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19 篇

修务训

其 一

五圣勤勉无为非道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吾以为不然。尝试问之矣:「若夫神农、尧、舜、禹、汤,可谓圣人乎?」有论者必不能废。以五圣观之,则莫得无为,明矣。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蠬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肥墝高下,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尧立孝慈仁爱,使民如子弟。西教沃民,东至黑齿,北抚幽都,南道交趾。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舜作室,筑墙茨屋,辟地树谷,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道死苍梧。禹沐浴霪雨,栉扶风,决江疏河,凿龙门,辟伊阙,修彭蠡之防,乘四载,随山刊木,平治水土,定千八百国。汤夙兴夜寐,以致聪明,轻赋薄敛,以宽民氓,布德施惠,以振困穷,吊死问疾,以养孤孀。百姓亲附,政令流行,乃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此五圣者,天下之盛主,劳形尽虑,为民兴利除害而不懈。奉一爵酒不知于色,挈一石之尊则白汗交流,又况赢天下之忧,而海内事者乎?其重于尊亦远也!且夫圣人者,不耻身之贱,而愧道之不行;不忧命之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

有人说:「无为的人,寂静无声,默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这样的人才是得道的样子。」我认为并非如此。且让我问一问:神农、尧、舜、禹、汤,可以称为圣人吗?持论者必定无法否认。从这五位圣人来看,可见没有人能做到无为,这是很明显的。古时候,百姓啃草喝水,采摘树上的果实,吃螺蚌的肉,那时多有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便开始教导百姓播种五谷,察看土地的适宜性,了解干湿肥瘠的高低,亲尝百草的滋味和水泉的甘苦,使百姓知道什么该回避、什么该趋就。在那个时候,他一天之内便遭遇了七十种毒。尧建立孝慈仁爱,使百姓如同子弟一般。西行教化沃地之民,东达黑齿之国,北方抚慰幽都,南方沿途到达交趾。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迁徙到三危,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鲧惩杀于羽山。舜建造房室,筑墙茨屋,开垦土地种植五谷,使百姓都知道离开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在苍梧途中去世。禹沐浴在霖雨之中,以风梳头,疏通决导江河,凿开龙门,辟开伊阙,修缮彭蠡的堤防,乘四种交通工具(舟、车、橇、车),沿山刊木,平治水土,安定了一千八百个国家。汤早起晚睡,以求聪明敏锐,轻赋薄敛以宽待百姓,布施恩德以振济贫困,慰问死者、探视病者,以养育孤寡。百姓亲附,政令流行,于是整顿军队在鸣条出战,围困夏桀于南巢,数落其罪过,将他流放到历山。这五位圣人,是天下最伟大的君主,劳苦形体、竭尽思虑,为百姓兴利除害而毫不懈怠。端上一爵酒不知其味,提起一石之重的容器则汗流浃背,何况承担天下的忧患、处理天下事务的人呢?他们的负担比容器还要沉重得多!况且圣人不以身份卑贱为耻,而以道不得行为愧;不忧虑生命的短促,而忧虑百姓的穷困。所以禹为了治水,以身献于阳盱之河(祈祷河神)。汤遭遇旱灾,以身祷于桑山之林(祈雨)。圣人忧虑百姓,如此之明诚,却还以「无为」来称道他们,难道不是悖谬吗!

文化背景

黑齿:古代传说中南方或东方的一个民族,以染黑牙齿为习俗。驩兜、三苗、共工、鲧:传说中尧时期的四大凶人,被尧流放惩处。

鸣条之战:商汤消灭夏桀的决定性战役,发生于今山西运城一带。

其 二

立帝王非为奉养欲

且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圣人践位者,非以逸乐其身也。为天下强掩弱,众暴寡,诈欺愚,勇侵怯,怀知而不以相教,积财而不以相分,故立天子以齐一之。为一人聪明而不足以遍照海内,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绝国殊俗、僻远幽间之处,不能被德承泽,故立诸侯以教诲之。是以地无不任,时无不应,官无隐事,国无遗利。所以衣寒食饥,养老弱而息劳倦也。若以布衣徒步之人观之,则伊尹负鼎而干汤,吕望鼓刀而入周,百里奚转鬻,管仲束缚,孔子无黔𥥍,墨子无暖席。是以圣人不高山,不广河,蒙耻辱以干世主,非以贪禄慕位,欲事起天下利,而除万民之害。盖闻传书曰:「神农憔悴,尧瘦臒,舜霉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动,思虑不用,事治求澹者,未之闻也。

况且古代建立帝王,不是为了奉养其欲望;圣人践登王位,不是为了使自身安逸享乐。是因为天下强凌弱、众欺寡、诈骗愚、勇侵怯,有知识却不互相教导,积聚财富却不互相分享,所以立天子来统一整齐这一切。又因为一个人的聪明不足以遍照天下,所以立三公九卿来辅佐他。孤立的邦国、异俗的地方、偏僻遥远幽静之处,无法沐浴恩泽,所以立诸侯来教诲他们。因此土地没有不被治理的,时节没有不被应对的,官府没有隐藏的事情,国家没有遗漏的利益。这都是为了使受寒的人有衣穿、受饿的人有饭吃,赡养老弱而使劳倦者得以休息。若从布衣徒步之人来看,则伊尹背负鼎俎前往干谒汤王,吕望敲打屠刀入周,百里奚辗转被卖,管仲曾被捆缚囚禁,孔子没有遮蔽房门的草帘,墨子没有温暖的坐席。因此圣人不以山高而远避,不以河宽而止步,甘受耻辱以干谒当世的君主,不是为了贪图俸禄慕恋权位,而是想要兴起天下之利,除去万民之害。据传书中记载说:「神农憔悴,尧身形消瘦,舜面色黝黑,禹手足生茧。」由此可见,圣人为百姓忧劳是非常深重的。所以从天子以下到庶人,四肢不动、思虑不用,而事情治理、求得安闲的,从来没有听说过。

文化背景

伊尹:商代名臣,传说以厨艺见商汤,借烹饪之喻论述治国之道,辅佐商汤灭夏。吕望(姜太公):传说在渭水边以屠牛为生,后遇周文王而大展宏图。

百里奚:春秋时秦穆公的贤臣,传说曾被五张羊皮赎回,后辅佐秦穆公成为霸主。

其 三

无为非无所作为

夫地势,水东流,人必事焉,然后水潦得谷行。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故五谷得遂长。听其自流,待其自生,则鲧、禹之功不立,而后稷之智不用。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权自然之势,而曲故不得容者,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而不动者。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谓之有为。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鸠,泥之用輴,山之用蔂,夏渎而冬陂,因高为田,因下为池,此非吾所谓为之。

地势是这样的,水向东流,人必须加以疏导,然后积水才能沿沟渠流行。禾稼在春天生长,人必须施加功力,五谷才得以顺利生长。若任其自流、等待自生,则鲧、禹的功绩无从建立,后稷的智慧无从发挥。我所说的无为,是指私心无法进入公道,嗜欲无法使正确的方法偏斜,按照道理来举事,凭借资源来立功,把握自然之势,使得曲私之故无法容身;事业成就了不自夸,功劳建立了不自名。不是说对外在事物毫无感应,也不是说受到攻击而无动于衷。至于用火来熯干井水,用淮水来灌溉山上,这是违背自然、任意而为,所以叫做「有为」。至于水上用船,沙上用尖底小舟,泥地上用橇车,山上用背篓,夏天挖渠排水、冬天筑堤积水,因高处为田,因低处为池,这些不是我所说的「有为」。

其 四

墨子段干木异路同归

圣人之从事也,殊体而合于理,其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危定倾若一,志不忘于欲利人也。何以明之?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自鲁趋而十日十夜,足重趼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见楚王。曰:「臣闻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亡其苦众劳民,顿兵挫锐,负天下以不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士,作云梯之械,设以攻宋,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臣请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偃兵,辍不攻宋。段干木辞禄而处家,魏文侯过其闾而轼之。其仆曰:「君何为轼?」文侯曰:「段干木在,是以轼。」其仆曰:「段干木布衣之士,君轼其闾,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干木不趋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施千里,寡人敢勿轼乎!段干木光于德,寡人光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干木虽以己易寡人不为。吾日悠惭于影,子何以轻之哉!」其后秦将起兵伐魏,司马庾谏曰:「段干木贤者,其君礼之,天下莫不知,诸侯莫不闻,举兵伐之,无乃妨于义乎!」于是秦乃偃兵,辍不攻魏。

圣人处事,方式各异而都合于道理,所走的路不同而归宿相同,其保存危亡、安定倾颓的用心是一致的,志向始终不忘为人谋利。如何说明?从前楚国想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深感悲痛,从鲁国出发,日夜兼程跋涉十天十夜,脚上走出了重重的老茧也不休息,撕裂衣裳裹住双脚,到达楚国郢都,觐见楚王。说:「臣听说大王要举兵攻打宋国,是计划必定能得到宋国才发动进攻呢?还是即使苦役众民、损兵折锐、背负天下不义之名、得不到一寸土地,仍然要攻打呢?」楚王说:「若不能得到宋国,又且为不义,何必攻打!」墨子说:「臣以为大王攻打宋国必然伤义而得不到宋。」楚王说:「公输(公输般),是天下的能工巧匠,制作了云梯之械,用来攻宋,为何不能得到!」墨子说:「让公输般设攻,臣来守御。」于是公输般设置攻宋的器械,墨子设置守宋的防备,公输般九次进攻,墨子九次击退,无法攻入。于是楚王便偃兵息战,停止攻打宋国。段干木辞去俸禄居家,魏文侯经过他的里巷便俯身致礼。他的仆人说:「大王为何致礼?」文侯说:「段干木在此,所以致礼。」仆人说:「段干木是布衣之士,大王向他的里巷行礼,不是太过分了吗?」文侯说:「段干木不趋附势利,胸怀君子之道,隐居于穷巷之中,声名传播千里,寡人怎敢不行礼!段干木光耀于德,寡人光耀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如德之尊贵,财不如义之高贵。干木即使以其己身换取寡人的地位也不肯为之。我日常在影子前都感到惭愧,你怎么能轻视他呢!」其后秦国准备出兵讨伐魏国,司马庾劝谏说:「段干木是贤人,他的国君以礼相待,天下无不知晓,诸侯无不听闻,举兵讨伐魏国,不妨碍义气吗!」于是秦国偃兵息战,停止讨伐魏国。

文化背景

墨子:战国初期思想家,墨家学派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公输般:即鲁班,春秋末期著名工匠,传说曾为楚国制作攻城器械。段干木:战国魏国隐士,以德行高尚著称,魏文侯以礼相待,秦国因此不敢轻易进攻魏国。

其 五

行止不同皆可存国

夫墨子跌蹄而趋千里,以存楚、宋;段干木阖门不出,以安秦、魏。夫行与止也,其势相反,而皆可以存国,此所谓异路而同归者也。今夫救火者,汲水而趋之,或以瓮瓴,或以盆盂,其方员锐椭不同,盛水各异,其于灭火钧也。故秦、楚、燕、魏之歌也,异转而皆乐;九夷八狄之哭也,殊声而皆悲;一也。夫歌者,乐之徵也;哭者,悲之效也。愤于中则应于外,故在所以感。夫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者,效亦大矣。

墨子跋涉奔走千里以保存楚、宋;段干木闭门不出以使秦、魏安宁。行动与静止,形势截然相反,却都能使国家安存,这就是所谓走不同的道路而归于相同的目的地。现在救火的人,汲水奔赴,有的用瓮瓴,有的用盆盂,形状圆方锐椭各不相同,盛水各异,但在灭火方面效果是相同的。所以秦、楚、燕、魏的歌调,曲调各异而都令人愉悦;九夷八狄的哭声,声音不同而都令人感到悲哀;这是因为根本是相同的。歌唱,是快乐的表现;哭泣,是悲哀的体现。积郁于内便反应于外,所以关键在于所以感发的是什么。圣人的心,日夜不忘于为人谋利,其恩泽所及的地方,效果也是巨大的。

其 六

人性可学驽马驯御

世俗废衰,而非学者多。「人性各有所修短,若鱼之跃,若鹊之驳,此自然者,不可损益。」吾以为不然。夫鱼者跃,鹊者驳也,犹人马之为人马,筋骨形体,所受于天,不可变。以此论之,则不类矣。夫马之为草驹之时,跳跃扬蹄,翘尾而走,人不能制,啮咋足以噆肌碎骨,蹶蹄足以破颅陷匈;及至圉人扰之,良御教之,掩以衡扼,连以辔衔,则虽历险超堑弗敢辞。故其形之为马,马不可化;其可驾御,教之所为也。马,聋虫也,而可以通气志,犹待教而成,又况人乎!且夫身正性善,发愤而成仁,帽凭而为义,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尧、舜、文王也;沉湎耽荒,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严父弗能正,贤师不能化者,丹朱、商均也。曼颊皓齿,形夸骨佳,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说者,西施、阳文也;啳𦝢哆噅,籧蒢戚施,虽粉白黛黑弗能为美者,嫫母、仳倠也。夫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恶不若嫫母,此教训之所谕也,而芳泽之所施。且子有弑父者,然而天下莫疏其子,何也?爱父者众也。儒有邪辟者,而先王之道不废,何也?其行之者多也。今以为学者之有过而非学者,则是以一饱之故,绝谷不食,以一蹪之难,辍足不行,惑也。

世俗衰败,而反对学习的人很多。「人的本性各有所长所短,如同鱼善于跳跃,喜鹊羽色驳杂,这是自然本性,不可增损。」我认为并非如此。鱼善跳、喜鹊驳色,如同人之为人、马之为马,筋骨形体是从天受来的,不可改变。以此来论证学习,则不能类比。马在小马驹的时候,跳跃扬蹄,翘尾而奔,没有人能制止,咬人足以噬破皮肉、碎裂骨头,踢人足以打破头颅、击陷胸膛;等到马夫驯服它、良御调教它,用马轭和马嚼来束缚,便是历险跨壕也不敢推辞。所以其形体之为马,马不能改变;其可以驾驭,是因为教导的缘故。马是聋哑的动物,还可以通传气志,尚且需要教导才能成就,何况是人呢!况且身正性善、奋发成仁、自然而为义、本性使然不必学习就合于道的,是尧、舜、文王;沉溺荒淫、不可以道理教导、不可以德义晓谕、严父无法矫正、贤师无法教化的,是丹朱、商均。面颊丰满牙齿洁白、形体娇媚骨格良好、不需脂粉芳泽而天生可爱的,是西施、阳文;嘴歪眼斜、形貌丑陋,即使粉白黛黑也无法变美的,是嫫母、仳倠。在人中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丑不若嫫母,这些人是教训可以晓谕的对象,也是芳泽可以施加的对象。况且有弑父的儿子,然而天下不疏远所有的儿子,这是为何?爱父的儿子是多数。儒者中有邪辟之人,而先王之道不废弃,这是为何?践行它的人众多。现在认为因为学者有过错便反对学习,这就好比因为一次饱食的缘故便断绝不再吃饭,因为一次跌倒的艰难便停止行走,是糊涂的。

文化背景

丹朱:尧的儿子,传说品行不端,尧因此不将帝位传给他,而禅让给舜。商均:舜的儿子,据说品行不好,舜因此传位给禹。嫫母:传说中黄帝的妻子,以丑陋著称,与西施形成对比。

其 七

学不可以废顺性循教

今有良马,不待策錣而行,驽马,虽两錣之不能进,为此不用策錣而御,则愚矣。夫怯夫操利剑,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至勇武攘卷一捣,则摺肋伤干,为此弃干将、镆邪而以手战,则悖矣。所谓言者,齐于众而同于俗。今不称九天之顶,则言黄泉之底,是两末之端议,何可以公论乎!夫橘柚冬生,而人曰冬死,死者众;荠麦夏死,人曰夏生,生者众。江、河之回曲,亦时有南北者,而人谓江、河东流;摄提镇星日月东行,而人谓星辰日月西移者;以大氐为本。胡人有知利者,而人谓之駤;越人有重迟者,而人谓之訬;以多者名之。若夫尧眉八彩,九窍通洞,而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齐;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禹耳参漏,是谓大通,兴利除害,疏河决江;文王四乳,是谓大仁,天下所归,百姓所亲;皋陶马喙,是谓至信,决狱明白,察于人情;禹生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产而能书;羿左臂修而善射。若此九贤者,千岁而一出,犹继踵而生。今无五圣之天奉,四俊之才难,欲弃学而循性,是谓犹释船欲蹍水也。

现有良马,不待马鞭就能前行;劣马即使两鞭也不能前进,若因此不用马鞭来驾驭,则是愚蠢的。胆怯的人手持利剑,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等到勇武之人挥袖一击,便折肋伤骨干,若因此丢弃干将、莫邪而用手来战斗,则是悖谬的。所谓言论,要与众人相齐、与世俗相同。现在不是说九天之顶,就是说黄泉之底,这是从两端极端来议论,怎么可以作为公正的议论呢!橘柚在冬天生长,而人说冬天死的东西,死的占多数;荠麦在夏天死去,人说夏天生长的,生的占多数。江、河的回曲之处,有时也有南北流向的,然而人称江、河是向东流的;摄提星、镇星、日月是向东运行的,而人称星辰日月是西移的;这些都是以大概的情况为根本。胡人中有懂得利用时机的,人们却称他为鲁钝;越人中有重慎而迟缓的,人们却称他为轻浮,这是以多数来命名的。至于尧眉有八种色彩,九窍通畅明达,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整齐;舜有二重瞳子,是谓重明,做事成法,出言成章;禹耳有三孔,是谓大通,兴利除害,疏导河流;文王有四个乳头,是谓大仁,天下所归,百姓所亲;皋陶马嘴形状,是谓至信,决狱明白,明察人情;禹生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仓颉)生下来就能写字;羿左臂较长而善于射箭。像这九位贤人,千年才出现一位,仍然是继踵接连而生。现今没有五圣的天赋禀赋,也没有四俊的才能,却想抛弃学习而只循本性,这就好比放弃船只想在水上行走。

文化背景

摄提、镇星:中国古代天文中的星名,摄提即木星,镇星即土星。皋陶:传说中尧舜时期的法官,以公正裁决著称,是中国司法之神。

史皇:即仓颉,传说中汉字的创造者,据说生而能书写。羿:传说中的神射手,据说曾射下九个太阳。

其 八

学如砥砺方能精明

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加之以砥砺,摩其锋锷,则水断龙舟,陆剸犀甲。明镜之始下型,蒙然未见形容,及其粉以玄锡,摩以白旃,鬓眉微豪,可得而察。夫学,亦人之砥锡也,而谓学无益者,所以论之过。知者之所短,不若愚者之所修;贤者之所不足,不若众人之有馀。何以知其然?夫宋画吴冶,刻刑镂法,乱修曲出,其为微妙,尧、舜之圣不能及。蔡之幼女,卫之稚质,捆纂组,杂奇彩,抑墨质,扬赤文,禹、汤之智不能逮。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包于六合之内,托于宇宙之间,阴阳之所生,血气之精,含牙戴角,前爪后距,奋翼攫肆,蚑行蛲动之虫,喜而合,怒而斗,见利而就,避害而去,其情一也。虽所好恶,其与人无以异。然其爪牙虽利,筋骨虽强,不免制于人者,知不能相通,才力不能相一也。各有其自然之势,无禀受于外,故力竭功沮。

纯钩、鱼肠(名剑)刚铸成时,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等到加以磨砺,打磨其锋刃,便能水中断龙舟,陆上割犀甲。明镜刚铸成时,朦朦胧胧看不见形貌;等到以玄锡粉之、白毡磨之,鬓发眉毛的细毫,都可以察见。学问,也是人的磨砺之石,而说学问没有益处的,是他的见解出了偏差。聪明人的短处,不如愚钝者的长处;贤能者的不足,不如众人的有余。如何知道是这样的呢?宋国的画工、吴国的冶工,雕刻精细的纹样,曲折繁复地呈现出来,其精妙之处,尧、舜的圣智也无法超过。蔡地的幼女、卫地的少女,捆扎编织,杂用奇彩,以墨色打底、以红色显花,禹、汤的智慧也无法达到。凡是天所覆盖、地所承载,包括六合之内、寄托于宇宙之间,阴阳所生,血气之精,含牙戴角、前爪后距、振翅攫肆、蠕行蠕动的生物,欢喜时聚合,愤怒时争斗,见到利益便趋就,遇到危害便逃避,其情性是相同的。虽然各自的好恶,也与人没有本质差异。然而它们的爪牙虽利、筋骨虽强,免不了被人所制,是因为它们的智能无法相互沟通、才力无法相互协调。各有其自然之势,没有从外部汲取(知识),所以力量耗竭功效受阻。

其 九

仓颉六圣各专其知

夫雁顺风,以爱气力,衔芦而翔,以备矰弋。蚁知为垤,獾貉为曲穴,虎豹有茂草,野彘有艽莦,槎栉堀虚,连比以像宫室,阴以防雨,景以蔽日。此亦鸟兽之所以知求合于其所利。今使人生于辟陋之国,长于穷櫩漏室之下,长无兄弟,少无父母,目未尝见礼节,耳未尝闻先古,独守专室而不出门,使其性虽不愚,然其知者必寡矣。昔者,苍颉作书,容成造历,胡曹为衣,后稷耕稼,仪狄作酒,奚仲为车,此六人者,皆有神明之道,圣智之迹,故人作一事而遗后世,非能一人而独兼有之。各悉其知,贵其所欲达,遂为天下备。今使六子者易事,而明弗能见者何?万物至众,而知不足以奄之。周室以后,无六子之贤,而皆修其业;当世之人,无一人之才,而知其六贤之道者何?教顺施续,而知能流通。由此观之,学不可已,明矣!

大雁顺风飞翔,以节省气力,口衔芦苇飞翔,以防备弓矢。蚂蚁懂得堆筑蚁穴,獾貉挖掘弯曲的洞穴,虎豹有茂密的草丛(为窝),野猪有深厚的草莽,锯切成穴,连排以像宫室,遮阴防雨,顺光遮日。这也是鸟兽知道趋合于自身有利之处的表现。现在让人生长在偏僻陋劣的国家,居于穷困漏雨的茅屋之下,年长没有兄弟,年幼没有父母,眼睛未曾见过礼节,耳朵未曾听过先古之事,独守专室而不出门,这样的人即使本性不愚笨,他所知道的一定会很少。从前,仓颉创造文字,容成制造历法,胡曹制作衣服,后稷种植庄稼,仪狄酿制酒,奚仲制造车辆,这六个人,都有神明之道、圣智之迹,所以一个人各做一件事而留传后世,并非一个人能够兼而有之。各自竭尽所知,珍视所想要达到的目标,于是为天下人备全了所需。现在让这六人互换任务,即使聪明之人也看不出怎么做,这是为何?万物众多,一个人的智识不足以全部掌握。周室以后,没有这六人那样的贤能,但人们都能修习其事业;当世之人,没有任何一人的才能,却知晓这六位贤人所开创的道路,这是为何?教导有序而相互传续,知识就能流通。由此来看,学习不可以停止,是很明显的!

文化背景

仓颉:传说中汉字的创造者,黄帝的史官。容成:传说中历法的发明者。胡曹:传说中衣服的发明者。仪狄:传说中酒的发明者。奚仲:夏代时的车辆发明者,是中国造车工艺的传说创始人。

其 十

服习积功勤学光明

今夫盲者目不能别昼夜,分白黑,然而搏琴抚弦,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若蔑蒙,不失一弦。使未尝鼓瑟者,虽有离朱之明,攫掇之捷,犹不能屈伸其指。何则?服习积贯之所致。故弓待檠而后能调,剑待砥而后能利。玉坚无敌,镂以为兽,首尾成形,礛诸之功。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檃括之力。唐碧坚忍之类,犹可刻镂,揉以成器用,又况心意乎!且夫精神滑淖纤微,倏忽变化,与物推移,云蒸风行,在所设施。君子有能精摇摩监,砥砺其才,自试神明,览物之博,通物之壅,观始卒之端,见无外之境,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超然独立,卓然离世,此圣人之所以游心。若此而不能,间居静思,鼓琴读书,追观上古及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娱,苏援世事,分白黑利害,筹策得失,以观祸福,设仪立度,可以为法则,穷道本末,究事之情,立是废非,明示后人,死有遗业,生有荣名。如此者,人才之所能逮。然而莫能至焉者,偷慢懈惰,多不暇日之故。夫瘠地之民多有心力者,劳也;沃地之民多不才者,饶也。由此观之,知人无务,不若愚而好学。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不自强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谓也。名可务立,功可强成,故君子积志委正,以趣明师,励节亢高,以绝世俗。

现在的盲人,眼睛不能分辨昼夜、白黑,然而拨琴抚弦,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法若惊若蒙,一根弦也不会弹错。让一个从未弹过瑟的人,即使有离朱那样的明目、抓取那样的敏捷,仍然无法屈伸手指。这是为何?是服习积累贯通所致。所以弓要靠检具才能调直,剑要靠磨石才能锋利。玉坚无比,镂刻成兽,首尾成形,是碥石的功劳。木材笔直合绳,揉弯成轮,其曲合规,是弯曲工具的力量。唐碧(坚硬的石材)之类,还可以雕刻、揉制成器具使用,何况是心意呢!况且精神流动灵活、细微无形,倏忽变化,随物推移,如云蒸风行,随所施设。君子若能精心摩砺自我,砥砺才能,自试于神明,广览万物,通达壅塞,观察始末之端,见到无外之境,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超然独立,卓然离世,这是圣人所以游心之处。若不能如此,则在闲居静思、弹琴读书,追溯上古及先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娱,援引世事,分辨白黑利害,筹策得失,以察祸福,设立礼仪制度,可以作为法则,穷究道的本末,深究事情的真情,建立是非,明示后人,死后有遗业,生时有荣名,这是人才所能达到的。然而没有人能达到的原因,是因偷懒怠惰,多以没有闲暇为借口。瘠薄土地上的百姓多有心力,是因为劳苦;肥沃土地上的百姓多不成才,是因为丰饶。由此来看,聪明的人无所用心,不如愚钝而好学。从国君公卿到庶人,不自强而能成就功业的,天下从未有过。《诗》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名声可以努力建立,功业可以勉强成就,所以君子积累志向、委身于正道,以趋向明师,励节高尚,以超越世俗。

文化背景

离朱:传说中视力极佳的人,据说能在百步之外看见毫毛。《诗》引文:出自《诗经·周颂·敬之》,意为每天有所成就,每月有所增进,学问缉熙渐渐光明。

其 十一

南荣申包胥名功可强

何以明之?昔者南荣畴耻圣道之独亡于己,身淬霜露,敕蹻趹,跋涉山川,冒蒙荆棘,百舍重跰,不敢休息,南见老聃。受教一言,精神晓泠,纯闻条达,欣然七日不食,如飨太牢,是以明照四海,名施后世,达略天地,察分秋豪,称誉叶语,至今不休。此所谓名可强立者。吴与楚战,莫嚣大心抚其御之手曰:「今日距强敌,犯白刃,蒙矢石,战而身死,卒胜民治,全我社稷,可以庶几乎?」遂入不返,决腹断头,不旋踵运轨而死。申包胥竭筋力以赴严敌,伏尸流血,不过一卒之才,不如约身卑辞,求于诸侯。于是乃赢粮跣走,跋涉谷行,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关,躐蒙笼,蹶沙石,跖达膝曾茧重胝,七日七夜,至于秦庭。鹤跱而不食,昼吟宵哭,面若死灰,颜色霉墨,涕液交集,以见秦王。曰:「吴为封豨修蛇,蚕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茅,百姓离散,夫妇男女,不遑启处,使下臣告急。」秦王乃发车千乘,步卒七万,属之子虎,逾塞而东,击吴浊水之上,果大破之,以存楚国。烈藏庙堂,著于宪法。此功之可强成者也。夫七尺之形,心知忧愁劳苦,肤知疾痛寒暑,人情一也。圣人知时之难得,务可趣也,苦身劳形,焦心怖肝,不避烦难,不违危殆。盖闻子发之战,进如激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员之中规,方之中矩,破敌陷陈,莫能壅御,泽战必克,攻城必下。彼非轻身而乐死,务在于前,遗利于后,故名立而不堕。此身强而成功者也。是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官御不厉,心意不精;将相不强,功烈不成;侯王懈惰,后世无名。《诗》云:「我马唯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谘谟。」以言人之有所务也。

如何说明?从前南荣畴以圣道单独在自己身上消亡为耻,以身淬历霜露,整装疾走,跋涉山川,冒蒙荆棘,百舍重趼,不敢休息,南下见老聃。受教一言,精神顿时清醒通透,纯粹明达,欣然七日不食,如同享受了太牢(最丰盛的祭品),因此光明照耀四海,名声传至后世,通达天地,明察秋毫,称赞颂扬绵延不绝,至今不息。这就是所谓名声可以勉力树立的。吴国与楚国交战,莫嚣大心拉住他的御手说:「今日面对强敌,冒着白刃,蒙受矢石,战而身死,最终胜利使百姓安治,保全我们的社稷,可以大概地希望吗?」于是一往不返,剖腹断头,不旋踵运轨而死。申包胥竭尽筋力奔赴严酷之敌,伏尸流血,不过是一个普通士卒的才能,不如约束己身、卑辞谦言,向诸侯求援。于是带着干粮赤脚奔走,跋涉山谷,攀上峭山,奔赴深溪,游渡河川,穿越津关,踏过荆棘,踩过沙石,脚掌走达膝盖结满茧疱厚垫,七天七夜,到达秦国朝廷。立于鹤形仪态,不食不饮,白天低吟夜晚哭泣,面如死灰,神色黝墨,涕泪交流,去见秦王,说:「吴国如同大猪长蛇,蚕食中原诸国,暴虐始于楚国。寡君失了社稷,流亡草莽之中,百姓离散,夫妇男女不得安居,派下臣前来告急求援。」秦王于是发战车千乘,步兵七万,属于子虎,越过边塞向东,在浊水上攻打吴国,果然大败吴军,使楚国得以存续。功烈藏于宗庙,著录于宪法。这就是功业可以勉强成就的。七尺之躯,心知忧愁劳苦,肤感疾痛寒暑,人的情性是相同的。圣人知道时机难得,事务可以趋就,苦身劳形,焦心惧肝,不回避烦难,不违背危殆。据说子发作战,进攻如激射的箭,交合如雷电,解散如风雨,圆阵合规,方阵合矩,破敌陷阵,没有能阻挡的,泽地之战必胜,攻城必克。彼非轻视己身而乐于死亡,而是务在前人,遗利于后人,所以名立而不坠。这就是以自强而成功的人。所以农者不自强,粮仓不充盈;官员不勤奋,心意不精诚;将相不自强,功业不成就;侯王懈惰,后世无名。《诗》说:「我马唯骐,六辔如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谟。」是说人有所务的意思。

文化背景

南荣畴:《庄子·庚桑楚》中向老子求道的人物,向老聃(老子)求道的故事是道家的经典故事。申包胥:春秋楚国大夫,吴军攻破楚郢都后,他赴秦求援,在秦庭哭了七天七夜,终于感动秦哀公发兵救楚。

《诗》引文:出自《诗经·小雅·皇皇者华》,意为驾着良马,六辔如丝,驰驱奔走,四处咨询谋略。

其 十二

世俗尊古贱今迷名

通于物者,不可惊以怪;喻于道者,不可动以奇;察于辞者,不可耀以名;审于形者,不可遯以状。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帝而后能入说。乱世暗主,高远其所从来,因而贵之。为学者蔽于论而尊其所闻,相与危坐而称之,正领而诵之。此见是非之分不明。夫无规矩,虽奚仲不能以定方圆;无准绳,虽鲁般不能定曲直。是故锺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知世莫赏也;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见世莫可为语者也。夫项托七岁为孔子师,孔子有以听其言也。以年之少,为闾丈人说,救敲不给,何道之能明也?

通达万物的人,不能用怪异来惊吓;领悟道理的人,不能用奇特来动摇;明察言辞的人,不能用名声来炫耀;审察形貌的人,不能用外表来欺骗。世俗之人,大多尊重古代而轻视现今,所以宣扬道术的人必须托名于神农、黄帝才能被人接受。昏乱时代的暗主,越是久远来源就越觉得贵重。治学的人被所论之说所蒙蔽,尊崇自己所听到的,相互之间端坐而称诵,正领而背诵,这是因为见不清是非的分界。没有规矩,即使奚仲也无法确定方圆;没有准绳,即使鲁般也无法端正曲直。所以钟子期死了,伯牙便断弦破琴,知道世间再无人能赏识;惠施死了,庄子便不再讲论,因为看到世间再无可与之谈论的人了。项托七岁时做了孔子的老师,是孔子有足以听从其言的雅量。若以年幼的人向乡里老人游说,穷于应对,哪里能明白什么道了!

文化背景

伯牙、钟子期:古代著名知音典故,钟子期能理解伯牙琴声所表达的意境,钟子期死后,伯牙绝弦,此典故见于《列子·汤问》。惠施与庄子:战国时期两位哲学家,是著名的论辩伙伴,惠施死后庄子慨叹无人可与之辩难(见《庄子·徐无鬼》)。

项托:传说中七岁时曾与孔子讨论礼的儿童,孔子认为他值得学习,有「后生可畏」之意。

其 十三

未始知味托名则误

昔者,谢子见于秦惠王,惠王说之,以问唐姑梁,唐姑梁曰:「谢子,山东辩士,固权说以取少主。」惠王因藏怒而待之。后日复见,逆而弗听也。非其说异也,所以听者易。夫以徵为羽,非弦之罪;以苦为甘,非味之过。楚国有烹猴而召其邻人,以为狗羹也,而甘之。后闻其猴也,据地而吐之,尽写其食。此未始知味者也。邯郸师有出新曲者,托之李奇,诸人皆争学之。后知其非也,而皆弃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鄙人有得玉璞者,喜其状,以为宝而藏之。以示人,人以为石也,因而弃之。此未始知玉者也。故有符于中,则贵是而同今古;无以听其说,则所从来者远而贵之耳。此和氏之所以泣血于荆山之下。

从前,谢子进见秦惠王,惠王非常欣赏,把这件事告诉唐姑梁,唐姑梁说:「谢子,是山东的辩士,专门以权谋游说来取媚少主。」惠王于是暗中怀怒而等待他。后来再次进见,惠王倒过来便不肯听了。不是他的说法有什么变化,而是听取者的心态已经改变了。以徵音充当羽音,不是弦的罪过;以苦当作甘,不是味道的过失。楚国有人烹猴招待邻人,说是狗肉,邻人觉得很鲜美。后来得知是猴肉,便伏地呕吐,把所吃的都吐了出来。这是一开始就不懂味道的人。邯郸有位乐师演奏了一首新曲,托名为李奇所作,众人都争着学习。后来知道是李奇没有作过的,便都抛弃了那首曲子,这是一开始就不懂音乐的人。有个乡下人得到了一块玉璞,喜欢它的样子,以为是宝贝而珍藏起来。拿给人看,人说是石头,便因此丢掉了它。这是一开始就不懂玉的人。所以内心有所契合,则以是为是,将古今等同视之;没有能辨别其说的,则越是来源久远越觉得珍贵。这就是和氏在荆山之下泣血的原因。

文化背景

和氏:即卞和,春秋楚国人,得一块璞玉献给楚厉王,厉王命玉工鉴定说是石头,砍掉了他的左脚;后献给武王,又被砍去右脚;后来献给文王,剖开后果然是价值连城的美玉,即「和氏璧」。

其 十四

通人重实不以名贵

今剑或绝侧羸文,啮缺卷銋,而称以顶襄之剑,则贵人争带之;琴或拨刺枉桡,阔解漏越,而称为楚庄之琴,侧室争鼓之。苗山之鋋,羊头之销,虽水断龙舟,陆剸兕甲,莫之服带。山桐之琴,涧梓之腹,虽鸣廉修营,唐牙莫之鼓也。通人则不然。服剑者期于銛利,而不期于墨阳、莫邪;乘马者期于千里,而不期于骅骝、绿耳;鼓琴者期于鸣廉修营,而不期于滥肋、号锺;诵《诗》、《书》者期于通道略物,而不期于《洪范》、《商颂》。圣人见是非,若白黑之于目辨,清浊之于耳听。众人则不然。中无主以受之,譬若遗腹子之上陇,以礼哭泣之,而无所归心。故夫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能知之;玉石之相类者,唯良工能识之;书传之微者,惟圣人能论之。今取新圣人书,名之孔、墨,则弟子句指而受者必众矣。故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种;通士者,不必孔、墨之类。晓然意有所通于物,故作书以喻意,以为知者也。诚得清明之士,执玄鉴于心,照物明白,不为古今易意,摅书明指以示之,虽阖棺亦不恨矣。

现在有的剑刃侧面磨损、文饰残破,齿口卷刃,却称作顶襄(名人)之剑,贵人便争着佩带它;有的琴弦松弛弯曲,音孔过宽漏气,却称作楚庄王的琴,侧室的人便争着弹奏它。苗山的铁矛、羊头的磨刀石,虽然能水断龙舟、陆割犀甲,却没有人佩戴使用。山桐的琴身、涧梓的音箱,虽然音调清亮,也没有人弹奏。通达的人则不这样。佩剑的人,要求锋利,而不要求是墨阳、莫邪名剑;乘马的人,要求能行千里,而不要求是骅骝、绿耳名马;弹琴的人,要求音调清亮,而不要求是滥肋、号钟名琴;诵读《诗》《书》的人,要求通达道理、把握事物,而不要求是《洪范》《商颂》原典。圣人辨别是非,如同眼睛辨别黑白、耳朵辨别清浊。众人则不然,心中没有主见来接受,好比遗腹子登上陵墓,以礼哭泣,却无所归心。所以孪生子极其相似,唯有母亲能辨认;玉与石极其相类,唯有良工能识别;书传中的微妙之处,唯有圣人能论断。现在取来一部新书,冠以孔子、墨子的名号,那么弟子争相接受的必定很多了。所以美貌之人,不一定是西施的后代;通达之士,不一定是孔子、墨子之类。明明白白地在意境上与事物有所相通,所以著书以表达意思,这是写给知者看的。若能得到清明之士,在心中执玄鉴,照察事物明白,不因古今而改变其意,能将心得陈说清晰地加以展示,即使盖棺也不遗憾了。

文化背景

骅骝、绿耳:传说中周穆王的八匹骏马中的两匹,是名马的代称。《洪范》:《尚书》中的重要篇章,传说是箕子向武王陈述天地人三才之道。

《商颂》:《诗经》中商代的宗庙之乐,是古代雅乐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 十五

师旷调钟为后知音

昔晋平公令官为锺。锺成,而示师旷。师旷曰:「锺音不调。」平公曰:「寡人以示工,工皆以为调。而以为不调,何也?」师旷曰:「使后世无知音者则已,若有知音者,必知锺之不调。」故师旷之欲善调锺也,以为后之有知音者也。三代与我同行,五伯与我齐智,彼独有圣智之实,我曾无有闾里之闻,穷巷之知者何?彼并身而立节,我诞谩而悠忽。今夫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若使之衔腐鼠,蒙猬皮,衣豹裘,带死蛇,则布衣韦带之人过者,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尝试使之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揄步,杂芝若,笼蒙目视,冶由笑,目流眺,口曾挠,奇牙出,𩉇酺摇,则虽王公大人,有严志颉颃之行者,无不惮悇痒心而悦其色矣。今以中人之才,蒙愚惑之智,被污辱之行,无本业所修,方术所务,焉得无有睥面掩鼻之容哉!

从前晋平公命工匠铸造钟。钟铸成后,给师旷看。师旷说:「钟声不调和。」平公说:「寡人拿给工匠看,工匠都认为调和。你认为不调,这是为何?」师旷说:「若后世没有知音的人便罢了,若有知音的人,必然知道这钟不调和。」所以师旷想要把钟调好,是考虑到后世会有知音之人。三代(夏商周)与我同行,五霸与我同智,他们独有圣智的实质,而我竟连里巷之间的闻知、穷巷之中的知识都没有,这是为何?他们是身体力行地建立节操,我却放纵散漫、悠忽度日。现在毛嫱、西施,是天下的美人,若让她们口含腐鼠、蒙着刺猬皮、穿豹皮裘、佩死蛇,则穿布衣系皮带的行人经过,没有一个不斜眼瞥视、捂住鼻子的。若让她们施以芬芳的香泽,描画好看的眉毛,戴上发簪耳坠,穿着细葛布衣,曳着细绢裙,粉白黛黑,佩戴玉环,步履飘逸,杂插芝兰,朦胧目视,冶丽微笑,秋波流转,口微动,奇齿微露,酺肉轻摇,则即使是王公大人,有严肃意志、颉颃不羁之行的人,无不为之心动,喜悦其容色了。现今以中等人的才质,蒙蔽于愚惑的智见,身被污辱的行止,没有本业可以修习,没有方术可以务求,怎么能没有被人斜视、捂鼻的待遇呢!

其 十六

积渐成功久而弥明

今鼓舞者,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动容转曲,便媚拟神。身若秋药被风,发若结旌,骋驰若骛;木熙者,举梧檟,据句枉,猿自纵,好茂叶,龙夭矫,燕枝拘,援丰条,舞扶疏,龙从鸟集,搏援攫肆,蔑蒙踊跃。且夫观者莫不为之损心酸足,彼乃始徐行微笑,被衣修擢。夫鼓舞者非柔纵,而木熙者非眇劲,淹浸渍渐摩使然也。是故生木之长,莫见其益,有时而修;砥砺靡坚,莫见其损,有时而薄。藜藿之生,蠕蠕然日加数寸,不可以为栌栋;楩楠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故可以为棺舟。夫事有易成者名小,难成者功大。君子修美,虽未有利,福将在后至。故《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谓也。

现在的鼓舞者,绕身若环,曲折摩地,扶旋婀娜,动容转曲,婉媚拟神,身若秋草被风,发若飘扬的旌旗,驰骋如飞鸟;攀木游戏者,举起梧桐与梓木,攀据弯曲的树枝,猿猴自在纵跃,爱慕茂叶,如龙夭矫,如燕枝拘,援引丰盛的枝条,起舞于扶疏之间,如龙腾鸟集,搏扑攫取,跳跃腾越,生动活泼。旁观者无不为之折腰酸足,而他们却开始缓步微笑,整理衣服从容而退。鼓舞者并非天生柔软,攀木者并非天生劲捷,而是长期浸润渐习使然。所以生长的树木,没有人看见它每天的生长,但有时就高大了;磨砺坚硬的东西,没有人看见它每天的磨损,但有时就薄了。藜藿之草,蠕蠕然每天增加数寸,却不能成为栌栋;楩楠豫章之树,生长七年之后才被察觉,所以可以作棺木和舟船。事情有容易成功的,其名便小;有难以成功的,其功便大。君子修德向善,虽然一时没有利益,福祉将在后来到来。所以《诗》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文化背景

楩楠豫章:均为名贵木材,楩为黄楩木,楠为楠木,豫章为章树,均以材质优良著称,七年乃成大树,是长期培养才得大用的喻象。

《诗》引文:出自《诗经·周颂·敬之》,与第10段引文相同,首尾呼应,强调勤学渐进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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