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公孙弘早年经历
丞相公孙弘者,齐灾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馀,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
丞相公孙弘,是齐国菑川国薛县人,字季。年少时担任薛县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境贫寒,在海边放猪为生。直到四十多岁,才开始学习《春秋》及各家杂说。奉养继母孝顺谨慎。
菑川国:汉初封国,在今山东寿光一带。公孙弘以「大器晚成」著称,四十余岁始学,后官至丞相,是汉代以布衣封侯拜相的典型人物。
史记 · 第 112 卷
其 一
丞相公孙弘者,齐灾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馀,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
丞相公孙弘,是齐国菑川国薛县人,字季。年少时担任薛县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境贫寒,在海边放猪为生。直到四十多岁,才开始学习《春秋》及各家杂说。奉养继母孝顺谨慎。
菑川国:汉初封国,在今山东寿光一带。公孙弘以「大器晚成」著称,四十余岁始学,后官至丞相,是汉代以布衣封侯拜相的典型人物。
其 二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徵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
建元元年,天子刚刚即位,招募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已年六十,以贤良身份被征召为博士。出使匈奴归来复命,所报内容不合皇上心意,皇上大怒,认为他无能,公孙弘便以病为由辞官归乡。
建元元年:汉武帝刘彻即位第一年(前140年)。博士:秦汉时掌管典籍、备皇帝咨询的学官。
其 三
元光五年,有诏徵文学,灾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对策,百馀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元光五年,朝廷下诏征召文学之士,菑川国再次推荐公孙弘。公孙弘推辞谢绝国人说:「我曾经西行应命,因无能而罢归,请另行推选他人。」国人坚持推荐他,公孙弘于是来到太常处。太常令被征召的儒士各自应对策问,共一百余人,公孙弘的名次排在末尾。策文呈上后,天子将公孙弘的对策提拔为第一。召入觐见,容貌甚为俊美,任命为博士。当时正在开通西南夷道路、设置郡县,巴蜀百姓深受其苦,朝廷下诏派公孙弘前往视察。归来奏事,极力批评西南夷毫无用处,皇上没有采纳。
元光五年:前130年。太常:汉代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及博士选任。西南夷道:汉武帝时期开通的通往西南夷诸国的道路,途经今四川、贵州、云南一带。
其 四
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馀,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二岁中,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闲,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公孙弘为人宏大奇异、见闻广博,常说君主的毛病在于心胸不宽广,臣子的毛病在于不节俭。公孙弘用布做被子,饮食不超过一道肉菜。继母去世后,为之服丧三年。每次朝会议事,他只开陈问题的头绪,让君主自行抉择,不肯当廷折辩、朝堂争论。于是天子察知他行事敦厚笃实,辩论有余,熟悉文法吏事,又以儒术加以文饰,皇上非常喜悦他。两年之内,升至左内史。公孙弘奏事,有不妥之处,不在朝堂上争辩。曾与主爵都尉汲黯一同请求私下觐见,由汲黯先行陈说,公孙弘随后推进,天子常常高兴,所言皆予采纳,因此日益亲近显贵。曾与公卿事先约定议题,到皇上面前,却全都违背约定以迎合上意。汲黯当廷质问公孙弘说:「齐人多狡诈而无诚信,当初与我等共同确立此议,如今全都违背,这是不忠。」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道:「了解臣的人认为臣忠诚,不了解臣的人认为臣不忠。」皇上认为公孙弘说得对。左右宠幸之臣屡次毁谤公孙弘,皇上反而对他愈加优厚。
汲黯:汉武帝时以敢于直谏著称的名臣。主爵都尉:汉代掌列侯事务的官职。左内史:掌京畿地区行政,位在九卿之下。
其 五
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元朔三年,张欧免职,以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当时正在开通西南夷,东面设置沧海郡,北面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进谏,认为疲敝中国而奉养无用之地,请求罢止。于是天子命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设置朔方的便利之处。提出十策,公孙弘一条也驳不倒。公孙弘便谢道:「我是山东鄙野之人,不知道其中竟有如此利便,愿请罢西南夷、沧海,专力奉守朔方。」皇上于是答应了他。
元朔三年:前126年。朔方郡:汉武帝时在今内蒙古河套一带设置的郡,用于防御匈奴。沧海郡:汉武帝时设于今朝鲜半岛东部的郡,后废。朱买臣:汉武帝时臣子,以博学善辩著称。
其 六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
汲黯说:「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甚多,然而却用布做被子,这是欺诈之举。」皇上问公孙弘。公孙弘谢道:「确实如此。九卿之中与臣交好者没有超过汲黯的,然而今日他当廷质问我,确实切中了我的毛病。身为三公却用布被,确实是故作姿态、以欺骗手段钓取名誉。况且臣听说管仲辅佐齐桓公,有三归之台,奢侈比拟于君,桓公凭此称霸,这也是上僭于君。晏婴辅佐景公,饮食不超过一道肉菜,姬妾不穿丝绸,齐国也治理得好,这是向下比附于民。如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却用布被,从九卿以下直到小吏,均无差别,确实如汲黯所言。况且若无汲黯之忠,陛下怎能听到这样的话。」天子认为他谦让,对他愈加优厚。最终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
三归:管仲所建台榭之名,或指管仲专征之权,历来注家说法不一。「三公」:即太尉、丞相、御史大夫,为汉代最高官职。平津侯:公孙弘封邑在平津(今山东平原境内)。
其 七
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却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馀。士亦以此贤之。
公孙弘为人表面宽厚而内心深沉记仇。凡是曾与他结怨的人,虽然假装与对方友善,却暗中报复以祸害之。杀主父偃、将董仲舒迁谪到胶西,都是公孙弘出力所为。他饮食只有一道肉菜和粗粝米饭。老友所喜爱的宾客,仰赖他供给衣食,公孙弘把俸禄都用来接济,家中没有余财。士人也因此称赞他的贤德。
主父偃:汉武帝时权臣,提出推恩令,后获罪被族诛(详见本传后文)。董仲舒:汉代大儒,因著《春秋繁露》而著称,被迁至胶西王国为相,有说系公孙弘排挤所致。胶西:今山东高密一带。
其 八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襃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淮南王、衡山王谋反,追查党羽正值紧急之时。公孙弘病重,自以为无功而受封,位至丞相,理应辅佐明主镇抚国家,使人各守臣子之道。如今诸侯怀有叛逆之心,这都是宰相未能尽职,他担心自己就此病死,无以塞责。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天下的通道有五,推行它的德行有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这五者是天下的通道。智、仁、勇,这三者是天下的通德,是推行五道的方法。所以说『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道这三者,就知道如何修身自治;知道如何修身自治,然后才知道如何治人。天下没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的,这是百世不变之道。如今陛下躬行大孝,效法三王,建立周道,兼采文武,勉励贤者赐予俸禄,量才授官。如今臣弘资质驽钝,没有汗马之劳,陛下错爱,将臣从行伍之中提拔起来,封为列侯,位至三公。臣的才行不足以称职,素来有负薪之病,恐怕先狗马一步填于沟壑,终究无以报恩塞责。愿归还侯印,乞求骸骨,让路给贤者。」天子回复说:「古时赏有功、褒有德,守成崇尚文治,遭遇动乱则重武力,未有改变此道者。朕夙昔庶几得承大位,惧不能安,唯与共治者,君当知之。君子善善恶恶,君若谨行,常在朕躬之侧。君不幸罹患风寒之病,何疾苦仍未好转,竟上书归还侯印,乞求骸骨,这是彰显朕之无德。如今事务稍得空闲,君其省减思虑,凝聚精神,辅以医药调养。」因此赐假告休养,赐以牛酒杂帛。过了数月,病有起色,重新视事。
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指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谋反事。「负薪之病」:古人以负薪自喻身体劳累有病,为谦辞。「乞骸骨」:臣子请求辞职告老还乡的谦称。
其 九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馀岁,坐法失侯。
元狩二年,公孙弘因病,最终以丞相之职终老。其子公孙度继承爵位为平津侯。公孙度担任山阳太守十余年,因犯法而失去侯爵。
元狩二年:前121年。公孙弘在相位病故,是西汉相位终老的典型案例,后世常以「平津」称丞相府第。
其 十
主父偃者,齐临灾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闲,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主父偃,是齐国临淄人。学习纵横长短之术,晚年才学习《易》、《春秋》及百家之言。游历于齐国诸生之间,没有人能够厚待他。齐国儒生们互相排挤摈弃他,在齐国无法容身。家境贫寒,借贷无门,于是北游燕、赵、中山等地,也都没有人厚待他,客居甚为困顿。孝武帝元光元年间,认为诸侯国中没有值得游历的地方,于是西入函关,去拜见卫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上举荐,皇上却不召见。盘缠耗尽,久留于此,诸公宾客多对他感到厌倦,他便上书阙下。早晨上奏,傍晚便被召入觐见。所言共九事,其中八事为律令,一事谏止伐匈奴。其辞说道:
主父偃:字长卿,齐临淄人,汉武帝时以建议推恩令闻名于世。卫将军:指卫青,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弟,时任卫将军。元光元年:前134年。
其 十一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臣听说,明主不厌恶切直的谏言,以此广泛观察;忠臣不敢躲避重刑,而直言进谏——正因如此,事无遗策,功业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回避死难,竭诚献上愚陋之计,愿陛下宽赦,并稍加察纳。
其 十二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獘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咸)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馀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刍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馕,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好战必然灭亡;天下虽然太平,忘战必然危殆。」天下既已平定,天子举行大凯旋礼,春天蒐猎,秋天狝猎,诸侯春天振旅,秋天治兵,这是为了不忘战备。况且,愤怒是背逆道德的,兵器是凶险之器,争战是末等之节。古代的君王一旦发怒必然伏尸流血,所以圣王对此慎重行之。凡是热衷战争、穷究武事的人,没有不后悔的。昔日秦始皇凭借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绩与三代媲美。然而务求胜利不知停止,意欲攻打匈奴,李斯进谏说:「不可。匈奴没有固定的城郭居所,没有积聚守备,迁徙如鸟飞举,难以制服。轻骑深入,粮食必断绝;携带粮食随行,辎重沉重又跟不上战事。得其土地不足以为利,遇其民众也不可驱使守备。战胜后必须杀戮,这不是民之父母所应为的。耗尽中国的资财,只为快意于匈奴,这不是长久之策。」秦皇帝不听,遂命蒙恬率兵攻打匈奴,开辟土地千里,以黄河为界。此地本是咸卤之地,不生五谷。然后征发天下丁壮守卫北河。大军露师十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究不能越河北上。这难道是人力不够、兵甲不备吗?是形势使然,不可为也。又令天下飞速运送刍草粮粟,从黄、腄、琅邪等滨海各郡转输至北河,大约三十钟才能运到一石。男子竭力耕作,仍不足以供应军粮;女子纺绩不息,仍不足以供应帷幕。百姓困苦殆尽,孤寡老弱无法相互供养,道路上死者相望,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背叛秦朝的原因。
《司马法》:古代兵书,相传为齐国大司马田穰苴所作,记载先秦军事思想。蒙恬:秦始皇时大将,率三十万军北击匈奴,修筑长城。
「黄、腄、琅邪」:均为秦代滨海郡县,在今山东境内。三十钟而致一石:极言转运耗费之巨,一钟约合六斛四斗,三十钟即近二百石才能运抵一石。
其 十三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修)[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獘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
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略地,听说匈奴聚集于代谷之外,便欲出击。御史成进谏说:「不可。匈奴的特性,聚如兽群,散如飞鸟,追随他们如同搏击影子。如今以陛下盛德去攻打匈奴,臣私下为此感到忧虑。」高帝不听,遂北上至代谷,果然遭到平城之围。高皇帝对此大为懊悔,于是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之约,此后天下才忘却干戈之事。所以兵法说「兴兵十万,每日耗费千金」。秦朝常常积聚众兵暴师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俘虏单于之功,也不过只是加深怨仇,不足以偿还天下的耗费。上则虚耗府库,下则疲敝百姓,甘心于外国用兵,这不是完善之策。匈奴之难以制服,已非一代之事。行盗侵扰,是他们的谋生之道,天性本如此。上溯虞、夏、殷、周,本就不曾约束督导他们,视之如禽兽,不把他们当人看待。如今不效法虞夏殷周的传统,却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是臣最深的忧虑,也是百姓最深的苦痛。况且兵事久持则变乱丛生,事情艰苦则人心思变。这使得边境百姓困苦愁怨而生离心,将吏互相猜疑并与外敌暗中往来,所以尉佗、章邯才得以成就其私图。秦政之所以不能推行,是因为权力分散于二子之手,这就是成败的明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在于所出之令,存亡在于所用之人」。愿陛下详加审察,稍加留意,反复深思。
平城之围:汉高祖七年(前200年),刘邦亲征匈奴,被冒顿单于围困于平城白登山七日,史称「白登之围」,此后汉朝转为和亲政策。
刘敬:汉初谋士,本名娄敬,建议刘邦迁都长安并首倡和亲之策。尉佗:即赵佗,南越王;章邯:秦末将领,后降项羽,二者均利用秦朝权力分散之机而自立。
其 十四
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
此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也同时上书陈说天下大事,各论一事。徐乐说:
其 十五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皆然。什么叫土崩?秦末就是。陈涉没有千乘之君的尊贵,没有尺寸之地,出身不是王公大人的名门之后,没有乡里的美誉,也没有孔子、墨子、曾子那样的贤德,陶朱公、猗顿那样的富有,然而他起于穷巷陋巷,奋起手持棘矜,袒露一臂大声呼号,天下闻风而从,这是为什么?因为民众困苦而君主不加体恤,下民怨怒而上位不知情,风俗已乱而政治不加修整,这三者正是陈涉得以凭借的资本。这就叫做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之兵就是。七国图谋大逆,号称都是万乘之君,披甲带兵数十万,威势足以震慑国内,财力足以勉励士民,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身被擒于中原,这是为什么?不是因为权力轻于匹夫,兵力弱于陈涉,而是当时先帝的德泽未衰,安居乐俗的民众众多,所以诸侯得不到境外的援助。这就叫做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若真有土崩之势,即使布衣穷处之士也可以首倡祸乱危害四海,陈涉就是例子,何况三晋之君尚存者!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若真能没有土崩之势,即使有强国劲兵,也不能旋踵而起却反被擒获,吴、楚、齐、赵就是例子,何况群臣百姓能作乱呢!这两种情形,是安危的明显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深察的。
陶朱:即范蠡,辅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经商致富,号陶朱公。猗顿:战国时鲁国大富商。七国之乱: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赵、齐、淄川、胶西、胶东七国叛乱,被周亚夫平定。
其 十六
闲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馀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
近来关东五谷不登,年岁尚未恢复,民众多有穷困,加之边境之事的重压,推算数势,循理观察,民众中将有不安于居处者。不安则容易动荡,容易动荡就是土崩之势。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变的根源,明晓安危的关键,在庙堂之上加以修整,消除尚未成形的祸患。其要旨,不过是使天下没有土崩之势而已。所以即使有强国劲兵,陛下仍可以追逐走兽、射击飞鸟,广游安乐的苑囿,放纵观览之乐,极享驰骋之娱,自若悠然。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内私乐、俳优侏儒的笑声不乏于前,而天下没有久积的忧患。名何必如汤武,风俗何必如成康!虽然如此,臣私下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若真心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媲美,成康之俗可以再兴。这两种本体确立,然后处于尊荣安乐的实境,在当世扬名广誉,亲抚天下而使四夷臣服,余恩遗德数世隆盛,南面背扆捋袖揖礼王公,这都是陛下应享有的。臣听说图谋王业不成,其余绪也足以安定天下。安定之后,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呢!严安上书说:
其 十七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馀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馀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馀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
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世三百余年,成王、康王时最为兴盛,刑罚搁置四十余年而不用。到其衰落之时,也历三百余年,故五霸相继兴起。五霸者,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霸既没,贤圣之主无以为继,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意妄为,强凌弱,众暴寡,田常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并为战国,这是民众开始苦难的时代。于是强国致力于攻伐,弱国备战守御,合纵连横,驰车相撞,将士铠甲中滋生虮虱,百姓无处申诉。
成康之治:西周成王、康王时期的太平盛世,刑罚不用长达四十余年,为古代治世典范。五霸:指春秋时代的五位霸主,说法不一,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等。
田常篡齐:战国初期,齐国大夫田常杀简公,专齐政,其后代田和正式取代姜姓齐国。六卿分晋:韩、赵、魏三家大夫瓜分晋国,于前403年被周威烈王正式承认为诸侯。
其 十八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修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刍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馀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到秦王嬴政,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为皇帝,主持海内政务,拆毁诸侯的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铸造成钟簴,表示不再使用。天下元元黎民得以免于战国之乱,逢遇明天子,人人以为再生。倘若秦朝宽缓刑罚,减薄赋敛,省减徭役,崇尚仁义,贱视权利,上位笃厚,下民智巧,变革风俗,化行海内,则世世代代必然安定。然而秦朝不推行此风,反而沿袭旧俗,以智巧权利者进用,以笃厚忠信者退黜;法严政峻,谄谀之人众多,日日听闻美言,意志扩张、心思奔逸。欲要在海外大肆施威,于是命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匈奴,开辟边境,戍守北河,飞速运送刍粮以随其后。又命尉佗、屠睢率领楼船之士向南攻打百越,命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地,越人遁逃躲避。旷日持久,粮食断绝匮乏,越人反击,秦兵大败。秦于是命尉佗率卒戍守越地。在这个时候,秦朝北边祸结于匈奴,南边祸挂于越,军队屯驻于无用之地,进退两难。历时十余年,成年男子身披铠甲,妇女转运粮草,苦不聊生,有人在路边树上自缢,死者相望于途。等到秦皇帝驾崩,天下大乱,四处叛乱。陈胜、吴广举事于陈,武臣、张耳起兵于赵,项梁起兵于吴,田儋起兵于齐,景驹起兵于郢,周市起兵于魏,韩广起兵于燕,穷山僻谷的豪杰并起,不可胜数。然而这些人都不是公侯之后,也不是高官之吏,没有尺寸之势,起于乡闾,手持棘矜,应时而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聚,壤地辗转扩展,直至称霸称王,这是时势和教化使然。秦以天子之尊,拥有天下之富,却灭世绝祀,这是穷兵黩武之祸。所以说周朝因过于柔弱而失国,秦朝因过于强硬而亡国,都是不知变通之患。
屠睢:秦将,率楼船军南征百越,后战死。监禄:秦代监御史名禄,负责督凿灵渠以运军粮。钟簴:钟为乐器,簴为悬挂钟磬的架子,秦熔诸侯兵器铸十二金人及乐器。
其 十九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
如今欲招抚南夷,令夜郎朝见,降服羌、僰,略取濊地,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焚烧他们的茏城,议论此事的人以为美举。这不过是人臣个人的利益,而非天下的长久之策。如今中国没有狗吠之惊扰,却在远方之备上牵累不止,耗尽国家,这不是养育百姓之道。行无穷之欲望,甘心快意,与匈奴结下仇怨,这不是安定边境之策。祸结不解,兵止又起,近处的人愁苦,远处的人惊骇,这不是持久之计。如今天下打造铠甲、磨砺刀剑,搭箭上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止之时,这是天下共同忧虑之事。兵事久持则变乱丛生,事务繁杂则忧虑滋生。如今外郡之地有时达数千里,列城数十,形势束缚、土地受制,旁边挟制诸侯,这不是公室的利益。上观齐、晋之所以灭亡,是公室卑削、六卿坐大所致;下观秦之所以灭亡,是严法刻深、欲望无穷所致。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的重权;土地数千里,不只是乡闾那样的资本;甲兵器械,不只是棘矜那样的用途:一旦遭遇万世之变,则不可讳言其祸。
茏城:匈奴王庭所在地,疑为今蒙古国境内某处。夜郎:今贵州西部古国名。羌、僰:西南少数民族,分布于今四川、云南一带。
其 二十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
书奏上达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说道:「诸位都在哪里?相见何其晚也!」于是皇上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主父偃多次觐见,上疏言事,诏令任命他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年之内四度升迁。
郎中:皇帝的近侍官。谒者:负责传达皇帝命令的官员。中大夫:帝王左右议论政事的官员,俸禄千石。一岁四迁,足见汉武帝对主父偃的赏识。
其 二十一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馀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主父偃劝说皇上道:「古时诸侯封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城数十、地方千里,宽缓时则骄奢淫逸,紧急时则凭借其强合纵以对抗京师。如今以法律削减,则逆乱之端萌生,前日晁错即是前车之鉴。如今诸侯子弟或有十数人,而嫡嗣继立,其余虽是骨肉,却无一寸封地,则仁孝之道不能彰显。愿陛下令诸侯得以推恩,分封子弟,以土地封侯。他们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恩,实则分割其国,不用削减而诸侯自然渐渐衰弱。」于是皇上采纳了他的计策。又劝说皇上道:「茂陵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兼并之家、扰乱民众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对内充实京师,对外消除奸猾之徒,这就是所谓不杀而害除。」皇上又采纳了他的计策。
推恩令:令诸侯王将封地分封给诸子,各子封地越分越小,从而削弱诸侯势力,是解决汉初诸侯王问题的重要政策。晁错:汉景帝时大臣,提出削藩之策,引发七国之乱,后被腰斩。
茂陵:汉武帝陵寝,在今陕西兴平,旁建茂陵邑,将各地豪强迁居于此以便管控。
其 二十二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馀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阸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
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阴私秘事,大概都有主父偃的功劳。大臣们都畏惧他的口舌,贿赂馈赠累计数千金。有人劝告主父偃说:「太过于横霸了。」主父偃说:「臣束发游学四十余年,自身未能得志,父母不把我当儿子,兄弟不肯收留,宾客抛弃我,我被困厄已久。况且大丈夫生不能享用五鼎食,死就只有五鼎烹了。我日暮途远,所以才倒行暴施。」
卫皇后:即卫子夫,汉武帝皇后,其弟卫青因此得到重用。燕王定国:燕王刘定国因与父亲姬妾私通、与其姐妹通奸等事被揭发,后自杀。
「五鼎食」:古代卿大夫用五鼎盛食的待遇,比喻高贵生活;「五鼎烹」:被五鼎烹煮,指极刑。
其 二十三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
主父偃大力陈说朔方土地肥沃丰饶,外有黄河天险,蒙恬曾在此筑城以驱逐匈奴,对内可以省却转输戍漕之劳,广拓中国疆土,是灭胡的根本之策。皇上览阅其说,交付公卿议论,众人都说不便。公孙弘说:「秦朝时常发三十万众修筑北河,终究无法完成,后来就弃置了。」主父偃极力陈说其便利,皇上最终采纳了主父偃的计策,设立朔方郡。
其 二十四
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
元朔二年,主父偃上言齐王内有淫逸僻邪之行,皇上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到了齐国,遍召兄弟宾客,散五百金给他们,并责数说:「当初我贫困之时,兄弟不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登门;如今我为齐相,诸位前来迎接我的竟有跋涉千里者。我与诸位就此断绝,不要再登偃的门!」于是使人以齐王与其姊私通之事来震慑齐王,齐王认为终究难以脱罪,恐怕效仿燕王被论罪处死,便自杀了。官员将此事上报朝廷。
元朔二年:前127年。齐王:汉武帝之兄齐王刘次昌,据载有与其姊通奸之事。燕王论死:即前文提到的燕王刘定国,因淫乱被论死。
其 二十五
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徵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偃当初还是布衣之时,曾游历燕、赵,等到他显贵之后,揭发了燕王的秘事。赵王担心他将为本国的祸患,想要上书揭发他的阴私,但因主父偃身居朝廷要职,不敢发动。等到他出任齐相,出了函关,赵王立即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金钱贿赂,所以诸侯子弟有许多因此而得到封侯。等到齐王自杀,皇上闻知大怒,认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令其自杀,于是召来下狱审治。主父偃承认接受了诸侯金钱,但确实没有胁迫齐王令其自杀。皇上本欲不诛杀他,当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便说道:「齐王自杀,没有后嗣,国除为郡,归入汉朝,主父偃是首恶,陛下若不诛杀主父偃,无以向天下谢罪。」于是最终将主父偃夷灭三族。
族诛:诛杀三族,为古代最重的刑罚之一。公孙弘力主诛杀主父偃,与本传前文所述「杀主父偃,皆弘之力」相呼应,揭示公孙弘表面宽厚、实则阴险报复的性格。
其 二十六
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
主父偃正当显贵受宠之时,宾客有数千之多,等到他被族诛,竟无一人前来收尸,只有洨地孔车一人独自收殓安葬了他。天子后来听说此事,认为孔车是个有德的长者。
洨:地名,在今河北柏乡一带。孔车:孔姓,名车,生平不详,以此义举见载于史。
其 二十七
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馀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太史公说:公孙弘的德行操守虽然修整,然而也是遇到了时机。汉朝兴建已八十余年,皇上正倡导文学,招揽俊才,以弘扬儒墨,公孙弘是其中的首选。主父偃当权之时,诸公皆称誉他;等到名败身诛,士人争相指责他的恶行。可悲啊!
其 二十八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著明,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馀。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褒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徵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太皇太后下诏大司徒、大司空说:「素闻治国之道,以富民为根本;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说『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又说『礼,与奢也宁俭』。昔日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却说他不知礼,原因就在于他奢侈比拟于君主。夏禹宫室卑陋,衣服粗简,后世圣人不效法他。由此而言,治道之盛,德行为优,莫高于节俭。节俭能化风移俗,则尊卑之序得以确立,骨肉之恩得以亲厚,争讼之源得以平息。这难道不是家给人足、刑罚搁置的根本吗?难道可以不勉力为之!三公者,是百官的表率,万民的楷模。未有树立正直的标杆而得到弯曲的影子的。孔子不是说过吗,『君子自身正直,谁敢不正直』;『举荐善者,教导不能者,则互相劝勉』。汉兴以来,辅弼宰臣中亲身力行节俭、轻财重义、明白彰著者,没有比得上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的。身为丞相而用布被,饮食粗粝只有一道肉菜。老友所喜爱的宾客,都从俸禄中拨出供给,毫无余财。他确实是内能自我约束、外能遵从制度。汲黯质问他,乃在朝廷上公开,此可谓减省于制度而仍可推行者。德行优秀则身体力行,否则便停止,与那些内心奢侈而外作诡异装束以钓取虚誉者截然不同。他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当即制诰说『赏有功,褒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减思虑,存凝精神,辅以医药』。赐以告休治病,牛酒杂帛。数月后病有好转,重新视事。至元狩二年,最终以善终于相位。了解臣子者莫如君主,此即明证。弘子公孙度继承爵位,后为山阳太守,犯法失侯。表彰德行、彰明大义,以率风化俗,是圣王之制、不易之道。现赐弘后子孙中应继承爵位者,爵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征召诣公车,上报尚书,朕亲临拜授。」
此段为王莽辅政时太皇太后(汉成帝皇后王政君)所下诏书,表彰公孙弘节俭之德,并为其后代恢复封爵。九合一匡:管仲辅佐齐桓公,九次会盟诸侯,一匡天下。
关内侯:汉代侯爵第二等,有食邑但不就国。公车:汉代公车司马令掌宫殿司马门,臣民上书至公车处。
其 二十九
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远迹羊豕之闲,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馀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臣慕向,异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馀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班固称赞说:公孙弘、卜式、儿宽,都是鸿鸟渐进之翼却困于燕雀,远迹于羊豕之间,若非遇到好时机,怎能致此高位?那时汉朝兴起已六十余载,海内太平,府库充实,而四夷尚未宾服,制度多有阙失,皇上正欲任用文武之才,求之惟恐不及。朝廷开始用蒲轮迎聘枚生,见到主父偃而叹息良久。群臣仰慕向往,异能之人纷纷涌现。卜式试炼于刍牧,桑弘羊提拔于贩贾之列,卫青奋起于奴仆之中,金日磾出自投降的俘虏,这些人也是昔时版筑土墙、饭牛田间的同类。汉朝得人之盛,于此最为极致。儒雅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有石建、石庆,质直有汲黯、卜式,推贤有韩安国、郑当时,定令有赵禹、张汤,文章有司马迁、相如,滑稽有东方朔、枚皋,应对有严助、朱买臣,历数有唐都、落下闳,协律有李延年,运筹有桑弘羊,奉使有张骞、苏武,将帅有卫青、霍去病,受遗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数。因此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帝承继大统,纂修宏业,也讲论六艺,招选茂才异等,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用,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名。将相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世。汇聚其名臣,也是其次一等的盛况。
此段为东汉班固《汉书》所引论赞,非司马迁原文,为后人补入。蒲轮迎枚生:汉武帝以蒲草裹车轮减震,隆重迎接老儒枚乘,枚乘在途中病卒。
金日磾(mì dī):匈奴休屠王太子,因父被霍去病所杀而随之降汉,后成为汉武帝的亲信近臣。落下闳(hóng):西汉天文学家,制定太初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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