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家语 · 第 15 篇

六本

其 一

行己六本立身之道

孔子曰:「行己有六本焉,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迹,君子之道也。」

孔子说:「自身行事有六个根本,然后才能成为君子。立身有道义,而以孝为根本;丧礼有礼仪,而以哀为根本;战阵有队列,而以勇为根本;治政有条理,而以农业为根本;安居国家有道,而以传嗣为根本;生财有时机,而以勤力为根本。根基不稳固,就不要致力于农桑;亲戚不和睦,就不要致力于外交;事情不能始终一贯,就不要从事多种事业;只是记诵所闻就开口说,就不要致力于多说;近旁的人不安稳,就不要寻求远方。因此返本归正、循迹修行,是君子之道。」

其 二

忠言逆耳谏诤可保国

孔子曰:「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汤、武以谔谔而昌,桀、纣以唯唯而亡。君无争臣,父无争子,兄无争弟,士无争友,无其过者,未之有也。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己失之,友得之。是以国无危亡之兆,家无悖乱之恶,父子兄弟无失,而交友无绝也。」

孔子说:「药酒苦于口却有利于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商汤、周武王因为听取直言而兴盛,夏桀、商纣因为一味顺从而灭亡。君主没有敢于争谏的臣子,父亲没有敢于争谏的儿子,兄长没有敢于争谏的弟弟,士人没有敢于争谏的朋友,没有过失的,从来没有过。所以说:君主有所失,臣子得以补正;父亲有所失,儿子得以补正;兄长有所失,弟弟得以补正;自己有所失,朋友得以补正。因此国家没有危亡的征兆,家庭没有悖乱的恶事,父子兄弟没有过失,交友也不会断绝。」

其 三

孔子拒赏无功于齐

孔子见齐景公,公悦焉,请置禀丘之邑以为养。孔子辞而不受,入谓弟子曰:「吾闻君子当功受赏,今吾言于齐君,君未之有行,而赐吾邑,其不知丘亦甚矣。」于是遂行。

孔子去见齐景公,景公很高兴,请求赐予禀丘之地作为孔子的养地。孔子推辞不接受,回来对弟子说:「我听说君子应当立有功劳才能接受赏赐。现在我向齐君进言,齐君尚未施行,却已赐予我封地,他对我的了解也太少了。」于是就离开了。

其 四

孔子预知周厘王庙受灾

孔子在齐,舍于外馆,景公造焉。宾主之辞既接,而左右白曰:「周使适至,言先王庙灾。」景公复问:「灾何王之庙也?」孔子曰:「此必厘王之庙。」公曰:「何以知之?」孔子曰:「《诗》云:『皇皇上天,其命不忒,天之以善,必报其德。』祸亦如之。夫厘王变文、武之制,而作玄黄华丽之饰,宫室崇峻,舆马奢侈,而弗可振也。故天殃所宜加其庙焉。以是占之为然。」公曰:「天何不殃其身,而加罚其庙也?」孔子曰:「盖以文、武故也。若殃其身,则文武之嗣无乃殄乎?故当殃其庙以彰其过。」俄顷,左右报曰:「所灾者厘王庙也。」景公惊起,再拜曰:「善哉!圣之智,过人远矣!」

孔子在齐国,住在馆舍,景公前来拜访。宾主寒暄之后,侍从报告说:「周国使者刚到,说先王宗庙发生火灾。」景公又问:「是哪位先王的宗庙?」孔子说:「这一定是厘王的宗庙。」景公说:「您怎么知道?」孔子说:「《诗》说:『皇皇上天,其命不差,天以善来,必报其德。』灾祸也是同样的道理。厘王改变了文王、武王的制度,而大做玄黄华丽的装饰,宫室高大峻伟,车马奢侈,无法补救。所以天降之灾应当加于他的宗庙。以此推断是这样的。」景公说:「上天为何不降灾于他本身,而加罚于他的宗庙?」孔子说:「大概是因为文王、武王的缘故。如果降灾于他本身,那么文王、武王的后嗣岂不就断绝了?所以应当降灾于他的宗庙以彰显其过失。」不一会儿,侍从报告说:「所受灾的正是厘王的宗庙。」景公惊起,再次拜道:「真好啊!圣人的智慧,远超常人!」

文化背景

周厘王:东周诸王之一,相传奢侈无度,改制乱典。此段记孔子以礼制推断天灾所在,体现博学与知礼。

其 五

子夏闵子丧后各守其礼

子夏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子曰:「与之琴。使之弦。」侃侃而乐,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子曰:「君子也!」闵子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子曰:「与之琴,使之弦。」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礼,弗敢过也。」子曰:「君子也!」子贡曰:「闵子哀未尽,夫子曰:君子也。子夏哀已尽,又曰:君子也。二者殊情,而俱曰君子,赐也惑,敢问之。」孔子曰:「闵子哀未忘,能断之以礼;子夏哀已尽,能引之及礼;虽均之君子,不亦可乎?」

子夏服满三年之丧,来见孔子。孔子说:「给他琴,让他弹。」子夏弹奏时欢快愉悦,起身说:「先王制礼,我不敢不达到标准。」孔子说:「真是君子啊!」闵子服满三年之丧,来见孔子。孔子说:「给他琴,让他弹。」闵子弹奏时切切悲伤,起身说:「先王制礼,我不敢超过。」孔子说:「真是君子啊!」子贡说:「闵子哀恸尚未消尽,先生说君子;子夏哀恸已尽,又说君子。两人情况不同,却都称君子,我迷惑了,敢问为何?」孔子说:「闵子哀恸未忘,能以礼裁断;子夏哀恸已尽,能引而入礼;同样称为君子,不也是应当的吗?」

文化背景

三年之丧:古代服丧礼制,子女为父母守丧三年。子夏与闵子的表现恰好相反,孔子因材评价,说明礼之本在于恰如其分,不强求一律。

其 六

无体之礼在敬无声之乐在欢

孔子曰:「无体之礼,敬也;无服之丧,哀也;无声之乐,欢也。不言而信,不动而威,不施而仁,志。夫钟之音,怒而击之则武,忧而击之则悲。其志变者,声亦随之,故至诚感之,通于金石,而况人乎?」

孔子说:「没有形式的礼,是内心的敬;没有服饰的丧,是内心的哀;没有声音的乐,是内心的欢。不说话而让人信任,不行动而让人敬畏,不施予而让人感到仁爱,这是志向所致。钟的声音,愤怒时击打则声音雄武,忧愁时击打则声音悲伤。心志改变了,声音也随之改变,所以至诚能感通,通达金石,何况人呢?」

其 七

罗雀大小之别喻慎所从

孔子见罗雀者,所得皆黄口小雀。夫子问之曰:「大雀独不得,何也?」罗者曰:「大雀善惊而难得,黄口贪食而易得。黄口从大雀,则不得;大雀从黄口,亦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善惊以远害,利食而忘患,自其心矣,而独以所从为祸福。故君子慎其所从。以长者之虑,则有全身之阶;随小者之戆,而有危亡之败也。」

孔子看见捕雀的人,所捕获的都是雏鸟。孔子问他说:「大鸟单独捕不到,是什么原因?」捕雀者说:「大鸟善于惊觉而难以捕获,雏鸟贪食而容易捕获。雏鸟跟从大鸟,则捕不到;大鸟跟从雏鸟,也捕不到。」孔子回头对弟子说:「善于惊觉以远离祸害,贪求食物而忘记祸患,这是它们各自内心的问题,但唯独以所跟随的对象来决定祸福。所以君子要谨慎于自己的跟从对象。以长者的谋虑行事,则有保全自身的机会;跟随小者的鲁莽,则有危亡失败之祸。」

其 八

读损益卦孔子论谦满之道

孔子读《易》,至于《损》、《益》,喟然而叹。子夏避席问曰:「夫子何叹焉?」孔子曰:「夫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决之,吾是以叹也。」子夏曰:「然则学者不可以益乎?」子曰:「非道益之谓也,道弥益而身弥损。夫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也。天道成而必变,凡持满而能久者,未尝有也。故曰:自贤者,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昔尧治天下之位,犹允恭以持之,克让以接下,是以千岁而益盛,迄今而逾彰。夏桀、昆吾,自满而无极,亢意而不节,斩刈黎民,如草芥焉;天下讨之,如诛匹夫,是以千载而恶著,迄今而不灭。满也。如在舆遇三人则下之,遇二人则式之,调其盈虚,不令自满,所以能久也。」子夏曰:「商请志之。」而终身奉行焉。

孔子读《易》,读到《损》《益》两卦,感叹不已。子夏离席问道:「先生为何感叹?」孔子说:「自我损减者必有人增益他,自我增益者必有人决堤泄减他,我因此感叹。」子夏说:「那么做学问的人不可以增益吗?」孔子说:「不是说不可以增益,而是说按道增益时,道越增益而自身越要谦损。做学问者损去自以为多的心态,以虚怀接受别人,所以能成就满博的学识。天道成就之后必定变化,凡是守着满盈而能长久的,从未有过。所以说:自以为贤者,天下的善言就无法入耳了。从前尧治理天下,仍以诚信恭敬持守,以谦逊接待下属,因此千年后仍然兴盛,至今更加彰显。夏桀和昆吾,自满无节制,意气高亢不自约,残害百姓如同割草;天下讨伐他们,如同诛杀一个匹夫,因此千年后恶名昭著,至今不灭。这都是满盈的后果。就好比在车上遇到三人就下车行礼,遇到两人就凭轼致敬,调节盈虚,不使自满,所以能够长久。」子夏说:「我请求记住这话。」于是终身奉行。

文化背景

《损》《益》:《周易》两卦,损卦象征减损,益卦象征增益,合而说明物极必反、谦满交替之理。昆吾:夏时诸侯,骄横不道,与桀俱亡。

其 九

舍古道行私意终难补悔

子路问于孔子曰:「请释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子曰:「不可。昔东夷之子,慕诸夏之礼,有女而寡,为内私壻,终身不嫁。嫁则不嫁矣,亦非贞节之义也。苍梧娆娶妻而美,让与其兄。让则让矣,然非礼之让也。不慎其初,而悔其后,何嗟及矣。今汝欲舍古之道,行子之意,庸知子意不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乎?后虽欲悔,难哉!」

子路问孔子说:「请放弃古人的道而按我的想法行事,可以吗?」孔子说:「不可以。从前东夷有个人,仰慕中原的礼制,家有寡居的女儿,给她私自招了赘婿,终身不嫁出去。不嫁是不嫁了,但这也不符合贞节之义。苍梧娶了妻子,妻子貌美,就让给他的兄长。让是让了,但这也不是礼制所允许的让。不谨慎起初,却悔恨之后,又有什么用呢?现在你想放弃古人的道、按你的想法行事,谁知道你的想法不会把对的当成错的、把错的当成对的呢?将来虽然想悔改,也难了!」

其 十

曾参受大杖孔子责不能走

曾子耘瓜,误斩其根。曾晢怒,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而不知人久之。有顷乃苏,欣然而起,进于曾晢曰:「向也参得罪于大人,大人用力教参,得无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晳而闻之,知其体康也。孔子闻之而怒,告门弟子曰:「参来,勿内。」曾参自以为无罪,使人请于孔子。子曰:「汝不闻乎?昔瞽瞍有子曰舜,舜之事瞽瞍,欲使之,未尝不在于侧;索而杀之,未尝可得。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而舜不失烝烝之孝。今参事父,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身死而陷父于不义,其不孝孰大焉!汝非天子之民也,杀天子之民,其罪奚若?」曾参闻之,曰:「参罪大矣!」遂造孔子而谢过。

曾子除草,误斩了瓜根。曾晳大怒,举起大杖击打他的背,曾子仆倒在地,久久不省人事。过了一会儿才苏醒,欣然起身,走向曾晳说:「刚才我得罪了父亲,父亲用力教训我,您没有受伤吧?」退下来回到房间,拿起琴弹唱,想让曾晳听到,知道他身体康健。孔子听说此事大怒,告诉门下弟子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曾参自以为没有过失,派人向孔子请教。孔子说:「你没有听说过吗?从前瞽瞍有子名叫舜,舜侍奉瞽瞍,父亲想使唤他时,他无不在侧;但父亲要索性杀掉他,他却从未让父亲得逞。小杖则等待受过,大杖则逃走,所以瞽瞍没有犯下不慈之父的罪名,而舜也没有失去纯孝的美名。如今曾参侍奉父亲,委身等待暴怒,直到昏绝而不逃避,如果身死就会使父亲陷入不义,这种不孝还有什么比它更大的!你不是天子的百姓吗?杀害天子的百姓,其罪如何?」曾参听后说:「我的罪过太大了!」于是去见孔子请罪。

文化背景

曾晳:曾子之父,即曾点。此段论「小杖受,大杖走」的孝道观,说明真正的孝不是一味顺从,而是保护父亲不陷入不义。舜与瞽瞍的故事是儒家孝道的经典典故。

其 十一

楚公子十五岁集众智摄相

荆公子行年十五而摄荆相事,孔子闻之,使人往观其为政焉。使者反,曰:「视其朝,清净而少事;其堂上有五老焉,其廊下有二十壮士焉。」孔子曰:「合两二十五之智,以治天下,其固免矣,况荆乎?」

楚国公子年方十五,代摄楚国相事,孔子听说,派人前往观察他的施政。使者回来说:「看他的朝廷,清静而少有事务;堂上有五位老者,廊下有二十位壮士。」孔子说:「汇合两个二十五人的智慧来治理天下,必然能避免祸患,何况是楚国呢?」

文化背景

两二十五:五老(五十岁者,一人当十)与二十壮士各代表不同的智慧与勇力,合计象征众人之智的集合,孔子以此称道楚公子集思广益的做法。

其 十二

四子各有所长孔子兼而化之

子夏问于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信贤于丘。」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敏贤于丘。」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何为事先生?」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诎,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者之有以易吾,弗与也。此其所以事吾而弗贰也。」

子夏问孔子说:「颜回为人如何?」孔子说:「回的诚信超过我。」又问:「子贡为人如何?」孔子说:「赐的敏锐超过我。」又问:「子路为人如何?」孔子说:「由的勇气超过我。」又问:「子张为人如何?」孔子说:「师的庄重超过我。」子夏离席问道:「那么这四人为何还要侍奉先生呢?」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诚信却不能变通,子贡能敏锐却不能谦退,子路能勇猛却不能谨慎,子张能庄重却不能随和。将这四人的优点合在一起来换取我,我也不肯。这就是他们侍奉我而不二心的原因。」

其 十三

荣期三乐知足自宽

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声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为乐者何也?」期对曰:「吾乐甚多,而至者三。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吾既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人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以行年九十五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哉!能自宽者也。」

孔子游于泰山,见到荣声期在郕地旷野中行走,身穿鹿皮衣,腰系草绳,弹琴而唱。孔子问道:「先生以什么为乐?」荣声期回答说:「我的快乐很多,最突出的有三点:天生万物,唯有人最为尊贵,我既已得以为人,这是第一乐;男女有别,男尊女卑,世人以男性为尊贵,我既已得为男性,这是第二乐;人生有的未见日月便夭折,不免于襁褓之中,我已活了九十五岁,这是第三乐。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终点。安处于常态,得以善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孔子说:「好啊!这是能自我宽慰的人啊。」

其 十四

颜回史鰌之德曾子论夫子三言

孔子曰:「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强于行义,弱于受谏,怵于待禄,慎于治身。史鰌有君子之道三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己而曲于人。」曾子侍,曰:「参昔者常闻夫子三言,而未之能行也。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见人之有善,若己有之,是夫子之不争也;闻善必躬行之,然后导之,是夫子之能劳也。学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以自知终不及二子者也。」

孔子说:「颜回有四种君子之道:勇于行义,善于接受劝谏,谨慎于谋求俸禄,慎重于修养自身。史鰌有三种君子之道:不出仕时仍敬重上位,不祭祀时仍敬重鬼神,端正自身而宽待他人。」曾子在侧,说:「我从前常常听夫子说三句话,却未能做到。夫子见到人一善便忘掉其百非,这是夫子的平易可亲;见到别人有善,如同自己拥有,这是夫子的不争;听到善行必定亲身实践后再引导他人,这是夫子的勤勉。我学夫子这三句话,却未能做到,以此自知终究不及颜回和史鰌两人。」

文化背景

史鰌:即史鱼,卫国大夫,直谏而敢死,孔子称其「直哉史鱼」。曾子自省夫子之德,以「易事、不争、能劳」三点总结孔子人格,体现儒家自省传统。

其 十五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

孔子曰:「吾死之后,则商也日益,赐也日损。」曾子曰:「何谓也?」子曰:「商也好与贤己者处,赐也好说不若己者。不知其子,视其父;不知其人,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地,视其草木。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

孔子说:「我死之后,子夏将日益长进,子贡将日益退步。」曾子说:「这是为什么?」孔子说:「子夏喜好与比自己贤能的人相处,子贡喜好与不如自己的人谈论。不了解儿子,看他父亲;不了解一个人,看他的朋友;不了解君主,看他所任用的人;不了解一个地方,看那里的草木。所以说:与善人相处,如同进入芝兰之室,久了闻不到香气,已与它融为一体了;与不善之人相处,如同进入鲍鱼之肆,久了闻不到臭气,也已与它融为一体了。丹砂所储藏的地方变红,黑漆所储藏的地方变黑。因此君子必须谨慎选择所与相处的人。」

其 十六

晏子赠曾子以言论所湛之道

曾子从孔子于齐,齐景公以下卿之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之,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醢,既成啖之,则易之匹马,非兰之本性也,所以湛者美矣。愿子详其所湛者。夫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方,仕必择君。择君所以求仕,择方所以修道。迁风移俗,嗜欲移性,可不慎乎?」孔子闻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贤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穷。马蚿斩足而复行,何也?以其辅之者众。」

曾子跟随孔子去齐国,齐景公以接待下卿的礼节聘请曾子,曾子坚辞不受。将要离开时,晏子为他送行,说:「我听说,君子赠人以财物,不如赠人以善言。现在兰草根本经过三年,以鹿醢浸泡,做成后食之,可以换得一匹马的价值,这不是兰草的本性,而是浸泡的东西好。愿您仔细考量自己所浸泡于其中的环境。君子居处必选择好的地方,游学必选择好的方向,出仕必选择好的君主。选择君主是为了谋求仕途,选择方向是为了修道。迁风易俗,嗜欲改变天性,能不谨慎吗?」孔子听说后说:「晏子的话,真是君子之言啊!依附贤者,必不困顿;依附富者,必不穷乏。马蚿被斩断了足仍能行走,为什么呢?因为辅助它的足太多了。」

文化背景

鹿醢:用鹿肉制成的酱。晏子以兰草浸于美物则增其价值为喻,劝曾子慎择所处环境,与孔子「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互相呼应。马蚿:即蜈蚣,多足之虫,孔子以此比喻广结贤友则互为依托。

其 十七

以富贵下人爱人则人皆归

孔子曰:「以富贵而下人,何人不◇?以富贵而爱人,何人不亲?发言不逆,可谓知言矣;言而众响之,可谓知时矣。是故以富而能富人者,欲贫不可得也;以贵而能贵人者,欲贱不可得也;以达而能达人者,欲穷不可得也。」

孔子说:「凭借富贵而谦逊待人,什么人不会折服?凭借富贵而爱护别人,什么人不会亲附?说话不违逆人情,可称为懂得说话;说话而众人响应,可称为懂得时机。所以凭借自己的富裕而能使别人富裕的人,想要贫穷也不可得;凭借自己的尊贵而能使别人尊贵的人,想要卑贱也不可得;凭借自己的通达而能使别人通达的人,想要穷困也不可得。」

其 十八

度量节制以防乱之原

孔子曰:「中人之情也,有馀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逸,从欲则败。是故鞭扑之子,不从父之教;刑戮之民,不从君之令。此言疾之难忍,急之难行也。故君子不急断,不急制。使饮食有量,衣食有节,宫室有度,畜积有数,车器有限,所以防乱之原也。」夫度量不可明,是中人所由之令。

孔子说:「普通人的常情,有余则奢侈,不足则节俭,没有禁止则放纵,没有规度则逸荡,随从欲望则败坏。所以受鞭打之子,不会听从父亲的教导;受刑戮之民,不会听从君主的命令。这是说,太急迫则难以忍受,太急切则难以推行。所以君子不急着裁断,不急着控制。让饮食有分量,衣食有节制,宫室有规制,积储有限度,车器有定额,这是防止动乱之根源的方法。」度量不可以不明,这是普通人所应遵循的法令。

其 十九

巧勇智三者好学谋必成

孔子曰:「巧而好度必攻,勇而好问必胜,智而好谋必成。以愚者反之。是以非其人,告之弗听;非其地,树之弗生;得其人,如聚砂而雨之;非其人,如会聋而鼓之。夫处重擅宠,专事妬贤,愚者之情也。位高则危,任重则崩,可立而待。」

孔子说:「灵巧而喜好考量必能精进,勇武而喜好请教必能胜利,智慧而喜好谋划必能成功。以愚者反之,则必然失败。所以告知不合适的人,他不会听从;在不合适的土地上种树,树不会生长;得到合适的人,就好像在沙地上降雨,渗透入地;告知不合适的人,就好像对聋子击鼓,毫无用处。凭借重要地位、独揽宠爱、专门嫉妒贤能,这是愚者的常情。地位越高越危险,担子越重越崩溃,立刻就可以等着看了。」

其 二十

舟与水君与民相依相制

孔子曰:「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是故君子不可不严也,小人不可不整一也。

孔子说:「船没有水就无法行驶,水进入船中船就沉没;君主没有百姓就无法治理,百姓犯上则国家倾覆。」因此君子不可以不严明,小人不可以不整齐统一。

其 二十一

贞敬施仁千里外亲如兄弟

齐高庭问于孔子曰:「庭不旷山,不直地,衣穰而提贽,精气以问事君子之道,愿夫子告之。」孔子曰:「贞以干之,敬以辅之,施仁无倦。见君子则举之,见小人则退之,去汝恶心,而忠与之。效其行,修其礼,千里之外,亲如兄弟。行不效,礼不修,则对门不汝通矣。夫终日言,不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唯智者能之。故自修者,必恐惧以除患,恭俭以避难者也。终身为善,一言则败之,可不慎乎。」

齐国高庭问孔子说:「我高庭不居高山之上,不独立于天地之间,衣着朴素而持礼求见,竭尽精诚来请问侍奉君子之道,希望先生告知。」孔子说:「以正直为干,以恭敬为辅,施行仁爱而不懈怠。见到君子则举荐,见到小人则退避,去除你的恶念,以忠心相待。效仿他人的品行,修习礼仪,千里之外,亲如兄弟。品行不效仿,礼仪不修习,则对门之人也不与你往来。每天言谈,不遗留自己的忧虑;每天行动,不遗留自己的祸患,唯有智者能做到这一点。所以自我修养者,必须以戒惧之心消除祸患,以恭俭之行避免危难。终身行善,一言就可以败坏,能不谨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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