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02 卷

列传·张释之冯唐列传

其 一

张释之因袁盎荐补谒者得文帝赏识

张廷尉释之者,堵阳人也,字季。有兄仲同居。以訾为骑郎,事孝文帝,十岁不得调,无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自免归。中郎将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闲事,秦所以失而汉所以兴者久之。文帝称善,乃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张廷尉释之,是堵阳人,字季。有哥哥仲与他同住。凭借资产买得骑郎之职,侍奉孝文帝,十年都得不到升迁,毫无名声。释之说:「久居官场减损哥哥仲的家产,却一事无成。」想要自行辞官归乡。中郎将袁盎知道他贤能,可惜他离去,便请求调释之补任谒者。释之早朝完毕,趁机上前陈言有利国家的事。文帝说:「说得平实些,不要言论过于高远,要让现在能够施行。」于是释之谈论秦汉之间的事,秦朝所以失败和汉朝所以兴盛的原因,谈了很长时间。文帝称善,于是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文化背景

以訾为郎:汉代制度,家资财产达到一定数额者可出资为郎官,即买官入仕。谒者仆射:主管谒者事务的长官,谒者负责传达皇帝诏令及引领宾客。

其 二

张释之谏止以口辩超迁啬夫

释之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无赖!」乃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也。」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斅此啬夫谍谍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然其敝徒文具耳,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而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审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释之随行,来到虎圈。皇上询问上林苑尉关于各种禽兽的名册,问了十余个问题,苑尉左顾右望,全都答不上来。虎圈的啬夫从旁代替苑尉回答皇上所问的禽兽名册,回答得极为详尽,想要以此展示自己能够随口应答、无穷无尽的才能。文帝说:「官吏不应该像这样吗?苑尉真是无用!」于是下诏让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过了很久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皇上说:「是个长者。」又再次问:「东阳侯张相如是怎样的人?」皇上又说:「是个长者。」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长者,这两位言谈时往往不能顺畅表达,怎么能效仿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口齿伶俐呢!况且秦朝任用那些专门舞文弄法的刀笔吏,官吏争着以迅猛苛察互相比高,然而其弊病不过是徒具形式,没有实质上的恻隐之心。因此无从听到自身的过失,国势日渐衰败直到二世,天下土崩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口才辩捷就超越常规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随风靡靡而倒,争着追求口才辩捷而无实际才干。况且下级受上级影响之快,比影随形、声随响还要迅速,举措施行不可不慎重啊。」文帝说:「好。」于是停止不再拜啬夫为官。

文化背景

虎圈:皇家苑囿中关押猛兽供观赏的场所,属上林苑管辖。啬夫:官署中负责具体事务的小吏。刀笔吏:以刀削竹简、以笔书写的文书吏员,引申为专门玩弄文法、以律条束人者。

其 三

释之参乘论秦弊拜公车令

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皇上上车,召释之参乘,徐徐而行,询问释之秦朝的弊端。释之一一如实陈述。到达宫中,皇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文化背景

公车令:掌管宫殿司马门及向皇帝传递臣民上书的官员,凡四方上书及征召都由此处接收转达。

其 四

释之弹劾太子梁王不下司马门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无得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不久,太子与梁王共乘一车入朝,过司马门时没有下车,于是释之追上拦住太子、梁王,不准他们进入殿门。随即弹劾两人过公门不下车不敬之罪,上奏皇上。薄太后听说此事,文帝脱帽谢罪说:「教导儿子不够谨慎。」薄太后于是派使者传达诏令赦免太子、梁王,然后才得以进入。文帝由此赏识释之,拜他为中大夫。

文化背景

司马门:皇宫宫门,依礼制,凡过此门者,包括皇子在内,须下车步行以示敬重,否则即为不敬之罪。薄太后:汉文帝的生母,性情宽厚。

其 五

释之霸陵论陵墓之道被拜廷尉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居北临厕。是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惨凄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紵絮斮陈,蕠漆其闲,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者,虽锢南山犹有郄;使其中无可欲者,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不久,释之升至中郎将。随行来到霸陵,停在北面居高临厕。这时慎夫人也随行,皇上指着新丰的方向告诉慎夫人说:「这条路是通往邯郸的道路。」让慎夫人弹瑟,皇上自己倚靠着瑟而歌唱,神情惨凄悲怀,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椁,用苎麻和丝絮切碎填塞其中,再用漆粘合其间,岂能挪动啊!」左右的人都说:「是啊。」释之上前进言说:「假使其中有可以让人动心的东西,即便用锢铸南山也还会有缝隙;假使其中没有可以让人动心的东西,即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文帝称善。此后拜释之为廷尉。

文化背景

霸陵:文帝为自己营建的陵墓,位于霸水旁,文帝主张薄葬。廷尉:九卿之一,掌管全国最高刑法审判,是皇帝以下最高司法官员。

释之以此言表明,葬品珍贵才是招致盗掘的根源,薄葬方为上策。

其 六

释之依法处置惊乘舆马之人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属之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之,以为行已过,即出,见乘舆车骑,即走耳。」廷尉秦当,一人犯跸,当罚金。文帝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柔和,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今既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

不久,皇上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乘舆的马受惊。于是派骑兵抓捕,交给廷尉处置。释之审问,那人说:「我是外县人来京,听见清道警戒,便藏在桥下。等了很久,以为车驾已经过去了,便出来,看见皇上的车驾骑卫,就跑走了。」廷尉奏报判决,此人犯了冲撞警道之罪,应当处以罚金。文帝大怒说:「此人亲手惊了我的马,我的马幸亏性子柔和,若换了别的马,岂不是必定摔伤我吗?而廷尉竟然只判他罚金!」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共同遵守的准则。现在法律如此规定,而您要加重处罚,这是使法律在百姓中失去信用。况且当时,如果皇上下令立即诛杀他也就罢了。如今已经交给廷尉处理,廷尉是天下公正的体现,一旦偏颇,天下用法就会各自轻重不一,百姓将不知如何措手足。请陛下明察。」过了很久,皇上说:「廷尉的判决是正确的。」

文化背景

跸:皇帝出行时的清道戒严,即「跸警」,百姓须回避,不得穿越。此段是张释之「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名言的出处,体现其司法独立精神。

其 七

释之坚持依法处置盗庙玉环者

其后有人盗高庙坐前玉环,捕得,文帝怒,下廷尉治。释之案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之无道,乃盗先帝庙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差。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之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开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后来有人盗取了高庙坐前的玉环,被捕获,文帝大怒,交给廷尉处治。释之按照律法,以盗取宗庙服御之物奏报,判决为弃市之刑。皇上大怒说:「此人如此无道,竟盗取先帝庙中器物,我交给廷尉,是要将他灭族,而您却依法奏报,这不是我用以共同尊奉宗庙的心意啊。」释之脱帽叩头谢罪说:「依法处置如此已足够了。况且罪行相同,但要以情节轻重来区分。如今盗取宗庙器物就灭族他,万一有那万分之一的情况,假设愚昧的百姓取了长陵一捧土,陛下该用什么法律加重处罚呢?」过了很久,文帝与太后商量,才允许廷尉的判决。这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开看到释之持论公平,便与他结为亲友。张廷尉从此为天下所称道。

文化背景

弃市:将罪犯在闹市处死并曝尸的刑罚,汉律正式死刑之一,轻于族刑(灭族)。长陵:汉高祖的陵墓,盗取陵土属极大不敬之罪。

条侯周亚夫:即周亚夫,以治军严明、平定七国之乱著称,封条侯。

其 八

释之文帝崩后惶恐用王生计

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后来文帝驾崩,景帝即位,释之惶恐,称病。他想辞官离去,又担心遭到大的惩处;想入朝谢罪,又不知道结果如何。采用了王生的计策,终于入朝谢罪,景帝没有追究。

文化背景

释之惶恐:因他早年曾追止太子、梁王不下司马门之事,而景帝正是当年被弹劾的太子,故心怀不安。

其 九

王生廷辱廷尉令众重之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也。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韤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韤!」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谓王生曰:「独柰何廷辱张廷尉,使跪结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韤,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张廷尉。

王生,善于讲论黄老之学,是个处士。曾被召在廷中,三公九卿都在场站立,王生是个老人,说「我的鞋带松了」,回头对张廷尉说:「替我系鞋带!」释之跪下替他系好。事后,有人对王生说:「您独为何在朝廷上羞辱张廷尉,让他跪下系鞋带?」王生说:「我年老且地位卑贱,自料终究对张廷尉没有什么益处。张廷尉是当今天下名臣,我故意在公堂上略微羞辱廷尉,让他跪下系鞋带,是想借此抬高他的声誉。」众人听说后,都敬重王生,也更加器重张廷尉。

文化背景

此事看似有辱廷尉,实为王生替释之扬名之计:释之能屈身为老人系鞋带,愈显其谦逊有德,故众人更加尊重他。

其 十

释之任淮南相后卒子挚终身不仕

张廷尉事景帝岁馀,为淮南王相,犹尚以前过也。久之,释之卒。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张廷尉侍奉景帝一年多后,被任命为淮南王国相,这仍是因为以前的过失所致。过了很久,释之去世。他的儿子名叫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后被免职。因为不能曲意迎合当世,所以终身没有出仕。

其 十一

冯唐事文帝直论廉颇李牧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卒)[率]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柰何众辱我,独无闲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冯唐,他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迁居代地。汉朝兴起后迁居安陵。冯唐以孝行著名,担任中郎署长,侍奉文帝。文帝乘辇经过,问冯唐说:「老父为何自己做郎官?家在哪里?」冯唐一一如实回答。文帝说:「我居代国时,我的尚食监高袪多次向我说起赵将李齐的贤能,他在钜鹿城下作战。如今我每次吃饭,心中未曾不在想起钜鹿。老父知道他吗?」冯唐回答说:「他尚且不如廉颇、李牧善于用兵。」皇上问:「何以如此说?」冯唐说:「我祖父在赵国时,担任官率将领,与李牧交好。我父亲做过代国国相,与赵将李齐友善,所以了解他的为人。」皇上听了廉颇、李牧的为人,十分高兴,拍打着大腿说:「唉!我为何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那样的人作为我的将领,我怎么会忧虑匈奴呢!」冯唐说:「陛下即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皇上大怒,起身进入内宫。过了很久,召冯唐责问说:「您为何在众人面前羞辱我,难道就没有私下说的地方吗?」冯唐谢罪说:「我是个粗鄙的人,不知道禁忌。」

文化背景

廉颇:战国赵国名将,以善守著称,「负荆请罪」的主角。李牧:战国赵国最后的名将,长期驻守代、雁门,大败匈奴,后被赵王迁中奸臣郭开谗言所杀,赵国随即灭亡。

其 十二

冯唐论将道赦魏尚拜车骑都尉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其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当时,匈奴刚刚大规模入侵朝那,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皇上将胡人侵寇之事放在心上,便终于再次问冯唐:「您凭什么认为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冯唐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帝王遣将出征时,跪着推着车轮说:『城门以内的事,由我来决定;城门以外的事,由将军来决定。军中功勋爵赏都在前方决断,回来后再向我禀报。』这并非虚言啊。我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国将领驻守边疆,军中集市的租税都由他自行用来犒劳士卒,赏赐在前方决断,不受朝廷干扰。委以重任并责求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施展他的智慧才能,率领精选战车一千三百辆,精骑一万三千人,价值百金的勇士十万人,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消灭澹林,向西遏制强秦,向南支撑韩、魏。在那时,赵国几乎可以称霸。后来恰逢赵王迁立位,他的母亲是歌女出身。赵王迁即位后,听信了郭开的谗言,终于诛杀李牧,让颜聚代替他。因此兵败士卒北溃,被秦国所灭。如今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守,军中集市的租税全部用来犒劳士卒,自掏腰包的养兵之费,每五天杀一头牛,宴请宾客军吏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避,不敢靠近云中的塞垣。匈奴曾有一次入侵,魏尚率车骑迎击,杀伤敌人甚众。那些士卒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从田间起来从军,哪里懂得军籍符信的规矩。终日奋力作战,斩首俘虏,上报功劳到幕府,一句话对不上,文吏就以法律加以制裁。赏赐无法落实,而官吏依法处罚必定执行。我认为陛下法令过于严苛,赏赐过轻,惩罚过重。况且云中郡守魏尚,因为上报斩获首级俘虏的数目与实际相差六级,陛下将他交给官吏处置,削去他的爵位,罚他服役。由此来说,陛下即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我确实愚昧,触犯禁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文帝大喜。当天便命令冯唐持节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为云中郡守,同时拜冯唐为车骑都尉,主管中尉及各郡国的车骑士卒。

文化背景

朝那:今宁夏固原一带,汉代北地郡属县,为匈奴入侵的要道。阃以内外:古代用兵之道,「阃」指城门之木槛,以内为内政,以外为军事,以此划分君臣各自的权责范围。

尺籍伍符:军中记录军功、管理士卒编制的名册符信,是军吏考核功过的依据,普通士卒往往不甚了解其复杂规定。

其 十三

冯唐历景帝武帝老而不用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馀,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遂字王孙,亦奇士,与余善。

七年后,景帝即位,任命冯唐为楚国国相,后被免职。武帝即位,广求贤良,有人举荐冯唐。冯唐当时年已九十余岁,不能再出来做官,于是以他的儿子冯遂为郎官。冯遂字王孙,也是一位奇士,与我相交甚好。

其 十四

太史公论张释之冯唐

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冯公近之矣。

太史公说:张季(释之)的言论是长者风范,守法而不曲意迎合;冯公(冯唐)对将帅之道的论述,意味深长啊!意味深长啊!古语说「不知道一个人,看看他的朋友」。两位先生所称道推崇的,都可以载入庙堂史册。《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宽广坦荡;不结党、不偏私,王道顺畅通达」。张季、冯公与这话相近了。

文化背景

「不偏不党,王道荡荡」:语出《尚书·洪范》,是儒家政治理想中公正无私的治国原则,此处司马迁用以赞美两人持平不阿的品格。

本卷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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