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18 篇

人闲训

其 一

慎微防患积小致大

清净恬愉,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养不勃,知事之制,其举错不惑。发一端,散无竟,周八极,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观指而睹归,执一而应万,握要而治详,谓之术。居知所为,行智所之,事智所秉,动智所由,谓之道。道者,置之前而不𨎌,错之后而不轩,内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是故使人高贤称誉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罪也。夫言出于口者,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者,不可禁于远。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尧戒》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人莫蹪于山,而蹪于蛭。」是故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多悔。患至而多后忧之,是犹病者已惓而索良医也。虽有扁鹊、俞跗之巧,犹不能生也。

清静恬淡、安适愉悦,是人的本性;礼仪法度、规矩制度,是处事的规范。了解人的本性,则自我修养便不会鲁莽冒失;了解处事的规范,则一举一动不会迷惑失误。从一端发散开去,无边无际;周遍八极,统归一管,这叫做心。见到根本而知道末节,观察指向而洞见归趋,执守一点而应对万事,握住要领而处置细节,这叫做术。居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行动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做事知道自己该执守什么,动作知道自己该由何而发,这叫做道。道,置于前方而不会前行,错置于后方而不会后退,容纳于寻常之中而不会闭塞,布施于天下而不会有所不足。因此使人高度称颂赞誉自己,是心的力量;使人轻视毁谤自己,是心的罪过。言语从口中说出之后,便无法在别人那里加以约束;行为从近处发出,便无法在远处禁止。事情,难以成就而容易失败;名声,难以树立而容易废毁。千里的堤坝,因蝼蚁的孔穴而漏水;百寻的高屋,因烟囱缝隙的火星而燃烧。《尧戒》说:「战战兢兢,日益谨慎。」人从不在山峰上摔跤,却在蚂蟥上滑倒。因此人人都轻视小害、怠慢小事,所以多有懊悔。祸患到来之后才后悔忧虑,这就好比病人已经快要断气才寻找良医,即使有扁鹊、俞跗那样的医术,也无法使其生还了。

文化背景

《尧戒》:古代文献,已佚,引文见于此处。扁鹊: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医,真名秦越人,以望诊著称。俞跗:传说中黄帝时代的名医,以外科技艺著称。

其 二

祸福同门知虑为本

夫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凡人之举事,莫不先以其知规虑揣度,而后敢以定谋,其或利或害,此愚智之所以异也。晓自然以为智,知存亡之枢机,祸福之门户,举而用之,陷溺于难者,不可胜计也。使知所为是者,事必可行,则天下无不达之途矣。是故知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百事之变化,国家之治乱,待而后成。是故不溺于难者成,是故不可不慎也。

祸患的到来,是人自己招致的;福气的到来,是人自己造就的。祸与福同出一门,利与害互为邻居,除了神圣之人,没有人能分辨清楚。凡人做事,无不先以自己的智识来规划筹量、揣摩估度,然后才敢于确定谋略;其结果或利或害,这就是愚者与智者的区别所在。有人自以为明白自然规律便以为聪明,以为了解存亡的关键、祸福的门户,便大胆举而行之,但因此陷入难中者,不可胜数。如果所做的事知道是正确的,事情必定可以推行,那么天下就没有走不通的路了。因此智谋思虑,是祸福的门户;动与静,是利害的关键。百事的变化,国家的治乱,都有待于此才能成就。所以不陷溺于难中的人才能成功,所以不可不慎。

其 三

三危损益利害相反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楚庄王既胜晋于河、雍之间,归而封孙叔敖,辞而不受。病疽将死,谓其子曰:「吾则死矣,王必封女。女必让肥铙之地,而受沙石之间有实丘者。其地确石而名丑,荆人鬼,越人禨,人莫之利也。」孙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铙之地。其子辞而不受,请有实之丘。楚国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禄,惟孙叔敖独存。此所谓损之而益也。何谓益之而损?昔晋厉公南伐楚,东伐齐,西伐秦,北伐燕,兵横行天下而无所绻,威服四方而无所诎,遂合诸侯于嘉陵。气充志骄,淫侈无度,暴虐万民。内无辅拂之臣,外无诸侯之助,戮杀大臣,亲近导谀。明年出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夫战胜攻取,地广而名尊,此天下所愿也,然而终于身死国亡,此所谓益之而损者也。夫孙叔敖之请有实之丘,沙石之地,所以累世不夺也;晋厉公之合诸侯于嘉陵,所以身死于匠骊氏也。众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唯圣人知病之为利,知利之为病也。夫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以言大利而反为害也。张武教智伯夺韩、魏之地而禽于晋阳,申叔时教庄王封陈氏之后而霸天下。孔子读《易》,至《损》、《益》,未尝不愤然而叹,曰:「益损者,其王者之事与!事或欲与利之,适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反以利之。利害之反,祸福之门户,不可不察也。」

天下有三种危险:德行少而受到的宠爱多,这是第一种危险;才能低下而地位高,这是第二种危险;自身没有大功劳却接受丰厚的俸禄,这是第三种危险。所以事物有时减损它反而增益,有时增益它反而减损。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从前,楚庄王打败了晋国于河、雍之间,回来封赏孙叔敖,孙叔敖辞谢不受。他病疽将死,对儿子说:「我就要死了,大王必定封赏你。你一定要推辞肥沃的土地,而接受沙石之间那块有实丘的地方。那地方土石坚硬,名称难听,楚人畏鬼,越人迷信,没有人觉得那块地有价值。」孙叔敖死后,大王果然以肥沃的铙地封赏其子。其子辞而不受,请求有实之丘。楚国的习俗,功臣的爵禄传至第二代便停止,唯独孙叔敖家的封赏独自延续。这就是所谓减损它反而增益的。什么叫做增益它反而减损?从前晋厉公南伐楚、东伐齐、西伐秦、北伐燕,兵锋横行天下而无所收敛,威势服四方而无所屈曲,于是在嘉陵召集诸侯。他意气充盈、志气骄傲,极度奢靡无度,暴虐万民。朝内无辅佐劝谏之臣,朝外无诸侯之助,诛杀大臣,亲近阿谀之徒。第二年出游时被匠骊氏、栾书、中行偃所劫持囚禁。诸侯无人救援,百姓无人悲哀,三个月后便死去。战胜攻取、地广名尊,这是天下人所希望的,然而最终身死国亡,这就是所谓增益它反而减损的。孙叔敖请求有实之丘的沙石之地,所以累代不被剥夺;晋厉公在嘉陵召集诸侯,所以身死于匠骊氏之手。众人都知道利是利、病是病,唯有圣人知道病可以为利、利可以为病。一年再次结实的树木根必受损,挖掘宝藏之家必有灾殃,这说明大利反而为害。张武教智伯夺取韩、魏的土地而在晋阳被擒,申叔时教楚庄王封立陈氏之后裔而称霸天下。孔子读《易》,每到《损》、《益》两卦,未尝不感慨叹息,说:「损与益,大概是王者之事吧!事情有时想给人利益,恰足以害了他;有时想害他,反而有利于他。利害相反,是祸福的门户,不可不察。」

文化背景

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在位期间楚国国力强盛。孙叔敖:楚庄王的令尹(宰相),以廉洁著称。晋厉公:西周末年晋国国君,骄奢淫逸,后被权臣所弑。《损》《益》:《周易》两个卦名,分别论述减损与增益之道。

其 四

害之而利利之而害

阳虎为乱于鲁,鲁君令人闭城门而捕之,得者有重赏,失者有重罪。圉三匝,而阳虎将举剑而伯颐,门者止之曰:「天下探之不穷,我将出子。」阳虎因赴围而逐,扬剑提戈而走。门者出之,顾反取其出之者,以戈推之,攘祛薄腋。出之者怨之曰:「我非故与子反也,为之蒙死被罪,而乃反伤我,宜矣其有此难也。」鲁君闻阳虎失,大怒,问所出之门,使有司拘之,以为伤者受大赏,而不伤者被重罪。此所谓害之而反利者也。何谓欲利之而反害之?楚恭王与晋人战于鄢陵,恭王伤而未休。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阳谷奉酒而进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不能绝于口,遂醉而卧。恭王欲复战,使人召司马子反。辞以心痛。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而闻酒臭。恭王大怒,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若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率吾众也。不谷无与复战矣。」于是罢师而去之,斩司马子反为僇。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此所谓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

阳虎在鲁国作乱,鲁君命人关闭城门捉拿他,捉到的人有重赏,放跑了的有重罪。包围了三重,阳虎准备举剑自杀,守门的人阻止他说:「天下到处都可以逃亡,无穷尽;我来放你出去。」阳虎于是奔赴包围圈,挥剑持戈而出走。守门人放他出去,阳虎回头看了一眼放他出去的人,用戈推他,拨开袖子戳向腋下。那放他出去的人怨恨地说:「我并非特意帮助你逃走,为此冒着死罪,你反而伤害我,难怪你会有这样的祸难。」鲁君听说阳虎逃脱,大怒,询问是哪个城门放走的,命有司拘押守门人,认为受伤的守门人应得大赏,而未受伤的守门人被判重罪。这就是所谓加害他反而对他有利的。什么叫做想给他利益反而伤害了他?楚恭王与晋人战于鄢陵,恭王受伤未曾休息。司马子反口渴求饮,竖阳谷奉酒献上。子反这个人嗜酒,尝到美味就无法离口,于是醉而倒卧。恭王想再次出战,派人召唤司马子反。子反推辞说心痛不适。恭王驾车前去探视,进入帐中闻到酒气。恭王大怒说:「今日之战,寡人亲身受伤,所依赖的是司马。而司马如此,这是亡楚国的社稷,不带领我的军队啊。寡人无法再战了。」于是罢兵而去,斩司马子反示众。所以竖阳谷献酒,并非想祸害子反,实是出于关爱想让他高兴,却恰好足以杀死了他。这就是所谓想给人利益反而伤害了他的。

文化背景

阳虎:春秋鲁国权臣,曾控制三桓(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后作乱失败出奔。楚恭王与晋鄢陵之战:公元前575年,春秋著名战役,晋胜楚败。子反:楚国司马,因饮酒而贻误军机。

其 五

有功见疑有罪益信

夫病湿而而强之食,病暍而饮之寒,此众人之所以为养也,而良医之所以为病也。悦于目,悦于心,愚者之所利也,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故圣人先忤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忤。有功者,人臣之所务也;有罪者,人臣之所辟也。或有功而见疑,或有罪而益信,何也?则有功者离恩义,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魏将乐羊攻中山,其子执在城中。城中县其子以示乐羊。乐羊曰:「君臣之义,不得以子为私。」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遗之鼎羹与其首。乐羊循而泣之曰:「是吾子!」已,为使者跪而啜三杯。使者归报,中山曰:「是伏约死节者也,不可忍也。」遂降之。为魏文侯大开地,有功。自此之后,日以不信。此所谓有功而见疑者也。何谓有罪而益信?孟孙猎而得鹿,使秦西巴持归烹之。鹿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纵而予之。孟孙归,求鹿安在,秦西巴对曰:「其母随而啼,臣诚弗忍,窃纵而予之。」孟孙怒,逐秦西巴。居一年,取以为子傅。左右曰:「秦西巴有罪于君,今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一鹿而不忍,又何况于人乎!」此谓有罪而益信者也。

生了湿症病却强迫进食,中了暑热却给他饮寒水,这是众人认为的调养方法,却是良医认为会加重病情的。悦于眼目,悦于内心,是愚者认为有利的,然而有道的人却加以回避。所以圣人先逆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逆。有功劳,是臣子所务求的;有过失,是臣子所回避的。然而有时立了功劳反被猜疑,有时犯了过失反而更受信任,这是为何?立功者往往背离了恩义,犯罪者却不敢失去仁心。魏国将领乐羊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被中山国扣押在城中。中山国人把他儿子悬挂起来给乐羊看。乐羊说:「君臣之义,不可以因儿子而徇私。」攻得更加急迫。中山国便烹杀了他儿子,将一鼎肉汤和头颅送给乐羊。乐羊循着鼎沿流泪说:「这是我的儿子!」随即跪向来使,将三杯喝尽。来使回去禀报,中山国说:「这是个伏约守节至死的人,不能忍受。」便投降了。他为魏文侯大大开拓了疆土,立了大功。从此以后,一天比一天不被信任。这就是所谓立了功劳反被猜疑的。什么叫做犯了过失反而更受信任?孟孙打猎得到一只鹿,命秦西巴带回去烹制。鹿的母亲跟随哭泣,秦西巴不忍心,放了鹿还给它。孟孙回来,问鹿在哪里,秦西巴回答说:「它的母亲跟随哭泣,我实在不忍,私自放了还给它。」孟孙大怒,驱逐了秦西巴。过了一年,又召他来担任儿子的老师。左右的人说:「秦西巴对您有过失,现在让他做公子的老师,这是为何?」孟孙说:「一只鹿都不忍心,又何况对人呢!」这就是所谓犯了过失反而更受信任的。

其 六

公孙鞅趋舍之失

故趋舍不可不审也。此公孙鞅之所以抵罪于秦,而不得入魏也。功非不大也,然而累足无所践者,不义之故也。事或夺之而反与之,或与之而反取之。智伯求地于魏宣子。宣子弗欲与之。任登曰:「智伯之强,威行于天下,求地而弗与,是为诸侯先祸也。不若与之。」宣子曰:「求地不已,为之奈何?」任登曰:「与之,使喜,必将复求地于诸侯,诸侯必植耳。与天下同心而图之,一心所得者,非直吾所亡也。」魏宣子裂地而授之。又求地于韩康子,韩康子不敢不予。诸侯皆恐。又求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于是智伯乃从韩、魏,围襄子于晋阳。三国通谋,禽智伯而三分其国。此所谓夺人而反为人所夺者也。何谓与之而反取之?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虞公惑于璧与马,而欲与之道。宫之奇谏曰:「不可!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轮依于车,车亦依轮。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遂克之。还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

所以进退取舍不可不审慎。这就是公孙鞅在秦国遭罪,而又无法进入魏国的原因。他的功劳不是不大,然而脚没有立足之地,是因为不义的缘故。事情有时夺取他的反而给了他,有时给了他的反而被夺走。智伯向魏宣子求地,宣子不想给。任登说:「智伯的强大,威势行于天下,求地而不给,这是在诸侯中首先为自己招来祸患。不如给他。」宣子说:「求地没有止境,该怎么办?」任登说:「给他,让他高兴,他必定还要向其他诸侯求地,诸侯必定竖起耳朵警觉。与天下人同心图谋,一同心力所得到的,不止我们所失去的。」魏宣子割地给了他。智伯又向韩康子求地,韩康子不敢不给。诸侯都恐惧。智伯又向赵襄子求地,襄子不给。于是智伯联合韩、魏,包围赵襄子于晋阳。三国暗中谋划,联合出击智氏,于是消灭了智伯,三分其国。这就是所谓夺人反而被人所夺的。什么叫做给了他反而被他取走?晋献公想借道于虞国来讨伐虢国,赠给虞国垂棘之璧和屈产的骏马。虞公被璧和马所迷惑,想给晋国让路。宫之奇劝谏说:「不可!虞与虢,如同车有车轮,轮依于车,车也依于轮。虞与虢,相互依存而形势相辅。若给晋国借道,虢国早上灭亡,虞国傍晚便跟着灭亡了。」虞公不听,借道给了晋国。荀息讨伐虢国,攻克了它。回军又讨伐虞国,也拔取了它。这就是所谓给了他反而被他取走的。

文化背景

公孙鞅:即商鞅,战国时期秦国变法的主持者,功成后遭车裂之刑。智伯:战国初期晋国权臣,后被韩赵魏三家所灭,史称三家分晋。

宫之奇:虞国大夫,以「唇亡齿寒」之言著名,但虞公不听,终致灭国。

其 七

阴德阳报积善福至

圣王布德施惠,非求其报于百姓也;郊望褅尝,非求福于鬼神也。山致其高,而云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福禄归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沟防不修,水为民害。禹凿龙门,辟伊阙,平治水土,使民得陆处。百姓不亲,五品不慎,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妻之辨,长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乃教之辟地垦草,粪土种谷,令百姓家给人足。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有阴德也。周室衰,礼义废,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世。其后嗣至今不绝者,有隐行也。秦王赵政兼吞天下而亡,智伯侵地而灭,商鞅支解,李斯车裂。三代种德而王,齐桓继绝而霸。故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

圣王布施恩德惠泽,并非求百姓回报;举行郊祀、望祭、禘祭、尝祭,并非向鬼神求福。山积累其高度,云雾便在上面升起;水积累其深度,蛟龙便在其中生出;君子积累其道德,福禄便随之而来。有阴德的人必有阳报,有隐善之行的人必有昭显之名。古时候,沟渠防堤不修缮,洪水成为百姓的祸害。大禹凿通龙门,辟开伊阙,平整治理水土,使百姓能够在陆地上居住。百姓不相亲睦,五伦不加谨慎,契教导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妻之别、长幼之序。田野荒废,百姓食不果腹,后稷于是教导开垦土地、除草辟荒、施肥种谷,使百姓家家充足、人人满足。所以三位先王(禹、契、后稷)的后代,没有不称王的,是因为他们有阴德。周室衰落,礼义废弛,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世人。其后代到今天仍未绝灭,是因为有隐善之行。秦王赵政吞并天下而灭亡,智伯侵夺土地而被消灭,商鞅被车裂,李斯被腰斩。三代施种德行而称王,齐桓公继绝存亡而称霸。所以种植黍子的不会收获稷,种植怨恨的不会得到恩德的回报。

文化背景

契:商朝的始祖,传说是舜的司徒,负责教导人伦关系。后稷:周朝的始祖,名弃,传说是尧舜时期的农官,教民稼穑。郊望禘尝:古代祭祀制度中的几种礼仪,分别是祭天地、山川、宗庙的仪式。

其 八

宋人黑牛祸福相转

昔者,宋人好善者,三世不解。家无故而黑牛生白犊。以问先生。先生曰:「此吉祥,以飨鬼神。」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使其子以问先生。其子曰:「前听先生言而失明,今又复问之,奈何?」其父曰:「圣人之言,先忤而后合。其事未究,固试往,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先生。先生曰:「此喜祥也,复以飨鬼神。」归致命其父。其父曰:「行先生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当此之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丁壮者死,老病童儿皆上城,牢守而不下。楚王大怒。城已破,诸城守者皆屠之。此独以父子盲之故,得无乘城。军罢围解,则父子俱视。

从前,宋国有一个乐善好施的人,三代都坚持不懈。家中无故黑牛生了一头白犊。他向先生请教。先生说:「这是吉祥之兆,用来祭祀鬼神吧。」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故失明了。牛又再次生了一头白犊。父亲又派儿子去问先生。儿子说:「上次听了先生的话而失明,现在又去问,怎么办?」父亲说:「圣人的话,先是相悖而后相合。这件事还没有究明,姑且再去问问。」儿子又去问先生。先生说:「这是喜祥之兆,再次用来祭祀鬼神。」回来禀告父亲。父亲说:「就照先生的话做吧。」过了一年,儿子也无故失明了。其后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他们的城池。在那时,百姓以孩子换孩子来充饥,劈开骸骨当柴烧。壮丁们战死,老弱病残和孩童都上了城墙,严守不下。楚王大怒。城破之后,守城的人全都被屠杀。唯独这家人因父子都已失明,得以不必登城守卫。战事结束,围兵解散,父子二人双目全都复明。

其 九

塞翁失马祸福莫测

夫祸福之转而相生,其变难见也。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或直于辞而不害于事者,或亏于耳以忤于心,而合于实者。高阳魋将为室,问匠人。匠人对曰:「未可也。木尚生,加涂其上,必将挠。以生材任重涂,今虽成,后必败。」高阳魋曰:「不然。夫木枯则益劲,涂干则益轻,以劲材任轻涂,今虽恶,后必善。」匠人穷于辞,无以对。受令而为室。其始成,竘然善也,而后果败。此所谓直于辞而不可用者也。

祸与福相互转化而衍生,其变化难以察见。靠近边塞的地方有个善于术数的人,马无缘无故逃走进入了胡地。众人都来安慰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是福气呢?」过了几个月,他的马带领着胡地的骏马回来了。众人都来道贺。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是祸患呢?」家中多了良马,儿子喜欢骑马,从马上坠落折断了大腿。众人都来安慰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不能是福气呢?」过了一年,胡人大规模入侵边塞,壮丁们拉弓而战,靠近边塞的人,死了十分之九,唯独这家人因为腿跛的缘故,父子得以保全。所以福转化为祸,祸转化为福,其变化无穷无尽,深不可测。有时言辞正直却对事无害,有时言辞让人听来刺耳、使人心中抵触,却符合实情。高阳魋要建造房屋,请教木匠。木匠说:「现在还不行。木料还是生的,上面涂了泥,必定会弯曲下沉。用生料承担沉重的泥,现在虽然建成,将来必定坏掉。」高阳魋说:「不对。木材干枯则更加刚劲,泥土干燥则更加轻薄,以刚劲的材料承担轻薄的泥,现在虽然难看,将来必定变好。」木匠辞穷,无以回答。只得接受命令建造房屋。一开始建成时,端端正正看起来很好,后来果然坏了。这就是所谓言辞正直却不可行的。

其 十

靖郭君海大鱼之喻

何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合于实?靖郭君将城薛,宾客多止之,弗听。靖郭君谓谒者曰:「无为宾通言。」齐人有请见者,曰:「臣请道三言而已。过三言,请烹。」靖郭君闻而见之。宾趋而进,再拜而兴。因称曰:「海大鱼。」则反走。靖郭君止之曰:「愿闻其说。」宾曰:「臣不敢以死为熙。」靖郭君曰:「先生不远道而至此,为寡人称之。」宾曰:「海大鱼,网弗能止也,钓弗能牵也。荡而失水,则蝼蚁皆得志焉。今夫齐,君之渊也。君失齐,则薛能自存乎?」靖郭君曰:「善!」乃止不城薛。此所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得事实者也。以「无城薛」止城薛,其于以行说,乃不若「海大鱼」。

什么叫做言词使人不悦、令人心中抵触,但却符合实情?靖郭君要在薛地筑城,宾客们大多阻止他,他不听。靖郭君对谒者说:「不要替宾客传话。」有一个齐国人请求进见,说:「我请求只说三句话。超过三句话,请烹了我。」靖郭君听了便接见了他。宾客快步上前,再拜而起,随即说了一句:「海大鱼。」然后转身就走。靖郭君叫住他说:「希望听听您的说法。」宾客说:「我不敢拿死来开玩笑。」靖郭君说:「先生不远道而来,请为寡人说明。」宾客说:「海里的大鱼,网不能阻止它,钓不能牵引它。然而一旦荡出水域,蝼蚁都能对它为所欲为。现在的齐国,是您的深渊。您若失去了齐国,薛还能自存吗?」靖郭君说:「说得好!」便停止了,不在薛地筑城。这就是所谓言词让人不悦、使人心中抵触却得到事实的。用「不要在薛筑城」来阻止筑城,其游说效果,还不如「海大鱼」三个字。

文化背景

靖郭君:即田婴,战国时齐威王之子,孟尝君的父亲,封于薛地。此处故事出自《战国策》等书。

其 十一

远近疏亲言行有别

故物或远之而近,或近之而远。或说听计当而身疏,或言不用、计不行而益亲。何以明之?三国伐齐,围平陆,括子以报于牛子曰:「三国之地,不接于我,逾邻国而围平陆,利不足贪也。然则求名于我也。请以齐侯住。」牛子以为善。括子出,无害子入。牛子以括子言告无害子。无害子曰:「异乎臣之所闻。」牛子曰:「国危而不安,患结而不解。何谓贵智?」无害子曰:「臣闻之,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闻杀身破家以存其国者,不闻出其君以为封疆者。」牛子不听无害子之言,而用括子之计,三国之兵罢,而平陆之地存。自此之后,括子日以疏,无害子日以进。故谋患而患解,图国而国存,括子之智得矣。无害子之虑无中于策,谋无益于国,然而心调于君,有义行也。今人待冠而饰首,待履而行地。冠履之于人也,寒不能暖,风不能障,暴不能蔽也。然而冠冠履履者,其所自托者然也。夫咎犯战胜城濮,而雍季无尺寸之功,然而雍季先赏而咎犯后存者,其言有贵者也。

所以事物有时疏远它反而亲近,有时亲近它反而疏远。有时进言被听、计谋被采纳,身份却日趋疏远;有时言不被用、计不被行,却日益亲近。如何说明这一点?三国讨伐齐国,围攻平陆,括子禀报牛子说:「三国的领土不与我国相邻,越过邻国来围攻平陆,利益不足以贪图。然则他们是来我这里求名的。请用齐侯作为解围的条件。」牛子认为这个计策好。括子出去后,无害子进来了。牛子把括子的话告诉了无害子。无害子说:「这与臣所听闻的不同。」牛子说:「国家危急而不安定,祸患缠结而不得解除,怎么能说是贵在智谋?」无害子说:「臣听说,有割让土地以安定社稷的,有杀身破家以保存国家的,没有听说拿出国君来换取封界的。」牛子不听无害子的话,采用了括子的计策,三国的军队撤退,平陆的土地保住了。从此之后,括子一天比一天疏远,无害子一天比一天亲近。所以括子谋划祸患使祸患得解,图谋国家使国家得存,他的智慧得到了体现。无害子的谋虑没有切中计策,谋划对国家没有裨益,然而心意与国君调和,有义行在其中。今人需要戴了帽子才装饰头部,穿了鞋子才能行于地上。帽子和鞋子对于人,寒冷时不能保暖,风来时不能遮蔽,暴晒时不能庇护;然而人们依然戴帽穿鞋,是因为所寄托的东西如此(有礼义的意义)。咎犯战胜于城濮,而雍季没有丝毫之功,然而雍季先得赏赐而咎犯后得封存,是因为他的话有更可贵之处。

文化背景

城濮之战:公元前632年,晋文公在城濮大败楚国,是春秋著名战役。咎犯(狐偃):晋文公之舅,以奇谋著称。雍季:晋文公的谋臣,主张正道。

其 十二

城濮之战先忠后权

故义者,天下之所赏也。百言百当,不如择趋而审行也。或无功而先举,或有功而后赏。何以明之?昔晋文公将与楚战城濮,问于咎犯曰:「为奈何?」咎犯曰:「仁义之事,君子不厌忠信;战陈之事,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辞咎犯,问雍季。雍季对曰:「焚林而猎,愈多得兽,后必无兽。以诈伪遇人,虽愈利,后无复。君其正之而已矣。」于是不听雍季之计,而用咎犯之谋。与楚人战,大破之。还归赏有功者,先雍季而后咎犯。左右曰:「城濮之战,咎犯之谋也,君行赏先雍季何也?」文公曰:「咎犯之言,一时之权也;雍季之言,万世之利也。吾岂可以先一时之权,而后万世之利哉?」

所以义,是天下所赏的。百言百中,不如选择正确的方向而审慎行动。有时无功而先获举荐,有时有功而后得赏赐。如何说明?从前晋文公准备与楚国在城濮交战,问咎犯:「该怎么办?」咎犯说:「仁义之事,君子不嫌忠信过多;战阵之事,不嫌欺诈过多。您就欺诈他们吧。」辞别咎犯,又问雍季。雍季回答说:「焚林而猎,得到的兽虽多,往后必然没有兽了。以欺诈对待人,虽一时更有利,往后不会有回头了。您还是正道而行吧。」于是不听雍季的计策,而用了咎犯的谋略。与楚人交战,大获全胜。回国后赏赐有功者,先赏雍季,后赏咎犯。左右的人说:「城濮之战,是咎犯的谋略,大王行赏先赏雍季,这是为何?」文公说:「咎犯的话,是一时权宜之计;雍季的话,是万世的利益。我岂可以先一时的权宜,而置万世的利益于后?」

其 十三

义为大本赏先礼节

智伯率韩、魏二国伐赵。围晋阳,决晋水而灌之。城下缘木而处,县釜而炊。襄子谓张孟谈曰:「城中力已尽,粮食匮乏,大夫病,为之奈何?」张孟谈曰:「亡不能存,危不能安,无为贵智士。臣请试潜行,见韩、魏之君而约之。」乃见韩、魏之君,说之曰:「臣闻之,唇亡而齿寒。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君之次矣。及今而不图之,祸将及二君!」二君曰:「智伯之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而泄,事必败,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言出君之口,入臣之耳,人孰知之者乎?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图之。」二君乃与张孟谈阴谋,与之期。张孟谈乃报襄子。至其日之夜,赵氏将杀其守堤之吏,决水灌智伯。智伯军救水而乱。朝、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军,杀其身而三分其国。襄子乃赏有功者,而高赫为赏首。群臣请曰:「晋阳之存,张孟谈之功也。而赫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也,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者,唯赫不失君臣之礼,吾是以先之。」由此观之,义者,人之大本也,虽有战胜存亡之功,不如行义之隆。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智伯率领韩、魏两国讨伐赵国,包围晋阳,决开晋水灌城。城下居民缘木而居,悬挂铁锅来做饭。赵襄子对张孟谈说:「城中力量已尽,粮食匮乏,大夫们都生病,该怎么办?」张孟谈说:「国家将亡而不能使之存,危难而不能使之安,便无需贵重智谋之士了。请让我试着秘密出行,去见韩、魏的国君与他们相约。」于是去见韩、魏的国君,游说道:「臣听说,唇亡而齿寒。现在智伯率二国讨伐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赵国灭亡则轮到两位君主了。趁现在不图谋,祸患将及两位!」二君说:「智伯为人,粗暴且少情义,我们的密谋若泄露,事必败,该怎么办?」张孟谈说:「话从二位君主的口出,进入臣的耳中,还有谁知道呢?况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请二位考虑吧。」二君于是与张孟谈秘密商谋,约定了日期。张孟谈回来禀报赵襄子。到了约定之夜,赵氏将官杀了守堤之吏,决开水坝灌入智伯军营。智伯的军队忙于救水而大乱。韩、魏两翼夹击,赵襄子率卒从正面攻,大败智伯军,杀死智伯并三分其国。赵襄子于是赏赐有功者,以高赫为首赏。群臣请问说:「晋阳的保存,是张孟谈之功,而高赫得首赏,这是为何?」赵襄子说:「晋阳被围,寡人国家危亡,社稷危殆,群臣中没有不生出骄慢轻忽之心的,唯独高赫没有失去君臣之礼,所以我以他为先。」由此可见,义,是人的根本;即使有战胜存亡之功,不如践行义的崇高。所以君子说:「美言可以使人尊重,美行可以高于别人。」

文化背景

晋阳之战:战国时期重要战役,赵、韩、魏三家联合消灭智伯,此后「三家分晋」正式奠定。

其 十四

西门豹治邺富民为本

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门豹治邺,廪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子能道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王欲为霸王者也,臣故稸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入城,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此有罪而可赏者也。解扁为东封,上计而入三倍。有司请赏之。文侯曰:「吾土地非益广也,人民非益众也,入何以三倍?」对曰:「以冬伐木而积之,于春浮之河而鬻之。」文侯曰:「民春以力耕,暑以强耘,秋以收敛,冬间无事,以伐林而积之,负轭而浮之河。是用民不得休息也,民以敝矣。虽有三倍之入,将焉用之!」此有功而可罪者也。

有时犯了过错却可以得到赏赐,有时立了功劳却可以得到惩罚。西门豹治理邺城,粮仓没有积粮,府库没有存钱,兵库没有铠甲兵器,官府没有帐目会计,有人多次向魏文侯告发他的过失。文侯亲自去到那个县,果然如人所说。文侯说:「翟璜举荐你治邺,却弄得大乱。你能说清道理则罢,不能,将加罪于你!」西门豹说:「臣听说,王者之主富裕百姓,霸主之主富裕军武,亡国之主充实府库。现在王要做霸王之业,臣所以将财富积蓄于民中。若大王认为不然,请让臣登城击鼓,铠甲兵器和粮米,可以立即准备齐全。」于是登城击鼓。一通鼓,百姓披甲持弓,手执兵弩出来;再通鼓,背着粮食赶到。文侯说:「停下。」西门豹说:「与百姓约定信义,不是一日积累的。一旦欺骗他们,以后就无法再用了。燕国常常侵扰魏国夺取城池,请让臣北上攻击燕国,收复被侵夺之地。」于是举兵攻打燕国,收复失地后方才返回。这就是犯了过错却可以得到赏赐的。解扁担任东封地官员,上报年终收入增加了三倍。有司请求赏赐他。文侯说:「我的土地没有变大,人民没有增多,收入为何增加三倍?」解扁回答说:「在冬天砍伐木材积存起来,到春天放排到河中出售。」文侯说:「百姓春天努力耕作,夏天努力耘耕,秋天收获,冬天有空闲,就去砍伐树木积储起来,背着轭担浮运河上。这是使百姓得不到休息,百姓因此疲敝了。虽然收入增加了三倍,将来用来干什么!」这就是立了功劳却可以得到惩罚的。

文化背景

西门豹:战国时期魏国名臣,以治邺著称,有「西门豹投巫于河」的著名故事。魏文侯:战国初期魏国君主,礼贤下士,使魏国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

其 十五

贤主不苟得宁失城

贤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何以明之?中行穆伯攻鼓,弗能下。馈闻伦曰:「鼓之啬夫,闻伦知之。请无罢武大夫,而鼓可得也。」穆伯弗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也。君奚为弗使?」穆伯曰:「闻伦为人,佞而不仁。若使闻伦下之,吾可以勿赏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佞人得志,是使晋国之武,舍仁而从佞。虽得鼓,将何所用之!」攻城者,欲以广地也,得地不取者,见其本而知其末也。

贤明的君主不随便取得,忠诚的臣子不随便图利。如何说明?中行穆伯攻打鼓城,未能攻下。馈闻伦说:「鼓城的啬夫,我认识。请不要撤换武大夫,鼓城可以到手。」穆伯不答应。左右说:「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城可以得到,您为何不用他?」穆伯说:「闻伦这个人,善于谄媚而不仁义。若用他取得鼓城,我能不赏赐他吗?若赏赐他,这就是赏赐谄媚之人。谄媚之人得志,就是让晋国的武人抛弃仁义而追随谄媚。虽然得到了鼓城,将来能用它做什么!」攻城,是为了扩展土地;得到土地却不取,是因为见到了根本而知道了末节。

其 十六

弦高矫命信义高洁

秦穆公使孟盟举兵袭郑。过周以东。郑之贾人弦高、蹇他相与谋曰:「师行数千里,数绝诸侯之地,其势必袭郑。凡袭国者,以为无备也。今示以知其情,必不敢进。」乃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之。三率相与谋曰:「凡袭人者,以为弗知。今已知之矣。守备必固,进必无功。」乃还师而反。晋先轸举兵击之,大破之淆。郑伯乃以存国之功赏弦高,弦高辞之曰:「诞而得赏,则郑国之信废矣。为国而无信,是俗败也,赏一人而败国俗,仁者弗为也。以不信得厚赏,义者弗为也。」遂以其属徙东夷,终身不反。

秦穆公派孟盟率兵袭击郑国,途经周国向东。郑国的商人弦高、蹇他商量说:「大军行进数千里,多次穿越诸侯之地,其势必定是要袭击郑国的。凡是袭击他国的,都是认为对方没有防备的。现在我们表示已经知道其意图,必定不敢前进。」于是假托郑国国君的命令,以十二头牛犒劳秦军。三位将领商量说:「凡是袭击别人的,是以为对方不知道。现在对方已知道了,守备必定严固,进攻必然无功。」便回师而返。晋国先轸举兵攻击,在崤山大败秦军。郑国国君以保全国家之功赏赐弦高,弦高推辞说:「用欺诈之言而得到赏赐,那么郑国的信义就废了。为国家却无信义,是风俗败坏;赏赐一人而败坏国家风俗,仁者不做。用不信义来得到厚赏,义者不做。」于是带着自己的属从迁往东夷,终身不再返回。

文化背景

秦穆公:春秋秦国国君,春秋五霸之一。弦高:郑国商人,以爱国行为著称,假托郑君命令犒秦军,保全郑国。崤山之战:公元前627年,晋国在崤山全歼了秦国军队。

其 十七

忠臣崇德谄臣广地

故仁者不以欲伤生,知者不以利害义。圣人之思修,愚人之思叕。忠臣者务崇君之德,谄臣者务广君之地。何以明之?陈夏徵舒弑其君,楚庄王伐之,陈人听令。庄王以讨有罪,遣卒戍陈,大夫毕贺。申叔时使于齐,反还而不贺。庄王曰:「陈为无道,寡人起九军以讨之。征暴乱,诛罪人,君臣皆贺,而子独不贺,何也?」申叔时曰:「牵牛蹊人之田,田主杀其人而夺之牛,罪则有之,罚亦重矣。今君王以陈为无道,兴兵而攻,因以诛罪人,遣人戍陈。诸侯闻之,以王为非诛罪人也,贪陈国也。盖闻君子不弃义以取利。」王曰:「善」。乃罢陈之戍,立陈之后。诸侯闻之,皆朝于楚。此务崇君之德者也。张武为智伯谋曰:「晋六将军,中行文子最弱,而上下离心,可伐以广地。」于是伐范、中行;灭之矣,又教智伯求地于韩、魏、赵。朝、魏裂地而授之,赵氏不与,乃率韩、魏而伐赵,围晋阳三年,三国阴谋同计,以击智氏,遂灭之。此务为君广地者也。夫为君崇德者霸,为君广地者灭。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汤、武是也;万乘之国,好广地者亡,智伯是也。

所以仁者不以欲望伤害生命,智者不以利益损害道义。圣人的思虑精纯,愚人的思虑杂乱短浅。忠臣务在尊崇君主的德行,谄臣务在扩大君主的疆土。如何说明?陈国的夏徵舒弑杀了国君,楚庄王前往讨伐,陈国人听从命令。庄王以讨伐有罪,派军队戍守陈国,大夫们全都道贺。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后没有道贺。庄王说:「陈国无道,寡人兴九军讨伐,征讨暴乱,诛杀罪人,君臣都道贺,而唯独你不贺,这是为何?」申叔时说:「有人牵着牛踩踏了别人的田地,田主把那人杀死而夺走了牛,有罪是有的,惩罚也太重了。现在君王认为陈国无道,兴兵攻伐,趁机诛杀罪人,派人戍守陈国;诸侯听到这件事,会认为大王不是在诛杀罪人,而是贪图陈国。我曾听说,君子不抛弃义来换取利益。」庄王说:「说得好。」于是撤去在陈国的驻军,立陈国的后人(复国)。诸侯听闻,都来朝拜楚国。这就是务在尊崇君主德行的做法。张武为智伯谋划说:「晋国的六位将军,中行文子最弱,上下离心,可以讨伐以扩大疆土。」于是攻伐范氏、中行氏,消灭了他们;又教智伯向韩、魏、赵求地。韩、魏割地给他,赵氏不给,于是率领韩、魏讨伐赵国,包围晋阳三年,三国暗中同谋,出击智氏,将其消灭。这就是务在扩大君主疆土的做法。尊崇君主德行的会成就霸业,专务扩大君主疆土的会走向灭亡。所以,千乘之国,推行文德的可以称王,汤、武就是例证;万乘之国,爱好扩大疆土的会灭亡,智伯就是例证。

文化背景

夏徵舒弑君:春秋陈国事件,夏徵舒杀陈灵公,楚庄王以此为由灭陈。申叔时:楚国贤臣,以直谏著称。

其 十八

知足知止不辱不殆

非其事者勿仞也,非其名者勿就也。无故有显名者勿处也,无功而富贵者勿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废,仞人之事者败,无功而大利者后将为害。譬犹缘高木而望四方也,虽愉乐哉,然而疾风至,未尝不恐也。患及身,然后忧之,六骥追之,弗能及也。是故忠臣事君也,计功而受赏,不为苟得;积力而受官,不贪爵禄。其所能者,受之勿辞也;其所不能者,与之勿喜也。辞所能则匿,欲所不能则惑。辞所不能而受所能,则得无损堕之势,而无不胜之任矣。昔者智伯骄,伐范、中行而克之,又劫韩、魏之君而割其地,尚以为未足,遂兴兵伐赵。韩、魏反之,军败晋阳之下,身死高梁之东,头为饮器,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此不知足之祸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修久。」此之谓也。

不是自己分内的事不要揽,不是自己当享的名不要去追求。无缘无故拥有显赫名声的不要居处其中,无功而富贵的不要安居。揽取别人之名的人必遭废弃,揽取别人之事的人必然失败,无功而得大利的人,以后必将成为祸害。这就好比攀援高树而眺望四方,虽然快意,然而疾风来到,未尝不感到恐惧。等到祸患临身,才来忧虑,即使六匹骏马追赶,也来不及了。因此忠臣事奉君主,计量功劳而受赏,不随便取得;积累力气而受官职,不贪图爵禄。自己能胜任的,受了不推辞;自己不能胜任的,给了不欢喜。辞去能胜任的则隐瞒了自己,贪求不能胜任的则迷惑自己。辞去不能胜任的而接受能胜任的,则得到无损坠之势,而无不胜任之职了。从前智伯骄傲,攻伐范氏、中行氏并克服,又劫持韩、魏之君而割取土地,仍感不满足,于是兴兵攻打赵国。韩、魏倒戈,军队在晋阳之下失败,本人死于高梁之东,头颅被做成了饮具,国家被三分,成为天下的笑柄。这就是不知道满足的祸患。老子说:「知足不受辱,知止不遭危,可以长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老子引文:出自《道德经》第四十四章,原文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此处引「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出自第四十四章。

其 十九

誉人败之毁人成之

或誉人而适足以败之,或毁人而乃反以成之。何以知其然也?费无忌复于荆平王曰:「晋之所以霸者,近诸夏也;而荆之所以不能与之争者,以其僻远也。楚王若欲从诸侯,不若大城城父,而令太子建守焉,以来北方,王自收其南,是得天下也。」楚王悦之,因命太子建守城父,命伍子奢傅之。居一年,伍子奢游人于王侧,言太子建甚仁且勇,能得民心。王以告费无忌,无忌曰:「臣固闻之,太子内抚百姓,外约诸侯。齐、晋又辅之,将以害楚,其事已构矣。」王曰:「为我太子,又尚何求?」曰:「以秦女之事怨王。」王因杀太子建而诛伍子奢,此所谓见誉而为祸者也。何谓毁人而反利之?唐子短陈骈子于齐威王,威王欲杀之,陈骈子与其属出亡奔薛。孟尝君闻之,使人以车迎之,至而养以刍豢黍粱五味之膳,日三至,冬日被裘罽,夏日服絺紵,出则乘牢车,驾良马。孟尝君问之曰:「夫子生于齐,长于齐,夫子亦何思于齐?」对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尝君曰:「唐子者,非短子者邪?」曰:「是也。」孟尝君曰:「子何为思之?」对曰:「臣之处于齐也,粝粢之饭,藜藿之羹,冬日则寒冻,夏日则暑伤。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归君,食刍豢,饭黍粱,服轻暖,乘牢良,臣故思之。」此谓毁人而反利之者也。是故毁誉之言,不可不审也。

有时称誉人却恰足以使他败亡,有时毁谤人却反而成就了他。如何知道是这样的呢?费无忌向楚平王进言说:「晋国之所以称霸,是因为靠近中原诸夏;楚国之所以不能与之争,是因为僻处遥远。楚王若想与诸侯并驾齐驱,不如在城父大建城邑,命太子建驻守,以此来拉近北方,大王自己掌收南方,这就是得天下了。」楚王大悦,因此命太子建驻守城父,命伍子奢担任太傅。过了一年,伍子奢在大王身旁频繁称赞太子建非常仁义勇武,能得民心。大王把这话告诉费无忌,无忌说:「臣早就听说,太子对内抚慰百姓,对外与诸侯盟约,齐国、晋国又辅助他,将来要危害楚国,事情已经筹划好了。」王说:「他是我的太子,还有何求?」费无忌说:「因为秦女之事怨恨大王。」王于是杀了太子建,诛杀了伍子奢,这就是所谓受称誉而反成祸的。什么叫做毁谤人反而有利于他?唐子在齐威王面前诋毁陈骈子,威王想杀他,陈骈子带着属从出奔逃到薛地。孟尝君听说后,派人驾车去迎接,到了之后以刍豢黍粱五味之食供养他,一天三次送去,冬天给他穿皮裘,夏天穿细麻布衣,出门乘坐坚固的车,驾着良马。孟尝君问他说:「先生生于齐,长于齐,先生想念齐国什么?」陈骈子回答说:「臣思念那个唐子。」孟尝君说:「唐子,不就是诋毁你的人吗?」说:「是的。」孟尝君说:「您为何思念他?」陈骈子说:「臣在齐国的时候,吃的是粗粮,喝的是藜草羹,冬天寒冻,夏天暑伤。自从唐子诋毁了我,我归附于您,食刍豢,吃黍粱,穿着轻暖,乘着坚良之车,臣所以思念他。」这就是所谓毁谤人反而有利于他的。因此毁誉之言,不可不审慎。

文化背景

费无忌:楚国奸臣,陷害太子建和伍子奢,是伍子胥出走复仇故事的导因。伍子奢:楚国忠臣,其子伍子胥后逃往吴国,借吴军攻打楚国以报父兄之仇。

孟尝君:战国时期齐国贵族田文,以广纳门客著称,战国四君子之一。

其 二十

徐行反疾知分得道

或贪生而反死,或轻死而得生,或徐行而反疾。何以知其然也?鲁人有为父报仇于齐者,刳其腹而见其心,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颜色不变。其御欲驱,抚而止之曰:「今日为父报雠,以出死,非为生也。今事已成矣,又何去之!」追者曰:「此有节行之人,不可杀也。」解围而去之。使被衣不暇带,冠不及正,蒲伏而走,上车而驰,必不能自免于千步之中矣。今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颜色不变,此众人所以为必死也,而乃反以得活。此所谓徐而驰,迟于步也。夫走者,人之所以为疾也;步者,人之所以为迟也。今反乃以人之所为迟者反为疾,明于分也。有知徐之为疾,迟之为速者,则几于道矣。故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捷剟索之,而弗能得之也。于是使忽恍,而后能得之。

有时贪生反而死,有时轻视死亡反而得以生存,有时缓行反而更快。如何知道是这样的呢?鲁国有一个人为父亲在齐国报仇,将仇人的腹部剖开让他看见自己的心,随后自己端坐整正帽子,起来换好衣服,徐徐走出门去,上车按步而行马,神色未变。他的御者想驱车快行,他拦住说:「今日为父报仇,是去赴死的,不是为了活着。现在事情已经完成,又何必逃走!」追来的人说:「这是有节义行为的人,不可杀。」解围而放他离去。若他衣着来不及整理,帽子来不及戴好,匍匐而逃,上车便狂奔,必然在千步之内无法逃脱。而端坐整帽,起来换衣,徐行出门,上车步行,神色未变,众人认为他必死,却反而得以活命。这就是所谓缓行反而快驰、迟慢反而超过急步的。奔跑是人们用来求快的;步行是人们认为迟的;现在反而以人们认为迟的东西反而速,是明白了自己的分际。知道缓慢即是迅疾、迟缓即是速快的,就接近道了。所以黄帝丢失了玄珠,派离朱、捷剟去寻找,都找不到,于是派了忽恍,才找到了。

文化背景

黄帝丢失玄珠:出自《庄子·天地》,玄珠象征道之精华,离朱善于目视,捷剟善于辩论,都无法找到,唯有「忽恍」(象征虚静之道)才能得到,意在说明至道不可以智巧求得。

其 二十一

祸患积微当敬小慎微

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时。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知者同功。夫爝火在缥烟之中也,一指所能息也;唐漏若鼷穴,一抔之所能塞也。及至火之燔孟诸而炎云台,水决九江而渐荆州,虽起三军之众,弗能救也。夫积爱成福,积怨成祸。若痈疽之必溃也,所浼者必多矣。诸御鞅复于简公曰:「陈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臣恐其构难而危国也。君不如去一人。」简公不听。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于庭中,而弑简公于朝。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鲁季氏郈氏斗鸡,郈氏介其鸡,而季氏为之金距。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宫而筑之。郈昭伯怒,伤之鲁昭公曰:「祷于襄公之庙,舞者二人而已,其馀尽舞于季氏。季氏之无道无上,久矣。弗诛,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驹。子家驹曰:「季氏之得众,三家为一。其德厚,其威强,君胡得之!」昭公弗听,使郈昭伯将卒以攻之。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死亡无日矣。」遂兴兵以救之。郈昭伯不胜而死,鲁昭公出奔齐。故祸之所从生者,始于鸡定;及其大也,至于亡社稷。故蔡女荡舟,齐师大侵楚。两人构怨,廷杀宰予,简公遇杀,身死无后,陈氏代之,齐乃无吕。两家斗鸡,季氏金距,郈公作难,鲁昭公出走。故师之所处,生以棘楚,祸生而不蚤灭,若火之得燥,水之得湿,浸而益大。痈疽发于指,其痛遍于体。故蠹啄剖梁柱,蚊虻走牛羊,此之谓也。

圣人敬小慎微,行动不失时机。百次射箭加重警戒,祸患便不会滋生蔓延。计算福祉不要过高,考量祸患超过预期。同一天遭受霜冻,有遮蔽的不受伤害。愚者若有防备,与聪明者的功效相同。火苗在轻烟之中,一根手指便能熄灭;坑道漏水如同鼷鼠之穴,一捧土便能堵塞。等到火势燃烧孟诸大泽、焰光冲天,水决九江淹没荆州,即使发动三军之众,也无法救援了。积累恩爱成就福,积累怨恨成就祸。如同痈疽必然溃烂,所染污的人必然很多。诸御鞅向简公禀报说:「陈成常和宰予两人,互相憎恶得很。臣担心他们构害生事危及国家,大王不如除掉其中一人。」简公不听。没过多久,陈成常果然在庭中攻杀了宰予,又在朝廷弑杀了简公。这就是不懂得敬重小事所造成的祸患。鲁国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给鸡套上护甲,季氏则给鸡装上金属鸡距。季氏的鸡输了。季平子大怒,于是侵占郈氏的宫室而筑垒。郈昭伯大怒,向鲁昭公进言说:「在襄公庙中祭祀起舞者只有两人,其余都去为季氏起舞了。季氏无道无上,已经很久了。不诛杀,必然危及社稷!」昭公把这些告诉子家驹。子家驹说:「季氏得众望,三家合而为一,其德厚、威强,大王如何能得手!」昭公不听,派郈昭伯率兵攻打季氏。仲孙氏、叔孙氏商量说:「没有了季氏,死亡无日了。」于是兴兵救援季氏。郈昭伯战败而死,鲁昭公出奔齐国。因此祸患的起源,始于斗鸡之事;等到扩大,竟至于亡国。所以蔡国女子荡舟,齐国大军大举入侵楚国;两人构成怨恨,在庭中杀死宰予,简公遭到弑杀,身死无后,陈氏代之,齐国就没有了吕姓(旧的权贵之家)。两家斗鸡,季氏安装金距,郈氏作乱,鲁昭公出走。所以军队驻扎之处,生长棘草荆棘,祸患产生而不早加消灭,如同火遇干燥、水遇潮湿,浸润而日益扩大。痈疽发于手指,其痛遍及全身。所以蛀虫蛀食可以裂毁梁柱,蚊虻追逐可以使牛羊奔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陈成常:即陈恒,春秋末期齐国大夫,弑杀了齐简公,之后陈氏(田氏)逐渐控制齐国,最终取代姜姓齐国。孟诸:古代大泽之名,在今河南商丘境内。

其 二十二

使患无生防微杜渐

人皆务于救患之备,而莫能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于救患而莫能加务焉,则未可与言术也。晋公子重耳过曹,曹君欲见其骿肋,使之袒而捕鱼。厘负羁止之曰:「公子非常也。从者三人,皆霸王之佐也。遇之无礼,必为国忧。」君弗听。重耳反国,起师而伐曹,遂灭之。身死人手,社稷为墟。祸生于袒而捕鱼,齐、楚欲救曹,不能存也。听厘负羁之言,则无亡患矣。今不务使患无生,患生而救之,虽有圣知,弗能为谋耳。患祸之所由来者,万端无方。是故圣人深居以避辱,静安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户,妄动而絓罗网,虽曲为之备,何足以全其身!譬犹失火而凿池,被裘而用箑也。且唐有万穴,塞其一,鱼何遽无由出?室有百户,闭其一,盗何遽无从入。夫墙之坏也于隙,剑之折必有齿。圣人见之密,故万物莫能伤也。太宰子朱待饭于令尹子国。令尹子国啜羹而热,投卮浆而沃之。明日,太宰子朱辞官而归。其仆曰:「楚太宰未易得也,辞官去之,何也?」子朱曰:「令尹轻行而简礼,其辱人不难。」明年,伏郎尹而笞之三百。夫仕者先避之,见终始微矣。

人人都务于救患的防备,却没有人懂得使祸患不要产生。使祸患不要产生,比救治祸患更容易,却没有人能加以尽力,这样的人是不可与之言方术的。晋国公子重耳路过曹国,曹君想看他的骈肋(连生的肋骨),命他裸体捕鱼。厘负羁阻止说:「这位公子不是寻常人,跟随他的三个人,都是可以辅佐霸王的人才。对他无礼,必成国家之忧。」曹君不听。重耳回国,兴兵讨伐曹国,终于灭了曹国。曹君死于他人之手,社稷化为废墟。祸患产生于让他裸体捕鱼这件事,即使齐、楚想救曹,也无法使曹国保存。若听了厘负羁的话,就没有灭亡之患了。现在不务于使祸患不要产生,等祸患产生了再去补救,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无计可施了。祸患的来源,千万种,没有定形。因此圣人深居以回避侮辱,静待时机。小人不知祸福的门户,妄动而陷入罗网,即使曲折地做了防备,又哪足以保全自身!这就好比失火后才去凿池,穿着皮裘却用扇子扇风。何况坑道有千万个孔洞,堵住一个,鱼又怎么没有其他出路?房间有百扇门,关上一扇,盗贼怎么没有其他入路?墙的毁坏在于缝隙,剑的折断必有缺口。圣人对此见得密切周详,所以万物没有能伤害他的。太宰子朱在令尹子国家中等待进食。令尹子国喝羹太烫,把一杯浆水倒在羹里降温。第二天,太宰子朱辞官而归。他的仆人说:「楚国太宰这样的职位不容易得到,您辞官离去,这是为何?」子朱说:「令尹行事轻率、礼节简慢,侮辱别人对他来说并不难。」第二年,令尹果然当众鞭打了郎尹三百鞭。凡是出仕的人,先行回避,是因为见到了事情的终始于细微处。

其 二十三

事在无形孔子知己

夫鸿鹄之未孚于卵也,一指蔑之,则靡而无形矣;及至其筋骨之已就,而羽翮之既成也,则奋翼挥䎚,淩乎浮云,背负青天,膺摩赤霄,翱翔乎忽荒之上,析惕乎虹霓之间。虽有劲弩利矰微缴,蒲且子之巧,亦弗能加也。江水之始出于岷山也,可攓衣而越也,及至乎下洞庭,骛石城,经丹徒,起波涛,舟杭一日不能济也。是故圣人者,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思尽虑于成事之内。是故患祸弗能伤也。人或问孔子曰:「颜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子贡何如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如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宾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辩且讷,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所施之也。

鸿鹄还没有孵化在卵里,一根手指便可以碾碎,消失无形;等到它筋骨已成、羽翮既备,便振翼展翅,凌驾浮云,背负青天,胸摩赤霄,翱翔于渺茫之上,振翅于虹霓之间。即使有强弓利箭、细小的缠丝,以及蒲且子的高超技艺,也加不了它。长江水刚从岷山流出时,可以提起衣服涉水而过;等到流下洞庭、疾驰石城、经过丹徒,掀起波涛,船舟一日也无法渡过了。因此圣人,经常从事于无形之外,不把思虑全用在已成之事的内部。因此祸患无法伤害他。有人问孔子说:「颜回是怎样的人?」回答说:「仁德之人,我不如他。」「子贡是怎样的人?」回答说:「善辩之人,我不如他。」「子路是怎样的人?」回答说:「勇武之人,我不如他。」宾客说:「这三人都超过了先生,却跟随先生做事,这是为何?」孔子说:「我既仁又能忍,既善辩又能沉默,既勇武又能退让。用三人各自的才能,来换我的一道,我不愿意。」孔子知道如何运用它们。

文化背景

蒲且子:古代善于使用弓矢和细缯(缠绕箭的细丝)捕鸟的人,是技艺高超的猎手。颜回、子贡、子路:孔子的三位著名弟子,分别以仁、辩才和勇武著称。

其 二十四

秦牛缺知而不全

秦牛缺径于山中,而遇盗。夺之车马,解其橐笥,拖其衣被,盗还反顾之,无惧色忧志,驩然有以处得也。盗遂问之曰:「吾夺子财货,劫子以刀,而志不动,何也?」秦牛缺曰:「车马所以载身也,衣服所以掩形也,圣人不以所养害其养。」盗相视而笑曰:「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者,世之圣人也。以此而见王者,必且以我为事也。」还反杀之。此能以知知矣,而未能以知不知也。能勇于敢,而未能勇于不敢也。凡有道者,应卒而不乏,遭难而能免,故天下贵之。今知所以自行也,而未知所以为人行也。其所论未之究者也。人能由昭昭于冥冥,则几于道矣。《诗》曰:「人亦有言,无哲不愚。」此之谓也。

秦牛缺在山中小路行走,遇到了强盗。强盗夺走了他的车马,解开他的行囊,拖走了他的衣物被褥。强盗回头看他,见他毫无恐惧忧愁之色,神情愉快地应对这种处境。强盗便问他说:「我们夺了你的财货,用刀威胁你,而你的心志不动,这是为何?」秦牛缺说:「车马是用来承载身体的,衣服是用来遮蔽形体的,圣人不以用来供养自身的东西来伤害自身。」强盗互相看了看笑道:「不以欲望伤害生命,不以利益拖累形体的人,是世间的圣人。以此去见王者,必定将把我们当成要处置的对象。」于是转身回来将他杀死。这个人能用智慧来认识可知之事,却不能以智慧来认识不可知之事;能够在勇于敢为时表现勇气,却不能在勇于不敢为时表现勇气。凡是有道之人,应对突发之事而不困乏,遭遇难事而能幸免,所以天下贵重他们。现在知道了自己如何行事,却不知道如何为别人的处境考虑,他的论述并不彻底。人若能由明明白白处到达冥冥昏暗之中(把握其中奥秘),就接近道了。《诗》说:「人们有句话,没有睿智的人不是愚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文化背景

《诗》引文:此处引用的《诗经》原文不见今本,为佚诗。

其 二十五

秦皇备胡亡于备胡

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录图,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筑修城。西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馀干之水。三年不解甲驰弩,使临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谪戍以备之。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剡麻考缕,羸弱服格于道,大夫箕会于衢,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于是陈胜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修城以备亡,不知筑修城之所以亡也。发谪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去高木而巢扶枝,大人过之则控鷇,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远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鸟鹊之智也。

事情有时去做它,恰足以使之失败;有时防备它,恰足以招致它。如何知道是这样的呢?秦始皇拿到图谶,见其中流传说:「灭亡秦国的,是胡人。」于是发兵五十万,命蒙恬、杨翁子率领,修筑长城。西边延伸到流沙,北边抵达辽水,东边连接朝鲜,中原内郡拉车运送军饷。又贪图越地的犀角、象牙、翡翠、珍珠,于是命尉屠睢发兵五十万,分为五路大军:一路堵塞镡城岭,一路守卫九疑塞,一路驻守番禺,一路守卫南野边界,一路扼守余干之水。三年不解甲弛弩,使得临禄(秦将赵佗的前任)没有足够的粮饷转运。又命士兵凿渠通粮道,以与越人交战,杀死了西瓯君译吁宋。越人都躲入丛林,与禽兽为伍,没有人肯做秦国的俘虏。越人推举桀骏之人为将领,在夜里攻打秦军,大败之。杀死尉屠睢,尸横血流数十万,于是发谪戍之兵加以防备。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耕农田,妇女不得搓麻纺线,羸弱者在道路上承受着枷锁,大夫们在通衢上屈膝跪坐,病者得不到调养,死者得不到安葬。于是陈胜在大泽乡起义,振臂大呼,天下卷席而至,到达戏水。刘邦、项羽兴义兵随之,而平定天下如同折枯枝、抖落落叶,秦国就此失去了天下。祸患在于防备胡人而又贪图越地。想凭修筑长城来防备灭亡,却不知道修筑长城正是导致灭亡的原因;发放谪戍之兵来防备越人,却不知道祸难从内部发生。喜鹊能预先感知多风的年份,便离开高木而在低矮的树枝上筑巢,大人经过时拉住鸟巢不让雏鸟被拿走,小孩经过时却会惊吓鸟儿掏走鸟蛋;知道防备遥远的灾难却忘记了近在眼前的祸患。所以秦国的防备,只是鸟鹊的智慧罢了。

文化背景

秦始皇图谶:指「亡秦者胡也」的谶言,始皇据此北筑长城防匈奴,却被陈胜「鸿鹄之志」等内部起义所灭,「胡」乃指胡亥。蒙恬:秦国名将,曾率军北击匈奴,修筑万里长城。尉屠睢:秦国将领,率军南征百越,战死。

其 二十六

哀公益宅宰折妙谏

或争而反强之,或听从而反止之。何以知其然也?鲁哀公欲西益宅,史争之,以为西益宅不祥。哀公作色而怒。左右数谏不听。乃以问其傅宰折睢,曰:「吾欲益宅,而史以为不祥。子以为何如?」宰折睢曰:「天下有三不祥,西益宅不与焉。」哀公大悦而喜。顷,复问曰:「何谓三不祥?」对曰:「不行礼义,一不祥也;嗜欲无止,二不祥也;不听强谏,三不祥也。」哀公默然深念,愤然自反,遂不西益宅。夫史以争为可以止之,而不知不争而反取之也。智者离路而得道,愚者守道而失路。夫说之巧,于闭结无不解。非能闭结而尽解之也,不解不可解也。至乎以弗解解之者,可与及言论矣。

有时直接争辩反而使他更加坚持,有时顺着听从反而使他停止。如何知道呢?鲁哀公想向西扩建宅院,史官与他争辩,认为向西扩建宅院不吉祥。哀公变色大怒。左右侍臣多次劝谏,均不肯听从。便拿这件事去问他的太傅宰折睢,说:「我想扩建宅院,而史官认为不吉祥,你认为如何?」宰折睢说:「天下有三种不吉祥,向西扩建宅院不在其中。」哀公大喜。过了一会儿,再次问道:「什么叫三种不吉祥?」宰折睢回答说:「不践行礼义,这是第一种不吉祥;嗜欲无止,这是第二种不吉祥;不听取强谏,这是第三种不吉祥。」哀公沉默深思,惭然自省,于是不再向西扩建宅院了。史官以争辩来阻止,却不知道不争辩反而能使他停下来。聪明的人离开常规之路反而找到了道,愚笨的人守住道路反而迷失了方向。游说的高妙,在于没有不解的闭结。并非所有的闭结都能解开,不可解的就不能解。至于用不解来解开它的人,才可以与之谈论学问了。

其 二十七

孔子失马马圉说野人

或明礼义、推体而不行,或解构妄言而反当。何以明之?孔子行游,马失,食农夫之稼,野人怒,取马而系之。子贡往说之,卑辞而不能得也。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譬以大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予之罪也,非彼人之过也。」乃使马圉往说之。至,见野人曰:「子耕于东海,至于西海,吾马之失,安得不食子之苗?」野人大喜,解而与之。说若此其无方也,而反行。事有所至,而巧不若拙。故圣人量凿而正枘。夫歌《采菱》,发《阳阿》,鄙人听之,不若此《延路》、《阳局》。非歌者拙也,听者异也。故交画不畅,连环不解,物之不通者,圣人不争也。

有时讲明礼义、陈述道理却不能见效,有时说几句随意的话反而恰当。如何说明?孔子出行游历,马跑掉了,吃了农人的庄稼,农人大怒,把马抓住拴上了。子贡前去游说,言辞谦卑却不能要回。孔子说:「用人们听不进去的话来游说人,就好像用太牢(丰盛的祭品)来款待野兽,用《九韶》(华美的音乐)来取悦飞鸟,这是我的错,不是那个人的过失。」于是让马夫去游说。马夫去了,见到农人说:「你从东海耕田一直到西海,我的马跑失了,怎么能不吃你的庄稼?」农人大喜,解开绳索把马还给了他。游说之道如此不合道理,反而起到了效果。事情到了一定程度,巧不如拙。所以圣人量好凿孔的大小再制作榫头(量凿而正枘)。歌唱《采菱》、演奏《阳阿》,乡野之人听来,不如唱《延路》、《阳局》那样通俗之曲。不是歌者技艺拙劣,是听者不同。所以交叉画线无法畅通,连环套住无法解开,事物不通的,圣人不去强争。

文化背景

《九韶》:传说中舜时代的雅乐,是最高雅的音乐,《论语》记孔子在齐国听《韶》乐后「三月不知肉味」。马圉:马夫,负责养马和驾驭。

其 二十八

徐偃王行仁不知时变

仁者,百姓之所慕也;义者,众庶之所高也。为人之所慕,行人之所高,此严父之所以教子,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国亡者,不同于时也。昔徐偃王好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王孙厉谓楚庄王曰:「王不伐徐,必反朝徐。」王曰:「偃王,有道之君也,好行仁义,不可伐。」王孙厉曰:「臣闻之,大之与小,强之与弱也,犹石之投卵,虎之啖豚,又何疑焉?且夫为文而不能达其德,为武而不能任其力,乱莫大焉。」楚王曰:「善」。乃举兵而伐徐,遂灭之。知仁义而不知世变者也。申菽、杜茝,美人之所怀服也;及渐之于滫,则不能保其芳矣。古者,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霸任力。今取帝王之道,而施之五霸之世,是由乘骥逐人于榛薄,而蓑笠盘旋也。今霜降而树谷,冰泮而求获,欲其食则难矣。故《易》曰:「潜龙勿用」者,言时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日乾乾,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阴息也。因日以动,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夫徐偃王为义而灭,燕子哙行仁而亡,哀公好儒而削,代君为墨而残。灭亡削残,暴乱之所致也,而四君独以仁义儒墨而亡者,遭时之务异也。非仁义儒墨不行,非其世而用之,则为之禽矣。

仁,是百姓所仰慕的;义,是民众所崇尚的。成为众人所仰慕的人、践行众人所崇尚的行为,这是严父教导儿子的准则,也是忠臣事奉君主的法则。然而世间有时用仁义却身死国亡,是因为时机不同。从前徐偃王好行仁义,陆路来朝见他的国家达三十二个。王孙厉对楚庄王说:「大王若不讨伐徐国,必将反过来去朝拜徐国。」庄王说:「偃王是有道之君,好行仁义,不可讨伐。」王孙厉说:「臣听说,大与小、强与弱的关系,如同石头击打蛋,老虎吃小猪,又有什么好怀疑的?何况做了文治却不能宣扬其德,做了武功却不能发挥其力,混乱莫过于此。」楚王说:「好。」于是兴兵讨伐徐国,终于灭了它。这是知道仁义却不知道时势变化的例子。申菽、杜茝(香草),是美人所喜欢佩戴的;一旦浸入臭水,便无法保持其芬芳了。古时候,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霸凭力。现在取来帝王之道,施行于五霸的时代,就好比骑着骏马在灌木丛中追人,还穿着蓑衣、戴着笠帽在那里盘旋转圈。如今霜降时节种谷,冰消时才求收获,想吃到粮食就难了。所以《易》说:「潜龙勿用」,是说时机不可行的。所以「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日乾乾,是以阳气而动;夕惕若厉,是以阴气而息。顺着白天而动,顺着夜晚而息,只有有道之人才能做到。徐偃王行义而灭,燕子哙行仁而亡,鲁哀公崇儒而削弱,代国之君崇墨而残败。灭亡削残,是暴乱导致的;然而四位君主偏偏以仁义儒墨而亡,是所遭遇的时代需要不同。并非仁义儒墨不可行,而是不合时宜地加以运用,便成了被猎获的对象。

文化背景

徐偃王:西周时徐国国君,传说好行仁义,四方归附,后被楚庄王所灭。燕子哙:战国时燕国国君,效仿尧舜禅让,将君位让给相国子之,导致国内大乱,齐国乘机伐燕。

《易》引文:「潜龙勿用」出自《周易·乾卦》,「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亦出自乾卦九三爻辞。

其 二十九

知天知人方能任世

夫戟者,所以攻城也;镜者,所以照形也。宫人得戟,则以刈葵;盲者得镜,则以盖卮。不知所施之也。故善鄙不同,诽誉在俗;趋舍不同,逆顺在君。狂谲不受禄而诛,段干木辞相而显,所行同也,而利害异者,时使然也。故圣人虽有其志,不遇其世,仅足以容身,何功名之可致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以任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单豹倍世离俗,岩居谷饮,不衣丝麻,不食五谷,行年七十,犹有童子之颜色。卒而遇饥虎,杀而食之。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内。故直意适情,则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则阴阳食之。此皆载务而戏乎其调者也。

戟,是用来攻城的;镜,是用来照形的。宫人得了戟,就用它来割葵菜;盲人得了镜,就用它来盖酒杯。不知道如何运用。所以高下善恶不同,毁誉在于风俗;进退取舍不同,顺逆在于君主。狂谲(一人名)不受俸禄而被诛,段干木辞去相位反而名声显赫,所做的行为相同,而利害不同,是时势使然。所以圣人虽有志向,若不遇合适的时代,仅足以保全自身,又哪里能成就功名!了解天的作为,了解人的行为,就能承担于世间。知天而不知人,就无法与世俗交往;知人而不知天,就无法与道同游。单豹背弃世俗,岩石居住,饮山谷之水,不穿丝麻,不食五谷,年至七十,仍有童子般的容颜。最终遇到饥饿的老虎,被虎杀食。张毅崇尚恭敬,路过宫室廊庙必定快步行过,见到门闾集众必定下车,对厮卒马夫都以礼相待。然而不得善终,因内热而死。单豹养了内部却被虎吃了外部,张毅修了外部却被疾病攻其内部。所以只顾意志适情,则坚强之气来残害它;以身役于外物,则阴阳之气来侵食它。这些都是承载了事务却玩弄于自己调节之中的人。

其 三十

外化内守小仁积大

得道之士,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其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诎伸、赢缩、卷舒,与物推移,故万举而不陷。所以贵圣人者,以其能龙变也。今卷卷然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毁碎灭沉,犹且弗易者,此察于小好,而塞于大道也。赵宣孟活饥人于委桑之下,而天下称仁焉。荆佽非犯河中之难,不失其守,而天下称勇焉。是故见小行则可以论大体矣。田子方见老马于道,喟然有志焉。以问其御曰:「此何马也?」其御曰:「此故公家畜也。老疲而不为用,出而鬻之。」田子方曰:「少而贪其力,老而弃其身,仁者弗为也。」束帛以赎之。疲武闻之,知所以归心矣。齐庄公出猎,有一虫举足将搏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对曰:「此所谓螳螂者也。其为虫也,知进而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回车而避之。勇武闻之,知所尽死矣。故田子方隐一老马而魏国载之,齐庄公避一螳螂而勇武归之。汤教祝网者,而四十国朝;文王葬死人之骸,而九夷归之;武王荫暍人于樾下,左拥而右扇之,而天下怀其德;越王勾践一决狱不辜,援龙渊而切其股,血流至足,以自罚也,而战武士必其死。故圣人行之于小,则可以覆大矣;审之于近,则可以怀远矣。

得道之士,外在随物变化而内心不变,外在变化,是为了进入人心;内心不变,是为了保全自身。所以内有一定之操守,而外能屈伸、进退、卷舒,随物推移,所以万次举动而不会陷入失误。圣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能像龙一样随机变化。现在卷卷然固守一节、推行一种行为,即使碎裂沉没,仍然不肯改变,这是察于小好而塞于大道。赵宣孟在桑下救活了一个饥饿的人,天下称他仁义。荆州的佽非在河中遭遇危难,不失守节,天下称他勇武。因此见到小行为便可以论断大体。田子方在路上看到一匹老马,感慨有所思。问赶车的人说:「这是什么马?」车夫说:「这是从前公家养的马,年老疲衰不能用了,卖了出来。」田子方说:「少时贪用它的力,老时抛弃它的身,仁者不这样做。」用一束帛赎回了这匹老马。疲弱的武士听到这件事,知道了归附之心应向何处。齐庄公外出打猎,有一只虫举起双脚要击打车轮,问赶车的人说:「这是什么虫?」回答说:「这是螳螂。这种虫,只知前进不知后退,不量力而轻敌。」庄公说:「这若是人,必定是天下的勇武之士了。」转车而避让它。勇武的士人听到这件事,知道了如何尽死效力。所以田子方善待一匹老马,而魏国因此聚集了人心;齐庄公避让一只螳螂,而勇武之士归附了他。汤教导祝网之人(网不张上方),四十国来朝;文王埋葬死人的骸骨,九夷归附;武王在树荫下让中暑者乘凉,左抱右扇,天下感念其德;越王勾践亲自判决一件无辜者的案子,拔出龙渊宝剑划自己的大腿,血流至足,以自惩,战时武士为他奋不顾死。因此圣人行之于小事,则可以覆盖大事;审慎于近处,则可以怀服远方。

文化背景

佽非:春秋时楚国人,传说入河遭大蛟,奋力斩蛟而未失守节,以勇义著称。龙渊:名剑,越王勾践时的宝剑,传说出于龙渊(即今江西丰城)。

其 三十一

孙叔敖子贡知所以说

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庄王知其可以为令尹也。子发辩击剧而劳佚齐,楚国知其可以为兵主也。此皆形于小微而通于大理者也。圣人之举事,不加忧焉,察其所以而已矣。今万人调锺,不能比之律;诚得知者,一人而足矣。说者之论,亦犹此也。诚得其数,则无所用多矣。夫车之所以能转千里者,以其要在三寸之辖。夫劝人而弗能使也,禁人而弗能止也,其所由者非理也。昔者,卫君朝于吴,吴王囚之,欲流之于海。说者冠盖相望,而弗能止。鲁君闻之,撤钟鼓之县,缟素而朝。仲尼入见,曰:「君胡为有忧色?」鲁君曰:「诸侯无亲,以诸侯为亲;大夫无党,以大夫为党。今卫君朝于吴王,吴王囚之,而欲流之于海,孰意卫君之仁义而遭此难也!吾欲免之而不能,为奈何?」仲尼曰:「若欲免之,则请子贡行。」鲁君召子贡,授之将军之印。子贡辞曰:「贵无益于解患,在所由之道。」敛躬而行,至于吴,见太宰嚭。太宰嚭甚悦之,欲荐之于王。子贡曰:「子不能行说于王,奈何吾因数也!」太宰嚭曰:「子焉知嚭之不能也?」子贡曰:「卫君之来也,卫国之半曰:『不若朝于晋。』其半曰:『不若朝于吴。』然卫君以为吴可以归骸骨也。故束身以受命。今子受卫君而囚之,又欲流之于海,是赏言朝于晋者,而罚言朝于吴也。且卫君之来也,诸侯皆以为蓍龟兆,今朝于吴而不利,则皆移心于晋矣。子之欲成霸王之业,不亦难乎!」太宰嚭入,复之于王。王报出令于百官曰:「比十日,而卫君之礼不具者,死!」子贡可谓知所以说矣。

孙叔敖疏导期思的水流,灌溉雩娄的田野,楚庄王因此知道他可以担任令尹。子发善于分析激烈复杂的情况并劳逸分配合理,楚国因此知道他可以担任兵主。这都是从细微处显现而通达大道理的人。圣人做事,不加多余的忧虑,只察明所以然便够了。现在万人调音,却不能比合音律;若能得到知音者,一人便足够了。游说者的论说,也是这样,若能得到其要领,多余的便不需要了。车之所以能行驶千里,关键在于那三寸的车辖(轴键)。劝说别人却不能使之服从,禁止别人却不能使之停止,是因为所依据的不是道理。从前,卫国国君朝见吴国,吴王把他囚禁起来,想把他流放到海上。游说的人冠盖相望而来,却无法阻止。鲁国国君听说后,撤去钟鼓的悬架,穿着白衣上朝。孔子进来拜见说:「大王为何有忧愁之色?」鲁君说:「诸侯以诸侯为亲,大夫以大夫为党。现在卫君朝见吴王,吴王把他囚禁,想流放到海上,谁料想卫君的仁义竟遭到如此难!我想让他免难却不能,该怎么办?」孔子说:「若想让他免难,请让子贡前去。」鲁君召见子贡,授予他将军印信。子贡推辞说:「尊贵对解除危患没有帮助,关键在于所用的方法。」便简装前去,到达吴国,拜见太宰伯嚭。太宰伯嚭对他非常高兴,想向吴王推荐他。子贡说:「你不能在吴王面前行说,我怎么能借助你的关系!」太宰伯嚭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子贡说:「卫君来朝时,卫国的一半人说:不如朝见晋国;另一半说:不如朝见吴国;然而卫君认为可以在吴国归骸骨,所以束身以受命。现在你接受了卫君却把他囚禁,又想流放到海上,这是在赏赐那些说应朝晋国的人,惩罚那些说应朝吴国的人。何况卫君来朝,诸侯都把它当作蓍龟来占测,现在来朝吴国而不利,则都将转心向晋国了。你想成就霸王之业,岂不难了!」太宰伯嚭进去,把这番话复奏给吴王。吴王随即颁令百官说:「在十天内,卫君的礼仪若不周备,处以死刑!」子贡可以说是知道游说之道的人了。

其 三十二

三说方听知所以钓

鲁哀公为室而大,公宣子谏曰:「室大,众与人处则哗,少与人处则悲。愿公之适。」公曰:「寡人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国小而室大。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鲁君曰:「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左昭而右穆,为大室以临二先君之庙,得无害于子乎?」公乃令罢役,除版而去之。鲁君之欲为室,诚矣;公宣子止之,必矣。然三说而一听者,其二者非其道也。夫临河而钓,日入而不能得一鲦鱼者,非江河鱼不食也,所以饵之者非其欲也。及至良工执竿,投而擐唇吻者,能以其所欲而钓者也。

鲁哀公建造大室,公宣子劝谏说:「室大,人多时便喧哗,人少时便悲凉。希望大王适度。」哀公说:「寡人受教了。」但建造房室不止。公宣子再次进见说:「国小而室大,百姓听说,必定怨恨我们的君主;诸侯听说,必定轻视我国。」鲁君说:「受教了。」建造房室还是不止。公宣子又再次进见说:「左边是昭,右边是穆(宗庙排列制度),建大室凌临两位先君的宗庙,对您不会有害吗?」哀公于是命令停止施工,拆除版筑而停工。鲁君想建大室是真实的欲望;公宣子要阻止也是必然的;然而三次游说才听进去一次,是因为前两次不是对的方法。在河边垂钓,整天连一条鲦鱼都钓不到,不是因为江河里的鱼不吃食,而是用来引诱的饵不是鱼喜欢的东西。等到高明的钓者持竿,一投下去便牵住鱼嘴,是因为他能用鱼所想要的来钓鱼。

其 三十三

鸢堕腐鼠误以为仇

夫物无不可奈何,有人无奈何。铅之与丹,异类殊色,而可以为丹者,得其数也。故繁称文辞,无益于说,审其所由而已矣。物类之相摩,近而异门户者,众而难识也。故或类之而非,或不类之而是;或若然而不然者,或不若然而然者。谚曰:「鸢堕腐鼠,而虞氏以亡。」何谓也?曰:虞氏,梁之大富人也。家充盈殷富,金钱无量,财货无赀。升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积博其上。游侠相随而行楼下,博上者射朋张,中反两而笑,飞鸢适堕其腐鼠而中游侠。游侠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鼠。如此不报,无以立务于天下。请与公僇力一志,悉率徒属,而必以灭其家。」此所谓类之而非者也。

凡事物都没有无法应对的,只有对人没有办法。铅与丹,不同类别颜色迥异,但可以做成丹,是因为得到了其中的道理。所以繁称文辞,对于游说没有益处,只要审明其所由来便够了。事物之类相互摩触,相近而门户各异的,众多而难以辨识。所以有时把两件事归为同类却是错的,有时不把两件事归为同类却是对的;有时表面上像那么回事而实质却不然,有时表面上不像那么回事而实质却是那样的。谚语说:「老鹰掉落腐鼠,虞氏因此灭亡。」说的是什么意思?虞氏,是梁国大富商。家中充盈殷实,金钱无量,财货无数。登上高楼,俯临大路,摆设音乐、陈列酒食,聚赌于楼上。游侠相随经过楼下,楼上赌博者投出彩头,中了回双,大笑起来,飞翔的老鹰恰好掉下它嘴里叼着的腐鼠,正好打中了游侠。游侠们彼此说:「虞氏富乐已久,常有轻视别人的心意。我们不敢侵犯他,他却用腐鼠来侮辱我们。如果这件事不报复,就无法在天下立身。请大家合力同志,率领所有属从,必定灭其家。」这就是所谓把两件事归为同类而实质错误的例子。

其 三十四

弗类而是白公胜之乱

何谓非类而是?屈建告石乞曰:「白公胜将为乱。」石乞曰:「不然。白公胜卑身下士,不敢骄贤,其家无管龠之信,关楗之固。大斗斛以出,轻斤两以内,而乃论之,以不宜也。」屈建曰:「此乃所以反也。」居三年,白公胜果为乱,杀令尹子椒、司马子期。此所谓弗类而是者也。

什么叫做不把两件事归为同类却是对的?屈建告诉石乞说:「白公胜将要作乱。」石乞说:「不对。白公胜身段谦卑、礼下士人,不敢傲视贤才,他家没有门栓之固,大斗大斛地送出,小秤轻量地收入,由此来论断,是不合适的说法。」屈建说:「这正是他要反叛的原因。」过了三年,白公胜果然作乱,杀了令尹子椒、司马子期。这就是所谓不把两件事归为同类却是对的例子。

文化背景

白公胜:春秋楚国公子,太子建之子,因父亲遭费无忌陷害,怀恨在心,后在楚国发动政变,被平定后自缢而死。屈建:楚国大夫,以智慧见称。

其 三十五

若然不然刑者救子发

何谓若然而不然?子发为上蔡令,民有罪当刑,狱断论定,决于令尹前。子发喟然有凄怆之心,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此其后,子发盘罪威王而出奔,刑者遂袭恩者,恩者逃之于城下之庐。追者至,踹足而怒,曰:「子发视决吾罪而被吾刑,怨之憯于骨髓,使我得其肉而食之,其知厌乎!」追者以为然而不索其内,果活子发。此所谓若然而不然者。

什么叫做表面上像那么回事而实质却不然?子发担任上蔡县令,百姓有罪当受刑,案件审断定论,在令尹前作出判决。子发慨然心中有凄怆之情,罪人已受刑处而他仍不忘对他们的恩义。后来子发犯罪触怒了威王而出奔,受过刑的人于是追袭那个施过恩的人(子发),施恩的人逃到城下的一间草庐。追捕的人到来,跺脚大怒说:「子发看着我受刑而让我被刑,深恨入骨髓,若能得到他的肉来吃,还嫌不够!」追者认为他说的是真话,便不进屋内搜索,子发果然得以活命。这就是所谓表面上像那么回事而实质却不然的。

其 三十六

不然若然勾践卧薪尝胆

何谓不然而若然者?昔越王勾践卑下吴王夫差,请身为臣,妻为妾,奉四时之祭祀,而入春秋之贡职,委社稷,效民力,隐居为蔽,而战为锋行。礼甚卑,辞其服,其离叛之心远矣。然而甲卒三千人,以禽夫差于姑胥。此四策者,不可不审也。

什么叫做表面上不像那么回事而实质却是那样的?从前越王勾践对吴王夫差极为卑恭,请求以自身为臣、以妻为妾,奉行四时的祭祀,缴纳春秋的贡职,委弃社稷,效力民众,隐居以为掩护,战时作为锋锐先行。礼节极其卑下,言辞极其恭顺,其背叛之心看来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了。然而他最终以三千甲卒,在姑胥将夫差俘获。这四种策略(类之而非、弗类而是、若然而不然、不然而若然),不可不审慎。

文化背景

越王勾践:春秋末期越国国君,被吴国打败后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终灭掉吴国。姑胥:即姑苏,今江苏苏州,吴国都城。

其 三十七

事难知者内外不符

夫事之所以难知者,以其窜端匿迹。立私于公,倚邪于正,而以胜惑人之心者也。若使人之怀于内者,与所见于外者,若合符节,则天下无亡国败家矣。夫狐之捕雉也,必先卑体弥耳,以待其来也。雉见而信之,故可得而禽也。使狐瞋目植睹,见必杀之势,雉亦知惊惮远飞,以避其怒矣。夫人伪之相欺也,非直禽兽之诈计也,物类相似若然,而不可从外论者,众而难识矣。是故不可不察也。

事情之所以难以知晓,是因为它的端倪隐藏踪迹。在公处建立私心,以邪依附于正,以此来胜过和迷惑人心。如果人内心怀有的与外面表现出来的相合如符节,那么天下就没有亡国败家之事了。狐狸捕捉野鸡,必定先放低身体、耷下耳朵,等待野鸡到来。野鸡看到它便相信它,所以能被捕获。若狐狸睁大眼睛、直视目光,显出必杀的气势,野鸡也能感知惊惧而远飞,以避开它的愤怒了。人际间的虚伪欺骗,并非只是禽兽的诈计,事物相类似如此,不能从外表加以判断的,众多而难以辨识。因此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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