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纪·孝武本纪

元年，汉兴已六十馀岁矣，天下乂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

建元元年，汉朝建立已经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太平，缙绅官僚们都期望天子举行封禅、改定历法制度。武帝喜好儒术，招揽贤良之士，赵绾、王臧等人以文学才能被任命为公卿，打算仿照古制在城南建立明堂，以此会朝诸侯。起草巡狩、封禅、改历、变服色等事务尚未完成，恰逢窦太后信奉黄老之学，不喜欢儒术，派人秘密查得赵绾等人的违法谋私之事，召来审讯赵绾、王臧，赵绾、王臧随即自杀，所有推行的新政措施全都废止。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上徵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此后六年，窦太后去世。次年，武帝征召文学之士公孙弘等人入朝。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蹄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次年，武帝初次前往雍，在郊外祭见五畤。此后常以三年为期举行一次郊祭。这时武帝寻访神君，将她安置在上林苑中的蹄氏观。神君是长陵的一位女子，因儿子死去而悲痛哀伤，于是她的神灵依附在先后（前辈）宛若身上显现。宛若在自己室内为她设祠供奉，民众纷纷前往祭祀。平原君曾去祭祀，其后子孙因此尊贵显赫。等到武帝即位，便以厚礼将她供奉于宫中，能听到她的声音，但看不见其人。

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入以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馀金钱帛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年九十馀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

当时，李少君也凭借祠灶、辟谷养生、却老延寿之术进见武帝，武帝尊重他。少君原本是已故深泽侯的家臣，以方术为主。他隐瞒自己的年龄和出生来历，常自称七十岁，能够役使神物，令人返老还童。他游历各诸侯国，以方术谋生。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役使神物且长生不死，纷纷馈赠他，他常常钱财帛布衣食有余。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生活富足，又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更加信服，争相事奉他。少君生性好方术，善于揣测人意、出人意料地说中事情。他曾跟随武安侯饮宴，席中有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少君便说起曾与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猎打射的地方，那老人小时候曾随祖父去过那里，认得那地方，满座之人无不惊骇。少君进见武帝，武帝有一件旧铜器，向少君询问。少君说：「这件器物是齐桓公十年时陈设在柏寝台的。」事后核查器物上的铭刻，果然是齐桓公时的器物。满宫之人无不惊骇，以为少君是神人，已活了数百岁。

少君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李少君对武帝说：「祭祀灶神就能招引神物降临，神物降临后丹砂就能化成黄金，黄金炼成之后以此制作饮食器具就能延年益寿，益寿之后便可见到海中蓬莱仙人，见了仙人再举行封禅就能不死，黄帝就是这样做的。臣曾在海上游历，遇见安期生，他给臣吃枣，大如瓜。安期生是仙人，与蓬莱仙境相通，有缘分的时候就会出现在人前，无缘分时便隐身不见。」于是天子开始亲自祭祀灶神，并派方士入海寻求蓬莱安期生之类的仙人，同时研究将丹砂等药物冶炼成黄金之事。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武帝认为他是羽化升仙而非真死，便命黄锤史宽舒接受传习他的方术。寻访蓬莱安期生之类都毫无结果，而海边燕、齐一带荒诞迂怪的方士纷纷效仿，竞相以神鬼之事进言。

亳人薄诱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泰一、皋山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乾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泰一坛旁。

亳地人薄诱忌上书进献祭祀泰一的礼仪，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泰一，泰一的辅佐称为五帝。古时天子在春秋两季祭祀泰一于城郊东南方，用太牢礼器，祭祀七日，在坛上开通八方鬼神通行之道。」于是武帝命太祝在长安东南郊建立泰一祠，经常按照薄忌的方式奉祠。此后又有人上书说：「古时天子三年一次用太牢礼器祭祀三神：天一、地一、泰一。」武帝准许，命太祝在薄忌的泰一坛上主领祭祀，按其方式进行。后来又有人上书说：「古时天子常在春秋两季举行解祠，祭祀黄帝用一只枭鸟和一面破镜；冥羊用羊；祭祀马行神用一匹青色雄马；泰一、皋山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用一头牛。」武帝命祠官主领按其方式祭祀，设在薄忌泰一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此后，天子苑囿中出现白鹿，武帝便用白鹿皮制作货币，以此宣示祥瑞之应，同时铸造白金（银锡合金的钱币）。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地。

次年，武帝在雍举行郊祭，获得一头独角兽，形似麃（一种鹿类动物）。有司说：「陛下恭敬虔诚地举行郊祀，上帝报答赐享，赐下一头独角兽，大约就是麒麟吧。」于是将其献给五畤，各畤加献一头牛以燎祭。赐给诸侯白金，以彰显符瑞与天地相应合。

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于是济北王认为天子即将举行封禅，便上书献出泰山及其周边城邑。武帝接受，另以其他县邑作为补偿。常山王犯罪被迁徙，武帝封其弟于真定，以延续先王的祭祀，而将常山设为郡。从此五岳都在天子直辖的郡县之内。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馀，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而视之，得书，书言其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为）［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次年，齐地方士少翁凭借鬼神方术进见武帝。武帝有一位宠爱的王夫人，夫人去世后，少翁以方术在夜间招来王夫人及灶鬼的形貌，武帝从帷帐中望见。于是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厚，以宾客之礼礼待他。文成将军说：「陛下若想与神灵沟通，宫室服饰如不与神相符，神物就不会来到。」于是制作画有云气纹的车辆，并各自选择胜日驾车驱避恶鬼。又建造甘泉宫，中设台室，描画天、地、泰一等诸神，并设置祭具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渐渐不灵，神灵仍未降临。他便在帛书上写字后喂给牛吃，假装不知道，说这头牛腹中有奇异之物。杀牛查看，果然找到帛书，书中说其中有异，武帝起了疑心。有人认出了那字迹，追问核实，果然是伪造的书信。于是武帝诛杀文成将军，但将此事秘而不宣。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此后又建造了柏梁台、铜柱、承露盘仙人掌之类的建筑物。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至）不愈。游水发根乃言曰：「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寿宫神君。神君最贵者（大夫）［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也。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绝殊者，而天子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文成将军被杀的次年，武帝在鼎湖病重，巫医之法无所不用，都不见效。游水发根说：「上郡有一位巫，生病时有鬼神附体降临。」武帝召来将其供奉在甘泉宫。到了病重之际，武帝派人向神君请问。神君说：「天子不必担忧病情。病稍好转后，请勉力与我在甘泉相会。」于是病情好转，武帝遂前往甘泉，病就全好了。大赦天下，在寿宫供奉神君。神君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其辅佐有大禁、司命等，皆随侍左右。神君不可亲见，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与人说话声音相同。时去时来，来时有肃然的风声。她居于帷帐之中。有时白天说话，但多半在夜晚。武帝先行祓除，然后入内。通过巫者作为主持，关乎饮食供奉。凡神君有所欲言皆传达施行。又在寿宫、北宫张设羽旗，备置供具，以礼奉神君。神君所言，武帝命人记录下来，称为「画法」。神君所说的，都是世俗之人所知晓的事情，没有特别异常之处，而武帝独自欣喜。此事秘而不宣，世人无从知晓。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云。

此后三年，有司上言，年号应当以天降吉瑞来命名，不应当按一、二这样的顺序数。第一个年号称建元，第二个年号因出现长星（彗星）称元光，第三个年号因郊祭时获得独角兽而称元狩。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毋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祀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上，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

次年冬，武帝在雍举行郊祭，议论道：「如今上帝朕亲自郊祭，而后土却没有祭祀，则礼仪不能相应答。」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人商议：「天地牲畜用角如茧栗形状的幼畜。如今陛下亲祀后土，后土应当在泽中的圆形高地上建五座坛，每坛一头黄犊加太牢礼器，祭祀完毕全部瘗埋地中，随从祭祀者服色上黄。」于是武帝向东进发，在汾阴脽上初立后土祠，如宽舒等人所议。武帝亲自遥望跪拜，仪礼同祭祀上帝。礼毕，武帝前往荥阳后返回。经过洛阳，下诏说：「三代遥远，难以为继。以三十里封地封周的后裔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之祭。」这一年，武帝开始巡行郡县，渐渐向泰山逼近。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得），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悦。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为臣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先验小方，鬬旗，旗自相触击。

那年春天，乐成侯上书举荐栾大。栾大是胶东宫廷的人，曾与文成将军同师学习，后来成为胶东王的主管方术之臣。乐成侯的姐姐是康王的王后，没有儿子。康王死后，其他姬妾的儿子立为王。康后行为淫乱，与新王不和，互相以法律相威胁。康后听说文成将军已被杀，想借此向武帝献媚，便派栾大通过乐成侯求见，进献方术。武帝诛杀文成将军后，后悔他死得太早，惋惜他的方术未能穷尽，见到栾大后十分喜悦。栾大为人高大俊美，言辞多方略，敢夸大其词，处之泰然不疑虑。栾大说：「臣曾往来海上，见过安期生、羡门之类的仙人。只因为他们认为臣地位卑贱，不相信臣。又认为康王不过是诸侯，不值得传授方术。臣多次向康王进言，康王又不肯采用。臣之师父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致。』臣担心效仿文成将军的下场，则方士们都会噤若寒蝉，谁还敢谈论方术呢！」武帝说：「文成将军不过是吃了马肝中毒而死。你若能真的修炼他的方术，我何吝赏赐！」栾大说：「臣的师父并非求人，是人去求他。陛下若真想招致，则要尊重使者，使其有亲属随行，以宾客之礼对待，不要轻慢，让各人佩带信印，才能使之与神人通信达意。神人是否肯降临，全在于尊重使者，然后才可招致。」于是武帝令栾大先验证小术，让旗帜相互碰击，旗帜果然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馀，得四金印，佩天士将军、地土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闲者河溢皋陆，堤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乾称『蜚龙』，『鸿渐于般』，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振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闲，莫不扼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当时武帝正忧虑黄河决口，又为黄金炼制未成而烦恼，便拜栾大为五利将军。过了一个多月，又赐给他四枚金印，佩戴天士将军、地土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的印章。制诏御史：「昔日禹疏导九江，开通四渎。近来黄河决溢漫及岸边高地，堤防劳役不息。朕临天下二十八年，上天仿佛赐予朕使者，与朕大通。乾卦称「飞龙」，「鸿雁渐进于磐石」，心中庶几有所祈望。以二千户封地土将军栾大为乐通侯。」赐以列侯甲等宅第，童仆千人。以天子的车马帷帐器物充实其家。又将卫长公主嫁给他为妻，赠送黄金一万斤，将其封邑改名当利公主邑。武帝亲临五利将军府第。使者前往探问馈赠，连绵不绝于道。上自大长公主将相以下，皆在其家置酒设宴，献赠礼物。于是武帝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派使者身着羽衣，夜间立于白茅之上，五利将军也身着羽衣，立于白茅上接受印章，以示不以臣子之礼相待。佩「天道」印者，将为天子引导天神。于是五利将军常在夜间在家中祭祀，想要招神降临。神灵未至，百鬼先汇聚，他也颇能役使这些鬼。此后整装出行，向东入海，声称寻访其师。栾大出现数月，身佩六印，贵重威震天下，而海边燕齐之间，无不扼腕争说自己有禁方，能通仙道。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毋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锦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晏温，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闲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年丰庑未有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大帝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鬺烹上帝鬼神。遭圣则兴，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飨。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那年夏六月，汾阴的巫师锦为百姓在魏脽后土神坛旁祭祀，见到地上有钩状之物，扒开土查看，挖出一个大鼎。这个鼎远异于一般的鼎，纹饰镂刻精美，没有铭款文字，巫锦认为奇异，便报告官吏。官吏报告河东太守胜，太守胜上奏朝廷。武帝派使者查验询问巫锦获鼎一事是否有诈，确认无误，便以礼祭祀，将宝鼎迎送至甘泉，随行护送，武帝亲自献祭。到了中山，天气晴暖，有黄云笼罩其上。有一只麃鹿经过，武帝亲自射杀，用来祭祀黄云。到了长安，公卿大夫们纷纷议请尊奉宝鼎。武帝说：「近来黄河决溢，连年歉收，所以巡行祭祀后土，祈求上天为百姓赐予丰收。今年丰收，尚未有所报答，宝鼎为何出现呢？」有司皆说：「臣闻昔日大帝（黄帝）立神鼎一个，一者象征一统，是天地万物所系之终极。黄帝铸造宝鼎三个，象征天地人三才。禹收九牧进贡之铜，铸造九鼎，曾以之烹煮供奉上帝鬼神。遇到圣明君主则兴起，流传于夏商。周德衰微，宋国社稷灭亡，鼎便沉没隐伏不见。《诗经·颂》云：「从堂到阶基，从羊到牛；大鼎小鼎，不急不傲，福寿悠久。」如今宝鼎来到甘泉，光泽润泽呈龙形变化，承接无疆之福祥。适逢中山之地，有黄白云降罩如盖，若有神兽作为符瑞，天子之弓箭集获于坛下，以报祀大飨。凡是受天命为帝者，皆心知其意而与天德相合。宝鼎应当展现于宗庙祖先，收藏于帝廷，以合应显明之征兆。」制诏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侯其气云。

入海寻求蓬莱的方士们说，蓬莱并不遥远，但无法到达，大概是因为看不到它的气息。于是武帝派望气之士前去察候蓬莱的气象。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侯）［朐］，问于鬼臾区。区对曰：『（黄）帝得宝鼎神厕，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厕，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功，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齐人也。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馀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馀人，乃上去。馀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那年秋天，武帝前往雍，将行郊祭。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应当立泰一坛由皇上亲自郊祭。」武帝犹疑未定。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宝鼎，今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相同。」公孙卿有简册上说：「黄帝得宝鼎于宛朐，请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回答：『帝得宝鼎神策，那年己酉朔旦冬至，得天地运行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算神策，此后大约每二十年得一次朔旦冬至，共推算二十次，历时三百八十年。黄帝仙升上天。」公孙卿通过所忠想上奏此书。所忠看了这书认为不合经义，疑为妄书，推辞说：「宝鼎之事已经决定，还有什么可说的！」公孙卿便通过宠臣上奏。武帝大喜，召见询问公孙卿。公孙卿回答说：「这书是从申功那里得到的，申功已死。」武帝问：「申功是什么人？」公孙卿说：「申功是齐国人，与安期生有往来，从黄帝那里受言，没有书籍，只有这鼎书。书中说：『汉兴将重现黄帝之时。汉之圣主在高祖的孙子或曾孙辈。宝鼎出现而与神灵沟通，举行封禅。历代封禅七十二王，唯有黄帝能登泰山封禅。』申功说：『汉主也应当登封，登封则能仙升天。黄帝时有诸侯一万，其中受神灵庇佑而封禅的有七千。天下名山八座，其中三座在蛮夷之地，五座在中原。中原有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这五山是黄帝常游历、与神灵会合之处。黄帝一边征战一边修仙。他担忧百姓不信仙道，便斩杀那些否定鬼神的人。经过百余年才得以与神灵沟通。黄帝在雍郊祭上帝，在那里住了三个月。鬼臾区号大鸿，死后葬于雍，就是鸿冢所在之处。此后在黄帝处会集万灵于明廷。明廷即甘泉。所谓寒门，是谷口。黄帝采首山之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胡须而下迎黄帝。黄帝登上乘骑，群臣后宫随同上龙者七十余人，随之升去。其余小臣不能上去，便都拽住龙须，龙须被扯断，黄帝的弓也掉落下来。百姓仰望黄帝已升天，便抱着那弓与龙胡须号哭。因此后世命名那地方叫鼎湖，那弓叫乌号。』」于是武帝感叹道：「唉！我若真能像黄帝那样，我看离开妻子儿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轻松。」于是拜公孙卿为郎，向东派他去太室侯察神灵。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坛放薄忌泰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牦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馀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武帝随后在雍举行郊祭，前往陇西，向西登上空桐山，巡幸甘泉。命祠官宽舒等人建造泰一祠坛，坛仿照薄忌泰一坛的制式，设三重垓步。五帝坛环绕排列在其下，各按方位，黄帝坛居西南，开通八方鬼神通行之道。泰一所用祭品，与雍一畤所用相同，另加醴酒、枣、脯等，杀一头牦牛以供俎豆牢具。五帝各自只有俎豆醴酒进献。在坛下四方地上，设「餟食」（连续祭祀）供群神的随从及北斗。祭祀完毕，剩余的胙肉全部燔烧。所用牛色白，鹿置于牛腹中，猪置于鹿腹中，再以水灌满。祭祀太阳用牛，祭祀月亮用羊和猪各一。泰一祠的祝宰穿紫色及绣绿色的衣服。五帝各依其方位颜色，太阳用赤色，月亮用白色。

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如雍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厕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佑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祀）［秋］及腊闲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日，黎明时分，武帝开始亲郊拜泰一。早晨朝拜太阳，傍晚朝拜月亮，均行揖礼；而面见泰一如同雍地郊礼仪式。其赞飨词曰：「上天最初以宝鼎神策授予皇帝，朔日复朔日，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谒见。」且身着上黄之服。祠坛上列火满坛，坛旁备有烹炊器具。有司称「祠坛上空有光芒」。公卿奏言：「皇帝初次在云阳郊见泰一，有司奉献瑄玉嘉牲以飨。是夜有美丽之光，至白昼，黄气上通于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人说：「神灵降福，佑护祥瑞，应当即在此地有光之处建立泰畤坛以彰显感应。令太祝主领，在秋和腊月间祭祀。三年天子亲郊一次。」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泰一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微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那年秋天，为了征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荆木制作画有日月北斗登龙图案的旗帜，以象征天一三星，作为泰一之先锋，命名为「灵旗」。为战争祈祷时，太史捧持灵旗指向所讨伐的国家。而五利将军受命不敢入海，便去泰山祭祀。武帝派人暗中随行查验，实际上什么也没见到。五利将军妄称见到了他的师父，其方术已经穷尽，多有不实之处。武帝于是诛杀了五利将军。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若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那年冬天，公孙卿在河南候察神灵，声称在缑氏城上见到仙人的脚迹，有形如雉鸡之物在城上来往。武帝亲临缑氏城察看脚迹。问公孙卿：「该不会是效仿文成、五利吧？」公孙卿说：「仙人并不主动求见人君，是人君去求他们。仙道非略微宽假时日则神不降临。谈论神事，其事看似迂怪荒诞，积累多年才可招致。」于是各郡国纷纷修整道路，整饬宫观名山神祠，期望得到天子驾临。

其年，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闲祠尚有鼓舞之乐，今郊祠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祷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那年，南越已灭，武帝有宠臣李延年以善长音乐而受到进见。武帝很欣赏他，下公卿讨论，说：「民间祭祀尚且有鼓乐舞蹈，如今郊祀却没有音乐，岂不是不相称吗？」公卿们说：「古时祭祀天地都有音乐，如此才能礼待神祇。」有人说：「泰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瑟，声音悲凄，帝命她停下却无法止住，因此将瑟分为二十五弦。」于是平定南越之际，祈祷祭祀泰一、后土，开始使用乐舞，广召乐工歌儿，制作二十五弦和箜篌、瑟，从此兴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馀万，还祭黄帝冢桥山，泽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即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泰一。

次年冬，武帝议论道：「古时先振旅示威、解散军旅，然后举行封禅。」于是向北巡行朔方，调集兵马十余万，返回时祭祀黄帝冢于桥山，然后在须如地解散军旅。武帝说：「我听说黄帝不死，如今却有陵墓，这是为什么？」有人回答：「黄帝已仙升上天，群臣葬下他的衣冠。」即至甘泉，为即将在泰山举行封禅之事，先在此类祠泰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馀，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事，于是上绌偃、霸，尽罢诸儒弗用。

自得宝鼎以来，武帝与公卿诸儒生商议封禅之事。封禅久已绝迹，无人知晓其礼仪，儒生们便从《尚书》、《周官》、《王制》中采取望祀射牛之事加以参考。齐人丁公年逾九十，说：「封，是合于不死之名。秦皇帝未能登上封禅。陛下若确实要登，只要稍稍上山就没有风雨，便能遂行封禅。」于是武帝命诸儒学习射牛之礼，起草封禅仪式。数年间，至将行时。武帝既听了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前封禅，皆招致怪物与神灵沟通，便想仿效黄帝，尝试亲近神仙方士蓬莱之士，欲以其德行超越世俗而媲美九皇，同时又颇采儒术加以文饰。诸儒生既不能阐明封禅之事，又被诗书古文所牵绊而不敢放手发挥。武帝陈示封禅祭器于诸儒生，儒生有人说「与古代不同」，徐偃又说「太常所属诸生的礼仪不如鲁地的好」，周霸专门图谋封禅之事，于是武帝贬黜徐偃、周霸，将所有儒生全部罢黜不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

三月，武帝向东巡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山。随行官员在山下听到仿佛有人喊「万岁」的声音。问随行者是不是他们喊的，随行者说不是；问山下的人，山下的人也说不是。于是以三百户供奉太室山祠，命此邑为崇高邑。向东登上泰山，山上草木尚未生叶，武帝命人将石头运上去立于泰山顶。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一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闲使求仙人以千数。

武帝随后向东巡行海上，行礼祭祀八神。齐地上书言说神怪奇方之人多达万数，然而无一有所验证。于是更多派遣船只，命数千位声称知晓海中神山之人去寻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察候名山，至东莱，声称夜间见到一个人，身高数丈，走近便不见，只见其脚迹甚大，似禽兽之迹。群臣有人说看见一位老人牵着狗，说「我想见巨公（大公）」，随即忽然不见。武帝既见大脚迹，还半信半疑，等到群臣又说起老人，便完全以为那是仙人了。武帝在海上久留，与方士用驿传车马及间遣使者寻访仙人，数以千计。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址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闲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皆至泰山然后去。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四月，返回至奉高。武帝想到诸儒及方士所言封禅礼仪人人各异，不合经典，难以施行。武帝至梁父山，行礼祭祀地主。乙卯日，命侍中儒者着皮弁礼冠、插绅带，射牛行事。在泰山东面山下封坛，仪礼如郊祀泰一之礼。封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坛下埋有玉牒书，书写内容秘密不宣。礼毕，武帝独与侍中、奉车子侯登上泰山，亦有秘封。其事全部禁止外泄。次日，从北面阴道下山。丙辰日，在泰山山麓东北的肃然山举行禅礼，仪礼如祭后土之礼。武帝皆亲自跪拜，身着上黄之服，并全程使用音乐。用江淮之间所产的一茅三脊茅草作为神藉。五色土合杂用于封坛。放纵远方的奇兽飞禽及白雉等物，均加于祠。兕、旄牛、犀、象之类不用。所有这些均至泰山后方才散去。封禅祭祀，当夜仿佛有光芒，白昼则有白云从封坛中升起。

天子从封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弗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修祀泰一，若有象景光，屑如有望，依依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毋出今年租税。其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武帝从封禅归来，坐于明堂，群臣依次上寿祝贺。于是制诏御史：「朕以渺渺之身承担至尊之位，兢兢业业惟恐不能胜任。德行浅薄，不通晓礼乐。修祀泰一，仿佛有光景象，隐约有所期望，依依之际震于异物，欲停而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梁父，而后禅于肃然。自我更新，欣与士大夫共同开始，赐给百姓每百户牛一头、酒十石，另给年满八十的孤寡之人布帛二匹。免除博、奉高、蛇丘、历城今年租税。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幸所过之处，不得再有徭役。二年前之事，皆不追问治理。」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年一次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觐住宿之地。令诸侯各在泰山下修建邸舍。」

天子既已封禅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山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武帝封禅泰山归来，无风雨灾害，而方士更说蓬莱诸神山仿佛将可得见，于是武帝欣然希望能遇见仙山，便再次向东至海上望，希望遇见蓬莱。奉车子侯突然病重，一日死去。武帝于是离去，沿海北行，至碣石，自辽西巡行，经北边边境至九原。五月，返回至甘泉。有司上言宝鼎出现时为元鼎，以今年（前110年）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馀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其星出如瓠，食顷复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那年秋天，有彗星出现于东井。十余日后，又有彗星出现于三台。望气者王朔说：「我单独看见那星出现时如葫芦形状，片刻后又缩回去了。」有司说：「陛下建立汉家封禅大典，上天以德星报答恩德。」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泰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飨。」

次年冬，武帝在雍郊祭五帝，返回时，跪拜祝祠泰一。赞飨词曰：「德星昭耀衍溢，乃是休祥之兆。寿星接连出现，深远辉耀光明。信星昭然显现，皇帝敬拜太祝之飨。」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那年春天，公孙卿说在东莱山看见了神人，好像说「要见天子」。武帝于是巡幸缑氏城，拜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即前往东莱，在那里住留数日，什么也没见到，只见到了大人的脚迹。再度派遣方士数千人寻求神怪、采集芝药。那年大旱。于是武帝既已出行名义不明，便祈祷于万里沙，经过时祭祀泰山。返回时至瓠子，武帝亲临指挥堵塞黄河决口，留下二日，沉祭而去。命两位将军率卒堵塞决口，黄河改道为两条渠道，恢复了大禹的故道。

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焉。

当时南越既已灭亡，越人勇之说：「越人风俗崇信鬼神，他们的祠祭都能见鬼，多次有效验。昔日东瓯王敬奉鬼神，活到一百六十岁。后世慢待怠忽，因此衰败。」于是命越地巫师建立越祝祠，设台不筑坛，也祭祀天神上帝百鬼，用鸡来占卜。武帝相信了他，越地祠祭鸡卜从此开始采用。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氏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于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防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有光云，乃下诏曰：「甘泉防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公孙卿说：「仙人可以见到，但陛下往往匆忙而去，因此见不到。如今陛下可以建造一处观台，如同缑氏城那样，摆放脯肉枣果，神人应当可以招致。况且仙人喜好住在高楼之上。」于是武帝命令在长安建造蜚廉桂观，在甘泉建造益延寿观，命公孙卿持节设置供具以候神人，并建造通天台，在台下设置祠具，以招引神仙之属。于是甘泉宫重新设置前殿，开始扩建各处宫室。夏天，有灵芝生长在宫殿防内中。武帝为堵塞黄河，又兴建通天台，仿佛有光芒，于是下诏曰：「甘泉宫防内生出灵芝九茎，大赦天下，不得再有徭役。」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乾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次年，武帝征伐朝鲜。夏天大旱。公孙卿说：「黄帝时封禅后天就旱，干旱了三年。」武帝于是下诏说：「天旱，难道是要干燥封坛（乾封）的意思吗？令天下尊崇祠祀灵星。」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次年，武帝在雍举行郊祭，开通了回中道，巡行其地。春天，至鸣泽，从西河方向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