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104 卷

列传·田叔列传

其 一

田叔其人及早年经历

田叔者,赵陉城人也。其先,齐田氏苗裔也。叔喜剑,学黄老术于乐巨公所。叔为人刻廉自喜,喜游诸公。赵人举之赵相赵午,午言之赵王张敖所,赵王以为郎中。数岁,切直廉平,赵王贤之,未及迁。

田叔是赵国陉城人,其祖先是齐国田氏的后裔。田叔喜好剑术,曾在乐巨公处学习黄老之术。田叔为人严谨廉洁,自律甚严,喜欢结交各地名公贵人。赵国人将他推荐给赵相赵午,赵午又向赵王张敖举荐,赵王任命他为郎中。数年之间,田叔行事刚直廉洁,赵王很欣赏他,只是还未来得及提拔。

文化背景

黄老术:战国至汉初流行的治学思想,以黄帝、老子为宗,主张清静无为、与民休息,西汉初年为主流政治哲学。郎中:汉代宫廷近侍官职,负责宿卫、随从。

其 二

贯高谋反案与田叔义从赵王

会陈豨反代,汉七年,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自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是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张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啮指出血,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虫出。公等柰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书:「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十馀人赭衣自髡钳,称王家奴,随赵王敖至长安。贯高事明白,赵王敖得出,废为宣平侯,乃进言田叔等十馀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叔为汉中守十馀年,会高后崩,诸吕作乱,大臣诛之,立孝文帝。

适逢陈豨在代地反叛,汉高祖七年,高祖亲往征讨,途经赵国。赵王张敖亲自捧着食案进食,礼节十分恭敬,高祖却伸腿箕坐、出言辱骂。当时赵相赵午等数十人都勃然大怒,对张王说:「大王侍奉皇上礼数周全,如今皇上对待大王竟如此无礼,我等请求起事作乱。」赵王咬破手指,血流不止,说道:「先人失去国家,若非陛下,我们早该身死。你们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以后不得再提!」于是贯高等人私下说:「大王是宽厚长者,不肯背恩忘德。」便暗中相互谋划,要刺杀皇上。事情败露后,汉廷下诏逮捕赵王及众谋反臣子。赵午等人皆自杀,只有贯高被押送受审。此时汉廷下诏:「赵国中凡敢跟随赵王的人,诛灭三族。」只有孟舒、田叔等十余人穿上赭衣、自行剃发戴枷,自称赵王家奴,随赵王敖进入长安。待贯高一案真相大白,赵王张敖得以释放,降封为宣平侯,于是向皇上举荐了田叔等十余人。皇上将他们全部召见,与之交谈,发现汉廷臣子无一能出其右者,龙心大悦,全部任命为郡守或诸侯相。田叔担任汉中守十余年,后来遇上高后驾崩、诸吕作乱,大臣诛灭诸吕,立孝文帝登基。

文化背景

贯高:赵相,主谋刺杀汉高祖,后被捕入狱,始终未供出赵王,最终忍刑而死,事见《史记·张耳陈馀列传》。赭衣:古代囚犯所穿红色粗布衣,此处田叔等人自愿穿囚服以示忠义。

其 三

田叔荐孟舒,孟舒复得云中守

孝文帝既立,召田叔问之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对曰:「臣何足以知之!」上曰:「公,长者也,宜知之。」叔顿首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云中尤甚,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馀年矣,虏曾一人,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夫贯高等谋反,上下明诏,赵有敢随张王,罪三族。然孟舒自髡钳,随张王敖之所在,欲以身死之,岂自知为云中守哉!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敝。匈奴冒顿新服北夷,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敝,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故驱战之哉!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曰:「贤哉孟舒!」复召孟舒以为云中守。

孝文帝即位后,召问田叔道:「先生可知天下有哪位宽厚长者?」田叔回答说:「臣哪里足以知晓!」皇上说:「先生是长者,理应知道。」田叔叩首说:「前任云中守孟舒,是位长者。」当时孟舒因匈奴大举入塞劫掠、云中一带尤为严重,已被免职。皇上说:「先帝任用孟舒在云中已十余年,匈奴来犯一次,孟舒便不能坚守,以致无故战死的士卒多达数百人。长者难道就这样让人送命吗?先生为何说孟舒是长者?」田叔叩头回答道:「这正是孟舒之所以为长者的原因。贯高等人谋反,皇上明发诏令,赵国中凡敢随从张王者诛灭三族。然而孟舒自行剃发戴枷,随从张王敖于患难之间,一心想为之效死,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是云中守!汉与楚相持苦战,士卒疲惫。匈奴冒顿新近平服北方各夷,来犯边境,孟舒知道士卒已经疲惫,不忍开口下令,士卒们自发登城死战,如子为父、弟为兄,这才有数百人战死。孟舒哪里是故意驱使他们去打仗呢!这正是孟舒之所以为长者的原因。」于是皇上说:「孟舒真是贤人!」重新召孟舒回任云中守。

文化背景

孟舒:汉初名臣,与田叔同为赵王张敖门客,共患难于贯高案后。云中:郡名,位于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一带,地处边塞要冲,常受匈奴侵扰。

冒顿单于:匈奴雄主,曾以鸣镝弑父自立,统一北方草原各族,是西汉初年最强劲的外患。

其 四

田叔奉命查梁,劝景帝勿追究

后数岁,叔坐法失官。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为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

此后数年,田叔因违法获罪,失去官职。梁孝王派人刺杀了前吴国丞相袁盎,景帝召田叔去梁国查案,田叔查清了全部事实,回来复命。景帝问:「梁国真的做了这件事吗?」田叔回答:「死罪!是的,确有此事。」皇上问:「那案情证据在哪里?」田叔说:「陛下不必就梁国此事追究了。」皇上问:「为何?」田叔说:「今日若梁王不受诛,是汉家法度不能通行;若梁王依法受刑,太后必将茶饭不思、寝卧难安,这忧患就落到了陛下身上。」景帝对他大为称赏,任命他为鲁国丞相。

文化背景

袁盎:汉初名臣,曾任吴国丞相,后遭梁孝王刺客杀害,事见《史记·袁盎晁错列传》。梁孝王:景帝之弟,窦太后最宠爱之子,极为骄纵。田叔以太后骨肉之情劝景帝息事宁人,体现了其政治智慧。

其 五

田叔理鲁,以教化为本

鲁相初到,民自言相,讼王取其财物百馀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馀各搏二十,怒之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闻之大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相毋与偿之。」于是王乃尽偿之。

田叔刚到鲁国任相,百姓纷纷向丞相申诉,控告鲁王强夺他们财物的有一百多人。田叔将其中带头闹事的二十人各打五十鞭,其余人各打二十鞭,斥责他们说:「鲁王难道不是你们的主人吗?你们怎么敢来告发自己的主人!」鲁王得知后大为惭愧,打开内府库藏,要让丞相替他偿还百姓财物。田叔说:「是大王自己夺走的,却让丞相来偿还,这是大王做了坏事、让丞相来做好事。丞相不参与偿还。」于是鲁王只好亲自把财物全部还给了百姓。

文化背景

渠率:即「渠帅」,带头的人,首领。田叔此举表面上杖打申诉者,实则巧妙逼迫鲁王亲自认错还财,保全了君臣体面又维护了百姓权益。

其 六

田叔随王伴猎,以身谏阻

鲁王好猎,相常从入苑中,王辄休相就馆舍,相出,常暴坐待王苑外。王数使人请相休,终不休,曰:「我王暴露苑中,我独何为就舍!」鲁王以故不大出游。

鲁王喜欢打猎,田叔常随同进入苑中。每次鲁王都让丞相先回去休息,田叔出来后却总是暴露在日晒之下,坐在苑外等候鲁王。鲁王多次派人请他休息,田叔始终不肯,说:「我的大王还暴露在苑中,我独自为何要进馆舍休息!」鲁王因此不再大肆外出游猎。

其 七

田叔卒,少子仁不受百金

数年,叔以官卒,鲁以百金祠,少子仁不受也,曰:「不以百金伤先人名。」

数年后,田叔在任上去世,鲁国以百金为他设祭,他的小儿子田仁拒绝接受,说:「不能以区区百金损伤父亲的名节。」

其 八

田仁的仕宦经历与最终获罪

仁以壮健为卫将军舍人,数从击匈奴。卫将军进言仁,仁为郎中。数岁,为二千石丞相长史,失官。其后使刺举三河。上东巡,仁奏事有辞,上说,拜为京辅都尉。月馀,上迁拜为司直。数岁,坐太子事。时左相自将兵,令司直田仁主闭守城门,坐纵太子,下吏诛死。仁发兵,长陵令车千秋上变仁,仁族死。陉城今在中山国。

田仁凭着健壮有力,成为卫将军的舍人,多次跟随出击匈奴。卫将军向皇上推荐田仁,田仁由此做了郎中。数年后,升任二千石级别的丞相长史,后来失去官职。此后奉命去三河一带纠察弹劾官吏。皇上东巡,田仁奏事言辞精当,皇上大悦,任命他为京辅都尉。一个多月后,皇上升任他为司直。数年后,田仁因太子之事获罪。当时左丞相亲自统兵,命司直田仁负责封闭守卫城门,田仁因放走太子而被交付官吏,处以死刑。田仁发兵之际,长陵令车千秋向上密告田仁之罪,田仁被灭族。陉城如今在中山国境内。

文化背景

司直:丞相属官,职掌督察郡国,官秩二千石。太子之事:指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迫起兵,城内一片混乱。田仁坐「纵太子」而死,属政治漩涡中的牺牲者。车千秋:后升为丞相,封富民侯。

其 九

太史公赞田叔父子

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太史公说:孔子所称「身处一国,必能了解那里的政事」,说的大概就是田叔这样的人吧!以义不忘贤能之人,能彰显明主之美德以救人之过。田仁与我私交甚好,所以我把他的事迹一并记载于此。

文化背景

「居是国必闻其政」:语出《论语·学而》,原文为「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此处太史公引用的是孔子评论人才知政的另一处语录,大意是有才德的人所到之处,必能洞察当地政情。

其 十

褚先生述任安早年经历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道近山。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后为亭长。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无伤也,任少卿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后除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褚先生说:我做郎官时,听人说田仁与任安向来交好。任安是荥阳人,自幼孤苦贫困,曾为人赶车进入长安,便留了下来,谋求做小吏,起初没有门路,于是在武功县落籍居住。武功是扶风西境的小县,地处谷口,靠近蜀道,山路崎岖。任安认为武功是个小县,没有豪强大族,容易出头,便留下来,代人担任求盗亭父一职,后来升为亭长。县中百姓一起出猎,任安常替大家分配猎获的麋鹿、野鸡、兔子,按老弱壮幼分派难易得宜的猎区,众人皆喜,说:「无妨的,任少卿分配公平,颇有智略。」翌日再次聚会,来者多达数百人。任少卿问:「某某甲为何没来?」众人都惊讶他察人如此敏锐。此后他被任命为三老,被举为亲民官,出任三百石的县长,治理地方百姓。后来因为皇上出行、备办帷帐不力而被免职。

文化背景

褚先生:名褚少孙,西汉经学家,曾补写《史记》若干篇章。三老:汉代县级地方辅佐官员,负责教化,地位颇受尊重。求盗亭父:亭的低级役吏,求盗负责捕盗,亭父负责开闭亭门、清扫庭院。

其 十一

田仁任安共为舍人,不甘屈辱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啮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任安后来成为卫将军的舍人,与田仁相遇,两人同为舍人,共处门下,志同道合,亲如兄弟。这两人家境贫寒,没有钱财贿赂将军府的家监,家监便让他们去饲养恶性好咬人的马匹。两人同榻而卧,田仁私下低声说:「家监真不识人!」任安说:「卫将军都不识人,何况家监!」卫将军带这两人去拜访平阳公主府,主家命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这两人拔出刀来,将席子划开,分坐一旁。主家众人都觉得奇怪,心中厌恶他们,却没有一人敢呵斥。

文化背景

卫将军:即卫青,汉武帝时著名将领,因战功封长平侯,官至大将军。平阳公主:汉武帝之姐,卫青日后娶其为妻。舍人:王侯贵族豢养的门客、随从。

其 十二

赵禹识才,田仁任安对答获武帝赏识

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鞌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馀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盎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于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馀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馀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樾象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于我者,何也?」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鬬,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谷于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

此后有诏令,要从卫将军舍人中选拔贤才充任郎官。将军挑选了其中家境富裕的舍人,命他们备齐鞍马、绛衣、玉具剑,打算呈奏皇上。恰逢少府赵禹这位贤大夫前来拜访卫将军,将军便召来所选的舍人展示给赵禹看。赵禹逐一询问,十余人中没有一个熟悉政事、有智略谋算的。赵禹说:「我听说,将门之下必有将才之类。古语云『不知其君,看他所用之人;不知其子,看他所结交的朋友』。如今诏令举荐将军的舍人,是要借此观察将军能否识别文武兼备的贤才。如今只是挑选富家子弟呈上,又无智略,就如同给木偶人穿上华美衣裳罢了,这怎么行呢?」于是赵禹将卫将军所有舍人百余人全部召来,逐一询问,只找到田仁、任安两人,说:「唯独这两人可以,其余的都没有用处。」卫将军见这两人贫穷,心中不悦。赵禹离去后,他对两人说:「你们各自备办猩猩血染的绛衣。」两人回答说:「家贫,没有钱置办。」将军怒道:「如今你们两位自称家贫,何必说这种话?怨气冲冲的,像是怪罪我失德于你们似的,这是为何?」卫将军迫不得已,将两人列名上报皇上。皇上下诏召见卫将军的舍人,两人入见,诏问能力高下、相互品评排列。田仁回答说:「手持桴鼓站立军门,鼓舞士大夫乐于死战,臣不及任安。」任安回答说:「排解疑难、评判是非、治理各类事务、使百姓心无怨恨,臣不及田仁。」武帝大笑说:「好!」命任安主管北军,命田仁在河上主管边疆屯田粮食。这两人从此名声扬于天下。

文化背景

赵禹:汉武帝时酷吏,曾任御史、少府,以熟知法律著称。绛衣:深红色礼服,汉代宫廷宿卫所穿。樾象绛衣:一说以猩猩血染成的绛色衣,极为华贵。

其 十三

田仁任安各得任用

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以田仁为丞相长史。

此后任安被任用为益州刺史,田仁被任用为丞相长史。

其 十四

田仁弹劾三河太守,威名大振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愿少卿无相诬污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强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田仁上书说:「天下各郡太守中为奸谋私者甚多,三河地区尤为严重,臣请求先行弹劾纠举三河。三河的太守们都在内里倚仗中贵人,与三公大臣有亲属关系,毫无顾忌,应当先整顿三河,以警示天下奸吏。」当时河南、河内两郡太守都是御史大夫杜氏的父兄子弟,河东太守是石丞相的子孙。此时石氏族中有九人身任二千石高官,正值鼎盛之时。田仁多次上书言及此事。杜大夫和石氏派人来说情,对田少卿说:「我们不敢妄言,只希望少卿不要错加诬陷。」田仁已然弹劾了三河,三河太守全部被交付官吏处死。田仁回朝复命,武帝大悦,以为田仁能做到不畏强权,任命他为丞相司直,威名震动天下。

文化背景

三河:指河东(今山西)、河内(今河南北部)、河南(今河南西部)三郡,地处京畿附近,地位重要。司直:丞相属官,职掌督察郡国百官,相当于中央监察御史。

其 十五

太子起兵,田仁放太子获罪

其后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闲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此后遭逢太子起兵事变,丞相亲自统兵,命司直田仁负责把守城门。司直认为太子是骨肉至亲、父子之间的事不宜过于插手,便绕道去了各陵邑。此时武帝在甘泉宫,派御史大夫暴君下来责问丞相「为何放走太子」,丞相回答说「是司直负责把守城门却让太子出城」。随后上书皇上请求逮捕并拘押司直。司直被交付官吏,处死。

文化背景

太子起兵:汉武帝「巫蛊之祸」(前91年),太子刘据因被诬以巫蛊咒诅皇帝,被迫起兵,杀江充,随后失败,逃亡后自杀。甘泉宫:汉武帝避暑之行宫,在今陕西淳化县境内。

其 十六

任安受太子节而坐两端,被诛;褚先生以盈亏之道作结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不傅事,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蠡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

当时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太子在北军南门外驻车,召来任安,授予节符,命他发兵。任安拜受节符,进入军营,随即关闭营门,不肯出兵。武帝听说此事,认为任安故意装假,不肯从事,是何用意?后来任安鞭打凌辱北军主管钱财的小吏,小吏上书告发他,说任安接受太子节符后,对人言「幸好把那些好的钱财给了我」。奏书上达后,武帝说:「这是个老练的官吏,见兵乱爆发,想坐观成败,见到胜者便想投靠,心存二志。任安该当死罪的事情很多,我一向宽饶了他,如今他心怀诡诈、有不忠之心。」将任安交付官吏,处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这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道理。只知进取而不知退止,长久地享用富贵,祸患便会积累成灾。所以范蠡离开越国,辞谢不受官爵,名传后世,万世不忘,何等境界,岂是一般人能企及的!后来的人们应当引以为戒。

文化背景

范蠡:春秋越国大夫,辅助越王勾践灭吴后,料到功成身退的道理,托病辞官,泛舟五湖,隐于经商,后世称为「陶朱公」,是明哲保身的典范。

任安事详见司马迁《报任安书》,二人之间有深厚交情,司马迁因此书而留下千古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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