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16 篇

说山训

其 一

魄问魂道无形无名真人未分

魄问于魂曰:「道何以为体?」曰:「以无有为体。」魄曰:「无有有形乎?」魂曰:「无有。」「何得而闻也?」魂曰:「吾直有所遇之耳。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幽冥者,所以喻道,而非道也。魄曰:「吾闻得之矣。乃内视而自反也。」魂曰:「凡得道者,形不可得而见,名不可得而扬。今汝已有形名矣,何道之所能乎!」魄曰:「言者,独何为者?」「吾将反吾宗矣。」魄反顾,魂忽然不见,反而自存,亦以沦于无形矣。

魄向魂问道:「道以什么为本体?」魂说:「以无有为本体。」魄说:「无有有形吗?」魂说:「没有。」「那怎么能感知它?」魂说:「我只是偶然遭遇了它而已。看它无形,听它无声,称之为幽冥。幽冥,是用来比喻道的,而不是道本身。」魄说:「我听明白了,乃当内视而自我返归。」魂说:「凡得道者,形不可以看见,名不可以传扬。如今你已经有了形和名,道怎么能容纳你!」魄说:「言语,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将返归我的根本了。」魄回头望,魂忽然不见,返归自存,也已沦于无形了。

文化背景

此段以魂魄对话的寓言形式论道,「魄」代表有形有名的存在,「魂」代表无形无名的道体。「太一」即宇宙的本原,道家将魂魄与道体相联系,探讨形名与道的关系。

其 二

无为清静精一方能感物

人不小学,不大迷;不小慧,不大愚。人莫鉴于沫雨,而鉴于澄水者,以其休止不荡也。詹公之钓,千岁之鲤不能避;曾子攀柩车,引楯者为之止也;老母行歌而动申喜,精之至也;瓠巴鼓瑟,而淫鱼出听;伯牙鼓琴,驷马仰秣;介子歌龙蛇,而文君垂泣。故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蚓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上食晞堁,下饮黄泉,用心一也。清之为明,杯水见眸子;浊之为暗,河水不见太山。视日者眩,听雷者聋;人无为则治,有为则伤。无为而治者,载无也;为者,不能有也;不能无为者,不能有为也。人无言而神,有言则伤。无言而神者载无,有言则伤其神。之神者,鼻之所以息,耳之所以听,终以其无用者为用矣。

人若不经历小的学习,就不会有大的迷惑;不经历小的聪慧,就不会有大的愚笨。人不以泡沫之水为镜,而以澄清之水为镜,是因为后者静止不荡。詹公钓鱼,千岁老鲤也无法回避;曾子攀扶灵柩之车,拉绳者为之停止;老母行路歌唱而感动了申喜,是精诚到极致;瓠巴鼓瑟,鱼儿出水而听;伯牙鼓琴,驾辕的马也仰首停食;介子歌唱龙蛇之词,而文君垂泣。所以玉在山中而草木润泽,渊底生珠而河岸不枯。蚯蚓没有筋骨之强、爪牙之利,上食干土,下饮黄泉,是因为心志专一。清澈则为明,杯水可见眼瞳;浑浊则为暗,河水也看不见太山。直视太阳则眩晕,聆听雷声则耳聋;人无为则治,有为则伤。无为而治者,包含着无;有为者,不能有所保全;不能无为者,不能有所为。人无言而神妙,有言则伤。无言而神妙者,包含着无;有言则伤其神。所谓神,是鼻子用来呼吸的、耳朵用来听的,最终以其无用处为有用。

文化背景

伯牙,春秋时著名琴师,与钟子期为知音的故事著名。申喜,传说中认出母亲的孝子故事。瓠巴,楚国善鼓瑟者,传说其音乐能使鱼出水而听。

介子,即介之推,晋文公之臣,传说其歌《龙蛇之歌》令文君(晋文公)垂泣。

其 三

物因所有用其所无循迹非生迹

物莫不因其所有,而用其所无。以为不信,视籁与竽。念虑者不得卧,止念虑,则有为其所止矣,两者俱忘,则至德纯矣。圣人终身言治,所用者非其言也,用所以言也。歌者有诗,然使人善之者,非其诗也。鹦鹉能言,而不可使长。是何则?得其所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循迹者,非能生迹者也。神蛇能断而复续,而不能使人勿断也;神龟能见梦元王,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四方皆道之门户牖向也,在所从窥之。故钓可以教骑,骑可以教御,御可以教刺舟。越人学远射,参天而发,适在五步之内,不易仪也。世已变矣,而守其故,譬犹越人之射也。月望,日夺其光,阴不可以乘阳也。日出星不见,不能与之争光也。故末不可以强本,指不可以大于臂。下轻上重,其覆必易。一渊不两鲛。水定则清正,动则失平。故惟不动,则所以无不动也。

物无不因其所有,而用其所无。以为不信,看竹制的籁与芦制的竽。念虑不止者无法入睡,止住念虑,则有为其所止矣,两者都忘,则至德纯粹了。圣人终身讲治理,所用的并非其言语,而是言语所由的根本。歌唱者有诗歌,然而使人称善的,并非诗歌本身。鹦鹉能言,却不可令其成长。这是为何?是因为得到了其所言,却没得到其所以言。所以循迹者,并非能生迹者。神蛇能断而复续,却不能使人不断它;神龟能入元王之梦,却不能自行出渔者之笼。四方都是道的门户窗向,在于从何处窥视。所以钓鱼可以教骑马,骑马可以教驾车,驾车可以教撑船。越人学远射,仰天而发,恰好射中五步之内,仪式不改。世道已变而守旧法,就像越人之射。月圆时,日夺其光,阴不可以凌驾于阳。日出则星不见,无法与之争光。所以末不可以胜本,指不可以大于臂。下轻上重,其倾覆必然容易。一个深渊不容两条蛟龙。水静则清澈端正,动则失去平衡。所以唯有不动,才是无所不动的原因。

其 四

江河能下能上君子行义玉德内外

江河所以能长百谷者,能下之也。夫惟能下之,是以能上之。天下莫相憎于胶漆,而莫相爱于冰炭。胶漆相贼,冰炭相息也。墙之坏,愈其立也;冰之泮,愈其凝也,以其反宗。泰山之容,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远之故也。秋豪之末,沦于不测。是故小不可以为内者,大不可以为外矣。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夫玉润泽而有光,其声舒扬,涣乎其有似也。无内无外,不匿瑕秽,近之而濡,望之而隧。夫照镜见眸子,微察秋豪,明照晦冥。故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出于山渊之精,君子服之,顺祥以安宁,侯王宝之,为天下正。陈成子恒之劫子渊捷也,子罕之辞其所不欲,而得其所欲,孔子之见黏蝉者,白公胜之倒杖策也,卫姬之请罪于桓公,子见子夏曰:「何肥也?」魏文侯见之反被裘而负刍也,儿说之为宋王解闭结也,此皆微眇可以观论者。

江河所以能汇聚百谷,是因为能居于下。正因为能居于下,所以能处于上。天下没有比胶漆更相憎的,没有比冰炭更相爱的。胶漆相互伤害,冰炭相互消息。墙之倒塌,胜于其矗立;冰之融化,胜于其凝固,是因为它们返归其宗本。泰山之形,巍然高耸,去之千里,看不见土石,是因为远的缘故。秋毫之末,沦于不可测量之中。所以小不可以作内者,大不可以作外。兰生幽谷,不因无人配戴而不香。舟在江海,不因无人乘坐而不浮。君子行义,不因无人知晓而止休。玉润泽而有光,其声舒扬,涣然有似之处。无内无外,不掩藏瑕疵,近之则濡润,望之则深邃。照镜可见眸子,细察秋毫,明照晦暗。所以和氏之璧、随侯之珠,出于山渊之精华,君子配之,顺祥以安宁,侯王宝之,为天下之正。陈成子恒劫持子渊捷,子罕辞其所不欲而得其所欲,孔子见黏蝉者,白公胜之倒杖而策,卫姬向桓公请罪,子见子夏说:「何以肥了?」魏文侯见之反穿皮裘而背负柴草,儿说为宋王解闭结,这些都是微妙可以观察论述之事。

文化背景

和氏璧,楚人卞和所献,是传说中天下至宝。随侯之珠,传说随侯救蛇而得明珠之报,与和氏璧并称「随珠和璧」。白公胜,春秋楚国公子,后发动叛乱被杀,「倒杖而策」指其思虑刺杀之事时倒握剑柄、用剑刃坐之。

其 五

慎无为善全天器良医治未病

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尔行矣。慎无为善。」曰:「不为善,将为不善邪?」应之曰:「善且由弗为,况不善乎?」此全其天器者。拘囹圄者,以日为修;当死市者,以日为短。日之修短有度也,有所在而短,有所在而修也,则中不平也。故以不平为平者,其平不平也。嫁女于病消者,夫死则后难复处也。故沮舍之下,不可以坐;倚墙之傍,不可以立。执狱牢者无病,罪当死者肥泽,刑者多寿,心无累也。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故无患也。夫至巧不用剑,善闭者不用关楗,淳于髡之告失火者,此其类。以清入浊,必困辱;以浊入清,必覆倾。君子之于善也,犹采薪者见一芥掇之,见青葱则拔之。天二气则成虹,地二气则泄藏,人二气则成病。阴阳不能且冬且夏,月不知昼,日不知夜。善射者发不失的,善于射矣,而不善所射;善钓者无所失,善于钓矣,而不善所钓。故有所善,则不善矣。

有人嫁女,告诫她说:「你去吧,慎勿为善。」女问:「不为善,将要为不善吗?」答道:「善且由弗为,何况不善!」这是保全其天然本器者。被关在囹圄中的人,以天为漫长;当死市者,以天为短暂。天的长短是有定数的,有所处不同而短,有所处不同而长,是因为内心不平。所以以不平为平者,其平并不平。将女嫁给患消渴病者,丈夫死后则难以再嫁。所以低矮屋檐之下,不可以坐;倚墙之旁,不可以立。执狱守牢者无病,罪当死者反而肥泽,受刑者反而多寿,是因为心无牵累。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所以无病;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所以无患。至巧者不用剑,善关闭者不用关楗,淳于髡告诉救火之事,就是这一类。以清入浊,必困辱;以浊入清,必覆倾。君子之于善,如采薪者见一芥掇之,见青葱则拔之。天有二气则成虹,地有二气则泄藏,人有二气则成病。阴阳不能同时冬夏,月不知昼,日不知夜。善射者发不失的,善于射箭,却不善于所射的对象;善钓者无所失手,善于钓鱼,却不善于所钓的对象。所以有所善,则有所不善了。

文化背景

淳于髡,战国时齐国著名辩士,曾以隐语劝谏威王,「淳于髡告失火者」典故指其以迂回方式告知急事。消渴,即糖尿病的古称。

其 六

物各有宜远近皆有所用和方可成事

锺之与磬也,近之则锺音充,远之则磬音章,物固有近不若远,远不若近者。今曰稻生于水,而不能生于湍濑之流;紫芝生于山,而不能生于磐石之上;慈石能引铁,及其于铜,则不行也。水广者鱼大,山高者木修。广其地而薄其德,譬犹陶人为器也,揲挻其土而不益厚,破乃愈疾。圣人不先风吹,不先雷毁,不得已而动,故无累。月盛衰于上,则蠃蠬应于下,同气相动,不可以为远。执弹而招鸟,挥棁而呼狗,欲致之,顾反走。故鱼不可以无饵钓也,兽不可以虚气召也。剥牛皮,鞟以为鼓,正三军之众,然为牛计者,不若服于轭也。狐白之裘,天子被之而坐庙堂,然为狐计者,不若走于泽。亡羊而得牛,则莫不利失也;断指而免头,则莫不利为也。故人之情,于利之中则争取大焉,于害之中则争取小焉。将军不敢骑白马,亡者不敢夜揭炬,保者不敢畜噬狗。鸡知将旦,鹤知夜半,而不免于鼎俎。山有猛兽,林木为之不斩,园有螫虫,藜藿为之不采。为儒而踞里闾,为墨而朝吹竽,欲灭迹而走雪中,拯溺者而欲无濡,是非所行而行所非。今夫暗饮者,非尝不遗饮也,使之自以平,则虽愚无失矣。是故不同于和,而可以成事者,天下无之矣。

钟与磬相比,近之则钟音充实,远之则磬音清亮,物固然有近不如远、远不如近者。稻生于水,而不能生于湍流激瀬中;紫芝生于山,而不能生于磐石之上;磁石能吸铁,但对于铜则不行。水广则鱼大,山高则木修长。广其地而薄其德,如同陶人制器,揉薄其土而不加厚,破裂反而更快。圣人不先风而吹,不先雷而毁,不得已而动,所以无牵累。月在天上盛衰,则蠃蠬在下响应,同气相动,不可以距离为远。执弹招鸟,挥棁呼狗,欲使之来,反而跑走。所以鱼不可以无饵钓,兽不可以虚气召。剥牛皮,鞟以为鼓,整肃三军之众,然而为牛计,不如服于轭。狐白之裘,天子披之而坐庙堂,然而为狐计,不如走于泽中。失羊而得牛,则无不以失为利;断指而免头,则无不以断为利。所以人之情感,在利中则争取大的,在害中则争取小的。将军不敢骑白马,逃亡者不敢夜举火炬,守城者不敢养噬人狗。鸡知将旦,鹤知夜半,而不免于鼎俎。山有猛兽,林木因之不被砍伐;园有螫虫,藜藿因之不被采摘。做儒者而踞坐于里闾,为墨者而早晨吹竽,欲灭迹而走于雪中,拯救溺者而欲不沾湿,这是用非所行而行所非。如今暗中饮酒者,并非不常有遗漏,使之自行斟量平均,则即使愚笨也无失误。所以不同于和合,而可以成就事业者,天下没有。

其 七

不求美不求丑方能玄同事有一应

求美则不得美,不求美则美矣;求丑则不得丑,求不丑则有丑矣;不求美又不求丑,则无美无丑矣。是谓玄同。申徒狄负石自沉于渊,而溺者不可以为抗;弦高诞而存郑,诞者不可以为常。事有一应,而不可循行。人有多言者,犹百舌之声;人有少言者,犹不脂之户也。六畜生多耳目者不详,谶书著之。百人抗浮,不若一人挈而趋。物固有众而不若少者,引车者二六而后之。事固有相待而成者,两人俱溺,不能相拯,一人处陆则可矣。故同不可相治,必待异而后成。

求美则得不到美,不求美则美了;求丑则得不到丑,求不丑则有了丑;不求美又不求丑,则无美无丑了。这称为玄同。申徒狄负石自沉于渊,然而溺者不可以效法为抗争方式;弦高以欺诈保存了郑国,欺诈者不可以此为常规。事情有一次应验,而不可循此行事。人有多言者,如同百舌之声;人有少言者,如同不上油的门轴。六畜生多耳目者不吉祥,谶书有记载。百人同力浮行,不如一人提着跑。物固然有多而不如少者;拉车者二六之数,反而落后。事固然有相互等待而后成者;两人俱溺,不能相互拯救,一人处于陆地则可以了。所以相同者不可相互制约,必须等待异者而后成。

文化背景

申徒狄,传说中因见夏桀无道而负石投河的人,以死明志。弦高犒秦之事见《左传》,属机智欺诈而救国之举。「玄同」出自《老子》,指超越一切对立差异、归于浑一的境界。

其 八

以见知隐以外知内上行下效

千年之松,下有茯苓,上有兔丝,上有丛蓍,下有伏龟,圣人从外知内,以见知隐也。喜武非侠也,喜文非儒也,好方非医也,好马非驺也,知音非瞽也,知味非庖也。此有一概而未得主名也。被甲者非为十步之内也,百步之外,则争深浅,深则达五藏,浅则至肤而止矣。死生相去,不可为道里。楚王亡其猿,而林木为之残;宋君亡其珠,池中鱼为之殚。故泽失火而林忧。上求材,臣残木;上求鱼,臣乾谷;上求楫,而下致船;上言若丝,下言若纶。上有一善,下有二誉;上有三衰,下有九杀。大夫种知所以强越,而不知所以存身;苌弘知周之所存,而不知身所以亡。知远而不知近。

千年之松,下有茯苓,上有兔丝;上有丛蓍,下有伏龟,圣人从外知内,以所见知所隐。喜武者未必是侠,喜文者未必是儒,好方术者未必是医,好马者未必是马夫,知音者未必是乐师,知味者未必是厨师。这些都有一个概括而未能得其主名。披甲者并非为了十步之内,百步之外,则争其深浅,深则达五脏,浅则至皮肤而止。死生相隔,不可以里数计算。楚王失其猿,林木为之残损;宋君失其珠,池中鱼为之耗尽。所以泽中失火而林忧。上求材料,臣属就残损树木;上求鱼,臣属就干涸山谷;上求楫,而下方就置办船只;上言若丝,下言若纶。上有一善,下有二誉;上有三衰,下有九杀。大夫种知道强越的方法,却不知所以保全自身;苌弘知道周室的存续之道,却不知身体所以灭亡。知远而不知近。

文化背景

大夫种,越国大夫文种,帮助勾践灭吴后,被勾践赐死。苌弘,周景王时大夫,通天文历数,后被周人所杀。「上有一善,下有二誉」说明君主的行为对臣下有乘数效应。

其 九

无以虚祸拒公利事有先后顺序

畏马之辟也,不敢骑;惧车之覆也,不敢乘;是以虚祸距公利也。不孝弟者,或詈父母。生子者,所不能任其必孝也,然犹养而长之。范氏之败,有窃其锺负而走者,枪然有声,惧人闻之,遽掩其耳。憎人闻之,可也;自掩其耳,悖矣。升之不能大于石也,升在石之中;夜不能修其岁也,夜在岁之中;仁义之不能大于道德也,仁义在道德之包。先针而后缕,可以成帷;先缕而后针,不可以成衣。针成幕,蔂成城。事之成败,必由小生。言有渐也。染者先青而后黑则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工人下漆而上丹则可,下丹而上漆则不可。万事由此,所先后上下,不可不审。水浊而鱼噞,形劳而神乱。故国有贤君,折冲万里。因媒而嫁,而不因媒而成;因人而交,不因人而亲。行合趋同,千里相从;行不合,趋不同,对门不通。海水虽大,不受胔芥,日月不应非其气,君子不容非其类也。人不爱倕之手,而爱己之指,不爱江、汉之珠,而爱己之钩。以束薪为鬼,以火烟为气。以束薪为鬼,朅而走;以火烟为气,杀豚烹狗。先事如此,不如其后。巧者善度,知者善豫。羿死桃部,不给射;庆忌死剑锋,不给搏。灭非者户告之曰:「我实不与我谀乱。」谤乃愈起。止言以言,止事以事,譬犹扬堁而弭尘,抱薪而救火。流言雪污,譬犹以涅拭素也。

畏马之踢踏,不敢骑;惧车之颠覆,不敢乘——这是以虚假的祸患拒绝公众的利益。不孝悌者,有时辱骂父母。生子者,无法确保其一定孝顺,然而仍然养育其成长。范氏败落,有人窃取其铃钟而逃,铃铛发出声响,害怕别人听见,急忙捂住自己的耳朵。憎恨别人听见,可以理解;自捂其耳,则荒悖了。升不能大于石,升在石之中;夜不能长于岁,夜在岁之中;仁义不能大于道德,仁义在道德的包容之中。先针而后缕,可以成帷幕;先缕而后针,不可以成衣。针成幕,蔂成城。事情成败,必由小而生。言有渐进之道。染布先青而后黑则可,先黑而后青则不可;工人先涂漆而后涂丹则可,先涂丹而后涂漆则不可。万事皆由此,先后上下,不可不审慎。水浑浊则鱼喘息困难,形体劳累则神志混乱。所以国有贤君,折冲万里。因媒妁而嫁,但婚姻并非因媒妁而成;因人而相交,但亲密并非因人而亲。行为相合、趋向相同,千里相从;行为不合、趋向不同,对门也不往来。海水虽大,不受腐肉杂芥;日月不应非其气,君子不容非其类。人不爱倕之手,而爱自己的手指,不爱江汉之珠,而爱自己的钩。以束薪为鬼,以火烟为气。以束薪为鬼,便奔跑而走;以火烟为气,便杀猪烹狗。预料之先事如此,不如其后。巧者善于估量,智者善于预见。羿死于桃棓,来不及射;庆忌死于剑锋,来不及搏斗。要消灭非议者,逐户告诉大家说:「我实际上不参与谀乱之事。」诽谤反而更盛。以言止言,以事止事,如同扬尘而弭尘,抱薪而救火。流言洗雪污名,如同以墨汁擦拭白绢。

文化背景

「范氏之败,有窃其锺」是「掩耳盗铃」故事的原型。倕,传说中善于制作器物的工匠。庆忌,吴国公子,以勇力著称,被要离刺杀。羿死于桃棓,传说射日之羿被徒弟逢蒙用桃木棒打死。

其 十

事物各有所宜舍本逐末徒自误

矢之于十步贯兕甲,于三百步不能入鲁缟。骐骥一日千里,其出致释驾而僵。大家攻小家则为暴,大国并小国则为贤,小马非大马之类也,小知非大知之类也。被羊裘而赁,固其事也;貂裘而负笼,其可怪也。以洁白为污辱,譬犹沐浴而抒溷,薰燧而负彘。治疽不择善恶丑肉而并割之,农夫不察苗莠而并耘之,岂不虚哉!坏塘以取龟,发屋而求狸,掘室而求鼠,割唇而治龋。桀、跖之徒,君子不与。杀戎马而求狐狸,援雨鳖而失灵龟,断右臂而争一毛,折镆邪而争锥刀,用智如此,岂足高乎!

箭矢在十步之内可以贯穿犀甲,在三百步外不能穿透鲁缟。骏马一日千里,其出力致疲后解驾而僵卧。大家攻打小家则称为暴虐,大国兼并小国则称为贤能,小马并非大马之类,小智并非大智之类。穿羊裘而出租,是理所当然之事;穿貂裘而背笼,则是可怪之事。以洁白为污辱,如同沐浴后去挖粪坑,熏香后去背猪。治疽疮不分善恶好坏之肉而一并割去,农夫不辨苗莠而一并锄去,岂不虚耗!破坏水塘以取龟,拆毁屋宇以求野猫,挖掘地室以求鼠,割破嘴唇以治龋齿。桀、跖之徒,君子不与为伍。杀掉战马而去求狐狸,拉到两只鳖而失去灵龟,断右臂而争一根毛,折断莫邪剑而争一把锥刀,用智若此,岂足称道!

文化背景

跖即盗跖,传说中的大盗,与桀并称,代表无道之人。莫邪,干将莫邪,古代传说中的名剑,以其锋利著称。鲁缟,鲁国出产的细薄丝绢,以其细薄闻名。

其 十一

宁取一时之苦勿贪短暂轻松

宁百刺以针,无一刺以刀;宁一引重,无久持轻;宁一月饥,无一旬饿。万人之蹪,愈于一人之隧。有誉人之力俭者,舂至旦,不中员呈,犹谪之。察之,乃其母也。故小人之誉人,反为损。东家母死,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归谓其母曰:「社何爱速死,吾必悲哭社!」夫欲其母之死者,虽死亦不能悲哭矣。谓学不暇者,虽暇亦不能学矣。见窾木浮而知为舟,见飞蓬转而知为车,见鸟迹而知著书,以类取之。以非义为义,以非礼为礼,譬犹倮走而追狂人,盗财而予乞者,窃简而写法律,蹲踞而诵《诗》、《书》。割而舍之,镆邪不断肉;执而不释,马牦截玉。圣人无止,无以岁贤昔,日愈昨也。

宁可百次以针刺,而无一次以刀刺;宁可一次引重,而无久持轻物;宁可一月饥饿,而无一旬饿毙。万人的绊倒,胜于一人的坠落。有人称赞他人用力节省者,舂至天亮仍未达到规定量,还要责罚。察看之,竟是其母亲。所以小人称赞他人,反而成为损害。东家母亲死了,其子哭之不哀。西家子见之,回去告诉母亲说:「你何不快点死,我必然悲哭你!」欲其母死者,即使死了也不能悲哭。说学习无暇者,即使有了空暇也不能学习。见中空木头浮水而知可制为舟,见飞蓬转动而知可制为车,见鸟迹而知可以著书,以类推取。以非义为义,以非礼为礼,如同裸奔而追狂人,偷财而给乞者,窃取竹简而抄写法律,蹲踞而诵《诗》、《书》。割而舍之,莫邪不断肉;执而不释,马牦截断玉。圣人无止息,不以年胜昨年,日胜昨日。

文化背景

「见飞蓬转而知为车」,传说黄帝见飞蓬随风转动而发明了车轮。「见鸟迹而知著书」,传说仓颉见鸟兽蹄迹而造字。

其 十二

所受大则所照博通学者万流归一

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无千金之鹿。玉待礛诸而成器,有千金之璧,而无锱锤之礛诸。受光于隙,照一隅;受光于牖,照北壁;受光于户,照室中无遗物;况受光于宇宙乎!天下莫不藉明于其前矣。由此观之,所受者小,则所见者浅;所受者大,则所照者博。江出岷山,河出昆仑,济出王屋,颍出少室,汉出嶓冢,分流舛驰,注于东海,所行则异,所归则一。通于学者若车轴,转毂之中,不运于己,与之致千里,终而复始,转无穷之源。不通于学者若迷惑,告之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背而不得,不知凡要。

形似鹿的马价值千金,天下却无千金之鹿。玉需经砺石磨制才能成器,有千金之璧,却无锱铢之砺石。从缝隙受光,只照一隅;从窗户受光,照亮北壁;从门户受光,照亮室中无遗物;何况受光于宇宙!天下无不借其明于前了。由此观之,所受者小,则所见者浅;所受者大,则所照者博。江出岷山,河出昆仑,济出王屋,颍出少室,汉出嶓冢,分流各异,注于东海,所行则异,所归则一。通于学者如同车轴,转毂之中,不运于己,与之致千里,终而复始,转无穷之源。不通于学者如同迷惑,告之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背而不得,不知要领。

文化背景

「江出岷山,河出昆仑」等为古代关于中国各大河流源头的地理认识,「河」指黄河,「济」指济水,「颍」指颍水,「汉」指汉水,均注入东海,以喻学问殊途同归。

其 十三

有形出于无形止能止众止

寒不能生寒,热不能生热;不寒不热,能生寒热。故有形出于无形,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也,至深微广大矣!雨之集无能沾,待其止而能有濡;矢之发无能贯,待其止而能有穿。唯止能止众止。因高而为台,就下而为池,各就其势,不敢更为。圣人用物,若用朱丝约刍狗,若为土龙以求雨。刍狗待之而求福,土龙待之而得食。鲁人身善制冠,妻善织履,往徙于越而大困穷,以其所修而游不用之乡。譬若树荷山上,而畜火井中。操钓上山,揭斧入渊,欲得所求,难也。方车而跖越,乘桴而入胡,欲无穷,不可得也。楚王有白猿,王自射之,则搏矢而熙;使养由基射之,始调弓矫矢,未发而猿拥柱号矣,有先中中者也。

寒不能生寒,热不能生热;不寒不热,能生寒热。所以有形出于无形,从未有天地能生天地者,至深微广大!雨下集无法浸润,等其停止而后能有湿润;箭在发射中无法贯穿,等其停止而后能有穿透。唯有止息才能止众止。因高而为台,就低而为池,各就其势,不敢随意改变。圣人用物,如用朱丝系扎刍狗,如为求雨而制土龙。刍狗因此而求福,土龙因此而得食。鲁人善制帽,其妻善织鞋,迁徙于越国而大困穷,因其所擅长而游于不用之乡。如同在山上种荷,在井中蓄火。拿着钓竿上山,举着斧子入渊,欲得所求,难也。驾方车而涉越国之地,乘木筏而入胡地,欲无穷,不可得。楚王有白猿,王自射之,则猿拍开箭矢而嬉戏;使养由基射之,才开始调弓矫矢,未发而猿已抱柱哀号,是因为有先中要害者。

文化背景

「刍狗」是古代祭祀用稻草扎成的狗,用后弃之,《老子》以之喻圣人无情。「土龙求雨」是古代求雨仪式。养由基,春秋楚国著名射手,「百步穿杨」的典故人物。

其 十四

时机宜否美丑在时君形者亡

呙氏之璧,夏后之璜,揖让而进之,以合欢;夜以投人,则为怨,时与不时。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说,规孟贲之目,大而不可畏;君形者亡焉。人有昆弟相分者,无量,而众称义焉。夫惟无量,故不可得而量也。登高使人欲望,临深使人欲窥,处使然也。射者使人端,钓者使人恭,事使然也。曰:「杀疲牛可以赎良马之死,莫之为也。杀牛,必亡之数,以必亡赎不必死,未能行之者矣。季孙氏劫公家,孔子说之。先顺其所为,而后与之入政。曰:「举枉与直,如何而不得?举直与枉,勿与遂往。」此所谓同污而异途者。

呙氏之璧、夏后之璜,以揖让礼敬而进献,以合欢;在夜里向人投掷,则成为怨恨,时机与否不同。画西施的面貌,美而不可爱;规摹孟贲的眼睛,大而不可畏——因为使其神采的东西不在了。有兄弟相互分财物者,无所量度,众人称其为义。正因为无可量度,所以不可以得而量。登高使人欲望远,临深使人欲窥视,环境使然。射者使人端正,钓者使人恭谨,事务使然。有人说:「杀疲牛可以赎良马之死,无人肯做。杀牛,是必然失去之数;以必然失去赎不必死,未能付诸行动者。」季孙氏劫持公室,孔子为之游说。先顺其所为,而后与之入政。说:「举枉与直,如何而不得?举直与枉,勿与遂往。」这就是所谓同污而途径不同者。

文化背景

孟贲,战国时著名勇士,以目大势猛著称。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被送于吴王夫差,助越灭吴。季孙氏,春秋鲁国权臣,「三桓」之一,孔子对其政策的参与见于《论语》。

其 十五

众曲不容直信有非礼礼有所失

众曲不容直,众枉不容正,故人众则食狼,狼众则食人。欲为邪者,必相明正;欲为曲者,必相达直。公道不立,私欲得容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此以善托其丑。众议成林,无翼而飞,三人成市虎,一里能挠椎。夫游没者不求沐浴,已自足其中矣。故食草之兽,不疾易薮;水居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常。信有非礼而失礼。尾生死其梁柱之下,此信之非也;孔氏不丧出母,此礼之失者。曾子立孝,不过胜母之闾;墨子非乐,不入朝歌之邑;曾子立廉,不饮盗泉;所谓养志者也。纣为象箸而箕子唏,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故圣人见霜而知冰。

众多弯曲不能容纳笔直,众多不正不能容纳正直,所以人多则吃狼,狼多则吃人。想要为邪者,必须彰明正直;想要为曲者,必须通达笔直。公道不立,私欲得以容纳,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这是以善来掩托其丑。众人议论成林,无翼而飞,三人成虎,一里之言能挠伸椎折。游泳者不求沐浴,自己已浸渍其中了。所以食草之兽,不嫌弃改换草泽;水中生物,不嫌弃改换水域。行小变而不失常。诚信中有非礼而失礼之时。尾生死于梁柱之下,这是诚信之非;孔氏不为出母守丧,这是礼义之失。曾子立孝,不经过胜母之里;墨子非乐,不入朝歌之邑;曾子立廉,不饮盗泉之水——这是所谓养志者。纣王制作象牙筷,箕子为之哀叹;鲁国以木偶殉葬,孔子为之叹息。所以圣人见到霜便知道冰的来临。

文化背景

「三人成市虎」为成语典故,语出《战国策》。尾生守约而死于桥下,是古代极端守信的典型。「胜母」之里、「朝歌」之邑、「盗泉」之水,分别因名称不合德义,曾子、墨子等不愿经过或饮用。箕子,商纣王之叔,见纣象箸而忧患国事。

其 十六

张罗一目无时得鸟圣人畜道待时

有鸟将来,张罗而待之,得鸟者,罗之一目也。今为一目之罗,则无时得鸟矣。今被甲者,以备矢之至,若使人必知所集,则悬一札而已矣。事或不可前规,物或不可虑,卒然不戒而至,故圣人畜道以待时。髡屯犁牛,既犐以㹋,决鼻而羁,生子而牺,尸祝斋戒以沉诸河,河伯岂羞其所从出,辞而不享哉!得万人之兵,不如闻一言之当;得隋侯之珠,不若得事之所由;得呙氏之璧,不若得事之所适。撰良马者,非以逐狐狸,将以射麋鹿;砥利剑者,非以斩缟衣,将以断兕犀。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乡者其人。见弹而求鴞炙,见卵而求晨夜,见黂而求成布,虽其理哉,亦不病暮。象解其牙,不憎人之利之也。死而弃其招箦,不怨人取之。人能以所不利利人则可。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东走则同,所以东走则异。溺者入水,拯者亦入水,入水则同,所以入水者则异。故圣人同死生,愚人亦同死生。圣人之同死生,通于分理;愚人之同死生,不知利害所在。徐偃王以仁义亡国,国亡者非必仁义;比干以忠靡其体,被诛者非必忠也。

有鸟将来,张开网罗以待,得鸟者是网之一目。如今制作一目之网,则永远得不到鸟了。穿甲者,是防备箭矢的到来;若使人必知箭矢所集中之处,则悬一小片木板便可了。事情有时不可预先规划,外物有时不可预先虑及,猝然不警戒而来,所以圣人积蓄道术以待时机。剃光头、犁耳的牛,既已阉割,鼻穿绳络,生子而作牺牲,尸祝斋戒以沉入河中,河伯哪里会嫌弃其所从来,辞而不享受呢!得万人之兵,不如听到一言之恰当;得隋侯之珠,不如得到事情的由来;得呙氏之璧,不如得到事情的适宜。选良马者,并非为了追逐狐狸,而是为了射猎麋鹿;磨利剑者,并非为了斩断缟衣,而是为了断开犀兕。所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样的人才是依归。见到弹丸便求鴞的炙肉,见到卵便求拂晓之鸡,见到麻便求成布,虽然有其道理,也不嫌晚。象解下自己的牙,不憎恨别人取其利益。死而弃其招篦,不怨别人取用。人能以自己所不利的去利于他人,则可。狂者向东跑,追逐者也向东跑,向东跑是相同的,所以向东跑的原因则不同。溺水者入水,拯救者也入水,入水是相同的,所以入水的原因则不同。所以圣人同死生,愚人也同死生。圣人之同死生,是通于分理;愚人之同死生,是不知利害所在。徐偃王以仁义亡国,亡国者未必因为仁义;比干以忠诚残其体,被诛者未必因为忠诚。

文化背景

隋侯之珠,传说隋侯救蛇而得明珠之报,与和氏璧并称「随珠和璧」,泛指珍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出自《诗经·小雅·车辖》,常被引用来形容对高尚品德的仰慕。比干,商纣王之叔,因直言谏诤被剖心。

其 十七

同名异实先具其备后方有成

故寒颤,惧者亦颤,此同名而异实。明月之珠,出于蠬蜄;周之简圭,生于垢石;大蔡神龟,出于沟壑。万乘之主,冠锱锤之冠,履百金之车。牛皮为贱,正三军之众。欲学歌讴者,必先徵羽乐风;欲美和者,必先始于《阳阿》、《采菱》。此皆学其所不学,而欲至其所欲学者。耀蝉者务在明其火,钓鱼者务在芳其饵。明其火者,所以耀而致之也;芳其饵者,所以诱而利之也。欲致鱼者先通水,欲致鸟者先树木。水积而鱼聚,木茂而鸟集。好弋者先具缴与矰,好鱼者先具罟与罛,未有无其具而得其利。

寒战,畏惧者也颤抖,这是同名而异实。明月之珠,出自蛤蜊;周之简圭,生于垢石;大蔡神龟,出于沟壑。万乘之主,戴锱铢之冠,乘百金之车。牛皮为贱物,却整肃三军之众。欲学歌唱者,必先学习徵羽声音和风格;欲美化和声者,必先从《阳阿》、《采菱》学起。这些都是学其所不学,而欲达其所欲学者。照耀蝉者务在使其火明亮,钓鱼者务在使其饵香美。使火明亮,是以此照耀而致之;使饵香美,是以此诱引而利之。欲致鱼者先通水,欲致鸟者先植树木。水积则鱼聚,木茂则鸟集。喜好射鸟者先备缴矰,喜好钓鱼者先备罟罛,从未有无其准备而得其利者。

文化背景

《阳阿》《采菱》均为楚地流行的乐曲。「徵羽」为五音中的两个音级,「先徵羽乐风」是先学习基础,再追求高妙之意。「缴矰」是系有丝线的箭,用来射鸟;「罟罛」是鱼网。

其 十八

赠人须完备时机各有宜美恶有本

遗人马而解其羁,遗人车而税其𨏢,所爱者少,而所亡者多。故里人谚曰:「烹牛而不盐,败所为也。」桀有得事,尧有遗道,嫫母有所美,西施有所丑。故亡国之法,有可随者;治国之俗,有可非者。琬琰之玉,在洿泥之中,虽廉者弗释;弊箄甑瓾,在袇茵之上,虽贪者不搏。美之所在,虽污辱,世不能贱;恶之所在,虽高隆,世不能贵。春贷秋赋,民皆欣;春赋秋贷,众皆怨。得失同,喜怒为别,其时异也。

赠人马而解去其笼头,赠人车而脱去其辕,所爱者少,而所失去者多。所以里人谚语说:「烹牛而不加盐,败坏了所做之事。」桀有得当之举,尧有遗漏之道,嫫母有所美之处,西施有所丑之处。所以亡国的法制,有可以效仿的;治国的风俗,有可以批评的。琬琰之玉,在污泥之中,即使廉洁者也不舍得放弃;破烂的箅甑和瓾,在锦茵之上,即使贪婪者也不去争抢。美之所在,即使污辱,世人不能使之贱;恶之所在,即使高隆,世人不能使之贵。春天贷出、秋天偿还,百姓皆欢欣;春天偿还、秋天贷出,众人皆怨恨。得失相同,喜怒为别,是时机不同所致。

文化背景

嫫母,传说中黄帝之妻,相貌极丑但德行高尚,是古代美丑相对之典型。西施,传说中最美的女子。「琬琰」为美玉的名称。

其 十九

物各有性顺其本性方得其用

为鱼德者,非挈而入渊;为猿赐者,非负而缘木。纵之其所而已。貂裘而杂,不若狐裘而粹,故人莫恶于无常行。有相马而失马者,然良马犹在相之中。今人放烧,或操火往益之,或接水往救之,两者皆未有功,而怨德相去亦远矣。郢人有买屋栋者,求大三围之木,而人予车毂,跪而度之,巨虽可,而修不足。遽伯玉以德化,公孙鞅以刑罪,所极一也。病者寝席,医之用针石,巫之用糈藉,所以救钧也。狸头愈鼠,鸡头已瘘,虻散积血,斫木愈龋,此类之推者也。膏之杀鳖,鹊矢中猬,烂灰生蝇,漆见蟹而不干,此类之不推者也。推与不推,若非而是,若是而非,孰能通其微!

为鱼施德,不是提着它投入渊中;为猿赐予,不是背负着它攀上树木。放纵于其所适处便可以了。貂裘而杂乱,不如狐裘而纯一,所以人最怕没有常行。有相马而失马者,然良马仍在相马技艺之中。如今人们失火,有持火去助其燃者,有接水去救其灭者,两者都未有功,而怨德相去也很远了。郢人有买屋栋者,要求三围之大木,而人给以车毂,跪而量之,粗虽可以,而长度不足。遽伯玉以德化,公孙鞅以刑罚,所达到的目的是一样的。病者卧席,医者用针石,巫者用粯藉,所以救治是相同的。貍头可治鼠病,鸡头可治瘘疮,虻虫可散积血,斫木可治龋齿,这是按类推理者。猪膏杀鳖,鹊矢中刺猬,腐灰生蝇,漆见蟹而不干,这是类推所不能推者。推与不推,若非而是,若是而非,谁能通其微妙!

文化背景

遽伯玉,卫国贤大夫,以宽德化民。公孙鞅即商鞅,以严刑峻法治秦。两者方法不同而目的相同,是「道同而术异」的例证。「貍头」等药物为古代传统医方。

其 二十

众白成纯裘两坚不能相和积慎为要

天下无粹白狐,而有粹白之裘;掇之众白也。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必食其跖数十而后足。刀便剃毛,至伐大木,非斧不克。物固有以克适成不逮者。视方寸于牛,不知其大于羊;总视其体,乃知其大相去之远。孕妇见兔而子缺唇,见麋而子四目。小马大目,不可谓大马;大马之目眇,可谓之眇马。物固有似然而似不然者。故决指而身死,或断臂而顾活。类不可必推。厉利剑者必以柔砥,击锺磬者必以濡木,毂强必以弱辐,两坚不能相和,两强不能引服。故梧桐断角,马牦截玉,媒但者,非学谩也,但成而生不信;立慬者,非学斗争也,慬立而生不让。故君子不入狱,为其伤恩也;不入市,为其侳廉也。积不可不慎者也。

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然而有纯白的裘;是拣取众多白色拼合而成。善于学习者,如同齐王食鸡,必食其蹄数十只而后满足。刀便于剃毛,至于砍伐大木,非斧不克。物固然有以克制适当而达不到者。察看方寸于牛,不知其大于羊;总体观其体,才知其大相去之远。孕妇见兔而子缺唇,见麋而子生四目。小马目大,不可谓是大马;大马目眇,可谓眇马。物固然有似乎如此而又似乎不然者。所以断一指而身亡,有时断臂却得以活命。类推不可必然推断。磨利剑必以柔砥石,击钟磬必以濡木,毂强必以弱辐,两坚不能相和,两强不能相引相服。所以梧桐能断角,马牦能截玉,媒但者并非学谩骗,但欺骗成功而生出不信任;立慬者并非学争斗,慬立成功而生出不让。所以君子不入狱,是因为其伤害恩情;不入市,是因为其损害廉洁。积累不可不谨慎。

文化背景

「孕妇见兔而子缺唇」是古代胎教迷信观念,反映了古人对外部因素影响胎儿的认识。「梧桐断角」「马牦截玉」为古代关于物性相克的说法,属于「类之不推者」的例证。

其 二十一

物之用必待不用者以近论远以小明大

走不以手,缚手,走不能疾;飞不以尾,屈尾,飞不能远。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故使之见者,乃不见者也;使鼓鸣者,乃不鸣者也。尝一脔肉,知一镬之味;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三人比肩,不能外出户;一人相随,可以通天下。足蹍地而为迹,暴行而为影,此易而难。庄王诛里史,孙叔敖制冠浣衣,文公弃荏席,后霉黑,咎犯辞归,故桑叶落而长年悲也。鼎错日用而不足贵,周鼎不爨而不可贱。物固有以不用而为有用者。地平则水不流,重钧则衡不倾,物之尤必有所感,物固有以不用为大用者。

奔走不用手,捆绑手,跑不能快;飞翔不用尾,折断尾,飞不能远。物之所用,必须等待其不用者。所以使之可见者,是那不可见者;使鼓发鸣者,是那不鸣者。尝一块肉,知一锅之味;悬挂羽毛与炭,知燥湿之气——以小明大。见一叶落,知岁之将暮;见瓶中之冰,知天下之寒——以近论远。三人并排,不能外出门户;一人前后相随,可以通天下。脚踩地而留下足迹,暴晒而成影,这是容易而难做到的。庄王诛里史,孙叔敖制冠浣衣,文公弃荏席,后来霉黑,咎犯辞归,所以桑叶落而长年者悲。鼎错日日使用而不足贵,周鼎不用于烹煮而不可贱。物固然有以不用而为有用者。地平则水不流,重量相均则秤不倾,物之尤异必有所感,物固然有以不用为大用者。

文化背景

「悬羽与炭以知燥湿」,羽轻而炭重,湿则炭重下沉羽升,燥则相反,是古代测量湿度的简单方法。咎犯,晋文公之舅,文公流亡时相随,功成后告别归隐,是良臣知进退的典范。孙叔敖,楚庄王时令尹,生活俭朴,衣服粗布简陋。

其 二十二

万事先后各有所宜物各尽其用

先倮而浴则可,以浴而倮则不可;先祭而后飨则可,先飨而后祭则不可。物之先后,各有所宜也。祭之日而言狗生,取妇夕而言衰麻,置酒之日而言上冢,渡江河而言阳侯之波。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杀人;或曰知其且赦也,而多活人;其望赦同,所利害异。故或吹火而然,或吹火而灭,所以吹者异也。烹牛以飨其里,而骂其东家母,德不报而身见殆。文王污膺,鲍申伛背,以成楚国之治。裨谌出郭而知,以成子产之事。朱儒问径天高于修人,修人曰:「不知。」曰:「子虽不知,犹近之于我。」故凡问事,必于近者。寇难至,躄者告盲者,盲者负而走,两人皆活,得其所能也。故使盲者语,使躄者走,失其所也。郢人有鬻其母,为请于买者曰:「此母老矣。幸善食之而勿苦。」此行大不义而欲为小义者。介虫之动以固,贞虫之动以毒螫,熊罴之动以攫搏,兕牛之动以抵触,物莫措其所修,而用其所短也。治国者若耨田,去害苗者而已。今沐者堕发,而犹为之不止,以所去者少,所利者多。砥石不利,而可以利金;擏不正,而可以正弓。物固有不正而可以正,不利而可以利。力贵齐,知贵捷。得之同,速为上,胜之同,迟为下。所以贵镆邪者,以其应物而断割也。𠟣靡勿释,牛车绝辚。为孔子之穷于陈、蔡而废六艺,则惑;为医之不能自治其病,病而不就药,则勃矣。

先裸体而后沐浴则可,先沐浴后裸体则不可;先祭祀而后享用则可,先享用而后祭祀则不可。物之先后,各有所宜。祭祀之日而言狗生,娶妇之夕而言丧麻,置酒之日而言上冢,渡江河而言阳侯之波。有人说知道将要大赦,便多杀人;有人说知道将要大赦,便多救活人;对大赦的期望相同,所利所害则不同。所以有人吹火而燃,有人吹火而灭,所以吹者不同。烹牛以款待乡里,而骂其东家母,恩德不得回报而自身遭殃。文王患有胸病,鲍申弯背,以成楚国之治。裨谌出郭而思考谋略,以成子产之事。小矮人问斜穿天的高度于高个人,高个人说:「不知道。」说:「你虽不知道,仍比我更近知道它。」所以凡问事,必向近知者。寇难到来,瘸者告诉盲者,盲者背负而奔走,两人皆活,是各尽其所能。所以让盲者说话,让瘸者奔走,是失其所在。郢人有卖其母者,向买者请求说:「此母老了,请善待而勿苦待。」这是行大不义而欲为小义者。甲虫之动以坚固,贞虫之动以毒螫,熊罴之动以攫搏,兕牛之动以抵触,物无不用其所长,而不用其所短。治国者如同锄田,去除有害禾苗者而已。如今沐者发落,仍不停止,是以所去者少、所利者多。砥石不利,而可以使金利;矫形器不正,而可以正弓。物固然有不正而可以端正者,不利而可以使之利者。力贵齐一,智贵迅捷。所得相同,快者为上;所胜相同,慢者为下。莫邪之所以贵,是因为其应物而断割。𠟣靡勿释,牛车绝辚。因孔子在陈蔡之间困窘而废六艺,则是迷惑;因医者不能自治其病而生病就不就药,则是荒悖了。

文化背景

阳侯,水波之神,渡河时忌提阳侯之波是禁忌。裨谌,春秋郑国大夫,善于野外谋划。子产,春秋郑国名相,善于政治改革。鲍申,楚人,「鲍申伛背」事迹不详,疑为楚国因臣子以形体之丑进谏的典故。孔子在陈蔡被围,粮食断绝,仍讲习六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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