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纪·孝文本纪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啑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人派人迎接代王。代王询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人的意见。张武等人商议说：「汉朝大臣都是高帝时的旧日大将，精通用兵，计谋手段多端，他们此举的真实意图恐怕不止于此，只不过畏惧高帝和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已经诛灭诸吕，新近在京师歃血盟誓，此举以迎接大王为名，实际上难以信任。希望大王称病不要前往，观察事态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诸位大臣的议论都是错误的。秦国失去政权之后，诸侯豪杰并起，自以为能夺取天下的人以万数计，然而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人已经绝望于他人，这是其一。高帝封子弟为诸侯王，封地犬牙相制，这就是所谓磐石般稳固的宗族，天下人慑服于其强大，这是其二。汉朝兴起，废除秦朝苛政，约定简明法令，施行德惠，人人都能自安，难以动摇，这是其三。以吕太后的严酷，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凭一枚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喊士卒全都袒露左臂，支持刘氏，背叛诸吕，最终将其灭掉，这是天授，而非人力。如今大臣即使想有所变动，百姓也不会服从，他们的党羽难道能团结一心吗？当前国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些刘氏亲属，国外有吴、楚、淮南、琅邪、齐、代的强大诸侯。当前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是最年长的，贤圣仁孝，天下皆知，所以大臣顺应天下民心想要迎立大王，大王不必疑虑。」代王向太后禀报商议，仍然犹豫不定。用龟甲占卜，得到「大横」之卦。占辞说：「大横庚庚，我要成为天王，就像夏启那样光大基业。」代王说：「我本来已经是王了，还要做什么王？」占卜的人说：「所谓天王，是天子的意思。」于是代王便派太后之弟薄昭前往拜见绛侯，绛侯等人将迎立代王的缘由全部告诉了薄昭。薄昭回来禀报说：「确实可信，没有什么可疑虑的。」代王于是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如您所言。」于是命宋昌与他同乘，张武等六人乘驿车前往长安。到高陵停车休息，派宋昌先驰往长安观察动静。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闲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与）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宋昌到达渭桥，丞相以下的官员都来迎接。宋昌返回报告。代王驱车疾驰至渭桥，群臣叩拜称臣。代王下车还礼。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能私下说几句话。」宋昌说：「所要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说；所要说的是私事，王者不接受私事。」太尉于是跪着奉上天子玺印符节。代王谦辞说：「到代王馆邸再商议此事。」于是驱车进入代王馆邸。群臣随从而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都再次叩拜说：「子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不当奉祀宗庙。臣等谨请阴安侯、诸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二千石官员商议，认为：'大王是高帝的长子，应当继承高帝之位。'请大王即天子之位。」代王说：「奉祀高帝宗庙，是重大之事。我才学不足，德行不够，不足以担当宗庙重任。希望请楚王来商议谁最合适，我不敢当。」群臣都俯伏坚持请求。代王向西谦让三次，向南谦让两次。丞相陈平等人都说：「臣反复考虑，大王奉祀高帝宗庙最为合适，虽天下诸侯万民也都认为合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考虑，不敢轻率。希望大王惠然允准臣等请求。臣谨奉天子玺印符节再次叩拜呈上。」代王说：「宗室将相王侯列侯都认为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我不敢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之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于是夜下诏书曰：「闲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群臣依礼依次侍立。随即命太仆夏侯婴与东牟侯刘兴居清理宫室，奉上天子法驾，到代王馆邸迎接皇帝。皇帝当日傍晚进入未央宫。当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二军。以张武为郎中令，巡行殿中。回到前殿就座。当夜颁下诏书说：「近来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图谋危害刘氏宗庙，幸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将其诛灭，他们都已伏法受诛。朕刚刚即位，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共享牛酒，聚饮五日。」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辛亥日，皇帝登上帝位，前往高庙祭拜。右丞相陈平改任左丞相，太尉周勃任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任太尉。诸吕所夺的齐国和楚国的旧有土地，全部归还给他们。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壬子日，派遣车骑将军薄昭前往代地迎接皇太后。皇帝下诏说：「吕产自立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自假传诏令，派灌婴将军率兵攻打齐国，图谋取代刘氏，灌婴屯兵荥阳不肯攻打，与诸侯联合谋划以诛灭吕氏。吕产图谋不轨，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商议夺取吕产等人的军队。朱虚侯刘章率先逮捕吕产等人。太尉亲率襄平侯通持节奉诏进入北军。典客刘揭亲手夺取赵王吕禄的印绶。益封太尉周勃一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婴将军各增封三千户，赐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各增封二千户，赐金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十二月，皇帝说：「法律，是治国的正道，用来禁止暴行、引导善人。如今犯法的人已经受到处罚，却还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同族受株连，以及没收家产，朕很不赞成。请有司商议此事。」有司都说：「百姓不能自我约束，所以立法禁止他们。株连坐罪、没收家产，是为了使其牵挂家人，使他们慎重对待犯法，这种做法由来已久。维持原状比较妥当。」皇帝说：「朕听说法律公正则百姓诚实，罪罚恰当则百姓服从。况且引导百姓向善的，是官吏。官吏既不能引导，又用不公正的法律处罚他们，这反而是伤害百姓的暴政。凭什么来禁止暴行呢？朕看不出维持原状有什么好处，请大家认真考虑。」有司都说：「陛下施加大恩惠，德行至为盛美，非我等所能及。请奉诏书，废除没收家产及各种株连坐罪的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大体。吴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馀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正月，有司说：「早日立太子，是尊重宗庙的表现。请立太子。」皇帝说：「我本来就没有德行，上帝神明尚未享用我的祭祀，天下百姓还没有心满意足。如今纵然不能广泛寻访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让天下，却说要预先立太子，这是加重我的不德。该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呢？暂且搁置此事。」有司说：「预先立太子，是重视宗庙社稷、不忘天下大事的举措。」皇帝说：「楚王，是朕的季父，年岁高，阅历天下义理至多，明了国家大局。吴王对于朕，是兄长，惠仁而好德。淮南王，是朕的弟弟，秉持德行以辅佐我。难道这些人不可预备吗！诸侯王宗室兄弟中有功臣，贤能有德义者众多，若举荐有德之人以补我不足，这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幸。如今不加以选拔，却说一定要立我的儿子，别人会认为朕忘记贤德之人而只专于私立子嗣，这不是忧虑天下的做法，朕很不赞成。」有司都坚持请求说：「古时殷商、周朝建国，治理安定都达千余年，古来占有天下之人没有比他们更长久的，就是因为用了这个方法。立继承人必须立儿子，这是由来已久的传统。高帝亲率士大夫，最初平定天下，建立诸侯，成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和列侯最初受封立国者，都是其国的始祖。子孙继承，世代不断绝，是天下的大义，所以高帝设立此制以安抚海内。如今放弃应立之人而另择诸侯及宗室，不合高帝的志向。另议不妥。某子年长最大，纯厚慈仁，请立为太子。」皇帝于是答应了。因此赐天下民中作为父亲之后嗣者各爵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三月，有司请求立皇后。薄太后说：「诸侯王都是同姓，立太子的母亲为皇后。」皇后姓窦。皇帝因为立皇后之故，赐天下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穷困者，以及年八十以上的老人、九岁以下的孤儿，各赐布帛米肉若干。皇帝自代地来，刚刚即位，对天下施以德惠，安抚诸侯和四方少数民族，都表示欢悦，于是循序论功封赏从代地随来的功臣。皇帝说：「当大臣们诛灭诸吕迎接朕时，朕犹豫不决，诸人都劝我停留，唯有中尉宋昌劝朕前往，我才能保全奉守宗庙。已经尊昌为卫将军，现在封昌为壮武侯。随朕前来的六人，官职都升至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皇帝说：「随高帝入蜀、汉中的列侯六十八人，各增封三百户；旧有二千石以上随高帝征战者，如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屠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的舅父赵兼为周阳侯，封齐王的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天，封故常山国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有人劝告右丞相周勃说：「您本来诛灭诸吕、迎立代王，现在又自恃其功，接受高位厚赏，身处尊位，祸患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右丞相周勃于是以病为由辞职免罢，左丞相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馀（岁），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驩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二年十月，丞相陈平去世，又以绛侯周勃为丞相。皇帝说：「朕听说古代诸侯建立封国千余年，各自守护封地，按时入贡，百姓不劳苦，上下欢欣，没有遗留的怨恨。如今列侯大多住在长安，封地遥远，官吏士卒供给输送费用沉重，而列侯也没有机会教化管理他们的百姓。命令列侯前往封国，如有官职或奉诏留下的，派遣太子代为前往。」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灾，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馀皆以给传置。」

十一月晦日，发生日食。十二月望日，又发生日食。皇帝说：「朕听说，上天创生众民，为他们设置君主来养育治理。君主失德，施政不公，上天就用灾异示警，来告诫不修政治的人。如今十一月晦日发生日食，恰好显现于天，还有什么灾祸比这更大呢！朕得以保全宗庙，以渺小之身托于天下亿兆子民之君王之上，天下的治乱，全在朕一身，只有那二三执政大臣如同我的股肱一样。朕对下不能育养群生，对上遮掩了日月星三光的光明，我的失德实在严重。诏令到达之日，大家尽力思索朕的过失，及朕所不能知见思考到的地方，恳请前来告诉朕。以及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用来纠正朕的不足。各自整肃自己的职守，务必减省徭役费用以便利百姓。朕既不能广布德化，所以内心忧虑边境外人有所不轨，因此一直设置戍守。如今纵然不能撤除边境屯戍，却又另外整饬军队增加护卫，那就撤罢卫将军的军队吧。太仆存留的马匹量力足够用，其余都拨给驿站传置使用。」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正月，皇帝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此更重要的事务。现在开辟籍田，朕亲自率领耕种，用来供给宗庙祭祀所需的粮食。」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强为河闲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三月，有司请求立皇子为诸侯王。皇帝说：「赵幽王被幽禁致死，朕深感怜悯，已经立他的长子刘遂为赵王。刘遂之弟刘辟强以及齐悼惠王之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都有功劳，可以封王。」于是立赵幽王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以齐国剧郡立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皇帝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进善之旌旗和诽谤之木柱，用来畅通治道，让人能够进谏。如今法律中有诽谤妖言之罪，这使得众臣不敢尽情说话，而皇帝也无从听到自己的过失，怎么能招来远方的贤良之人呢？将这些罪名废除。百姓有时候祭诅祈祷，相互约定结盟，之后又相互欺骗，官吏认为是大逆之罪；如果说了别的话，官吏又认为是诽谤。这些都是小民愚昧无知却要被处死，朕很不赞成。从今以后，有犯此类行为的，不加以追究治罪。」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九月，开始与郡国守相互换铜虎符和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计）［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发生日食。十一月，皇帝说：「前次诏令列侯前往封国，有人托词推迟未行。丞相是朕最看重的人，请他为朕率领列侯前往封国。」绛侯周勃辞去丞相职位前往封国，以太尉颍阴侯灌婴为丞相。废除太尉一职，将其职权并入丞相。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与随从者魏敬杀死了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五月，匈奴进入北地，在河南地区为患。皇帝初次前往甘泉宫。六月，皇帝说：「汉与匈奴约定为兄弟，不得侵扰边境，我们输送给匈奴的财物极为丰厚。如今右贤王擅离本国，率众居于河南降地，这不是往日惯常之事，往来靠近边塞，捕杀汉朝官吏士卒，驱逐依附汉朝的边境蛮夷，使他们不能居住原地，凌辱边境官吏，入境盗抢，极为傲慢无道，这是违背盟约的。发遣边境官吏骑兵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派遣丞相颍阴侯灌婴率军击匈奴。」匈奴退去后，发遣中尉的材官士卒归属卫将军，驻军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馀日。

辛卯日，皇帝从甘泉前往高奴，顺道前往太原，看望昔日旧臣，都赐予赏赐。按照功劳行赏，各里的百姓赐予牛酒。免除晋阳、中都百姓三年赋税。留驻游幸太原十余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皇帝前往代地，想趁机进攻匈奴以立功，于是叛乱，发兵准备袭击荥阳。于是下诏撤销丞相的兵权，派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率领十万人前往讨伐。祁侯贺为将军，屯守荥阳。七月辛亥日，皇帝从太原回到长安。于是下诏有司说：「济北王背德叛上，连累误导官吏百姓，犯了大逆之罪。济北官吏百姓在军队到达之前已自行平定，以及献出军队、土地和城邑投降的，全部赦免，恢复官爵。跟随济北王刘兴居来往的，也予以赦免。」八月，击破济北王的军队，俘虏了刘兴居。赦免济北跟随刘兴居反叛的官吏百姓。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于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六年，有司上报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法度，不听天子诏令，起居行止毫无节度，出入仪仗比拟天子，擅自制定法令，与棘蒲侯的太子刘奇谋划叛乱，派人联络闽越和匈奴，调动他们的军队，图谋危害宗庙社稷。群臣商议，都说「刘长应当处死弃市」，皇帝不忍对王施以刑法，赦免其罪，废黜王位。群臣请求将刘长流放到蜀地的严道、邛都，皇帝答应了。刘长在途中还没到达流放之地，便在途中病死，皇帝十分怜惜他。此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刘长谥号为厉王，立他的三个儿子分别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十三年夏，皇帝说：「我听说天道是祸患从怨恨中产生、福祉从德行中兴起。百官的过失，都应当由朕来承担。如今秘祝官把过错转移到臣下身上，用以彰显我的失德，朕很不赞成。将这个制度废除。」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五月，齐国太仓令淳于公犯法应当受刑，被诏狱逮捕押解至长安。太仓令无有男儿，只有五个女儿。太仓令将要随差役出发时，责骂女儿们说：「生孩子不生男儿，遇到紧急时刻没有一点用处！」他最小的女儿缇萦因此伤心哭泣，于是跟随父亲来到长安，上书说：「妾的父亲担任官吏，齐国上下都称赞他廉洁公平，如今因触犯法律当受肉刑。妾伤感于死者不能复生，受肉刑者无法复原，即使之后想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妾愿意自投官府为婢，以赎父亲的刑罚，使他得以改过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悯她的心意，于是下诏说：「据悉有虞氏时代，以画异衣冠服饰来代替刑罚，百姓就不犯罪。为什么呢？因为治理达到了极致。如今法律有三种肉刑，奸犯之事却不止息，过错在哪里？难道不是朕德行浅薄、教化不明吗？我深感自愧。其原因是教化之道不够纯正，愚昧的百姓才陷入其中。《诗经》上说'和蔼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如今百姓有过错，教化还没有施行就加以刑罚？或者有人想改过向善却没有路可走。朕深感怜悯。受刑至断肢截体、刻肌伤肤，终身无法恢复，这是多么痛苦而不仁道的事，哪里称得上是民之父母的心意呢！废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皇帝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农事更重要的。如今百姓勤劳耕种还要交纳租税，这使得务农与经商没有什么区别，在劝农之道上尚未完备。废除田地的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十四年冬，匈奴谋划入侵边境为患，攻打朝那塞，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皇帝于是派遣三路将军分别驻军陇西、北地、上郡，以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驻军渭北，共有战车千辆，骑兵士卒十万。皇帝亲自慰劳军队，检阅军队申明教令，赏赐军中官兵。皇帝想亲自率军出击匈奴，群臣劝谏，都不被听从。皇太后坚决阻止皇帝，皇帝才作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出击匈奴。匈奴退走而去。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圭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县）［绵］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墠场圭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厘，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春天，皇帝说：「朕得以执持牺牲圭币祭祀上帝和宗庙，至今已十四年，岁月漫长，以不敏捷、不明智的资质长久治理天下，朕深感惭愧。要广泛增设各处祭祀场所的圭币祭品。古代先王广施恩惠而不求回报，望祭诸神而不祈求福佑，崇尚贤能而轻视亲戚，先虑百姓而后顾自己，这是至高明智的极致。如今朕听说祠官祈祷祝福，都是祈求福祉归于朕一人，而不为百姓祈祷，朕深感惭愧。以朕无德之身，独自享受美好福祉，百姓不能分享，这加重了朕的失德之罪。命祠官只须恭敬行祭，不得有所祈求。」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当时北平侯张苍担任丞相，正在研究律历。鲁地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终始学说，说当今正是土德当令之时，土德对应的是黄龙出现，应当改正朔和服色制度。天子将此事交付丞相商议。丞相以为如今是水德，仍应坚持以十月为岁首、以黑色为尊的制度，认为公孙臣的说法不正确，请予驳斥停止。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欲出周鼎，当有玉英见。

十五年，黄龙出现在成纪，天子于是重新召来鲁人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申明土德的说法。于是皇帝下诏说：「有神异之物出现在成纪，无害于百姓，今年是丰收之年。朕亲自郊祀上帝和诸神。礼官商议，不要因为畏忌而使朕劳苦。」有司礼官都说：「古时天子夏天亲自在郊外礼祀上帝，所以称为郊祀。」于是天子初次前往雍地，举行郊祀拜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祭祀。赵地人新垣平以望气之术得到皇帝接见，趁机进言请皇帝在渭水北岸设立五帝庙。他说这样能让周鼎出现，那时将会有玉英宝器出现。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六年，皇帝亲自前往渭水北岸五帝庙举行郊祀，同样以夏季答礼，崇尚红色。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岁，新垣平事觉，夷三族。

十七年，得到一只玉杯，上面刻着「人主延寿」四字。于是天子开始改换年号，称为元年，令天下大规模聚饮欢庆。这一年，新垣平的欺骗之事被揭穿，被夷灭三族。

后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闲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于道，以谕朕意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后二年，皇帝说：「朕本不明智，不能广布德化，因此使边境之外的国家有时不得安宁。四荒之外的人民不能安居乐业，封畿之内的百姓劳苦不安，这两方面的过失，都是因为朕德行浅薄不能使恩德远播。近年来，匈奴接连侵扰边境，大肆杀害官吏百姓，边境臣僚兵将又不能体察朕的真实心意，使朕越发背负失德之名。长期交战难以终结，中外各国将如何自得安宁？如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此惊惧不安，从未有一日忘怀于心，因此派遣使者车马冠盖相望，在道路上奔驰不绝，向单于表达朕的心意。如今单于回归古代道义，考虑社稷安定，便利万民利益，亲自与朕一同抛弃小的过节，共同走向大义之道，结为兄弟之义，使天下万民得以保全。和亲已经议定，从今年开始。」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进入上郡，三万人进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驻军飞狐；旧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军句注；将军张武驻军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驻军棘门：以此防备匈奴。数月之后，匈奴人离去，军队也随即撤罢。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皇帝施加恩惠：命令诸侯不必进贡，开放山泽之禁，减少各种服御犬马，裁减郎吏员额，开仓发粮赈济贫苦百姓，允许百姓卖爵换钱。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孝文帝从代地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犬马服御一概没有增加扩建，有不方便百姓之处，立即废弛以利民。曾经想建一座露台，召来工匠估算费用，要花一百金。皇帝说：「一百金是中等人家十户的家产，我奉守先帝留下的宫室，尚且常常担心有所羞辱，建台做什么呢！」皇帝平常穿着粗厚绸衣，他所宠幸的慎夫人，命她穿的衣服不得拖曳及地，帷帐不得用文绣装饰，以示朴实，为天下人树立榜样。营治霸陵一概使用陶瓦器皿，不准用金银铜锡装饰，不堆筑坟丘，意在简省，不劳烦百姓。南越王赵佗自立为武帝，但皇帝召来赵佗的兄弟加以礼遇优待，以德义相报，赵佗于是去除帝号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境盗抢，但只命边境守卫防备，不发兵深入，厌恶烦扰苦累百姓。吴王刘濞诈称有病不来朝见，皇帝赐给他几杖。群臣如袁盎等进言虽然切直，皇帝常常善加利用。群臣如张武等收受贿赂金钱，事情败露，皇帝于是从皇帝府库中取出金钱赐给他们，用以使他们心中惭愧，不交给官吏处理。专心致力以德化民，因此海内殷实富足，礼义之风兴起。

后七年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后七年六月己亥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遗诏说：「朕听说，天下万物萌生，无不有死。死亡是天地之理，物之自然，何须过分悲哀。当今之世，世人都喜生恶死，厚葬而破败家业，重服而伤损身体，我很不赞成。况且朕本来就没有德行，无以佐助百姓；如今驾崩，又要让人们服重丧服长期哭泣，遭受寒暑之苦，使父子之情悲哀，伤损少长之志，损害饮食，断绝对鬼神的祭祀，这是加重我的失德，怎么向天下交代呢！朕得以保全宗庙，以渺渺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已有二十余年。承蒙天地之灵、社稷之福，境内安宁，没有战事。朕本不敏捷，常常担心行为有过，有辱先帝遗德；惟有在位岁月漫长，而忧惧于不能善终。如今得以幸有天年善终，能再次供奉高庙。朕的不明与此良善结局，有什么值得悲哀的呢！命令天下官吏百姓，诏令到达后出门哭临三日，然后全部释除丧服。不要禁止娶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等事。自己应当供给丧事、服丧哭临的人，都无须踩踏跪行。绖带宽度不超过三寸，不得用布蒙车及陈设兵器，不得征发男女百姓前来宫殿哭临。宫殿中应当哭临的人，每天早晚各举声哭泣十五次，礼毕即止。非早晚哭临时，禁止擅自哭泣。已经下葬后，服大红十五日，服小红十四日，服纤服七日，然后释服。其他不在诏令之中的事宜，都依照此令比照处理。布告天下，使大家明知朕的心意。霸陵山川依照原有地势，不要有所改变。将夫人以下至少使一律放归家。」命令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征调附近县城的现役士卒一万六千人，征调内史的士卒一万五千人，掩埋墓道、填土复土，归属复土将军武统领。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乙巳日，群臣都叩头上奏尊号，称为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太子在高庙即位。丁未日，依礼继承帝号，称为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肉）［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颁布制诏给御史：「据悉古代有祖功有宗德之说，制定礼乐各有根由。歌唱是用来宣扬德行的；舞蹈是用来彰显功业的。高帝庙酎祭时，演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祭时，演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君临天下，打通关梁，不区别远近。废除诽谤之罪，去除肉刑，赏赐长老，收抚救恤孤独之人，以养育众生。减少嗜欲，不接受进献，不将财利私有。罪人不株连家属，不诛杀无辜。废除宫刑，放出后宫美人，重视绝人后嗣之罪。朕本不敏明，未能充分体认。这些都是上古所不及的，而孝文皇帝亲身实行。德行深厚，与天地相当，恩泽利益施于四海，无不获福。光明如同日月，但庙中乐舞尚不相称。朕深感惶恐。要为孝文皇帝庙设立昭德之舞，以彰显其美善的德行。然后祖宗的功德着于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深感欣慰。请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共同制定礼仪上奏。」丞相申嘉等上言：「陛下长久思念孝道，设立昭德之舞以彰明孝文皇帝的盛德，都是臣嘉等浅陋所不及之处。臣谨议定：天下功业莫大于高皇帝，德行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帝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祭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设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的使者侍奉祭祀天子，每年祭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皇帝批复说：「可以。」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于今。呜呼，岂不仁哉！

太史公说：孔子说「必须历经一代人才能实现仁政。善人治国百年，也可以克服残暴之风、减少杀戮」。这话真确啊！汉朝兴起，至孝文帝已有四十余年，德行达到了极为盛美的程度。似乎已经快要改变正朔服色、举行封禅大典了，然而谦让的精神至今尚未完全成就。唉，难道不是仁政的体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