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儒林列传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闲，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自孔子去世后，七十弟子之徒散游各诸侯国，地位高的担任师傅、卿相，地位低的与士大夫交游授学，或者隐居不出。所以子路居于卫，子张居于陈，澹台子羽居于楚，子夏居于西河，子贡终于齐。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类，都是接受子夏一系的传授，成为王者之师。那时只有魏文侯好学。后来逐渐衰落直到秦始皇，天下纷争于战国，儒术已被贬黜，然而在齐鲁之间，学者却独自未曾废绝。在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辈，都遵循孔子的事业加以润色，以学问名显当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到了秦朝末年，焚烧诗书，坑杀术士，六艺从此残缺。陈涉称王，鲁国诸儒持孔氏的礼器前往归附陈王。于是孔甲担任陈涉的博士，最终与陈涉一同死去。陈涉起于平民，驱使乌合之众的戍卒，不过几个月便称王于楚，不满半年便彻底灭亡，其事业极为浅薄渺小，然而缙绅先生之辈背负孔子礼器前往委身为臣，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的典籍事业，积怨已久，于是对陈王发泄愤慨。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闲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等到高皇帝诛灭项籍，举兵围困鲁城，鲁国诸儒仍在讲诵习练礼乐，弦歌之声不绝于耳，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教化、礼乐之国的体现吗？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那些年轻人志向高远却行事简略，文采斐然却不知如何加以裁制。」齐鲁之间对于文学的重视，自古以来便是他们的天性。所以汉朝兴起之后，诸儒才得以修习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制作汉朝礼仪，因此担任太常，凡参与制定礼仪的诸生弟子都被列为选拔首位，于是感喟叹兴，学风由此兴起。然而那时还有战事，平定四海也未暇顾及学校教育之事。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建立功勋的臣子。孝文帝时稍有征用，然而孝文帝本来喜好刑名之学。到孝景帝，不重用儒者，而窦太后又喜好黄老之术，所以各博士都只是备职等候问询，没有得到晋升的。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灾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到当今皇上（武帝）即位，赵绾、王臧等人明于儒学，皇上也倾向于此，于是招揽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此之后，讲授《诗经》在鲁有申培公，在齐有辕固生，在燕有韩太傅。讲授《尚书》自济南伏生起。讲授礼自鲁人高堂生起。讲授《易》自菑川田生起。讲授《春秋》在齐鲁自胡毋生起，在赵有董仲舒。等到窦太后崩逝，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废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征召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凭借《春秋》以白身升至天子三公，封为平津侯。天下学士无不倾慕这一风气。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公孙弘担任学官，痛感儒道郁结滞碍，于是上请道：「丞相御史言：制书说『听说以礼引导百姓，以乐教化风俗。婚姻，是居家伦理的大事。如今礼废乐崩，朕深感忧虑。因此广泛招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都召来朝廷。命令礼官劝勉学问，讲议广博学识、兴起礼仪，为天下做表率。太常商议，与博士弟子，倡导乡里教化，以广育贤才』。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商议如下：听说三代之道，乡里各有学校，夏朝称校，殷朝称序，周朝称庠。劝善则表彰于朝廷，惩恶则施以刑罚。所以推行教化，应以首善之地京师为始，由内而外。如今陛下彰显至德，开启大明，配合天地，根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尚教化、勉励贤才，以示范四方，这是太平的根本。古时政教未能普及，礼仪不完备，请依照旧有官制加以振兴。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其徭役。太常选择百姓中年满十八岁以上、仪貌端正者，补充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违所学者，令相长丞上报所属二千石官，二千石仔细审察可取者，应当随计吏一同前来，到太常处，得以受业如同弟子。每年都进行考试，能通晓一门经艺以上者，补充为文学掌故的空缺；其中高才可以担任郎中者，由太常造册奏报。如有秀才异等之人，即时以名闻报。其中不事学习或才能低下及不能通晓一艺者，即时罢免，而对那些不称职者予以处罚。臣谨按照颁布的诏书律令，阐明天人之际，贯通古今之义，文章典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陋，不能深究宣扬，无法明确布告晓谕下级。治礼之后其次为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擢滞积者。请选择秩比二百石以上及百石通晓一艺以上的吏，补充左右内史、大行卒史；秩比百石以下的，补充郡太守卒史，每郡各两人，边郡一人。优先任用诵经多者，若不足，则选择掌故补充中二千石属吏，文学掌故补充郡属吏，以备员额。请写入功令。其余依照律令。」制书回复：「可以。」从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中文学之士越来越多。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馀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疑者则阙不传。

申公是鲁国人。高祖过鲁时，申公以弟子身份随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受业。不久刘郢担任楚王，命申公担任其太子刘戊的太傅。刘戊不好学，厌恶申公。等到楚王刘郢去世，刘戊即位为楚王，以服苦役来侮辱申公。申公以此为耻，返回鲁国，退居家中授徒，终身不出门，也谢绝宾客往来，唯独奉王命召唤才前往。从远方来跟随受业的弟子有一百多人。申公独以《诗经》为教本施教，不作传注（存疑之处），有疑问的就阙而不传。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兰陵人王臧曾受业于申公学《诗》，后来侍奉孝景帝担任太子少傅，被免去。当今皇上初即位，王臧上书请求宿卫侍奉皇上，屡次升迁，一年之中便升任郎中令。赵绾也曾受业于申公学《诗》，赵绾担任御史大夫。赵绾、王臧请求天子，想要建立明堂以朝见诸侯，不能成就此事，便推荐师傅申公。于是天子派使者携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请申公，两名弟子乘轺车传车随行。申公抵达，觐见天子。天子询问治乱之道，此时申公已年逾八十，年老，回答说：「为政之道不在于多说，只看实际行动如何罢了。」当时天子正喜好文词，见申公的答对，默然不语。然而已经招来，便任命申公为太中大夫，住在鲁邸，商议明堂事宜。太皇窦太后喜好老子之言，不喜欢儒术，找到赵绾、王臧的过失来责备皇上，皇上因此废止了明堂事宜，将赵绾、王臧都下交官吏处置，后来两人都自杀了。申公也因病免职归乡，数年后去世。

弟子为博士者十馀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申公的弟子中担任博士的有十多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郡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担任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担任胶东内史。他们治理官府百姓都有廉洁气节，世人称颂他们好学。学官弟子品行虽不尽完备，但官至大夫、郎中、掌故者也数以百计。讲授《诗经》虽各有不同，但大多以申公为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是齐国人。凭借治《诗》，孝景帝时担任博士。与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汤武并非受天命，而是弑君。」辕固生说：「不对。桀纣暴虐，天下之心都归向汤武，汤武顺应天下之心而诛讨桀纣，桀纣之民不为其所用而归附汤武，汤武不得不立，这不是受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也必须戴在头上；鞋子虽然新，也必须穿在脚下。这是为什么？因为上下之分。如今桀纣虽然失道，终究是君主；汤武虽然贤圣，终究是臣下。君主有过失，臣下不能正言匡谏以尊奉天子，反而趁着过失诛杀之，取而代立，践踏南面称王，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辕固生说：「如果按照你说的，那么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岂不是错的吗？」于是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懂味道；讲学术的人不谈汤武受命之说，不算愚昧。」于是争论结束。此后学者没有人敢明言受命放杀之说了。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窦太后喜好《老子》，召辕固生询问《老子》。辕固生说：「这不过是普通家人的言论罢了。」太后大怒说：「你怎么能得到司空城旦那样的书来？」于是命辕固生进入猪圈刺杀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而辕固生直言无罪，便赐给辕固生锋利的兵器，下到猪圈刺杀猪，正中猪心，一刺之下，猪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法再加罪，便作罢。不久，景帝认为辕固生廉直，任命他为清河王太傅。久后，因病免职。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徵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馀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孙弘亦徵，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当今皇上初即位，再次以贤良之名征召辕固生。诸多谀儒多加诋毁辕固生，说「辕固生太老了」，便将他打发回去。此时辕固生已年过九十。辕固生被征召时，薛县人公孙弘也被征召，斜目而视辕固生。辕固生说：「公孙子，务必以端正学问为说话依据，不要以曲学来迎合世俗！」从此以后，齐人讲《诗》者都以辕固生为本。诸多齐人凭借《诗经》显贵者，都是辕固生的弟子。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闲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闲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韩生是燕国人。孝文帝时担任博士，景帝时担任常山王太傅。韩生推究《诗经》的旨意，写成内外传数万言，其说法与齐鲁之间颇有不同，然而最终归旨是一致的。淮南贲生从他受业。从此之后，燕赵之间讲授《诗经》者都来自韩生一派。韩生的孙子韩商担任当今皇上的博士。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馀，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闲。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伏生是济南人。原来担任秦朝的博士。孝文帝时，想寻找能通晓《尚书》的人，天下没有，于是听说伏生能通晓，想召他进京。当时伏生已年逾九十，年迈，无法行走，于是皇上诏令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向他受业。秦朝焚书时，伏生将《尚书》藏于墙壁中。其后战乱大起，伏生四处流亡，汉朝安定后，伏生寻找那批书，散失了数十篇，只找到二十九篇，便以此在齐鲁之间授徒。学者由此颇能讲授《尚书》，山东各地大师无不涉猎《尚书》以教授学生。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儿宽。儿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闲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不能明也。

伏生教授了济南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教授了千乘人儿宽。儿宽通晓《尚书》后，以文学应郡中征举，前往博士处受业，师从孔安国。儿宽家贫无资用，常为弟子中众人做饭，又时常利用闲暇外出打工租佣，以此供给衣食。出行时常带着经书，停下休息便诵习。以考试名次，补充为廷尉史。那时张汤正崇尚学术，以儿宽为奏谳掾，用古法议决疑难大狱，并因此喜爱器重儿宽。儿宽为人温厚善良，有廉洁之智，能自我持守，又擅长著书、撰写奏章，文思敏捷，然而口头表达不够善于发挥。张汤认为他是长者，多次称誉他。等到张汤担任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属，推荐给天子。天子接见问话，非常喜悦。张汤死后六年，儿宽官至御史大夫。任职九年后以官职终。儿宽处于三公之位，以温和善良、顺承上意、从容得位而久居，然而没有什么匡谏作为；在官位上，属官们都轻视他，不为他尽力效劳。张生也担任了博士。而伏生的孙子凭借治《尚书》被征召，却不能通达。

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馀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此后，鲁人周霸、孔安国，洛阳人贾嘉，都颇能讲述《尚书》之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孔安国以今文读法来解读，由此开创了自己家学。得到了十多篇逸书，因此《尚书》的篇目从此更加增多了。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诸多学者多讲授礼学，而以鲁人高堂生最为根本。礼本来自孔子时代便经典不齐备，到了秦朝焚书，书散失得更加多了，如今只剩下《士礼》，高堂生能讲授它。

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鲁国的徐生善于礼容（威仪姿态）。孝文帝时，徐生以礼容担任礼官大夫。传授给儿子，到了孙子辈有徐延、徐襄。徐襄天资善于礼容，却不能通晓礼经；徐延颇能通晓，但还不精通。徐襄以礼容担任汉朝礼官大夫，官至广陵内史。徐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担任汉朝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担任淮阳太守。此后能以礼容称名的，都出自徐氏一派。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灾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灾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

鲁人商瞿从孔子受学《易》，孔子去世后，商瞿传授《易》，经六世传至齐人田何，字子庄，恰逢汉朝兴起。田何传授给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授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凭借《易》，在元光元年被征召，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凭借《易》官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凭借《易》担任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都凭借《易》官至二千石。然而要言讲《易》之学，根本在于杨何一家。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是广川人。凭借治《春秋》，孝景帝时担任博士。放下帷帘讲诵，弟子们依次相互传授受业，有的甚至从未见过他的面，大约三年间董仲舒从不观看自家的庭院园圃，他治学的精专到了这种程度。进退举止，非礼不行，学士们都尊他为师。当今皇上即位，他担任江都相。他以《春秋》记载的灾异之变来推演阴阳错行的道理，因此求雨时关闭阳气、开放阴气，止雨时则相反。在一国施行，从来没有不如愿的。中途被免职为中大夫，居家著述灾异之记。这时辽东高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嫉恨他，取其书奏报天子。天子召集诸儒生展示此书，书中有讥刺批评之辞。董仲舒的弟子吕步舒不知道是师父的书，认为这是极为愚蠢之作。于是天子将董仲舒交付官吏处置，应当处死，皇上诏令赦免。于是董仲舒终于不敢再言灾异。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闲，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董仲舒为人廉直。当时正值向外攘斥四方夷族，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然而公孙弘迎合时势、参与政事，官位升至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是顺从谀媚。公孙弘因此嫉恨他，便对皇上说：「唯独董仲舒可以担任胶西王的相。」胶西王素来听闻董仲舒有德行，也善待他。董仲舒担心久任获罪，便称病免职居家。直到去世，终究不经营产业，以修学著书为职志。所以汉朝兴起到五世之间，唯有董仲舒以明于《春秋》著称，他所传授的是《公羊》学派。

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胡毋生是齐国人。孝景帝时担任博士，年老辞官归乡后继续授徒。齐国中讲授《春秋》者大多受业于胡毋生，公孙弘也颇从他学习。

瑕丘江生为谷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瑕丘江生研治《谷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以来，曾汇集比较《谷梁》与《公羊》的义理，最终还是采用了董仲舒所传的《公羊》学说。

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于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仲舒弟子中有所成就者：兰陵褚大官至梁相，广川殷忠，温县吕步舒。褚大官至梁相。吕步舒官至长史，持节奉命议决淮南狱，在诸侯境内擅自专断，不待回报，以《春秋》之义裁决，天子都认为正确。弟子中通达的，官至命大夫；担任郎、谒者、掌故者数以百计。而董仲舒的儿子及孙子都凭借学问官至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