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第 2 篇

俶真训

其 一

宇宙生成有始有无层层递进

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无者,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萌兆牙櫱,未有形埒垠无无蠕蠕,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缤纷茏苁,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无有仿佛,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

有「有始」,有「未始有有始」,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有「有」,有「无」,有「未始有有无」,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所谓「有始」,是繁盛之气尚未发散,萌芽初起,还没有形态边界轮廓,气机蠕蠕涌动,将要萌生兴起却还没有形成物类。「未始有有始」,是天气开始下降,地气开始上升,阴阳错合,相互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缤纷茏苁,将要与物接触却尚未形成兆朕。「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是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寥廓,没有任何仿佛之象,气遂而大通于冥冥之中。

文化背景

本段模仿《庄子·齐物论》「有始也者」的层层递进结构,探讨宇宙生成的最深层次,是《淮南子》宇宙论的核心文本之一。

其 二

有有有无各层境界之辨

有有者,言万物掺落,根茎枝叶,青葱苓茏,萑蔰炫煌,蠉飞蠕动,蚑行哙息,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浩浩瀚瀚,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耀者。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冥,深闳广大,不可为外,析毫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间于无有,退而自失也,曰:「予能有无,而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

「有」,是说万物纷然落地,根茎枝叶,青葱茂盛,灿烂炫煌,飞翔蠕动,爬行呼吸,可以切循把握而有数量可计。「有无」,是看不见其形,听不到其声,摸不到,望之无极,储存与充盈,浩浩瀚瀚,无法用仪器揆度,却通光发耀的东西。「未始有有无」,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冥,深宏广大,大到无法再大(无外),细到无法再细(无内),没有四堵之宇却生出有无之根。「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天地未开,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看不见任何形状,若光耀照入于无有之间,退而自失,于是说:「我能有无,却未能无无。至于能做到无无的,那至妙的境界又如何能达到呢!」

文化背景

「无无」即对「无」本身的超越,是道家哲学的极致命题;此段层层剥离,意在指向超越一切概念的道本身。

其 三

大块载我藏天下于天下无遁形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善我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形矣。

大块(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命劳苦我,用衰老让我安逸,用死亡让我休息。善待我的生,正是善待我的死。把船藏在山谷中,把山藏在泽中,人们认为藏得很稳固了。即便如此,到了半夜有力气的人背着它奔跑,睡着的人不知道,还是有所逃跑的可能。如果将天下藏于天下之中,则无处可逃形迹了。

文化背景

「大块」源自《庄子·大宗师》,指大自然或宇宙造化;「藏天下于天下」亦出《庄子》,意指顺应自然、与道同化则无可失去。

其 四

死生变化梦觉相代各乐其形

物岂可谓无大扬攉乎?一范人之形而犹喜,若人者,千变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弊而复新,其为乐也,可胜计邪!譬若梦为鸟而飞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梦也。今将有大觉,然后知今此之为大梦也。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乐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乐也。昔公牛哀转病也,七日化为虎。其兄掩户而入觇之,则虎搏而杀之。是故文章成兽,爪牙移易,志与心变,神与形化。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方其为人也,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驰,各乐其成形。狡猾钝惛,是非无端,孰知其所萌?

万物难道能说没有大的扬举吗?仅仅取得人的形体就已令人欢喜,像人这样的,千变万化而没有穷尽。衰败而后更新,其乐趣,岂可计量!譬如梦见化为鸟而飞于天,梦见化为鱼而没于深渊。在梦中,不知道是在做梦;醒来之后才知道是在做梦。如今将有大觉悟,然后才知道现在这个状态是大梦。起初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哪里知道生的乐趣?如今我尚未死去,又哪里知道死不是快乐的?从前公牛哀患病转化,七天而化为老虎。其兄掩上门进去窥视,那只老虎就搏而杀死了他。所以形体变成兽类,爪牙改变,志与心随之改变,神与形同时变化。当他变为老虎时,不知道曾经是人;当他是人时,不知道将要变为老虎。两者交替更迭,各自乐于自己的形体。狡猾与愚钝,是非无端,谁知道它从何萌生?

文化背景

公牛哀化虎的故事见于古籍,属先秦变化神话,以此说明生死变化乃自然之事,不必执一而论;《庄子》亦有类似的「方生方死」哲学。

其 五

形神相扶圣人寐不梦觉不忧

夫水向冬则凝而为冰,冰迎春则泮而为水;冰水移易于前后,若周员而趋,孰暇知其所苦乐乎!是故形伤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苑而神壮;神伤乎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馀。故疲马之死也,剥之若槁;狡狗之死也,割之犹濡。是故伤死者其鬼娆,时既者其神漠。是皆不得形神俱没也。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

水遇冬则凝结为冰,冰迎春则融化为水;冰与水在前后之间相互转变,犹如循环而奔,谁来得及知道其苦乐呢!所以形体受寒暑燥湿之虐损伤的,形体枯萎而精神壮盛;精神受喜怒思虑之患损伤的,精神耗尽而形体尚有余。所以疲惫的马死后,剥开皮肤犹如枯木;狡猛的狗死后,割开仍然湿润。所以受伤而死的,其鬼魂扰动;天年已尽的,其精神静寂。这都是形神不能俱没的缘故。圣人用心,依靠本性,凭托精神,相互扶持而得善终始。所以其睡眠不做梦,其觉醒不忧虑。

其 六

古人处混冥大治无为鱼忘江湖

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枪衡杓之气莫不弥靡,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倡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沈沈,是谓大治。于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兴,而难以算计举也。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馀。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古时候有人处于混沌冥昧之中,精神气不向外荡动,万物恬静漠然而安愉,即使是扫帚星、天衡杓之气也都弥漫散靡,而不能造成伤害。在那时候,万民倡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嬉,共被天地和气,食于大地之德,不以曲折故事是非相互责尤,茫茫沉沉,这叫做大治。于是在上位的人,左右使用他们,不要淫乱其本性;镇抚拥有他们,不要迁移其德。所以仁义不必推广而万物蕃殖,赏罚不必施行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而兴,却难以算计举事来达到。所以按日计算不足,按年计算有余。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代的真人,立于天地之本,内中至极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然并至,谁肯解构人间之事,用外物来烦扰其性命呢?

文化背景

「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出《庄子·大宗师》,成为道家经典名句;「搀枪衡杓」为彗星及斗宿之类不祥天象。

其 七

道有条贯得一之道连万枝叶

夫道有经纪条贯,得一之道,连千枝万叶。是故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卑,贫有以乐业,困有以处危。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后知松柏之茂也。据难履危,利害陈于前,然后知圣人之不失道也。是故能戴大员者,履大方,镜太清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能游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是故以道为竿,以德为纶,礼乐为钩,仁义为饵,投之于江,浮之于海,万物纷纷孰非其有。夫挟依于跂跃之术,提挈人间之际,掸掞挺挏世之风俗,以摸苏牵连物之微妙,犹得肆其志,充其欲,何况怀环玮之道,忘肝胆,遗耳目,独浮游无方之外,不与物相弊摋,中徙倚无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若然者,偃其聪明,而抱其太素,以利害为尘垢,以死生为昼夜。是故目观玉辂琬象之状,耳听白雪、清角之声,不能以乱其神;登千仞之谷,临猿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譬若锺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是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于死生之分,达于利害之变,虽以天下之大,易骭之一毛,无所概于志也!

道有经纬条理、主干贯通,得道之一,便连通千枝万叶。所以贵者有以传令,贱者有以忘却卑下,贫者有以乐业,困者有以处危。大寒到来,霜雪降落,然后才知道松柏的茂盛。面对艰难危险,利害陈列眼前,然后才知道圣人不会失道。所以能戴大圆的人,履行大方;能镜太清的人,照见大明;能立太平的人,处于大堂。能遨游冥冥的人,与日月同光。所以以道为鱼竿,以德为钓线,以礼乐为钩,以仁义为饵,投入江中,浮于海上,万物纷纷哪个不是其所有。那些依附于跂步跳跃之术的人,提挈人间事务,振荡世俗风气,摸索牵连物类之微妙,尚且能够施展其志、充足其欲,何况怀抱环玮之道、忘却肝胆、舍弃耳目,独自浮游于无方之外,不与外物相互磨损,内中徙倚于无形之域,而与天地相和的人呢!如此的人,遮蔽其聪明,抱持其太素,以利害为尘垢,以死生为昼夜。所以眼观玉车琬象之状,耳听白雪、清角之声,不能以此扰乱其精神;登千仞之谷,临猿眩之岸,不足以动摇其和谐。譬如钟山之玉,以炉炭炙烤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这就是至德为天地之精也。所以生死不足以驱使他,利益又何足以动摇他?死亡不足以禁止他,祸害又何足以恐吓他?明于死生之分,通达于利害之变,即使以天下之大,换取一根骭毛,也不在乎志意!

文化背景

「白雪」「清角」均为古代名曲;「钟山之玉」为传说中珍贵的美玉,产于钟山(昆仑之属);「骭」(gàn)为小腿骨。

其 八

体道者不为贵贱毁誉所动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秉皓白而不黑,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休于天钧而不䃣,孟门、终隆之山不能禁,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吕梁之深不能留也;太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非得一原,孰能至于此哉!

贵贱对于自身,犹如条风(春风)偶尔经过;毁誉对于自己,犹如蚊虻一次飞过。持守皓白而不黑,行为纯粹而不杂,处于玄冥而不暗,休息于天钧而不磕碰,孟门、终隆之山不能阻止——唯有体道者能不败。湍急的水流和旋转的深渊,吕梁之深水不能留住他;太行石涧,飞狐、句望之险阻不能为难他。所以虽然身在江海之上,精神却遨游于宫阙之下。不得一原,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文化背景

孟门:古代险要山关名;吕梁:山名,在今山西;太行:太行山;飞狐、句望:均为古代险要地名;「魏阙」为宫门外悬挂法令的大木,泛指朝廷。

其 九

至道无为与至人居化人于无形

是故与至人居,使家忘贫,使王公简其富贵而乐卑贱,勇者衰其气,贪者消其欲;坐而不教,立而不议,虚而往者实而归,故不言而能饮人以和。是故至道无为,一龙一蛇,盈缩卷舒,与时变化。外从其风,内守其性,耳目不耀,思虑不营。其所居神者,台简以游太清,引楯万物,群美萌生。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休其神者神居之。道出一原,通九门,散六衢,设于无垓坫之宇,寂寞以虚无。非有为于物也,物以有为于己也。是故举事而顺于道者,非道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

所以与至人同居,能使贫家忘记贫穷,使王公轻视富贵而乐于卑贱,使勇者消退其气,使贪者消除其欲;他坐着不教,站着不议,空虚而来的人充实而归,所以不言说却能使人饮和。所以至道无为,时而如龙时而如蛇,盈缩卷舒,随时变化。外表随风而变,内心守其本性,耳目不炫耀,思虑不营求。其神之所居,简单宏大以遨游太清,引导万物,众多美善萌生。所以驱使其神的,神便离去;休养其神的,神便居留。道出自一源,通达九门,散布六衢,设于无垓坫之宇,寂寞虚无。不是道对物有所作为,而是物对道有所利用。所以举事顺于道者,不是道在为他做,而是道在施惠于他。

其 十

天下同出一父母万物一圈异同

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六合所包,阴阳所呴,雨露所濡,道德所扶,此皆生一父母而阅一和也。是故槐榆与橘柚合而为兄弟,有苗与三危通为一家。夫目视鸿鹄之飞,耳听琴瑟之声,而心在雁门之间。一身之中,神之分离剖判,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是故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自其同者视之,万物一圈也。百家异说,各有所出。若夫墨、杨、申、商之于治道,犹盖之无一橑,而轮之无一辐。有之可以备数,无之未有害于用也;己自以为独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今夫冶工之铸器,金踊跃于炉中,必有波溢而播弃者,其中地而凝滞,亦有以象于物者矣。其形虽有所小用哉,然未可以保于周室之九鼎也,又况比于规形者乎?其于道相去亦远矣!

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六合所包,阴阳所呴,雨露所濡,道德所扶,这一切都生于同一父母而共阅同一和气。所以槐榆与橘柚合而为兄弟,有苗与三危通而为一家。眼睛看着鸿鹄飞翔,耳朵听着琴瑟之声,而心却在雁门之间。一身之中,精神离开剖判,在六合之内,一举则千万里。所以从其异处看,肝胆如同胡越;从其同处看,万物是同一圆圈。百家异说,各有所出。像墨、杨、申、商对于治道,犹如伞盖少了一根骨架,车轮少了一根辐条。有了可以备数,没有了也没有损于使用;各自以为独自掌握,而不通于天地之情。如今冶工铸器,金属在炉中踊跃,必有溢出而抛散的,其落于地而凝滞的,也有形象物类的。其形虽然有些小用,然而未可保在周室九鼎之列,又何况与规正之形相比?它与道的距离也很远了!

文化背景

有苗:古代南方部族,与三危(西北)相对,以示天下同源;墨指墨家(墨翟),杨指杨朱,申指申不害(法家),商指商鞅;九鼎:周朝传国之宝,象征至高权威。

其 十一

万物本于一根无形而生有形

今夫万物之疏跃枝举,百事之茎叶条蘖,皆本于一根,而条循千万也。若此则有所受之矣,而非所授者。所受者无授也,而无不受也。无不受也者,譬若周云之茏苁,辽巢鼓濞而为雨。沈溺万物,而不与为湿焉。今夫善射者有仪表之度,如工匠有规矩之数,此皆所得以至于妙。然而奚仲不能为逢蒙,造父不能为伯乐者,是曰谕于一曲,而不通于万方之际也。今以涅染缁,则黑于涅;以蓝染青,则青于蓝。涅非缁也,青非蓝也。兹虽遇其母,而无能复化已。是何则?以谕其转而益薄也。何况夫未始有涅、蓝造化之者乎?其为化也,虽镂金石,书竹帛,何足以举其数!由此观之,物莫不生于有也,小大优游矣!夫秋毫之末,沦于无间而复归于大矣;芦苻之厚,通于无㙬?而复反于敦庞。若夫无秋毫之微,芦苻之厚,四达无境,通于无圻,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其袭微重妙,挺挏万物,揣丸变化,天地之间何足以论之。夫疾风孛攵木,而不能拔毛发;云台之高,堕者折脊碎脑,而蚊虻适足以翱翔。夫与蚑蛲同乘天机,夫受形于一圈,飞轻微细者,犹足以脱其命,又况未有类也!由此观之,无形而生有形,亦明矣。是故圣人托其神于灵府,而归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后能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后能知之也。

如今万物之疏散涌跃、枝干举起,百事之茎叶条蘖,都本于一根,而条路循千万。如此则有所受取,但并非有所授予。所受的没有授予者,然而无不受。无不受的,譬如周匝云气的茏苁,辽巢鼓噴而为雨,沉溺万物,却不与万物同为湿。如今善射者有仪表之度,如工匠有规矩之数,这都是所得以达到精妙的。然而奚仲不能成为逢蒙,造父不能成为伯乐,这是说只明于一曲,而不通于万方之际。如今以涅墨染黑,则比涅更黑;以蓝草染青,则比蓝更青。但涅不是黑丝,青不是蓝。这虽然遇到了它的母,却无能再将它化回原来。为什么呢?是说它转化而越来越薄了。何况那还未曾有涅、蓝的造化者呢?其造化,即使镂刻在金石上、写在竹帛上,又何足以举其数!由此看来,万物莫不生于有,大小优游。秋毫之末,沉入无间而复归于大;芦苻之厚,通于无㙬而复反于敦庞。若夫无秋毫之微、芦苻之厚,四达无境,通于无涯,而没有什么能要挡遏制的,其袭取微妙、重叠精妙,搅动万物,揣摩变化,天地之间又何足以论之。疾风能击落树木,却不能拔去毛发;云台之高,从上坠下者折脊碎脑,而蚊虻恰好在其上翱翔。与蚑蛲同乘天机,受形于同一圆圈,飞翔轻微细小的,尚且足以脱离生死,何况没有类别的道呢!由此看来,无形而生有形,也是明白了。所以圣人将精神托于灵府,而归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能见晓;寂漠之中,独有照耀。其运用在于不用,其不用然后能用它;其知在于不知,其不知然后能知它。

文化背景

奚仲:传说中造车之人;逢蒙:羿之弟子,善射;造父:善御者;伯乐:相马名家;「芦苻」为芦苇,此借物喻道之深厚。

其 十二

有真人后有真知道散为德仁义废

夫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不定,草木无所植;所立于身者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然后有真知。其所持者不明,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欤?今夫积惠重厚,累爱袭恩,以声华呕苻妪掩万民百姓,使知之欣欣然,人乐其性者,仁也。举大功,立显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等贵贱,存危国,继绝世,决挐治烦,兴毁宗,立无后者,义也。闭九窍,藏心志,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于尘埃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万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百围之木,斩而为牺尊。镂之以剞𠜾,杂之以青黄,华藻鎛鲜,龙蛇虎豹,曲成文章,然其在断沟中,壹比牺尊,沟中之断,则丑美有间矣。然而失木性钧也。是故神越者其言华,德荡者其行伪,至精亡于中,而言行观于外,此不免以身役物矣。夫趋舍行伪者,为精求于外也。精有湫尽,而行无穷极,则滑心浊神而惑乱其本矣。其所守者不定,而外淫于世俗之风,所断差跌者,而内以浊其清明,是故踌躇以终,而不得须臾恬澹矣。

天不稳定,日月就没有地方承载;地不稳定,草木就没有地方生植;自身所立不宁,是非就没有地方成形。所以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其所持的不明,怎能知道我所说的知不就是不知呢?如今积累恩惠深厚,积爱袭恩,以声华呕苻妪掩万民百姓,使其知觉欣欣然,人乐其本性——这是仁。建大功,立显名,体现君臣关系,端正上下,明辨亲疏,区分贵贱,保全危国,继续绝世,决断纠纷治理纷繁,兴复毁弃的宗族,立无后者——这是义。关闭九窍,藏心志,弃聪明,返于无识,芒然仿佯于尘埃之外,消摇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万物和同——这是德。所以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了!百围之木,砍来做成牺樽,用刻刀镂刻,杂以青黄彩饰,华藻鲜明,龙蛇虎豹,曲折成文章,然而把它放在截断的沟槽中,与牺樽相比,沟中截段与牺樽相比,丑美固然有别,然而失去木的本性是一样的。所以精神外越的人言辞华丽,德行荡失的人行为虚伪;至精亡于内心,而言行见于外,这不免于以自身役于外物了。趋附舍弃、行为虚伪,是为了向外求取精髓。精有穷尽,而行无尽极,则心神混乱、神志浑浊,惑乱其根本了。其所守不定,而外部沉溺于世俗之风;所判断错差,而内以浑浊其清明,所以踌躇终生而得不到须臾的恬淡了。

文化背景

「百围之木」喻本性之朴,「牺尊」为祭祀用的酒器,以雕饰后丧失木性喻仁义礼乐使道德废弃;「九窍」指人体九个孔窍,道家常以「闭九窍」喻返本归道。

其 十三

圣人内修道术真人游于滅亡之野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宣,而游于精神之和。若然者,下揆三泉,上寻九天,横廓六合,揲贯万物,此圣人之游也。若夫真人,则动溶于至虚,而游于灭亡之野。骑蜚廉而从敦圄。驰于外方,休乎宇内,烛十日而使风雨,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妻织女,天地之间何足以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

所以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的宣扬,而遨游于精神的和谐。如此的人,下揆三泉,上寻九天,横廓六合,揲贯万物,这是圣人的遨游。至于真人,则流动融于至虚,遨游于灭亡之野。骑飞廉(风神)而从敦圄,驰于外方,休于宇内,以十个太阳照耀而使风雨听命,以雷公为臣,以夸父为役,以宓妃为妾,以织女为妻,天地之间又何足以留其志!所以虚无是道的居所,平易是道的本质。

文化背景

飞廉:古代神话中的风神;夸父:神话中追日的巨人;宓妃:传说中洛水女神,曹植《洛神赋》有所咏叹;织女:天上织女星神;这些神话人物皆以真人能主宰役使为喻,表现至道的境界。

其 十四

人事其神则神离休其神则神居

夫人之事其神而娆其精,营慧然而有求于外,此皆失其神明而离其宅也。是故冻者假兼衣于春,而暍者望冷风于秋,夫有病于内者,必有色于外矣。夫暍岑木色青翳,而蠃愈蜗睆,此皆治目之药也。人无故求此物者,必有蔽其明者。圣人之所以骇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之所以矫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夫牛蹄之涔,无尺之鲤;块阜之山,无丈之村,所以然者何也?皆其营宇狭小,而不能容巨大也。又况乎以无裹之者邪!此其为山渊之势亦远矣!夫人之拘于世也,必形系而神泄,故不免于虚,使我可系羁者,必其有命在于外也。

人驱使其精神、扰乱其精气,营营然向外有所求,这都是失去神明而离开其居所。所以冻者在春天借多余的衣服,中暑的人在秋天盼望凉风,内有病者必有外表的显现。中暑的人看岑木颜色发青带翳,而蠃愈(一种草药)和蜗睆,这都是治目的药物。人无故求取这些东西,必定有遮蔽其明亮的东西。圣人令天下惊骇的,真人不曾超越;贤人矫正世俗的,圣人不曾观察。牛蹄积水中,没有一尺之鲤;土丘小山上,没有一丈之树,为什么呢?都是因为其居住空间狭小,不能容纳巨大的东西。何况以无边之物来包裹呢!这与山渊之势的差距也远了!人受拘于世,必然形体被系而精神泄漏,所以不免于虚耗,使我能被系羁的,必定是因为有所命系于外。

其 十五

至德之世浑朴未散世衰道德废

至德之世,甘瞑于溷澖之域,而徙倚于汗漫之宇。提挈天地而委万物,以鸿蒙为景柱,而浮扬乎无畛之际。是故圣人呼吸阴阳之气,而群生莫不顒顒然仰其德以和顺。当此之时,莫之领理,决离隐密而自成。浑浑苍苍,纯朴未散,旁薄为一,而万物大优,是故虽有羿之知而无所用之。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怀和,被施颇烈,而知乃始,昧昧晽晽,皆欲离其童蒙之心,而觉视于天地之间。是故其德烦而不能一。乃至神农、黄帝,剖判大宗,窍领天地,袭九窾,重九𤍂,提挈阴阳,嫥捖刚柔,枝解叶贯,万物百族,使各有经纪条贯。于此万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载听视。是故治而不能和下。栖迟至于昆吾、夏后之世,嗜欲连于物,聪明诱于外,而性命失其得。施及周室之衰,浇淳散朴,杂道以伪,俭德以行,而巧故萌生。周室衰而王道废,儒墨乃始列道而议,分徒而讼,于是博学以疑圣,华诬以胁众,弦歌鼓舞,缘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繁登降之礼,饰绂冕之服,聚众不足以极其变,积财不足以赡其费。于是万民乃始慲觟离跂,各欲行其知伪,以求凿枘于世而错择名利。是故百姓曼衍于淫荒之陂,而失其大宗之本。夫世之所以丧性命,有衰渐以然,所由来者久矣!

至德之世,甘于沉眠于混沌之域,徙倚于汗漫之宇。提挈天地而委任万物,以鸿蒙为景柱,而浮扬于无垠之际。所以圣人呼吸阴阳之气,而群生无不仰慕其德、和顺归从。那时候,没有人领导理顺,各自决离隐密而自然成就。浑浑苍苍,纯朴未散,旁薄为一,万物大为优游,所以即使有羿的智巧也没有用武之地。到了世道衰落,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咏德怀和,施被颇为猛烈,而知觉才开始萌生,昧昧晽晽,人们都想离开其童蒙之心,而觉醒察视于天地之间。所以其德烦乱而不能统一。再到神农、黄帝,剖判大宗,通领天地,袭九窾,重九𤍂,提挈阴阳,捖合刚柔,枝解叶贯,万物百族,使各有经纪条贯。于是万民睢睢盱盱,无不竦身侧耳而听视。所以能治理而不能使下安和。延至昆吾、夏后之世,嗜欲与外物相连,聪明被外物诱惑,而性命失去所得。施及周室之衰,浇薄淳朴散离,道杂以伪,德俭以行,巧故萌生。周室衰而王道废,儒墨乃开始列道而议,分徒而争讼,于是博学以疑圣,华丽虚诬以胁众,弦歌鼓舞,用《诗》《书》为文饰,以在天下买取名誉。繁琐的登降之礼,装饰绂冕之服,聚集众人不足以穷其变化,积聚财物不足以赡其费用。于是万民才开始慲觟离跂,各自想行其知伪,以求在世上凿枘合缝而错取名利。所以百姓漫延于淫荒之际,失去了大宗之本。世道所以丧失性命,有逐渐衰落的缘由,其来由已久了!

文化背景

羿:神射手,此以其技巧象征人为智慧;伏羲:古代传说中发明八卦的圣王;神农、黄帝:华夏始祖帝王;昆吾:夏代方国;夏后:夏王朝;儒墨:儒家与墨家,《淮南子》从道家立场批评其过于人为。

其 十六

圣人之学返性达人之学通性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也。达人之学也,欲以通性于辽廓,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内愁五藏,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毫芒,摇消掉捎仁义礼乐,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

所以圣人的学问,是要将性情返归初始,而让心遨游于虚无。通达之人的学问,是要将性情通达于辽廓,而觉醒于寂漠。至于世俗的学问则不然,内则愁苦五脏,外则劳累耳目,才开始招蛲振缱物类之毫芒,摇动消散仁义礼乐,将行为智慧暴露于天下,以招揽名声于世。这是我所羞耻而不为的。

其 十七

神清则明水静可鉴心净复返道

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始也;而条达有无之际。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于天下,神无亏缺于胸臆之中矣。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水之性真清,而土汩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夫人之所受于天者,耳目之于声色也,口鼻之于芳臭也,肌肤之于寒燠,其情一也;或通于神明,或不免于痴狂者,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以其静也;莫窥形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夫鉴明者,尘垢弗能霾;神清者,嗜欲弗能乱。精神已越于外,而事复返之,是失之于本,而求之于末也。外内无符而欲与物接,弊其元光,而求知之于耳目,是释其昭昭,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谓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于虚,则消铄灭息,此圣人之游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

所以与其有天下,不如有道;与其有道,不如尚羊于万物终始,而条理通达有无之际。所以举世称誉他不会更加劝勉,举世非难他不会更加沮丧,安定于死生之境,通达于荣辱之理。即使有炎火洪水弥漫天下,神明在胸臆中也没有亏缺。如此的人,看天下之间,犹如轻羽浮芥。谁肯分分然以外物为事!水的本性真正清澈,而土使之混浊;人的本性安静,而嗜欲乱之。人从天所受的,耳目对于声色,口鼻对于芬臭,肌肤对于寒暑,其情感是一样的;然而有的通于神明,有的不免于痴狂,为什么?其所制约者不同。所以神是智慧的深渊,渊清则明亮;智是心的府库,智公则心平。人不用流动的泡沫来照镜,而用止静的水来照镜,因为它静;不用生铁来看形体,而用明镜来看,因为它容易照见。只有容易且静,才是映照事物的本性。由此看来,用必须借助于不用。所以虚室生白,吉祥止于此。镜明的,尘垢不能遮蔽;神清的,嗜欲不能扰乱。精神已经越出于外,而事情复又返回它,这是失于根本而求于末节了。外内无符而要与物接触,遮蔽其元光,而向耳目求知,这是放弃昭然,而随从冥暗——这叫做失道。心有所至,精神喟然在那里,反归于虚,则消铄灭息,这是圣人的遨游。所以古代治天下,必须通达性命之情。其举措未必相同,而合于道则是一样的。

文化背景

「虚室生白」语出《庄子·人间世》,意为心中空虚则光明自生,此后成为禅道的经典意象。

其 十八

圣人量腹度形知足无贪欲

夫夏日之不被裘者,非爱之也,燠有馀于身也;冬日之不用翣者,非简之也,清有馀于适也。夫圣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于己而已。贪污之心奚由生哉!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无以趋行求者也。圣人有所于达,达则嗜欲之心外矣。

夏天不穿皮裘,不是不爱惜它,而是身体已经有暖热的余感;冬天不用扇子,不是简慢,而是清凉已足以适意。圣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制于自身而已,贪污之心从何而生!所以能有天下的人,必定不以天下为目的去作为;能有名誉的人,必定不以趋走行事去求取。圣人有所通达,通达则嗜欲之心消于外了。

其 十九

仁义之术外在未能化己何况所教

孔、墨之弟子,皆以仁义之术教导于世,然而不免于儡,身犹不能行也。又况所教乎?是何则?其道外也。夫以末求返于本,许由不能行也,又况齐民乎!诚达于性命之情,而仁义固附矣。趋舍何足以滑心!

孔子、墨子的弟子,都以仁义之术教导世人,然而自己却不免于僵滞困陷,自身尚且无法实行,更何况所教导的人呢?这是为什么?因为其道是外在的。以末节去返归根本,许由尚且不能做到,更何况普通百姓呢!若真正通达性命之情,则仁义自然附着其中了。取舍之间,又何足以扰乱心神!

文化背景

孔子:儒家创始人;墨子:墨家创始人;许由:古代隐士,传说拒绝尧的禅让;此段以道家立场批评儒墨以外在仁义教化世人之不足。

其 二十

真人之道陶冶万物天地不能夭

若夫神无所掩,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恬漠无事,无所凝滞,虚寂以待,势利不能诱也,辩者不能说也,声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滥也,智者不能动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若然者,陶冶万物,与造化者为人,天地之间,宇宙之内,莫能夭遏。夫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神经于骊山、太行而不能难,入于四海九江而不能濡,处小隘而不塞,横扃天地之间而不窕。不通此者,虽目数千羊之群,耳分八风之调,足蹀阳阿之舞,而手会绿水之趋,智终天地,明照日月,辩解连环,泽润玉石,犹无益于治天下也。静漠恬澹,所以养性也;和愉虚无,所以养德也。外不滑内,则性得其宜;性不动和,则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谓能体道矣。若然者,血脉无郁滞,五藏无蔚气,祸福弗能挠滑,非誉弗能尘垢,故能致其极。非有其世,孰能济焉?有其人不遇其时,身犹不能脱,又况无道乎!且人之情,耳目应感动,心志知忧乐,手足之𢶊疾𧒃、辟寒暑,所以与物接也。蜂虿螫指而神不能憺,蚊虻噬肤而知不能平。夫忧患之来撄人心也,非直蜂虿之螫毒,而蚊虻之惨怛也,而欲静漠虚无,奈之何哉?

若精神没有遮蔽,心没有负载,通洞条达,恬漠无事,没有凝滞,虚寂以待,权势利益不能诱惑,善辩者不能说动,声色不能放纵,美好不能滥及,智者不能动摇,勇者不能恐吓——这就是真人之道。如此的人,陶冶万物,与造化者为伍,天地之间,宇宙之内,没有什么能夭折遏制。化生者不死,化物者不化。精神经过骊山、太行而不能阻难,进入四海九江而不能濡湿,处于小隘处而不塞滞,横扃天地之间而不空疏。不通达于此的人,即使眼能数千羊之群,耳能分辨八风之调,足能踏阳阿之舞,手能会绿水之趋,智能穷尽天地,明能照耀日月,辩能解开连环,泽能润及玉石,对于治天下仍然没有益处。静漠恬淡,是养性之道;和愉虚无,是养德之道。外不扰乱内,则性得其宜;性不动乱和谐,则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以说是能体道了。如此的人,血脉无郁滞,五脏无蔚气,祸福不能撓乱,毁誉不能尘垢,所以能致其极。没有相应的时代,谁能济事?有其人而不遇其时,自身尚且无法脱身,何况无道呢!况且人的情性,耳目应感而动,心志知忧乐,手足疾迈以避寒暑,是用以与外物接触的。蜂蠆刺指而精神不能安定,蚊虻噬肤而知觉不能平静。忧患到来扰乱人心,不仅仅是蜂蠆之螫毒,蚊虻之惨怛,而要做到静漠虚无,将如何呢?

文化背景

骊山:今陕西临潼骊山,古代名山;太行:太行山脉;阳阿:古代乐舞名;绿水:古代曲名;八风:来自八方的风,代表各种音调。

其 二十一

至德之世人神不混世衰道难行

夫目察秋毫之末,耳不闻雷霆之声;耳调玉石之声,目不见太山之高。何则?小有所志,而大有所忘也。今万物之来,擢拔吾性,攓取吾情,有若泉源,虽欲勿禀,其可得邪!今夫树木者,灌以瀿水,畴以肥壤。一人养之,十人拔之,则必无馀蘖,又况与一国同伐之哉!虽欲久生,岂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终日,未能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而不能察方员;人神易浊而难清,犹盆水之类也。况一世而挠滑之,曷得须臾平乎!古者至德之世,贾便其肆,农乐其业,大夫安其职,而处士修其道。当此之时,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珠玉润泽,洛出丹书,河出绿图。故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达其道。何则?世之主有欲天下之心,是以人得自乐其间。四子之才,非能尽善,盖今之世也,然莫能与之同光者,遇唐、虞之时。逮至夏桀、殷纣,燔生人,辜谏者,为炮烙,铸金柱,剖贤人之心,析才士之胫,醢鬼侯之女,菹梅伯之骸。当此之时,嶢山崩,三川涸,飞鸟铩翼,走兽挤脚。当此之时,岂独无圣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者,不遇其世。夫鸟飞千仞之上,兽走丛薄之中,祸犹及之,又况编户齐民乎?由此观之,体道者不专在于我,亦有系于世矣。

眼察秋毫之末,耳就听不到雷霆之声;耳调玉石之声,目就看不见太山之高。为什么?小处有所专注,大处就有所遗忘。如今万物到来,拔取我的本性,攓取我的情感,有如泉水源源不断,即使不想禀受,又怎能做到!如今种树,以满水灌溉,以肥土培育,一人养护,十人拔除,则必然没有余蘖,何况与一国同伐的情况!虽然想要长久生长,怎么可能呢?如今盆水在庭院,整天清澄,还不能见到眉睫,一经扰动,不过一下,就无法辨察方圆;人的精神容易混浊而难以澄清,犹如盆水之类。何况一世都在扰乱混浊,怎能须臾平静!古时至德之世,商贩安于市肆,农夫乐于农业,大夫安于职位,处士修其道义。那时候,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折,九鼎重味,珠玉润泽,洛出丹书,河出绿图。所以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以通达其道。为什么?因为当时的君主有欲得天下之心(而不直接干预),所以人们能自由地各乐其间。四子的才能未必尽善,就如今之世而言,却没有能与之同光的,因为他们遇上了唐尧、虞舜的时代。到了夏桀、殷纣,焚烧活人,诛戮谏者,制作炮烙,铸金柱,剖贤人之心,折才士之胫,做醢鬼侯之女,腌制梅伯之骸。在那时候,嶢山崩塌,三川干涸,飞鸟折翅,走兽蹒跚。在那时候,难道没有圣人吗?然而不能通其道,因为没有遇到相应的时代。鸟飞于千仞之上,兽走于丛薄之中,祸患尚且能殃及,何况编户齐民呢?由此可见,体道不专在于我,也有系于时代的因素。

文化背景

许由、方回、善卷:古代高士,隐居不仕;唐、虞:即尧(陶唐氏)、舜(有虞氏)时代,儒道两家共称的太平盛世;夏桀、殷纣:历史上著名的暴君;炮烙:商纣王的酷刑,以铜柱烧热令人行走;鬼侯、梅伯:商纣时被杀的诸侯;「河出绿图」「洛出丹书」为古代祥瑞传说。

其 二十二

历阳为湖世乱智者不能独治

夫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勇力圣知与疲怯不肖者同命,巫山之上,顺风纵火,膏夏紫芝与萧艾俱死。故河鱼不得明目,稚稼不得育时,其所生者然也。故世治则愚者不能独乱,世乱则智者不能独治。身蹈于浊世之中,而责道之不行也,是犹两绊骐骥,而求其致千里也。置猿槛中,则与豚同,非不巧捷也,无所肆其能也。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南面王,则德施乎四海。仁非能益也,处便而势利也。古之圣人,其和愉宁静,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性而后能明,乌号之弓、溪子之弩,不能无弦而射;越舲蜀艇,不能无水而浮。今矰缴机而在上,𦉾罟张而在下,虽欲翱翔,其势焉得?故《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以言慕远世也。

历阳之都,一夜之间反转成为湖泽,勇力圣知与疲弱不肖者同命,巫山之上,顺风纵火,膏夏紫芝与蒿艾同死。所以河鱼得不到明眼,幼稚的禾苗赶不上育时,这是因为所处的环境如此。所以世道太平则愚者不能独自作乱,世道混乱则智者不能独自治理。身处于浑浊的时代之中,而责怪道的不能推行,这犹如两腿绊住骏马,却求它致千里。把猿猴放在栏笼之中,则与猪无异,不是它不巧捷,而是无处施展其能力。舜在耕陶之时,不能利于其里;南面为王,则德施于四海。并非仁的能力增加了,而是所处位置便利、势位有利。古代的圣人,其和愉宁静,是本性;其志向通达、道行实现,是命运。所以本性遭遇命运才能推行,命运得到本性才能显明,乌号之弓、溪子之弩,不能无弦而射;越舲蜀艇,不能无水而浮。如今矰缴在上张设,网罟在下布张,虽然想要翱翔,情势怎能如愿?所以《诗》说:「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以此表达对远世的思慕。

文化背景

历阳:传说中一夕陷落为湖的城市,即今安徽和县;膏夏、紫芝:均为珍贵草药;乌号之弓:传说中黄帝的名弓;溪子之弩:古代良弓良弩;《诗》:即《诗经》,此引《卷耳》篇,感叹时代之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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