不知千万之数。

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发闾左之戍,收太半之赋,百姓被追逮施刑,拖车于路死者,一旦不知千万之数。

天下敖然若焦热,倾然若苦烈,上下不相宁,吏民不相憀。

天下愤激若焦热,倾覆若苦烈,上下不相安,吏民不相亲。

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而天下回应。

戍卒陈胜,兴于大泽,攘臂袒右,称为大楚,天下回应。

当此之时,非有牢甲利兵,劲弩强冲也,伐棘枣而为矜,周锥凿而为刃,剡摲筡,奋儋镢,以当修戟强弩,攻城掠地,莫不降下,天下为之麋沸蚁动,云彻席卷,方数千里。

当此之时,并非有坚甲利兵、劲弩强冲,而是伐棘枣为矜,锥凿为刃,削竹为矛,以担钁奋进,以此当修戟强弩,攻城掠地,无不降下,天下为之沸腾蚁动,云彻席卷,方圆数千里。

势位至贱,而器械甚不利,然一人唱而天下应之者,积怨在于民也。

势位至贱,器械甚为不利,然而一人倡呼而天下应之者,是因为积怨在于百姓。

武王伐纣,东面而迎岁,至汜而水,至共头而坠,彗星出而授殷人其柄。

武王伐纣,东面迎岁,到汜地时遭遇水患,到共头时山崩,彗星出现而将其柄指向殷人。

当战之时,十日乱于上,风雨击于中,然而前无蹈难之赏,而后无遁北之刑,白刃不毕拔而天下得矣。

当战之时,十日乱于上,风雨击于中,然而前无蹈难之赏,后无逃跑之刑,白刃不必尽拔而天下已得。

文化背景

垂沙之战(公元前301年),楚国大败于齐韩魏联军。柏举之战(公元前506年),吴军大破楚国,几乎灭楚。陈胜起义于大泽乡(今安徽宿州),是秦末农民战争的序幕。

武王伐纣时「迎岁」,「岁」即岁星(木星),古代以迎岁为吉兆。

其 十一

先积德弱敌后战全兵先胜

是故善守者无与御,而善战者无与斗,明于禁舍开塞之道,乘时势,因民欲,而取天下。

所以善守者无人能御,善战者无人能斗,明于禁舍开塞之道,乘时势,顺民欲,而取天下。

故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

所以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蓄其怒;

德积而民可用,怒畜而威可立也。

德积而民可用,怒蓄而威可立。

故文之所以加者浅,则势之所胜者小;

所以文治所加者浅,则势力所胜者小;

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

德行所施者博,则威力所制者广;

威之所制者广,则我强而敌弱矣。

威力所制者广,则我强而敌弱。

故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者也,故费不半而功自倍也。

所以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所以费不过半而功自倍。

汤之地方七十里而王者,修德也;

汤之地方七十里而称王者,是修德;

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穷武也。

智伯有千里之地而灭亡者,是穷武。

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

所以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称王;

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

万乘之国,好用兵者灭亡。

故全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所以全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胜愚,智侔则有数者禽无数。

德均则众者胜寡,力相当则智者胜愚,智相当则有法度者擒无法度者。

凡用兵者,必先自庙战。

凡用兵者,必先在庙堂中谋战。

主孰贤?

君主谁更贤?

将孰能?

将领谁更能?

民孰附?

百姓谁更归附?

国孰治?

国家谁更治理?

蓄积孰多?

蓄积谁更多?

士卒孰精?

士卒谁更精?

甲兵孰利?

甲兵谁更利?

器备孰便?

器备谁更便?

故运筹于庙堂之上,而决胜乎千里之外矣。

所以运筹于庙堂之上,而决胜于千里之外矣。

文化背景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后来形成的成语,来源于此处及《史记·留侯世家》。智伯,战国初期晋国权臣,与韩赵魏三家相争,最终被三家所灭。

其 十二

善用兵者贵无形神出鬼没

夫有形埒者,天下讼见之;

凡有形可循者,天下可以看见争论;

有篇籍者,世人传学之。

有篇籍记载者,世人可以传习学习。

此皆以形相胜者也。

这些都是以形相胜者。

善形者弗法也,所贵道者,贵其无形也。

善于造形者不拘于法,道之所贵,贵其无形。

无形则不可制迫也,不可度量也,不可巧诈也,不可规虑也。

无形则不可制迫,不可度量,不可巧诈,不可谋虑。

智见者,人为之谋;

智谋被看见,人为之谋划;

形见者,人为之功;

形体被看见,人为之功击;

众见者,人为之伏;

众多被看见,人为之埋伏;

器见者,人为之备。

器械被看见,人为之防备。

动作周还,倨句诎伸,可巧诈者,皆非善者也。

动作周旋,屈伸俯仰,可以被巧诈者,都非善者。

善者之动也,神出而鬼行,星耀而玄逐,进退诎伸,不见朕㙬,鸾举麟振,凤飞龙腾。

善者之动,神出鬼行,星耀玄逐,进退屈伸,不见踪迹,鸾举麟振,凤飞龙腾。

发如秋风,疾如骇龙。

发如秋风,疾如骇龙。

当以生击死,以盛乘衰,以疾掩迟,以饱制饥。

当以生击死,以盛乘衰,以疾掩迟,以饱制饥。

若以水灭火,若以汤沃雪,何往而不遂!

若以水灭火,若以沸水浇雪,何往而不遂!

何之而不用达!

何去而不达!

在中虚神,在外漠志,运于无形,出于不意。

在内心虚灵,在外表漠然,运于无形,出于不意。

与飘飘往,与忽忽来,莫知其所之;

随飘飘而往,随忽忽而来,无人知其所之;

与条出,与间入,莫知其所集。

从细缝出,从间隙入,无人知其所集。

卒如雷霆,疾如风雨,若从地出,若从天下,独出独入,莫能应圉。

突然如雷霆,疾如风雨,若从地出,若从天降,独出独入,无人能应对阻挡。

疾如镞矢,何可胜偶?

疾如锋矢,何可胜偶?

一晦一明,孰知其端绪!

一晦一明,谁知其端绪!

未见其发,固已至矣。

未见其发,早已到达。

其 十三

乘敌之虚攻其犹疑专一则威

故善用兵者,见敌之虚,乘而勿假也,追而勿舍也,迫而勿去也。

所以善用兵者,见敌之虚,乘而不假,追而不舍,迫而不去。

击其犹犹,陵其与与,疾雷不及塞耳,疾霆不暇掩目。

击其犹疑,凌其同伴,疾雷不及掩耳,疾霆来不及遮目。

善用兵,若声之与响,若镗之与鞈,眯不给抚,呼不给吸。

善用兵,如声与响,如鼓与鼓声,眨眼不及抚摩,呼气不及吸气。

当此之时,仰不见天,俯不见地,手不麾戈,兵不尽拔,击之若雷,薄之若风,炎之若火,淩之若波。

在此时,仰不见天,俯不见地,手不麾戈,兵不全拔,击之若雷,迫之若风,炎之若火,凌之若波。

敌之静不知其所守,动不知其所为。

敌之静不知其所守,动不知其所为。

故鼓鸣旗麾,当者莫不废滞崩阤,天下孰敢厉威抗节而当其前者!

所以鼓鸣旗麾,当者无不废滞崩溃,天下谁敢凛然抗节而当其前!

故淩人者胜,待人者败,为人杓者死。

所以凌人者胜,待人者败,为人所制者死。

兵静则固,专一则威,分决则勇,心疑则北,力分则弱。

兵静则固,专一则威,分决则勇,心疑则败,力分则弱。

故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锱铢有馀;

所以能分散敌人之兵,动摇敌人之心,则锱铢之力也有余;

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数倍不足。

不能分散敌人之兵,动摇敌人之心,则数倍之力也不足。

故纣之卒,百万之心;

所以纣之卒,百万人各异其心;

武王之卒,三千人皆专而一。

武王之卒,三千人皆专一。

故千人同心,则得千人力;

所以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

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

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

将卒吏民,动静如身,乃可以应敌合战。

将卒吏民,动静如一体,才可以应敌合战。

故计定而发,分决而动,将无疑谋,卒无二心,动无堕容,口无虚言,事无尝试,应敌必敏,发动必亟。

所以计定而后发,分决而后动,将无疑谋,卒无二心,动无懈怠之容,口无虚言,事无尝试,应敌必敏,发动必急。

其 十四

将以民为体民以将为心上下一心

故将以民为体,而民以将为心。

所以将领以民众为体,而民众以将领为心。

心诚则支体亲刃,心疑则支体挠北。

心诚则肢体亲近刀刃,心疑则肢体退缩败北。

心不专一,则体不节动;

心不专一,则体不节制行动;

将不诚心,则卒不勇敢。

将领不诚心,则士卒不勇敢。

故良将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鸟之羽,若蚈之足,可以行,可以举,可以噬,可以触。

所以良将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鸟之羽,若蜈蚣之足,可以行进,可以举起,可以咬噬,可以触碰。

强而不相败,众而不相害,一心以使之也。

强而不相互败坏,众而不相互为害,是因为以一心来使用他们。

故民诚从其令,虽少无畏;

所以民众真心从令,虽少也无所畏惧;

民不从令,虽众为寡。

民众不从令,虽众也如同寡少。

故下不亲上,其心不用;

所以下不亲附上,其心不能用;

卒不畏将,其形不战。

士卒不畏惧将领,其形不能战。

守有必固,而攻有必胜,不待交兵接刃,而存亡之机固以形矣。

守有必然固守,攻有必然取胜,不待交兵接刃,存亡之机早已形成。

其 十五

兵有三势二权气势地势因势

兵有三势,有二权。

用兵有三种势,有两种权。

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

有气势,有地势,有因势。

将充勇而轻敌,卒果敢而乐战,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志厉青云,气如飘风,声如雷霆,诚积逾而威加敌人,此谓之气势。

将领充勇而轻敌,士卒果敢而乐战,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志气高入青云,气势如飘风,声音如雷霆,诚心积累超越而威加敌人,这称为气势。

硖路津关,大山名塞,龙蛇蟠,却笠居,羊肠道,发笱门,一人守隘,而千人弗敢过也,此谓地势。

险峻道路、津关要塞、大山名塞,龙蛇盘踞,居高临下,羊肠小道,险要门户,一人守隘,千人不敢过,这称为地势。

因其劳倦怠乱,饥渴冻暍,推其摿摿,挤其揭揭,此谓因势。

趁其劳倦怠乱,饥渴冻晒,推击其摇摇欲坠,挤压其将要崩溃,这称为因势。

善用间谍,审错规虑,设蔚施伏,隐匿其形,出于不意,敌人之兵无所适备,此谓知权。

善用间谍,审慎谋划,设立蔚伏,隐匿其形,出于不意,敌人无所准备,这称为知权。

陈卒正,前行选,进退俱,什伍搏,前后不相捻,左右不相干,受刃者少,伤敌者众,此谓事权。

阵列士卒正,前行精选,进退整齐,什伍相搏,前后不相踩踏,左右不相干扰,受刃者少,伤敌者众,这称为事权。

文化背景

「三势二权」是本篇对兵法的独特分类,「气势」重在士气,「地势」重在地利,「因势」重在乘敌之机,「知权」与「事权」则为战术层面的运用。

其 十六

权势必形以静制躁见机应变

权势必形,吏卒专精,选良用才,官得其人,计定谋决,明于死生,举错得失,莫不振惊,故攻不待冲隆云梯而城拔,战不至交兵接刃而敌破,明于必胜之攻也。

权势必须形成,吏卒专注精一,选良用才,官得其人,计定谋决,明于死生,举措得失,无不震惊,所以攻击不待冲隆云梯而城被拔,战斗不至交兵接刃而敌被破,明于必胜之攻。

故兵不必胜,不苟接刃;

所以兵不必胜,不苟然接刃;

攻不必取,不为苟发。

攻不必取,不苟然发动。

故胜定而后战,铃县而后动。

所以胜利确定而后战,铃悬而后动。

故众聚而不虚散,兵出而不徒归。

所以众聚而不虚散,兵出而不徒归。

唯无一动,动则淩天振地。

唯无一动,动则凌天振地。

抗泰山,荡四海,鬼神移徙,鸟兽惊骇。

抗泰山,荡四海,鬼神移徙,鸟兽惊骇。

如此,则野无校兵,国无守城矣。

如此,则野无对敌之兵,国无守城之众。

静以合躁,治以待乱,无形而制有形,无为而应变,虽未能得胜于敌,敌不可得胜之道也。

以静合躁,以治待乱,无形而制有形,无为而应变,虽未能得胜于敌,敌也不可得胜之道。

敌先我动,则是见其形也;

敌先我动,则是暴露其形;

彼躁我静,则是疲其力也。

彼躁我静,则是疲耗其力。

形见则胜可制也,力疲则威可立也。

形暴露则胜可制,力疲耗则威可立。

视其所为,因与之化;

观察其所为,随之而化;

观其邪正,以制其命。

察其邪正,以此制其命运。

饵之以所欲,以疲其足。

以其所欲诱之,以此疲其脚步。

彼若有间,急填其隙,极其变而束之,尽其节而仆之。

若彼有间隙,急速填补,竭其变化而束缚之,尽其节奏而击倒之。

敌若反静,为之出奇,彼不吾应,独尽其调。

敌若反而静止,为之出奇兵,彼不应我,独自竭其调度。

若动而应,有见所为,彼持后节,与之推移。

若动而应,已见其所为,彼持后节,与之推移。

彼有所积,必有所亏。

彼有所积,必有所亏。

精若转左,陷其右陂。

精锐若转向左,则陷其右侧倾斜。

敌溃而走,后必可移。

敌溃而走,后必可移动追击。

敌迫而不动,名之曰奄迟,击之如雷霆,斩之若草木,耀之若火电,欲疾以速,人不及步鋗,车不及转毂,兵如植木,弩如羊角,人虽众多,势莫敢格。

敌迫而不动,称之为迟滞奄迟,击之如雷霆,斩之若草木,耀之若火电,求疾以速,人不及步鋗,车不及转毂,兵如植木,弩如羊角,人虽众多,势莫敢抵挡。

其 十七

善用兵贵静以制躁集中力量

诸有象者,莫不可胜也;

凡有象可循者,无不可胜;

诸有形者,莫不可应也。

凡有形可见者,无不可应。

是以圣人藏形于无,而游心于虚。

所以圣人藏形于无,游心于虚。

风雨可障蔽,而寒暑不可开闭,以其无形故也。

风雨可以遮蔽,而寒暑不可开闭,是因为其无形。

夫能滑淖精微,贯金石,穷至远,放乎九天之上,蟠乎黄卢之下,唯无形者也。

能够滑淖精微,贯穿金石,穷极遥远,放于九天之上,蟠于黄泉之下,只有无形者才能做到。

善用兵者,当击其乱,不攻其治,是不袭堂堂之寇,不击填填之旗。

善用兵者,当击其乱,不攻其治,所以不袭堂堂之寇,不击整整之旗。

容未可见,以数相持,彼有死形,因而制之。

敌容未可见,以法则相持,彼有死形,因而制之。

敌人执数,动则就阴,以虚应实,必为之禽。

敌人执法,动则就阴,以虚应实,必为之擒。

虎豹不动,不入陷阱;

虎豹不动,不入陷阱;

麋鹿不动,不离罝罘;

麋鹿不动,不离网罗;

飞鸟不动,不絓网罗;

飞鸟不动,不挂网罗;

鱼鳖不动,不擐蜃喙。

鱼鳖不动,不触钩网。

物未有不以动而制者也。

物没有不因动而被制者。

是故圣人贵静,静则能应躁,后则能应先,数则能胜疏,博则能禽缺。

所以圣人贵静,静则能应躁,后则能应先,密数则能胜疏漏,博大则能擒缺。

故良将之用卒也,同其心,一其力,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

所以良将用卒,同其心,一其力,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

止如丘山,发如风雨,所淩必破,靡不毁沮,动如一体,莫之应圉。

止如丘山,发如风雨,所凌必破,无不毁溃,动如一体,无人能应对阻挡。

是故伤敌者众,而手战者寡矣。

所以伤敌者众,而手战者寡。

夫五指之更弹,不若卷手之一挃;

五指轮番弹击,不如握拳一击;

万人之更进,不如百人之俱至也。

万人轮番进攻,不如百人一齐到达。

今夫虎豹便捷,熊罴多力,然而人食其肉而席其革者,不能通其知而壹其力也。

如今虎豹便捷,熊罴多力,然而人食其肉、席其皮,是因为它们不能通晓谋略、集中力量。

夫水势胜火,章华之台烧,以升勺沃而救之,虽涸井而竭池,无奈之何也;

水势胜于火,章华之台着火,以升勺浇灌,虽然掘井竭池,也无可奈何;

举壶榼盆盎而以灌之,其灭可立而待也。

举壶榼盆盎灌之,其熄灭可以立等。

文化背景

章华台,春秋时楚灵王所建豪华台榭,为楚国著名建筑。「升勺」与「壶榼盆盎」对比,说明集中力量的重要性。

其 十八

兵以道理制胜非以人才之贤

今人之与人,非有水火之胜也,而欲以少耦众,不能成其功,亦明矣。

如今人与人,并无水火之间的绝对优胜,想要以少敌众而无法成功,也是明显的了。

兵家或言曰:「少可以耦众。」此言所将,非言所战也。

兵家有人说:「少可以敌众。」这说的是将领的运用,而非直接的战斗。

或将众而用寡者,势不齐也;

或将领多而用者少,是势不齐所致;

将寡而用众者,用力谐也。

将领少而用者多,是用力协调所致。

若乃人尽其才,悉用其力,以少胜众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神莫贵于天,势莫便于地,动莫急于时,用莫利于人。

若人人尽其才,悉用其力,以少胜众,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神没有比天更贵的,势没有比地更便的,动没有比时更急的,用没有比人更利的。

凡此四者,兵之干植也。

这四者,是用兵的根基。

然必待道而后行,可一用也。

然而必须待道而后行,才可以一同使用。

夫地利胜天时,巧举胜地利,势胜人。

地利胜天时,巧举胜地利,势胜人。

故任天者可迷也,任地者可束也,任人者可迫也,任人者可惑也。

所以任于天者可以迷失,任于地者可以束缚,任于势者可以迫制,任于人者可以迷惑。

夫仁勇信廉,人之美才也,然勇者可诱也,仁者可夺也,信者易欺也,廉者易谋也。

仁勇信廉,是人的美好才能,然而勇者可以诱骗,仁者可以夺取,信者容易欺骗,廉者容易谋算。

将众者有一见焉,则为人禽矣。

领众者若被人识破一处,则必为人所擒。

由此观之,则兵以道理制胜,而不以人才之贤,亦自明矣。

由此观之,兵以道理制胜,而非以人才之贤,也是自明的了。

其 十九

圣人藏形无原上将得天道地利人心

是故为麋鹿者,则可以罝罘设也;

所以若像麋鹿,则可以用网罗捕捉;

为鱼鳖者,则可以网罟取也;

若像鱼鳖,则可以用网罟取得;

为鸿鹄者,则可以矰缴加也;

若像鸿鹄,则可以用矰缴加之;

唯无形者,无可奈也。

唯有无形者,无可奈何。

是故圣人藏于无原,故其情不可得而观;

所以圣人藏于无原,其情不可得而观;

运于无形,故其陈不可得而经。

运于无形,其阵不可得而经历。

无法无仪,来而为之宜;

无法无仪,来而为之适宜;

无名无状,变而为之象。

无名无状,变而为之象形。

深哉睭々,远哉悠悠,且冬且夏,且春且秋,上穷至高之末,下测至深之底,变化消息,无所凝滞,建心乎窈冥之野,而藏志乎九旋之渊,虽有明目,孰能窥其情!

深哉悠远,远哉绵长,或冬或夏,或春或秋,上穷至高之末,下测至深之底,变化消息,无所凝滞,建心于幽冥之野,藏志于九旋之渊,虽有明目,谁能窥其情!

兵之所隐议者,天道也;

用兵所隐议者,是天道;

所图画者,地形也;

所图画者,是地形;

所明言者,人事也;

所明言者,是人事;

所以决胜者,钤势也。

所以决胜者,是钤势。

故上将之用兵也,上得天道,下得地利,中得人心,乃行之以机,发之以势,是以无破军败兵。

所以上将用兵,上得天道,下得地利,中得人心,乃以机动行,以势发,所以无破军败兵。

及至中将,上不知天道,下不知地利,专用人与势,虽未必能万全,胜钤必多矣。

至于中将,上不知天道,下不知地利,专用人与势,虽未必能万全,胜算必多。

下将之用兵也,博闻而自乱,多知而自疑,居则恐惧,发则犹豫,是以动为人禽矣。

下将用兵,博闻而自乱,多知而自疑,居则恐惧,发则犹豫,所以行动则为人所擒。

其 二十

诚心之力与积势之胜不可或缺

今使两人接刃,巧诎不异,而勇士必胜者,何也?

现在令两人接刃,技巧相差不多,而勇士必胜者,为何?

其行之诚也。

是因为其行为的诚心。

夫以巨斧击桐薪,不待利时良日而后破之。

以巨斧击桐薪,不必等待利时良日而后破之。

加巨斧于桐薪之上,而无人力之奉,虽顺招摇,挟刑德,而弗能破者,以其无势也。

将巨斧放于桐薪之上,而无人力施加,虽然顺着招摇,挟带刑德,也无法破之,是因为无势。

故水激则悍,矢激则远。

所以水激则凶猛,箭激则远射。

夫栝淇卫箘簵,载以银锡,虽有薄缟之幨,腐荷之矰,然犹不能独射也。

栝淇卫箘簵,装以银锡,虽然有薄缟之幨,腐荷之矰,然而仍不能独自射出。

假之筋角之力,弓弩之势,则贯兕甲而径于革盾矣。

借助筋角之力,弓弩之势,则可贯穿犀甲、穿越革盾。

夫风之疾,至于飞屋折木,虚举之下大迟,自上高丘,人之有所推也。

风之疾速,至于飞屋折木,虚举之下大为迟缓,从高丘推下,有人力所推。

是故善用兵者,势如决积水于千仞之堤,若转员石于万丈之溪,天下见吾兵之必用也,则孰敢与我战者!

所以善用兵者,势如决积水于千仞之堤,若转圆石于万丈之溪,天下看见我兵必然使用,谁敢与我战!

故百人之必死也,贤于万人之必北也。

所以百人必死,胜于万人必败。

况以三军之众,赴水火而不还踵乎!

何况以三军之众,赴水火而不还踵!

虽誂合刃于天下,谁敢在于上者!

虽然招合刀刃于天下,谁敢在我之上!

其 二十一

兵道示柔迎刚先忤后合至神无迹

所谓天数者,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所谓天数,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前为朱雀,后为玄武。

所谓地利者,后生而前死,左牡而右牝。

所谓地利,后为生,前为死,左为牡,右为牝。

所谓人事者,庆赏信而刑罚必。动静时,举错疾。

所谓人事,庆赏诚信而刑罚必然,动静及时,举措迅疾。

此世传之所以为仪表者,固也,然而非所以生。

这是世间相传的仪表法则,固然如此,然而并非所以产生的根源。

仪表者,因时而变化者也。

仪表法则,是因时变化者。

是故处于堂上之阴,而知日月之次序;

所以处于堂上之阴,而知日月之次序;

见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暑。

见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暑。

夫物之所以相形者微,唯圣人达其至。故鼓不与于五音,而为五音主;

物之所以相形者微,唯圣人达其至。所以鼓不参与五音,却为五音之主;

水不与于五味,而为五味调;

水不参与五味,却为五味之调;

将军不与于五官之事,而为五官督。

将军不参与五官之事,却为五官之督。

故能调五音者,不与五音者也;

所以能调和五音者,是不参与五音者;

能调五味者,不与五味者也;

能调和五味者,是不参与五味者;

能治五官之事者,不可揆度者也。

能治五官之事者,是不可揣度者。

是故将军之心,滔滔如春,旷旷如夏,湫漻如秋,典凝如冬,因形而与之化,随时而与之移。

所以将军之心,滔滔如春,旷旷如夏,湫漻如秋,典凝如冬,因形而随之化,随时而随之移。

夫景不为曲物直,响不为清音浊。

影不为曲物变直,声不为清音变浊。

观彼之所以来,各以其胜应之。

观察彼之所以来,各以其胜应之。

是故扶义而动,推理而行,掩节而断割,因资而成功。

所以扶义而动,推理而行,掩节而断割,因资而成功。

使彼知吾所出,而不知吾所入;

使彼知我所出,而不知我所入;

知吾所举,而不知吾所集。

知我所举,而不知我所集。

始如狐狸,彼故轻来;

始如狐狸,彼故轻来;

合如兕虎,敌故奔走。

合如兕虎,敌故奔走。

夫飞鸟之挚也,俯其首;

飞鸟袭击时,俯其首;

猛兽之攫也,匿其爪;

猛兽攫取时,匿其爪;

虎豹不外其爪,而噬不见齿。

虎豹不外露其爪,而咬噬不见齿。

故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

所以用兵之道,示之以柔,而迎之以刚;

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

示之以弱,而乘之以强;

为之以歙,而应之以张;

为之以收,而应之以张;

将欲西,而示之以东;

将欲西,而示之以东;

先忤而后合,前冥而后明。

先逆而后合,前暗而后明。

若鬼之无迹,若水之无创。

若鬼之无迹,若水之无创。

故所向非所之也,所见非所谋也。

所以所向非所之,所见非所谋。

举措动静,莫能识也。

举措动静,无人能识别。

若雷之击,不可为备。

若雷之击,不可为备。

所用不复,故胜可百全。

所用不重复,所以胜可百全。

与玄明通,莫知其门,是谓至神。

与玄明相通,无人知其门,这称为至神。

文化背景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为古代兵阵中的四方之神,即所谓「四灵」,源于古代天文四象,后成为兵家「天数」的代表。

其 二十二

将爱士卒上下如父子兄弟积恩而胜

兵之所以强者,民也;

兵之所以强者,是百姓;

民之所以必死者,义也;

百姓所以必死者,是义;

义之所以能行者,威也。

义所以能行者,是威。

是故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

所以以文合之,以武齐之,这称为必取。

威仪并行,是谓至强。

威仪并行,这称为至强。

夫人之所乐者,生也;而所憎者,死也。然而高城深池,矢石若雨,平原广泽,白刃交接,而卒争先合者,彼非轻死而乐伤也,为其赏信而罚明也。

人所乐者是生,所憎者是死。然而高城深池,矢石如雨,平原广泽,白刃交接,而士卒争先相合者,他们并非轻死乐伤,而是因为赏赐诚信、惩罚严明。

是故上视下如子,则下视上如父;

所以上视下如子,则下视上如父;

上视下如弟,则下视上如兄。

上视下如弟,则下视上如兄。

上视下如子,则必王四海;

上视下如子,则必王四海;

下视上如父,则必正天下。

下视上如父,则必正天下。

上亲下如弟,则不难为之死;

上亲下如弟,则不难为之死;

下视上如兄,则不难为之亡。

下视上如兄,则不难为之亡。

是故父子兄弟之寇,不可与斗者,积恩先施也。

所以父子兄弟之寇,不可与争斗者,是因为积累恩德先施。

故四马不调,造父不能以致远;

所以四马不调,造父不能致远;

弓矢不调,羿不能以必中;

弓矢不调,羿不能必中;

君臣乘心,则孙子不能以应敌。

君臣心不一,则孙子不能应敌。

是故内修其政,以积其德;

所以内修其政,以积其德;

外塞其丑,以服其威;

外塞其丑,以服其威;

察其劳佚,以知其饱饥。

察其劳逸,以知其饱饥。

故战日有期,视死若归。

所以战日有期,视死若归。

故将必与卒同甘苦,俟饥寒,故其死可得而尽也。

所以将领必须与士卒同甘苦,俟饥寒,所以其赴死可以得到充分发挥。

故古之善将者,必以其身先之。

所以古代善将者,必以自身先之。

暑不张盖,寒不被裘,所以程寒暑也;

暑不张伞盖,寒不被裘衣,以此与士卒共苦;

险隘不乘,上陵必下,所以齐劳佚也;

险隘不乘车,上陵必下马,以此齐劳逸;

军食孰然后敢食,军井通然后敢饮,所以同饥渴也;

军食熟后才敢进食,军井通后才敢饮水,以此共饥渴;

合战必立矢射之所及,以共安危也。

交战时必站在箭矢所及之处,以共安危。

故良将之用兵也,常以积德击积怨,以积爱击积憎,何故而不胜!

所以良将用兵,常以积德击积怨,以积爱击积憎,何故而不胜!

文化背景

造父,传说中周穆王的御手,善驾六马,是驭马技巧的象征。羿,善射之传说人物。孙子,即孙武,春秋兵法家。

其 二十三

主求民劳死民望主食息德信则兵强

主之所求于民者二:求民为之劳也,欲民为之死也。

君主对百姓所求的有两件:求百姓为之劳苦,欲百姓为之赴死。

民之所望于主者三:饥者能食之,劳者能息之,有功者能德之。

百姓对君主所望的有三件:饥者能食之,劳者能息之,有功者能以德报之。

民以偿其二积,而上失其三望,国虽大,人虽众,兵犹且弱也。

百姓偿其两种积累,而君主失其三种期望,国虽大,人虽众,兵仍然弱。

若苦者必得其乐,劳者必得其利,斩首之功必全,死事之后必赏,四者既信于民矣,主虽射云中之鸟,而钓深渊之鱼,弹琴瑟,声锺竽,敦六博,投高壶,兵犹且强,令犹且行也。

若苦者必得其乐,劳者必得其利,斩首之功必全部酬赏,死事之后必得赏赐,这四者已经为百姓所信任了,君主虽然射云中之鸟、钓深渊之鱼,弹琴瑟,声钟竽,玩六博,投壶,兵仍然强,令仍然行。

是故上足仰,则下可用也;

所以上足以仰望,则下可以使用;

德足慕,则威可立也。

德足以慕仰,则威可以确立。

其 二十四

将者三隧四义五行十守

将者必有三隧、四义、五行、十守。

将领必须有三隧、四义、五行、十守。

所谓三隧者,上知天道,下习地形,中察人情。

所谓三隧,上知天道,下习地形,中察人情。

所谓四义者,便国不负兵,为主不顾身,见难不畏死,决疑不辟罪。

所谓四义,便于国而不负兵,为主而不顾身,见难而不畏死,决疑而不避罪。

所谓五行者,柔而不可卷也,刚而不可折也,仁而不可犯也,信而不可欺也,勇而不可淩也。

所谓五行,柔而不可卷,刚而不可折,仁而不可犯,信而不可欺,勇而不可凌。

所谓十守者,神清而不可浊也,谋远而不可慕也,操固而不可迁也,知明而不可蔽也,不贪于货,不淫于物,不嚂于辩,不推于方,不可喜也,不可怒也。

所谓十守,神清而不可浊,谋远而不可慕,操守坚固而不可迁移,智识明察而不可蒙蔽,不贪于财货,不沉溺于外物,不拘于辩论,不推诿于方法,不可以喜悦动之,不可以愤怒动之。

是谓至于,窈窈冥冥,孰知其情!

这称为至于,幽幽冥冥,谁知其情!

发必中铨,言必合数,动必顺时,解必中揍。

发必中权衡,言必合法则,动必顺时机,解必中要领。

通动静之机,明开塞之节,审举措之利害,若合符节。

通动静之机,明开塞之节,审举措之利害,若合符节。

疾如彍弩,势如发矢。

疾如彍弩,势如发矢。

一龙一蛇,动无常体,莫见其所中,莫知其所穷。

一龙一蛇,动无常体,无人见其所中,无人知其所穷。

攻则不可守,守则不可攻。

攻则不可守,守则不可攻。

其 二十五

先修己后求人以奇正相应克敌

盖闻善用兵者,必先修诸己,而后求诸人;

听说善用兵者,必先修诸己,而后求诸人;

先为不可胜,而后求胜;

先为不可胜,而后求胜;

修己于人,求胜于敌。

在人前修己,在敌前求胜。

己未能治也,而攻人之乱,是犹以火救火,以水应水也。何所能制!

己未能治,而攻人之乱,这如同以火救火,以水应水,何所能制!

今使陶人化而为埴,则不能成盆盎;

现在若使陶人化为泥土,则不能成盆盎;

工女化而为丝,则不能织文锦。

工女化为丝,则不能织文锦。

同莫足以相治也,故以异为奇。

相同者无法相互制约,所以以异为奇。

两爵相与斗,未有死者也;

两雀相斗,无死者;

鸇鹰至,则为之解,以其异类也。

鸇鹰一至,则为之解散,是因为其异类。

故静为躁奇,治为乱奇,饱为饥奇,佚为劳奇。

所以静为躁奇,治为乱奇,饱为饥奇,逸为劳奇。

奇正之相应,若水火金木之代为雌雄也。

奇正相应,若水火金木之交替为雌雄。

善用兵者持五杀以应,故能全其胜;

善用兵者持五杀以应,所以能全其胜;

拙者处五死以贪,故动而为人禽。

拙者处于五死而贪进,所以行动则为人所擒。

兵贵谋之不测也,形之隐匿也。

兵贵谋划之不可测,形势之隐匿。

出于不意,不可以设备也。

出于不意,不可以设备。

谋见则穷,形见则制。

谋划暴露则穷困,形势暴露则被制。

其 二十六

隐于天地人善修阵势八种兵法

故善用兵者,上隐之天,下隐之地,中隐之人。

善用兵者,上隐于天,下隐于地,中隐于人。

隐之天者,无不制也。

隐于天者,无不制。

何谓隐之天?

何谓隐于天?

大寒甚暑,疾风暴雨,大雾冥晦,因此而为变者也。

大寒甚暑,疾风暴雨,大雾冥晦,趁此而为变化。

何谓隐之地?

何谓隐于地?

山陵丘阜,林丛险阻,可以伏匿而不见形者也。

山陵丘阜,林丛险阻,可以伏匿而不见形。

何谓隐之人?

何谓隐于人?

蔽之于前,望之于后,出奇行陈之间,发如雷霆,疾如风雨,𢷘巨旗,止鸣鼓,而出入无形,莫知其端绪者也。

蔽于前,望于后,出奇于行阵之间,发如雷霆,疾如风雨,挥动巨旗,止鸣鼓,而出入无形,无人知其端绪。

故前后正齐,四方如绳,出入解续,不相越淩,翼轻边利,或前或后,离合散聚,不失行伍,此善修行陈者也。

所以前后正齐,四方如绳,出入接续,不相越凌,翼轻边利,或前或后,离合散聚,不失行伍,这是善修行阵者。

明于奇正賌、该阴阳、刑德、五行、望气、候星、龟策、禨祥,此善为天道者也。

明于奇正、该阴阳、刑德、五行、望气、候星、龟策、禨祥,这是善为天道者。

设规虑,施蔚伏,见用水火,出珍怪,鼓噪军,所以营其耳也。

设规划,施蔚伏,见机用水火,出珍怪,击鼓呐喊,所以迷乱其耳目。

曳梢肆柴,扬尘起堨,所以营其目者,此善为诈佯者也。

曳梢肆柴,扬尘起堨,所以迷乱其视觉,这是善为诈佯者。

錞钺牢重,固植而难恐,势利而不能诱,死亡不能动,此善为充干者也。

錞钺牢重,固植难惊,势利而不能诱,死亡而不能动,这是善为充干者。

剽疾轻悍,勇敢轻敌,疾若灭没,此善用轻出奇者也。

剽疾轻悍,勇敢轻敌,疾若灭没,这是善用轻出奇者。

相地形,处次舍,治壁垒,审烟斥,居高陵,舍出处,此善为地形者也。

察地形,处次舍,治壁垒,审烟斥,居高陵,处出入,这是善为地形者。

因其饥渴冻暍,劳倦怠乱,恐惧窘步,乘之以选卒,击之以宵夜,此善因时应变者也。

趁其饥渴冻晒、劳倦怠乱、恐惧困窘,以精选士卒乘之,以宵夜击之,这是善因时应变者。

易则用车,险则用骑,涉水多弓,隘则用弩,昼则多旌,夜则多火,晦冥多鼓,此善为设施者也。

平地则用车,险地则用骑,涉水则多弓,险隘则用弩,白昼则多旌旗,夜晚则多火炬,晦暗则多鼓,这是善为设施者。

凡此八者,不可一无也,然而非兵之贵者也。

这八者,缺一不可,然而并非用兵中最贵重的。

其 二十七

将独见独知审虚实气胜为兵贵

夫将者,必独见独知。

将领必须独见独知。

独见者,见人所不见也;

独见者,见人所不见;

独知者,知人所不知也。

独知者,知人所不知。

见人所不见,谓之明;

见人所不见,称为明;

知人所不知,谓之神。

知人所不知,称为神。

神明者,先胜者也。

神明者,先胜者也。

先胜者,守不可攻,战不可胜,攻不可守,虚实是也。

先胜者,守则不可攻,战则不可胜,攻则不可守,虚实是也。

上下有隙,将吏不相得,所持不直,卒心积不服,所谓虚也。

上下有隙,将吏不相合,所持不直,士卒内心积怨不服,这称为虚。

主明将良,上下同心,气意俱起,所谓实也。

君主明智、将领良才,上下同心,气意同发,这称为实。

若以水投火,所当者陷,所薄者移,牢柔不相通而胜相奇者,虚实之谓也。

若以水投火,所当者陷,所迫者移,牢柔不相通而胜负奇变者,就是虚实之谓。

故善战者不在少,善守者不在小,胜在得威,败在失气。

所以善战者不在于少,善守者不在于小,胜在得威,败在失气。

夫实则斗,虚则走,盛则强,衰则北。

实则战,虚则走,盛则强,衰则败。

吴王夫差地方二千里,带甲七十万,南与越战,栖之会稽,北与齐战,破之艾陵,西遇晋公,禽之黄池,此用民气之实也。

吴王夫差地方二千里,带甲七十万,南与越战,困于会稽,北与齐战,破之艾陵,西遇晋公,擒之黄池,这是运用民气之实。

其后骄溢纵欲,拒谏喜谀,憢悍遂过,不可正喻,大臣怨怼,百姓不附,越王选卒三千人,禽之干隧,因制其虚也。

其后骄奢纵欲,拒谏喜谀,刚愎遂过,不可正谕,大臣怨怼,百姓不附,越王选卒三千人,擒之于干隧,是趁其虚而制之。

夫气之有虚实也,若明之必晦也。

气的虚实,如光明必然有晦暗。

故胜兵者非常实也,败兵者非常虚也。

所以胜兵并非常实,败兵并非常虚。

善者能实其民气,以待人之虚也;

善者能充实民气,以待人之虚;

不能者虚其民气,以待人之实也。

不善者使民气虚散,以待人之实。

故虚实之气,兵之贵者也。

所以虚实之气,是兵中最贵重的。

文化背景

夫差,春秋晚期吴国君主,曾在艾陵(今山东)败齐、在黄池(今河南)会盟诸侯称霸,但最终被越王勾践所灭。干隧,越灭吴的决战地点,在今苏州附近。

其 二十八

出征授钺礼制与上将之道

凡国有难,君自宫召将,诏之曰:「社稷之命在将军,即今国有难,愿请子将而应之。」将军受命,乃令祝史太卜斋宿三日,之太庙,钻灵龟,卜吉日,以受鼓旗。

凡国家有难,君主从宫中召来将领,诏令说:「社稷之命在将军,如今国家有难,愿请你统领军队应对。」将军受命,乃令祝史、太卜斋戒宿寝三日,前往太庙,钻灵龟卜吉日,以受鼓旗。

君入设庙门,西面而立,将入庙门,趋至堂下,北面而立。

君主入庙门,西面而立,将领入庙门,疾步至堂下,北面而立。

主亲操钺,持头,授将军其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复操斧,持头,授将军其柄,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将已受斧钺,答曰:「国不可从外治也,军不可从中御也。

君主亲手执钺,持其头,授将军其柄,说:「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再执斧,持其头,授将军其柄,说:「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将领已受斧钺,回答说:「国家不可以从外治理,军队不可以从中指挥。

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

二心不可以事奉君主,疑志不可以应对敌人。

臣既以受制于前矣,鼓旗斧钺之威,臣无还请。

臣既已受制于前,鼓旗斧钺之威,臣不再向君请示。

愿君亦以垂一言之命于臣也。

愿君也以一言之命垂于臣。

君若不许,臣不敢将。

君若不许,臣不敢领军。

君若许之,臣辞而行。」

君若许之,臣辞而行。」

乃爪鬋,设明衣也,凿凶门而出。

乃剪爪裁发,穿上明衣,凿凶门而出。

乘将军车,载旌旗斧钺,累若不胜。

乘将军车,载旌旗斧钺,累累若不能承受。

其临敌决战,不顾必死,无有二心。

临敌决战,不顾必死,无有二心。

是故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主于后,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利合于主,国之实也,上将之道也。

所以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主于后,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利合于主,这是国之根本,是上将之道。

如此,则智者为之虑,勇者为之斗,气厉青云,疾如驰骛。

如此,则智者为之谋虑,勇者为之奋斗,气凛青云,疾如驰骛。

是故兵未交接而敌人恐惧,若战胜敌奔,毕受功赏,吏迁官,益爵禄,割地而为调,决于封外,卒论断于军中。

所以兵未交接而敌人恐惧,若战胜敌军奔逃,将士全部受功赏,吏升官,增爵禄,割地为调配,在封外决策,卒在军中论断。

顾反于国,放旗以入斧钺,报毕于君,曰:「军无后治。」乃缟素辟舍,请罪于君。

返回国中,放下旗帜带着斧钺,向君主复命,说:「军中无后续治理之事。」乃穿素服避舍,向君主请罪。

君曰:「赦之。」退,斋服。

君主说:「赦之。」退下,斋戒整服。

大胜三年反舍,中胜二年,下胜期年。

大胜者三年后退归私舍,中胜者二年,小胜者一年。

兵之所加者,必无道国也,故能战胜而不报,取地而不反。

兵所加之处,必是无道之国,所以能战胜而不报复,取地而不反贪。

民不疾疫,将不夭死,五谷丰昌,风雨时节,战胜于外,福生于内,是故名必成而后无馀害矣。

百姓不遭疫病,将领不夭折而死,五谷丰昌,风雨适时,战胜于外,福生于内,所以名声必定成就而后无余害。

文化背景

「授斧钺」是古代军事礼仪中的授权仪式,斧钺代表生杀大权,天子将斧钺授予将领,象征将领在军事上拥有绝对权威。「凶门」是专为出征而开凿的门,以示与平日不同,有「一去不复返」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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