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4 卷

本纪·周本纪

其 一

后稷降生神异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周朝的始祖后稷,名叫弃。他的母亲是有邰氏之女,名叫姜原。姜原是帝喾的正妃。姜原出外游野,看见一个巨大的脚印,心中欣喜愉悦,想踩上去,踩上去之后身体震动,像是怀孕了一样。足月之后生下一个儿子,认为不吉祥,便把他丢弃在狭窄的小巷里,来往的马牛都避开,不去踩他;又将他移置到山林之中,恰好遇上山林中有很多人,便又将他迁走;又将他丢弃在渠中的冰上,飞鸟用翅膀覆盖在他身上为他取暖。姜原认为这孩子是神灵,于是将他收养长大。因为最初想丢弃他,所以取名叫弃。

文化背景

帝喾:传说中「五帝」之一,姬姓,名俊,是商周两族共同尊奉的先祖。有邰氏:上古姜姓部族,居于今陕西武功一带。姜原(又作「姜嫄」)践巨人迹而孕,属感生神话,与东夷「玄鸟生商」同属上古感生传说。

其 二

弃兴农业受封后稷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

弃在童年时,志向远大,气度俨然有巨人之概。他玩耍游戏时,喜欢种植麻和豆,所种的麻和豆长得很好。等到成年之后,更喜好耕种农业,勘察土地的适宜情况,适合种粮食的地方便耕种播植,百姓都以他为榜样效法。帝尧听说之后,任命弃为农师,天下百姓因此获益,弃立有大功。帝舜说:「弃啊,如今百姓开始挨饿了,你作为后稷要播种各种粮食谷物。」于是把弃封在邰地,封号称为后稷,另立姬氏为其姓。后稷的兴起,处于陶唐(尧)、虞(舜)、夏三代之际,都有美好的德行。

文化背景

后稷:「后」意为「君」,「稷」为谷物之神,后稷兼具官职与神号,是周族农业文明的象征。邰:地名,在今陕西武功县西南。「别姓姬氏」意指另立支系姓氏,与原有邰氏区别。

其 三

不窋奔戎公刘复业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犇戎狄之间。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

后稷去世,儿子不窋继位。不窋晚年,夏后氏政治衰败,废弃农官、不重视农事,不窋因此失去官职,逃奔到戎狄之间。不窋去世,儿子鞠继位。鞠去世,儿子公刘继位。公刘虽然身处戎狄之间,仍然重新振兴后稷的农业事业,致力于耕种,因地制宜发展农业,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取用木材等物资,出行的人有充足的路费,居家的人有储备积蓄,百姓都依赖他的恩惠。百姓怀念他,许多人迁徙投归到他那里。周朝道德的兴起从此开始,因此诗人歌咏颂扬,思念他的功德。公刘去世,儿子庆节继位,在豳地建立国家。

文化背景

漆、沮:两条河流名,均在今陕西关中北部。豳:古地名,在今陕西旬邑、彬州一带,是周族早期的重要居地。《诗经·大雅·公刘》即颂扬公刘之功。

其 四

古公亶父迁岐建周

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于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庆节去世,儿子皇仆继位。皇仆去世,儿子差弗继位。差弗去世,儿子毁隃继位。毁隃去世,儿子公非继位。公非去世,儿子高圉继位。高圉去世,儿子亚圉继位。亚圉去世,儿子公叔祖类继位。公叔祖类去世,儿子古公亶父继位。古公亶父重新振兴后稷、公刘的事业,积累德行、推行义道,国人都拥戴他。薰育戎狄来攻打他,想要财物,他就给他们。过后又来攻打,想要土地和百姓。百姓都很愤怒,要跟戎狄开战。古公说:「有了百姓才立君主,是为了让百姓得到好处。如今戎狄攻战,是为了我的土地和百姓。百姓在我这里,和在他那里,有什么区别。百姓为了我的缘故去打仗,杀人家的父亲和儿子来做他们的君主,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带着亲随部属离开豳地,渡过漆水、沮水,越过梁山,停驻在岐山之下。豳地百姓举国老幼相携,全部又回来归附古公于岐山之下。周边其他国家的人听说古公仁义,也有很多来归附他的。于是古公便革除戎狄的风俗,修建城郭房屋,按照城邑分开居住,设置五官各司其职。百姓都歌咏欢悦,颂扬他的德行。

文化背景

薰育:即荤粥,古代北方游牧民族之一。梁山:在今陕西乾县北。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县北,是周族崛起的重要根据地。「五官有司」指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等五种官职。

其 五

太伯虞仲让位季历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髪,以让季历。

古公有长子叫太伯,次子叫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为妻,太姜、太任都是贤德的妇人,季历生了儿子昌,有圣人降世的吉祥征兆。古公说:「我们这一代世系中将有兴旺之人,大概就在昌身上吧?」长子太伯、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历,将来再传位给昌,于是两人出走,逃奔到荆蛮之地,身刺花纹、剪短头发,以此表示把王位让给季历。

文化背景

太姜:古公亶父之妻,「三太」(太姜、太任、太姒)之一,均为周族著名贤妇。荆蛮:古代中原人对江南蛮夷的称呼,大致在今江苏、浙江一带。

文身断发是南方蛮夷的习俗,太伯、虞仲以此彻底放弃中原礼制身份,表明退让之意。

其 六

公季修德诸侯归顺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

古公去世,季历继位,是为公季。公季继承古公留下的德道,在推行义道方面十分笃实,诸侯都顺从他。

文化背景

公季:即季历,古公亶父之少子,文王之父,周人称其为「王季」。他在位期间多次征伐戎狄,逐步壮大周族势力。

其 七

西伯文王广招贤士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公季去世,儿子昌继位,是为西伯。西伯就是文王,他遵循后稷、公刘的事业,效法古公、公季的法度,为人笃诚仁义,尊敬老人,慈爱年幼。以礼对待贤者,谦恭下士,到了正午还没时间吃饭,忙于接待士人,士人因此多来归附他。伯夷、叔齐在孤竹国,听说西伯善于养老敬老,何不前往归附他。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也都前来归附。

文化背景

伯夷、叔齐:孤竹国君之子,后因不愿降周、义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是古代著名的忠义人物。孤竹:古国名,在今河北卢龙一带。太颠、闳夭、散宜生等均为文王重要谋臣。

其 八

西伯被囚羑里获释

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格之刑。纣许之。

崇侯虎向殷纣王进谗言说:「西伯积累善行、广布德望,诸侯都向往他,这将对大王不利。」帝纣于是将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为此忧虑。于是求取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文彩良马、有熊国的九驷良马以及其他奇珍异物,通过殷朝的宠臣费仲献给纣王。纣王大为高兴,说:「仅凭这一件东西就足以赦免西伯了,何况这么多!」于是赦免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允许西伯可以进行征伐。纣王说:「诬陷西伯的人,是崇侯虎。」西伯于是献上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纣王废除炮烙之刑。纣王答应了。

文化背景

羑里:地名,在今河南汤阴县北,相传文王被囚于此,演推出六十四卦。炮格之刑(又作「炮烙」):将铜柱涂油加热,令受刑者在上行走,是殷纣所发明的酷刑。费仲:殷纣宠臣,以善谀著称。

其 九

虞芮争讼感化归周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秖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西伯暗中施行善政,诸侯都来找他裁决纠纷。于是虞、芮两国有争讼不能裁决,便来到周地。一进入周的疆界,只见耕地的农民都互相谦让田界,民间风俗都是长幼相让。虞、芮两国的人还没有见到西伯,就都感到惭愧,互相说道:「我们所争的,正是周地百姓所以为耻的事,我们来找他又有什么用,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于是就回去了,两边都相互谦让而止息了争讼。诸侯听说这件事,说「西伯大概就是受天命的君主」。

文化背景

虞、芮:均为姬姓小国,在今山西南部一带。此事被后世视为文王德治的典型事例,《诗经·大雅·棫朴》及《毛诗序》均有涉及。

其 十

西伯连年征伐迁都丰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第二年,讨伐犬戎。又过一年,讨伐密须。又过一年,击败耆国。殷朝的祖伊听说后,心生恐惧,向帝纣报告。纣王说:「难道不是有天命在吗?他能把我怎样!」又过一年,讨伐邘国。又过一年,讨伐崇侯虎。并修建丰邑,从岐山之下迁都到丰。又过一年,西伯逝世,太子发继位,是为武王。

文化背景

密须:古国名,在今甘肃灵台县。耆国:又作「黎国」,在今山西长治一带。邘:古国名,在今河南沁阳市。丰邑: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沣河西岸,是文王所建新都。

其 十一

文王演易改制谥号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

西伯大概在位五十年。他被囚在羑里期间,大概是将《易》的八卦推演扩展为六十四卦。诗人记述西伯,说他大概是在受命之年称王,并裁断了虞、芮的诉讼。此后十年而驾崩,谥号为文王。改革了法度,制定了正朔历法。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大概是因为王业兴起的祥瑞从太王时开始显现。

文化背景

六十四卦:相传《周易》八卦本为伏羲所画,文王被囚羑里时将八卦两两重叠演为六十四卦并系以卦辞,史称「文王拘而演周易」。

正朔:历法中一年的开始,即正月初一,改正朔意味着正式建立新王朝的历法制度。

其 十二

武王即位群贤辅政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

武王即位,太公望担任军师,周公旦担任辅佐,召公、毕公等人在武王左右随侍,继承并推进文王留下的功业。

文化背景

太公望:即姜尚,字子牙,号太公望,文王在渭水之滨遇之,以为国师。周公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名旦,是西周初年最重要的政治家。召公奭、毕公高均为周初重臣。

其 十三

武王观兵盟津八百诸侯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武王即位)九年,武王前往毕地祭祀。向东陈兵示威,到达盟津。为文王制作木制神主牌位,用车载着,置于中军之中。武王自称太子发,说是奉文王之命出征,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告诫司马、司徒、司空及各持符节的官员:「严肃谨慎,要忠实啊!我虽无知,但凭借先祖有德的臣子,我接受前人的功业,要完全建立赏罚制度,以使功劳得到确定。」于是出发起兵。师尚父(太公望)号令道:「集合你们所有兵众,带上你们的舟船,迟到者斩!」武王渡河,到达水流中央,一条白鱼跳入王的船中,武王俯身取鱼用以祭祀。渡河之后,有火从上方落下,到达王的屋舍,飞舞化为乌鸦,颜色赤红,声音洪亮。这时,没有约定却自发前来会集于盟津的诸侯有八百之多。诸侯都说:「纣王可以讨伐了。」武王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现在还不行。」于是班师回归。

文化背景

毕:地名,在今陕西咸阳附近,为周文王墓地所在。盟津:即孟津,在今河南孟津县,是黄河重要渡口。「木主」为木制神位牌,古代出征时常奉先君神主随行,以示继承先志。

其 十四

武王作太誓誓师东征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逖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又过了两年,听说纣王昏乱暴虐日益严重,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着乐器投奔到周国来。于是武王遍告诸侯说:「殷朝罪孽深重,不能不彻底讨伐。」于是遵奉文王之志,率领战车三百辆、虎贲勇士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向东讨伐纣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军队全部渡过盟津,诸侯全都会合。武王说:「努力奋进,不懈怠!」武王于是作《太誓》,告示众人:「如今殷王纣听信妇人之言,自绝于天,破坏了三正之道,疏远了他的王室父兄和弟弟,断绝废弃了先祖的礼乐,制造淫靡之声,用来扰乱正雅之音,讨好取悦妇人。所以如今我发要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诸位努力吧,机不可失,不可错过再三!」

文化背景

比干:商纣王叔父,因直谏被纣剖心而死,是著名忠谏之臣。箕子:纣王叔父,因谏诤被囚,后被武王释放,并向武王陈述《洪范》。

太师疵、少师强:殷朝乐官,抱乐器奔周,象征殷朝礼乐制度的崩溃。「三正」指天地人三种正道。

其 十五

牧野誓师武王慷慨陈词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二月甲子日黎明,武王清晨抵达商郊牧野,于是宣誓。武王左手持黄钺,右手执白色旄旗,以此发号施令,说:「远道而来的西土之人啊!」武王说:「嗟!我的各国诸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诸族的人们,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牌,竖起你们的矛,我来宣誓。」武王说:「古人有言:『母鸡不在早晨啼鸣。母鸡在早晨啼鸣,是这家人家道败落的征兆。』如今殷王纣只听妇人的话,自己背弃对先祖的祭祀而不予回应,昏聩地抛弃了他的家国,遗弃他的王室父兄弟弟不加任用,反而网罗四方罪犯逃亡之人,尊崇纵容,信任使用他们,让他们暴虐百姓,在商国为非作歹。如今我发要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今日之事,前进不过六步七步,就停下来整齐队形,诸位努力!击杀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停下来整齐队形,努力啊诸位!要威武雄壮,如虎如熊,如豺如貔,在商郊不要截击逃跑的敌人,让他们回去效力于西土(以动摇殷军军心),努力啊诸位!如果你们不努力,你们自身将遭受杀戮。」誓师之后,各诸侯会集的兵车共四千辆,在牧野列阵布师。

文化背景

牧野:地名,在今河南淇县南、卫辉市北一带,是武王伐纣的决战地。黄钺:黄金装饰的大斧,天子出征时的象征性权器。「牝鸡无晨」之语见于《尚书·牧誓》,喻指妇人不应干政。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为参与伐纣的西南各族。

其 十六

牧野决战纣王自焚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帝纣听说武王前来,也发兵七十万人迎击武王。武王派师尚父和百夫长前出挑战,率大军向帝纣的军队冲击。纣王的军队虽然众多,但都没有战斗的意志,内心希望武王赶快进入。纣军将士都把武器倒转过来战斗,以此为武王开路。武王率军冲击,纣兵全都溃散背叛纣王。纣王逃跑,转身退入宫中,登上鹿台,穿上他最珍贵的珠玉服饰,自焚于火中而死。武王高举大白旗以号令诸侯,诸侯全都向武王跪拜,武王向诸侯作揖,诸侯全都随从。武王来到商国,商国百姓都在郊外等候。于是武王让群臣向商朝百姓宣告说:「上天降下福祉!」商朝百姓都再拜叩首,武王也回拜。随即进入宫中,到达纣王死去的地方。武王亲自向纣王尸体射箭,射了三箭之后才下车,用轻剑击刺,用黄钺砍下纣王的头颅,悬挂在大白旗上。随后来到纣王宠妾两名女子处,两女都已上吊自杀。武王又向她们各射三箭,用剑击刺,用黑钺砍下头颅,悬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完成这些后才退出,返回军中。

文化背景

鹿台:纣王所筑的豪华高台,在今河南淇县,相传其上积聚了大量财宝。黄钺象征王权天罚,玄钺(黑钺)用于对待地位较低者。此段叙述武王胜利后一系列仪式性行为,具有重要的礼制意义。

其 十七

武王入商宫告祭社稷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厕祝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第二天,清扫道路,修整社坛以及商纣的宫殿。到期之后,百名卫士扛着罕旗在前方开道。武王的弟弟叔振铎奉陈列常规的车驾,周公旦手持大钺,毕公手持小钺,夹护在武王两侧。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执剑护卫武王。进入宫殿后,站立在社坛南方大部队的左侧,左右护卫的人全都随行。毛叔郑捧奉明水,卫康叔封铺设茅苇,召公奭辅助进行采纳仪式,师尚父牵引祭牲。尹佚依礼诵祝文说:「殷朝的末代孙子季纣,废弃了先王的圣明德行,侮慢蔑视神祇而不祭祀,昏暴地虐待商邑的百姓,这些罪行已明显昭彰,上达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次拜伏叩首,说:「承受大命,革除殷朝,领受上天的明命。」武王又再次拜伏叩首,然后退出。

文化背景

叔振铎:武王之弟,受封于曹。毛叔郑:周初重臣,受封于毛。「明水」为祭祀时用的清水,取自月光所映之露水,是周代礼制中重要的祭祀用品。尹佚:周初史官,负责记录与祝祭之事。

其 十八

武王分封诸侯安抚殷民

封商纣子禄父殷之馀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行狩,记政事,作武成。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于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于蔡。馀各以次受封。

封商纣之子禄父(武庚)来统辖殷朝的遗民。武王因为殷朝刚刚平定、人心尚未归集,便派其弟管叔鲜、蔡叔度辅助禄父治理殷地。随后命令召公释放箕子的囚禁。命令毕公释放百姓中被囚禁的人,表彰商容所居住的里巷。命令南宫括散发鹿台上积聚的财物,开放钜桥粮仓中的粮食,用以赈济贫弱的百姓和奴隶。命令南宫括、史佚展示九鼎和珍贵宝器。命令闳夭为比干的墓修筑封土。命令宗祝在军中举行享祭。于是罢兵西归。沿途行狩礼,记录政事,写成《武成》。分封诸侯,颁赐宗庙礼器,制作分配殷朝器物的条例。武王追念先代圣王,于是大力封赏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于是封赏功臣谋士,以师尚父为首先封。封尚父于营丘,国号曰齐。封弟弟周公旦于曲阜,国号曰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弟叔鲜于管,弟弟叔度于蔡。其余各人依次受封。

文化背景

商容:殷朝贤大夫,因忠谏被纣黜免。钜桥:殷朝大粮仓,在今河北曲周县附近。九鼎:传说大禹铸造的九口大鼎,是夏商周王权的象征。

营丘:齐国初都,在今山东临淄附近。曲阜:在今山东曲阜市,即后世孔子的故乡。

其 十九

武王夜不能寐规划洛邑

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武王召集九州牧守之君,登上豳地的土丘,眺望商邑。武王回到周地,整夜无法入睡。周公旦来到武王处,问道:「为什么不睡觉?」武王说:「我告诉你:上天不佑殷朝,从我未出生到今天已经六十年,鹿群在牧地游荡,飞鸿布满旷野。上天不保佑殷朝,今天才得以成功。上天建立殷朝,其时登名的臣民三百六十人,既不显赫也不宾服,延续至今。我还没有稳定上天的保佑,哪有空睡觉!」武王又说:「稳定上天的保佑,依托天室之地,彻底搜寻那些邪恶之人,惩处效法殷王纣的罪行。日夜辛劳,来安定我们的西土,我们要彰显德服,等到德行明彰之时。从洛水之滨延伸到伊水之滨,居处要平易而不固执险守,那里正是夏朝的故地。我向南眺望三涂,向北眺望岳鄙,回顾察看黄河,又看洛水、伊水,不要远离天室。」于是在洛邑为周营建居所,然后离去。将马群放牧于华山南麓,将牛群放牧于桃林旷野;收藏干戈,解散军队,遣散士卒:向天下表明不再动用武力。

文化背景

九牧:指九州的地方长官。天室:指嵩山,古人认为其为天地之中心。洛、伊:洛水与伊水,均在今河南境内。三涂:山名,在今河南嵩县南。

「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后成为比喻休战偃武的典故。

其 二十

武王问箕子殷亡之道

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

武王已经攻克殷朝,两年之后,向箕子询问殷朝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直说殷朝的过失,便以国家存亡的道理来回答。武王也因为以此追责感到不妥,所以改用天道来询问。

文化背景

箕子:殷纣王叔父,名胥余,因谏诤被囚,武王克殷后将其释放。据《尚书·洪范》,武王向箕子问询,箕子述以「洪范九畴」,即治国的九种大法。

其 二十一

周公请代武王祈祷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惧,穆卜,周公乃祓斋,自为质,欲代武王,武王有瘳。后而崩,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

武王生病。天下尚未完全安定,群公都很恐惧,进行庄重的占卜,周公旦于是斋戒洁身,自愿以身为质,请求以自身代替武王受死,武王的病情有所好转。后来武王驾崩,太子诵继位,是为成王。

文化背景

「穆卜」为庄严肃穆的占卜仪式。周公以身代死之事,载于《尚书·金縢》,是周公忠诚的著名故事。成王诵:武王之子,名诵,即周成王,是西周第二位天子。

其 二十二

周公摄政平定三监之乱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颇收殷馀民,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晋唐叔得嘉谷,献之成王,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东土,鲁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年幼,周朝刚刚平定天下,周公担心诸侯背叛周朝,于是亲自摄行政务,当国主政。管叔、蔡叔等一众弟弟怀疑周公有篡位之心,与武庚一起作乱,背叛周朝。周公奉成王之命,讨伐诛杀武庚、管叔,流放蔡叔。用微子开代替殷朝后嗣,在宋地建立封国。又收拢一些殷朝遗民,封给武王小弟封为卫康叔。晋国唐叔得到吉祥的嘉谷,献给成王,成王将其转送给正在东方征战的周公。周公在东土接受这嘉谷,传达天子的命令。当初,管叔、蔡叔背叛周朝,周公讨伐他们,用了三年才完全平定,所以先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作《归禾》,次作《嘉禾》,次作《康诰》《酒诰》《梓材》,这些事迹都记载在周公的篇章中。周公摄政七年,成王已经成年,周公将政权归还给成王,面朝北方回到群臣的位置。

文化背景

三监: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受命监视殷朝遗民,后与武庚(禄父)联合叛周,史称「三监之乱」。武庚:殷纣之子,名禄父,被封以延续殷祀,后参与叛乱被诛。微子开:殷纣庶兄,名启,封于宋以续殷祀,宋国始祖。

其 二十三

成王营洛兴礼乐治东夷

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成王既迁殷遗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无佚。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泵。成王自奄归,在宗周,作多方。既绌殷命,袭淮夷,归在丰,作周官。兴正礼乐,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颂声兴。成王既伐东夷,息慎来贺,王赐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成王在丰京,命令召公重新营建洛邑,遵循武王的意图。周公又进行占卜,反复审视,最终完成营建,将九鼎安置于此。说道:「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来朝贡的道路距离均等。」于是作《召诰》《洛诰》。成王迁徙殷朝遗民之后,周公奉王命告诫,作《多士》《无逸》。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向东讨伐淮夷,攻破奄国,迁走奄国君主到薄泵。成王从奄国归来,在宗周,作《多方》。既然废除了殷朝的天命,又征讨淮夷,归国后在丰,作《周官》。振兴端正礼乐,制度在此时得到改革,百姓和睦,颂扬之声兴起。成王既已讨伐东夷,息慎国来朝贺,成王赐给荣伯,命令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文化背景

洛邑:即成周,在今河南洛阳,是周朝东都。九鼎移置洛邑,意在以洛邑为天下中心。奄:古国名,在今山东曲阜一带。息慎:即肃慎,东北方古族,在今东北一带。

《多士》《无逸》《多方》《周官》均为《尚书》中的篇章,记录周公对殷遗民及各地诸侯的训诰。

其 二十四

成王顾命康王嗣位成康之治

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太子钊遂立,是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馀年不用。康王命作策毕公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成王将要驾崩,担心太子钊难以胜任,便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太子并立之为王。成王驾崩之后,二公率领诸侯,带太子钊谒见先王宗庙,反复告诫他文王、武王创建王业的不易,务必节俭,不可贪欲过多,以笃诚信义来治理天下,于是作《顾命》。太子钊遂正式继位,是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扬文王、武王的功业以相申明,作《康诰》。因此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罚四十余年不用。康王命人作策命文书,令毕公划分居住里邑,治理成周郊区,作《毕命》。

文化背景

成康之治:周成王与周康王在位期间(约前1042年—前996年),政治清明,社会安定,刑罚几乎不用,是西周的黄金时代,史称「成康之治」。

《顾命》:成王临终托孤的文书,是《尚书》名篇,详记了传位与顾命大臣的典礼仪式。《毕命》:记康王命毕公整治成周的策命文书。

其 二十五

昭王南巡不返穆王即位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时,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立昭王子满,是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闵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诫太仆国之政,作臩命。复宁。

康王去世,儿子昭王瑕继位。昭王在位时,王道稍有衰微缺损。昭王向南方巡狩未能返回,死于江上。他的死讯没有讣告诸侯,是因为讳言此事。立昭王的儿子满,是为穆王。穆王即位时,年龄已经五十岁。王道衰微,穆王忧虑文王、武王之道的缺失,于是命令伯臩申诫太仆,规范国家政事,作《臩命》,于是又重新安宁。

文化背景

昭王南巡溺死江中一事,《史记》以「其卒不赴告,讳之也」一笔带过,后世考证其可能与伐楚失利有关。「卒于江上」即溺死于汉水(一说长江)。

穆王即位年五十,在位五十五年,据此推算其在位期长达百余岁,历史上存疑。

其 二十六

祭公谋父谏止征犬戎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之务利而辟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闲。不敢怠业,时序其德,遵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欣载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务武也,劝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犬戎树敦,率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穆王将要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兵器收藏起来才能适时动用,动用则有威严,炫耀则遭轻视,被轻视则失去震慑。所以周文公的颂诗说:『收起干戈,藏起弓箭,我们追求美好的德行,推行于华夏天下,诚然王道得以保持。』先王对待百姓,大力端正他们的德行,厚养他们的本性,丰富他们的财货用度,便利他们的器用,阐明利害的所在,用文德加以修治,使百姓趋利避害,怀德畏威,因此能够保持世代兴旺壮大。从前我先王世代以后稷之业事奉虞、夏。等到夏朝衰落,废弃农官、不重农事,我先王不窋因此失官,自己逃窜到戎狄之间。他不敢懈怠事业,按时序理其德行,遵循前人功绪,修习训典,朝夕勤勉,以笃实坚守,以忠信奉行。世代积累德行,不辱先人。到了文王、武王,彰显前代的光明,加以慈和,事奉神灵,保护百姓,无不欣悦。商王帝辛(纣)对百姓犯了大罪,百姓不堪忍受,欣然归附武王,由此出兵到商郊牧野。所以先王并非一味崇尚武力,而是勉励体恤百姓的隐苦,除去祸害。先王的制度:邦内为甸服,邦外为侯服,侯卫为宾服,夷蛮为要服,戎翟为荒服。甸服之国祭(日祭),侯服之国祀(月祀),宾服之国享(时享),要服之国贡(岁贡),荒服之国朝王(终王一次)。先王顺序祭祀的制度:有不日祭者则修正意志,有不月祀者则修正言辞,有不时享者则修正文制,有不岁贡者则修正名分,有不来朝者则修正德行;经过修整还不来,则修用刑法。于是有刑罚不日祭者,以征伐对待不月祀者,以讨征对待不时享者,以训诫劝告对待不岁贡者,以宣告对待不来朝者。于是有刑罚之律,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严训诫之命,有文书宣告之辞。布令陈辞之后还不来朝,则进一步修德,不要劳民远征。所以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臣服的。如今自大毕、伯士去世之后,犬戎氏依照职责来朝王,天子说『我一定要因其不来享而讨伐之,并且炫耀兵力』,这岂不是废弃先王的训诫,而使王业几乎受挫吗?我听说犬戎朴实厚重,遵守旧有的德行、守终固本,他们有能力抵御我们的。」穆王于是仍然征讨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归。从此荒服之国不再来朝。

文化背景

祭公谋父:西周穆王时大臣,封于祭(今河南郑州市北),其谏语是《国语·周语上》的著名篇章,体现了「以德服人」的王道理念。

五服制度(甸、侯、宾、要、荒)是西周理想化的天下秩序设想,反映了以周王室为中心向外辐射的政治格局。大毕、伯士:穆王时代西方方国领袖,关系失落后犬戎始来朝减少。

其 二十七

穆王命甫侯制定五刑

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王曰:「吁,来!有国有土,告汝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与?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信,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官狱内狱,阅实其罪,惟钧其过。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信有众,惟讯有稽。无简不疑,共严天威。黥辟疑赦,其罚百率,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倍洒,阅实其罪。膑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五百率,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率,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命曰甫刑。

诸侯中有不和睦的情况,甫侯向穆王进言,制定修改刑辟。穆王说:「哦,来!有国有土之君,告诉你们善善之刑。如今你们要安抚百姓,选人怎能不选对人,用刑怎能不审慎,居官怎能不得宜呢?两方当事人俱到,官员听取五种陈词。五种陈词简明可信,就依正于五刑。五刑不适当,就依正于五罚(罚金)。五罚不服,就依正于五过(宽宥)。五过的过失,分官狱内狱两类,审核其实际罪情,公平衡量其过失。五刑有疑则可赦,五罚有疑则可赦,要审慎裁断。简核可信有众证,只有审讯方能稽查。审核无可疑,才能共同执行上天的威严。黥刑疑可赦,其罚金百锾,审核其实际罪情。劓刑疑可赦,其罚金加倍于洒(二百锾),审核其实际罪情。膑刑疑可赦,其罚金倍差(五百锾),审核其实际罪情。宫刑疑可赦,其罚金五百锾,审核其实际罪情。大辟疑可赦,其罚金千锾,审核其实际罪情。墨刑所属千种,劓刑所属千种,膑刑所属五百种,宫刑所属三百种,大辟之罚所属二百种:五刑所属共三千条。」命名为《甫刑》。

文化背景

甫侯:即吕侯,受封于甫(吕),穆王时司寇,奉命作《吕刑》(《尚书》篇名,《史记》此处称「甫刑」)。五刑:墨(黥面)、劓(割鼻)、膑(剔去膝盖骨)、宫(去生殖器)、大辟(死刑),是先秦时代五种主要肉刑。锾:古代重量单位,一锾约合六两,用于计量罚金数额。

其 二十八

共王灭密懿王时室衰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之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共王灭密。共王崩,子懿王艰立。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

穆王在位五十五年,驾崩,儿子共王繄扈继位。共王在泾水之畔游猎,密康公随行,有三个女子来投奔密康公。密康公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王。野兽三只为一群,人聚三人为众,女子三人为粲(美)。王田猎不取走兽之群,公卿出行不轻视众多之人,王的配偶不会从同族中选取三人(以超越自身德望)。粲,是美好的东西。众多美好的东西归于你,你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连王都不能承受,更何况你这小小之人呢!小人拥有众多美物,最终必然灭亡。」密康公不肯献出,过了一年,共王便灭掉了密国。共王驾崩,儿子懿王艰继位。懿王在位时,王室逐渐衰落,诗人作诗讽刺。

文化背景

「女三为粲」之语出自古代礼制观念,意谓美物过盛而德不足以匹配则必招祸患。密:古国名,在今甘肃灵台县境。懿王时代王室衰弱,诸侯开始不朝,《诗经》中多有刺诗,反映这一时代背景。

其 二十九

孝王夷王更替即位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为夷王。

懿王驾崩,共王的弟弟辟方继位,是为孝王。孝王驾崩,诸侯重新立懿王的太子燮,是为夷王。

文化背景

孝王辟方为共王之弟,是西周历史上少见的兄终弟及之例,一般认为是因懿王太子年幼而暂由叔父摄位。夷王燮恢复正统传承,但史书记载其与诸侯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开始「下堂而见诸侯」,王室尊严进一步下降。

其 三十

厉王好利芮良夫进谏

夷王崩,子厉王胡立。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厉王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也。」厉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

夷王驾崩,儿子厉王胡继位。厉王即位三十年,贪好财利,亲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劝谏厉王说:「王室大概将要衰落了吧!荣公贪好专擅财利而不知大难将至。财利,是万物所出产的,是天地所承载的,如果有人专擅独占,危害就很多了。天地间所有的人都要从中取用,怎能独占呢?会惹怒太多人,而无法防备大难。用这样的方式来引导大王,大王能长久吗?所谓统治百姓的君王,应该是引导财利、布散给上下各方的人。让神灵、百姓、万物无不各尽其用,尽管如此仍每天担惧怨恨的到来。所以《颂》说:『思念有文德的后稷,能够与上天相配,立养我众多百姓,没有不合乎你准则的。』《大雅》说:『广施恩锡,承载周朝。』这不是在不独占财利而防备危难吗,所以能够承载周朝到如今。现在大王要学着独占财利,这行得通吗?普通百姓独占财利,还要被称为盗贼,身为君王这样做,跟随者就很少了。荣公若被任用,周朝必然败亡。」厉王不听,最终任用荣公为卿士,执掌政事。

文化背景

芮良夫:西周厉王时大夫,封于芮(今陕西大荔县附近),以忠直敢谏著称,《诗经·大雅·桑柔》相传为其所作,批判厉王之政。

荣夷公:厉王宠臣,主张「专利」即国家垄断财利,是「防民之口」政策的重要推手。

其 三十一

厉王止谤召公谏防民口

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

厉王推行暴虐骄奢的统治,国人议论批评厉王。召公劝谏说:「百姓已经忍受不住王的命令了。」厉王大怒,找来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议论批评的人,凡是有人告发就处死。如此一来,议论批评就少了,诸侯也不来朝觐了。三十四年,厉王更加严苛,国人无人敢说话,在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厉王感到高兴,对召公说:「我已经能够消除议论批评了,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不过是堵塞了而已。防堵百姓的口,比防堵洪水还要危险。洪水壅塞决溃,伤人必然很多,百姓也是如此。所以治水的人要疏通它使之畅流,治民的人要引导他们让他们说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到列士献诗,乐师献乐曲,史官献典籍,乐师长献箴言,无目的瞽者赋诗,有目的蒙者诵诗,百工进谏,庶民传达意见,近臣竭尽规劝,亲戚补充察访,瞽者和史官加以教诲,年长者加以整理,然后君王加以斟酌,这样施政才不会违背正道。百姓有口,就如同土地有山川,财用从中而出;就如同土地有平原低洼肥沃之地,衣食从中而生。口可以发表言论,好的坏的事情都从这里显现。推行好事、防备坏事,正是产出财用衣食的方法。百姓在心中思虑,用口表达出来,完成想法付诸实行。如果堵塞他们的口,又能维持多久呢?」厉王不听。于是国内没有人敢开口说话,三年之后,国人相聚起来叛乱,袭击厉王。厉王逃奔到彘地。

文化背景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格言,出自此处召公对厉王的劝谏,后被广泛引用为言论自由与民情通达之论据。

「道路以目」即路上相遇只用眼神示意,不敢开口说话,成为形容恐怖统治的成语。彘:地名,在今山西霍州市。

其 三十二

召公以子代太子保全宣王

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为雠而怼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雠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

厉王的太子静躲藏在召公家中,国人听说之后,便包围了召公家。召公说:「从前我屡次劝谏君王,君王不听,才以至于这场灾难。现在如果杀了王太子,君王大概会把我当作仇人而愤怒不满吧?事奉君主的人,处于危难之中也不结怨报复,有所怨恨也不发怒,更何况是事奉君王呢!」于是用自己的儿子代替王太子,太子最终得以脱身。

文化背景

太子静即后来的周宣王,召公以亲子代替王太子,在《国语·周语上》亦有记载。此事体现了西周贵族「事君以身」的忠道精神。

其 三十三

共和行政宣王中兴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于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

召公、周公二相执行政务,这段时期号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在彘地。太子静在召公家中长大,二相于是共同立他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佐他,修明政事,效法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遗风,诸侯重新尊奉周朝。十二年,鲁武公来朝觐。

文化背景

共和:公元前841年至前828年,是中国历史上有明确纪年记载的开始,史学意义重大。「共和」一名或指召公、周公共同执政,或指共伯和(共国国君)执政,史学界至今存在争议。公元前841年即共和元年,是中国历史确切纪年之始。

其 三十四

宣王不籍千亩败于姜戎

宣王不修籍于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宣王不在千亩举行籍田礼,虢文公劝谏说不可,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在千亩与姜氏之戎交战,王师大败。

文化背景

籍田礼:周天子每年春耕前亲自耕种的仪式,象征对农业的重视,在千亩(今山西介休市南)举行,具有重要的礼制意义。虢文公:西周晚期大臣,封于虢(今陕西宝鸡境),其谏籍田之语载于《国语·周语上》。

其 三十五

宣王料民仲山甫进谏

宣王既亡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仲山甫谏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听,卒料民。

宣王已经在南方丧失了军队,于是在太原清查户口(料民)。仲山甫劝谏说:「百姓不可清查户口。」宣王不听,最终仍然进行了清查。

文化背景

料民:即清查户口、统计人口。仲山甫:宣王时名臣,《诗经·大雅·烝民》即为尹吉甫颂扬仲山甫而作。「民不可料」意指强制登记户口会引发百姓不安与疑惧,显示对民心的担忧。

其 三十六

幽王即位伯阳甫论地震亡周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徵也。川竭必山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

(宣王)四十六年,宣王驾崩,儿子幽王宫湦继位。幽王二年,西周三条河流所在之地(泾水、渭水、洛水一带)全都发生地震。伯阳甫说:「周朝将要灭亡了。天地之气不失其运行秩序;如果失序,是百姓的扰乱所导致。阳气潜伏而不能升出,阴气压迫而不能蒸发,于是发生地震。如今三川之地实在震动,是阳气失位而陷入阴气之中。阳气失位陷入阴气,水源必定堵塞;水源堵塞,国家必定灭亡。水土相互涵养,百姓才能使用。土失去水的涵养,百姓缺乏财用,不等灭亡又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枯竭而夏朝灭亡,黄河枯竭而商朝灭亡。如今周朝的德行已经像夏商二代末期一样了,其河川水源又堵塞,堵塞就必然枯竭。国家必须依托山川,山崩川竭,是国家灭亡的征兆。川竭必然导致山崩。若国家灭亡,不会超过十年,这是十数之纪。天所遗弃的,不会超过其纪数。」这一年,三条河流都枯竭了,岐山也崩塌了。

文化背景

伯阳甫:西周末年大夫,以善于观天地气候预测吉凶著称。三川:指岐山附近的泾水、渭水、洛水(此处应为北洛水)。「数之纪」指十这个数字单元,即十年为一纪,意谓周的灭亡不超过十年。事实上幽王十一年(前771年)周亡,果然不超十年。

其 三十七

褒姒身世幽王废后

三年,幽王嬖爱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褒姒,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以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漦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厌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当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三年,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了儿子伯服,幽王想废掉太子。太子的母亲是申侯的女儿,被立为王后。后来幽王得到褒姒,深深爱上她,想废掉申后,并驱逐太子宜臼,立褒姒为后,立伯服为太子。周朝太史伯阳读史书感叹说:「周朝要灭亡了。」从前夏后氏衰落时,有两条神龙停驻在夏王的庭院,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先君。」夏王占卜,问杀掉它们、驱走它们还是留住它们,都不吉利。再卜,问请取其唾液而收藏,于是吉利。于是陈设钱币,用简策告知神龙,龙消失了而唾液留下,将其盛入木匣收藏起来。夏朝灭亡,此器传给殷朝。殷朝灭亡,又传给周朝。历经三代,没有人敢打开查看,到了厉王末年,打开观看。唾液流淌在庭院中,无法清除。厉王命妇人裸体喧嚷来驱除它。唾液化为黑色大鳖,爬入后宫之中。后宫中一名刚换牙的童妾遭遇了它,等到及笄之年怀孕,没有丈夫便生了儿子,恐惧之下将其丢弃。宣王时代,有童女谣唱:「那卖桑弓和箭袋的,实是灭亡周国的人。」于是宣王听说后,有夫妻俩售卖这种器物,宣王命人抓住处死。夫妻二人逃跑,走在路上看见从前后宫童妾丢弃的那个妖孽小孩在路边,听到他夜间啼哭,心生怜悯将其收养,那对夫妻于是逃奔到褒国。褒人有罪,请求将那个被童妾丢弃的女子献给王以赎罪。被遗弃的女子出自褒国,就是褒姒。当幽王三年,被王的后宫发现喜爱,生了儿子伯服,最终废掉了申后及太子,立褒姒为后,立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说:「祸患已经铸成,无可奈何了!」

文化背景

褒姒传说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亡国故事之一。「漦」(chí)指龙的唾液或精液,属上古神话元素。「厌弧箕服」即桑木弓和箭袋,与褒姒身世相关联的谶语预言。

申后:申国(今河南南阳附近)国君之女,太子宜臼之母,后被废,其父申侯因此联合戎狄攻周。

其 三十八

幽王烽火戏诸侯

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褒姒不喜欢笑,幽王想尽各种办法让她笑,她就是不笑。幽王设置烽火台和大鼓,规定有敌寇来犯就点燃烽火。诸侯全都赶来,到了却发现没有敌寇,褒姒这才大笑起来。幽王非常高兴,于是多次点燃烽火。此后诸侯不再相信,逐渐也不来了。

文化背景

「烽火戏诸侯」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故事之一,象征统治者失信于诸侯、自取灭亡的典型教训。烽火台是古代军事报警系统,点燃烽火即表示敌寇入侵,诸侯须驰援勤王。

其 三十九

申侯联戎攻杀幽王西周灭亡

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石父为人佞巧善谀好利,王用之。又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祀。

幽王任用虢石父为卿,执掌政事,国人都怨恨他。石父为人阿谀奉承、善于谄媚,贪图财利,幽王任用他。又加上废黜申后、驱逐太子之事。申侯大怒,联合缯国、西夷犬戎进攻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征召援兵,士兵没有一个来的。于是(敌军)在骊山脚下杀死了幽王,俘虏了褒姒,将周朝的财物全部劫走后离去。于是诸侯便来到申侯处,共同立原幽王太子宜臼为王,是为平王,来延续周朝的祭祀。

文化背景

虢石父:幽王宠臣,以谄媚贪利著称,是《国语》中被批判的典型。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区,幽王被杀于此,西周宣告灭亡(前771年)。

平王宜臼随后东迁洛邑,东周开始。此段是西周灭亡的核心叙述,历史意义极为重大。

其 四十

平王东迁周室衰微

平王立,东迁于雒邑,辟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

平王即位后,向东迁都到洛邑,以避开戎寇的威胁。平王时代,周室衰微,诸侯强大者兼并弱小者,齐、楚、秦、晋开始强大,政令出自方伯(诸侯霸主)。

文化背景

洛邑:即今河南洛阳,平王东迁(前770年)标志着西周结束、东周开始,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方伯:指诸侯中实力最强的霸主,如后来的齐桓公、晋文公等春秋霸主,实际上已取代周天子的号令职能。

其 四十一

平王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

其 四十二

平王崩桓王即位

其 四十三

桓王伐郑被射王师败绩

其 四十四

庄王继位平定周公黑肩之乱

其 四十五

厘王即位齐桓公称霸

其 四十六

惠王被逐子颓之乱复位

其 四十七

襄王即位叔带乱周管仲平戎

其 四十八

襄王联翟伐郑富辰死谏

其 四十九

子带引狄入周晋文公纳王

其 五十

晋文公薨逝

其 五十一

秦穆公薨逝

其 五十二

顷王匡王定王相继即位

其 五十三

定王时楚庄王问鼎

其 五十四

简王继位晋迎子周为悼公

其 五十五

灵王在位齐崔杼弑君

其 五十六

景王崩子朝之乱敬王立

其 五十七

子朝长期作乱敬王终返周

其 五十八

齐田常弑君简公

其 五十九

楚灭陈孔子卒

其 六十

元王定王相继即位

其 六十一

三晋灭智伯瓜分其地

其 六十二

定王崩哀王思王考王递杀

其 六十三

考王崩威烈王即位

其 六十四

考王封弟于河南续周公官职

其 六十五

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侯

其 六十六

威烈王崩安王即位楚声王被杀

其 六十七

太史儋预言周秦合而霸王出

其 六十八

显王在位秦逐步称霸

其 六十九

赧王即位东西周分治

其 七十

西周武公太子立嗣楚秦角力

其 七十一

苏代说楚勿以周为秦祸

其 七十二

史厌为周出借道之谋

其 七十三

西周君借韩拒秦召之谋

其 七十四

东西周交战韩救西周

其 七十五

苏代为东周说韩获高都

其 七十六

苏厉以养由基典故谏白起

其 七十七

马犯设谋令梁为周筑城

其 七十八

周聚说秦王勿攻周

其 七十九

周相入秦谋取秦国重视

其 八十

西周君伐秦失败献邑请罪

其 八十一

周室覆灭秦取九鼎

其 八十二

太史公论周都洛邑与汉封周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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