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传

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柴于上帝，祈于社，设奠于牧室。遂率天下诸侯，执豆笾，逡奔走；追王大王亶父、王季历、文王昌；不以卑临尊也。

牧野之战，是武王的最大功业。战事既毕班师，武王便在野外燔柴祭告上天，向社神祈祷，并在牧野的馆舍中设奠祭祀。随后率领天下诸侯，亲手捧着豆、笾等祭器，奔走陈设，并追封大王亶父（古公亶父）、王季历、文王昌为王——这是因为不可以用已贵之身（天子之位）去凌驾于祖先之上，所以要先追王祖先，再以臣礼尊事之。

上治祖祢，尊尊也；下治子孙，亲亲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缪，别之以礼义，人道竭矣。

向上追溯祭祀祖先与父亲，体现的是尊敬尊长的精神；向下抚育子孙，体现的是亲爱亲人的精神；向旁联络兄弟，合族共食，按昭穆（祖先辈分）的顺序排列，并以礼义加以区别——做到这些，人伦之道便完全体现出来了。

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与焉。一曰治亲，二曰报功，三曰举贤，四曰使能，五曰存爱。五者一得于天下，民无不足、无不赡者。五者，一物纰缪，民莫得其死。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

圣人面南而坐、听理天下政务，首先要做到的有五件事，这五件事百姓无法自行安排，须由上位者主导。第一是整治亲族关系，第二是酬报有功之人，第三是举用贤能之人，第四是任用有才干的人，第五是保存仁爱之心。这五件事只要有一件在天下得以实行，百姓便无不充足、无不得到赡养。若五件事中有任何一件出了差错，百姓便不能安然死去（即不得善终）。圣人面南治理天下，必须从人伦之道开始做起。

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服，此其所得与民变革者也。其不可得变革者则有矣：亲亲也，尊尊也，长长也，男女有别，此其不可得与民变革者也。

确立权衡度量衡的标准，稽考礼文制度，改定历法正朔，更换服色，变换旗帜徽号，改用不同的器械，区别各等级的衣服——这些都是可以随着新朝更替而与百姓一同变革的事项。然而有些东西是不可以变革的：亲爱亲人、尊敬尊长、敬重年长者、男女有别——这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与百姓一同变革的根本原则。

同姓从宗，合族属；异姓主名，治际会。名著，而男女有别。其夫属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属乎子道者，妻皆妇道也。谓弟之妻「妇」者，是嫂亦可谓之「母」乎？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可无慎乎？

同姓之人以宗法归属为纽带，聚合族人的亲属关系；异姓之间则以名分（称谓）为主，处理彼此交际往来。名分明确，男女之间的差别才能彰显。凡是丈夫在宗族中属于父辈的，其妻子便处于母道之位；凡是丈夫在宗族中属于子辈的，其妻子便处于妇道之位。如果把弟弟的妻子称为「妇」，那么嫂嫂岂不也可以称为「母」了吗？名分是治理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事，怎么可以不慎重呢？

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其庶姓别于上，而戚单于下，昏姻可以通乎？系之以姓而弗别，缀之以食而弗殊，虽百世而昏姻不通者，周道然也。

到了同宗第四代，便只服缌麻（最轻之丧服），这是服丧制度的尽头；第五代则仅袒免（不着正式丧服，只解衣露臂或免冠），表示同姓之亲已递减；到第六代，亲属关系便完全断绝了。庶出的旁支，在上已与本宗分出别姓，在下亲情也渐趋单薄，那么是否可以通婚呢？然而以姓氏相系连而不加区别（凡同姓皆系于一姓），以族食相联缀而不作差异（合族共食不分彼此），即便百世之后同姓之间也不得通婚——这正是周代的制度如此规定的缘故。

服术有六：一曰亲亲，二曰尊尊，三曰名，四曰出入，五曰长幼，六曰从服。

服丧的准则有六条：一是亲爱亲人，二是尊敬尊长，三是依名分，四是出嫁与出继的变例，五是依长幼，六是随他人从服。

从服有六：有属从，有徒从，有从有服而无服，有从无服而有服，有从重而轻，有从轻而重。

随他人从服的情况有六种：一是属从（因隶属关系而从服），二是徒从（无服之名而附从），三是本有服却因从他人而无服，四是本无服却因从他人而有服，五是从重服者却只服轻服，六是从轻服者却反服重服。

自仁率亲，等而上之，至于祖，名曰轻。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名曰重。一轻一重，其义然也。

从仁爱出发，顺着亲情逐级向上推，直至远祖，称为「轻」（越往上情愈轻）；从义理出发，顺着祖宗依次向下，直至亡父（祢），称为「重」（越往下情愈重）。一轻一重，正是依照亲亲、尊尊之义而如此的。

君有合族之道，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也。

国君有合聚族人、敦睦宗族的职责，但族人不能凭借与国君的私人亲戚关系去私自亲近、拉拢国君——因为君臣之间首先是位分关系（位分在前，私情在后）。

庶子不祭，明其宗也。庶子不得为长子三年，不继祖也。

庶子不主持祭祀（祖先），这是为了表明宗法以嫡为主的大义。庶子不能为嫡长子服三年之丧，是因为庶子不继承祖宗（祭祀权归嫡宗）。

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

诸侯的庶子（别子，即不继承诸侯之位者）自成一支，成为其后代的始祖；继承这位别子的嫡长子一系称为大宗；继承亡父（祢）的一系称为小宗。

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高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尊祖故敬宗。敬宗，尊祖之义也。

有百世不迁移的大宗，也有五世后便迁移的小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始祖）的嫡系后裔；宗奉继承别子那一支的，就是百世不迁的大宗。宗奉继承高祖那一支的，是五世后便迁移的小宗。因为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子；敬重宗子，正是尊敬祖先之义的体现。

有小宗而无大宗者，有大宗而无小宗者，有无宗亦莫之宗者，公子是也。公子有宗道：公子之公，为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适者，公子之宗道也。

有些人有小宗却无大宗可宗，有些人有大宗却无小宗，有些人既无大宗可宗也无人宗奉自己——诸侯之公子便是这种情况。公子有其自己的宗法之道：诸侯之公（其父诸侯）对于那些由士大夫所生的庶子（公子），让他们宗奉士大夫中的嫡子，这便是公子的宗法之道。

绝族无移服，亲者属也。

对于已与族群断绝关系的人，不能将丧服移加于他人身上（即不能转移服丧义务）；能够移服的，是因为彼此之间有亲属归属关系。

自仁率亲，等而上之，至于祖；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是故，人道亲亲也。

从仁爱出发，顺着亲情逐级向上推，直至远祖；从义理出发，顺着祖宗依次向下，直至亡父（祢）。因此，人伦之道以亲爱亲人为根本。

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宗庙严故重社稷，重社稷故爱百姓，爱百姓故刑罚中，刑罚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财用足，财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礼俗刑，礼俗刑然后乐。《诗》云：「不显不承，无斁于人斯」，此之谓也。

因为亲爱亲人，所以尊敬祖先；因为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子；因为敬重宗子，所以收合凝聚族人；因为收合族人，所以宗庙得以庄严肃穆；因为宗庙庄严，所以重视社稷（国家根本）；因为重视社稷，所以爱护百姓；因为爱护百姓，所以刑罚得当；因为刑罚得当，所以庶民安居；因为庶民安居，所以财用充足；因为财用充足，所以百业志愿得以实现；因为百志皆成，所以礼俗得以推行（「刑」即「型」，成形、推行之意）；礼俗得以推行，然后才有真正的乐（和乐太平）。《诗》云：「不显不承，无斁于人斯」（何其显赫，何其承绪，令人无厌），说的正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