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田敬仲完世家

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他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于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他」，罪之也。

厉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其母为蔡国女子。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兄长鲍继位，是为桓公。桓公与他（厉公他）是异母兄弟。等到桓公生病，蔡国人为他（厉公他）杀死桓公鲍及太子免，拥立他为厉公。厉公即位后，娶了蔡国女子为妻。这位蔡女与蔡国男子私通，多次回蔡国，厉公也多次前往蔡国。桓公的小儿子林，怨恨厉公杀死他的父亲与兄长，于是设法让蔡国人诱骗厉公前来，将其杀害。林自立为君，是为庄公。因此陈完无法继位，只做了陈国的大夫。厉公之死，是因淫乱而离国，所以《春秋》写道「蔡人杀陈他」，是对他的责罪。

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齐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

庄公去世，立其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死太子御寇。御寇与陈完情谊深厚，陈完恐祸及自身，因此出逃奔往齐国。齐桓公想任命他为卿，陈完辞谢说：「臣流亡在外，承蒙国君宽恕，得以免于负担，已是君上的恩惠，不敢担当高位。」桓公便让他担任工正一职。齐大夫懿仲想将女儿嫁给陈完，先行占卜，占辞云：「这叫做凤皇高飞，和鸣锵锵。有妫氏之后裔，将在姜氏之地繁育成长。五代之后昌盛，与正卿并列。八代之后，无人能与之相比。」最终将女儿嫁给了陈完。陈完出奔到齐国时，齐桓公已即位十四年了。

完卒，谥为敬仲。仲生稚孟夷。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

陈完去世，谥号为敬仲。敬仲生稚孟夷。敬仲奔齐之后，以「陈」字改为「田」氏。

田稚孟夷生泯孟庄，田泯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

田稚孟夷生泯孟庄，田泯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侍奉齐庄公。

晋之大夫栾逞作乱于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

晋国大夫栾逞在晋国作乱，出逃奔往齐国，齐庄公以厚礼款待他。晏婴与田文子进谏，庄公不听。

文子卒，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

田文子去世，其子桓子无宇继立。田桓子无宇力大勇武，侍奉齐庄公，极受宠信。

无宇卒，生武子开与厘子乞。田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强，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卒归于田氏矣。」

田无宇去世，生有武子开与厘子乞两子。田厘子乞在齐景公朝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量取，将粮食发放给百姓时却用大斗给予，私下施恩于百姓，而景公对此不加禁止。由此田氏赢得齐国民众的人心，宗族势力日益强大，百姓心向田氏。晏子多次进谏景公，景公不听。后来晏子出使晋国，私下对叔向说：「齐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田氏了。」

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

晏婴去世后，范氏、中行氏在晋国作乱。晋国攻打甚急，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粮食援助。田乞想要制造内乱，先在诸侯中广结党援，于是游说景公道：「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有恩，齐国不能不救援他们。」齐国便派田乞前往救援，并向他们输送粮食。

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与高昭子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说，欲立景公他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晏（孺子）［圉］奔鲁。

景公的太子死后，有一位受宠的妃子名叫芮子，生子荼。景公病重，命相国惠子与高昭子立子荼为太子。景公去世，两位相国高、国二氏拥立荼，是为晏孺子。田乞对此不满，想拥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阳生素来与田乞交好。晏孺子既立，阳生出逃到鲁国。田乞假意奉事高昭子、国惠子，每次上朝都轮流乘坐他们的车，对他们说：「当初诸大夫本不想立孺子。孺子既然已立，你们二位相国辅政，大夫们人人自感危险，正在谋划作乱。」又欺骗其他大夫说：「高昭子此人甚是可怕，趁他还没发难，要先下手。」诸大夫信从了他。田乞、鲍牧与诸大夫率兵攻入公室，攻打高昭子。高昭子闻讯，与国惠子出兵救援。公室之师被打败。田乞的人马追赶国惠子，惠子出逃到莒，田乞随后回来杀死高昭子。晏孺子（即晏圉）出逃到鲁国。

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于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于骀，而杀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

田乞派人前往鲁国，迎接阳生回齐。阳生到达齐国，藏匿在田乞家中。田乞邀请诸大夫说：「常之母举行祭祀鱼菽的家祭，烦请诸位光临饮酒。」众人便聚于田氏家中饮酒。田乞将阳生装入一只大口袋中，放置在座席正中央。打开口袋，将阳生扶出，说：「这就是齐国的国君了！」诸大夫全都俯伏行礼。即将歃血盟誓拥立阳生时，田乞捏造说：「我与鲍牧商议，共同要拥立阳生的。」鲍牧大怒道：「诸位大夫忘了景公的遗命了吗？」诸大夫想要反悔，阳生于是叩头说：「可以就立，不可以就算了。」鲍牧担心祸患及身，便又改口说：「都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在田乞家中拥立阳生为君，是为悼公。随即派人将晏孺子迁往骀地，并杀死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独揽齐国政权。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

（悼公）四年，田乞去世，其子田常继任，是为田成子。

鲍牧与齐悼公有郄，弑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田常复修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

鲍牧与齐悼公有了嫌隙，弑杀了悼公。齐人共同拥立悼公之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同为左右相，共同辅佐简公。田常内心嫌恶监止，但监止得简公宠信，田常无力排除他。于是田常重新推行厘子田乞的政策，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回。齐国百姓为此唱歌道：「老人家啊，去采芑草吧，归附到田成子那里去吧！」齐国大夫上朝时，御鞅进谏简公说：「田氏和监氏不可并立，请君上择一而立。」简公不听。

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常与田氏有却。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适，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于田氏疏矣。」不听。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将欲击田常。太史子馀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田常于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

子我，是监止的同族宗人，与田氏一贯有嫌隙。田氏的远房族人田豹在子我手下任事，颇受宠信。子我说：「我想将田氏嫡系全部消灭，让田豹取代田氏宗族的地位。」田豹说：「臣与田氏的关系已很疏远了。」子我不听。事后田豹却去告诉田氏说：「子我将要诛灭田氏，田氏若不抢先动手，祸患就要临头了。」子我住在公宫之中，田常兄弟四人乘车赶往公宫，想要杀死子我。子我关闭宫门。简公正与妇人在檀台饮酒，得知情况后将要出兵攻打田常。太史子余说：「田常并非敢于作乱，是要除掉祸害。」简公便停止出兵。田常出宫后，听说简公震怒，恐怕被诛，准备出逃。田子行说：「犹豫，是成事的大敌。」田常于是当即攻打子我。子我率领手下攻打田氏，不胜，出逃。田氏的人马追赶，杀死了子我与监止。

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简公立四年而杀。于是田常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为相。

简公出逃，田氏的人马追上并在徐州将简公俘获。简公说：「早听了御鞅的劝告，就不会遭此大难。」田氏的人马担心简公重新复位后会诛杀自己，便将简公杀死。简公即位四年被杀。于是田常拥立简公之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任相。

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复定。

田常杀死简公之后，担心诸侯共同讨伐自己，于是将侵占鲁国、卫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向西与晋国的韩、魏、赵氏缔结盟约，向南与吴、越两国互通使者，修明功赏、亲近百姓，因此齐国得以重新安定。

田常言于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强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

田常对齐平公说：「施惠德政是百姓所希望的，请君上去做；施加刑罚是百姓所厌恶的，请允许臣来执行。」如此推行了五年，齐国的政权全部归于田常。田常于是将鲍氏、晏氏、监止等公族中的强大势力全部诛灭，并割取齐国从安平以东直到琅邪的土地作为自己的封邑。封邑之大超过了齐平公所直接领有的土地。

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馀男。

田常挑选齐国中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入后宫，后宫达数百之多，并且任由宾客门客出入后宫，不加禁止。等到田常去世时，他已有七十多个儿子。

田常卒，子襄子盘代立，相齐。常谥为成子。

田常去世，其子襄子盘继立，任齐国之相。田常的谥号为成子。

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

田襄子出任齐宣公的相国后，三晋杀死知伯，瓜分了他的土地。田襄子让自己的兄弟宗族全都担任齐国各都邑的大夫，与三晋互通使者，逐步将齐国纳入田氏掌控之中。

襄子卒，子庄子白立。田庄子相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明年，伐鲁、葛及安陵。明年，取鲁之一城。

田襄子去世，其子庄子白继立。田庄子出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三年，攻打晋国，毁坏黄城，围攻阳狐。第二年，攻打鲁国的葛邑及安陵。又过一年，夺取了鲁国的一座城邑。

庄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城。明年，宣公与郑人会西城。伐卫，取毋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丘反。

田庄子去世，其子太公和继立。田太公和出任齐宣公的相国。宣公四十八年，夺取鲁国城邑。第二年，宣公与郑国人在西城会盟。攻打卫国，夺取毋丘。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从廪丘起兵反叛。

宣公卒，子康公贷立。贷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乃迁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败齐平陆。

宣公去世，其子康公贷继位。康公即位十四年，沉溺于酒色妇人，不理政事。田太公于是将康公迁往海边，给予一城之地，用以奉祀其先祖。第二年，鲁国在平陆打败了齐国。

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纪元年。

（田太公继任相国）三年，田太公与魏文侯在浊泽会盟，请求成为诸侯。魏文侯于是派使者向周天子及诸侯游说，请求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在康公即位的第十九年，田和正式被立为齐侯，列于周室诸侯之中，并纪年为元年。

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齐也。」桓公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

齐侯太公和即位两年后，田和去世，其子桓公午继位。桓公午即位五年，秦国与魏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援。齐桓公召集大臣谋议道：「早救与晚救，哪个好？」驺忌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则不义，且对齐不利。」田臣思说：「君上的谋划有失误！秦、魏攻韩、楚，赵国必定出兵救援，这岂非是上天将燕国送给齐国吗？」桓公说：「好。」便暗中告知韩国使者，将其送走。韩国以为得到了齐国的救援承诺，于是与秦、魏交战。楚、赵听说此事，果然出兵救韩。齐国趁机起兵袭击燕国，夺取桑丘。

六年，救卫。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是岁，故齐康公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

（桓公午即位）六年，援救卫国。桓公去世，其子威王因齐继位。同年，旧齐君康公去世，无后，康公的奉邑全部归入田氏。

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六年，鲁伐我，入阳关。晋伐我，至博陵。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

齐威王元年，三晋趁齐国有丧而来攻打灵丘。三年，三晋消灭了晋国（公室）残余，并瓜分其土地。六年，鲁国攻打我国，攻入阳关；晋国攻打我国，兵至博陵。七年，卫国攻打我国，夺取薛陵。九年，赵国攻打我国，夺取甄地。

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闲，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馀年。

威王自即位以来，不亲理朝政，将政务委于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纷纷来伐，国人无所适从。于是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治守即墨以来，毁谤你的话每天都传到我的耳中。然而我派人去察看即墨，发现田野已被开垦，百姓生活充裕，官府无积压未办的事务，东方因此得到安宁。这是你不去巴结我的左右近臣以求美誉的缘故。」于是封赏他万户之地。随后召见阿地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地以来，称颂你的话每天都传入我耳中。然而我派人去察看阿地，发现田野荒芜未辟，百姓贫苦。昔日赵国攻打甄地，你无力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毫不知晓。这是你以钱财贿赂我的左右近臣来为你博取美誉的缘故。」当天，将阿大夫烹杀，凡是左右近臣曾经称颂过阿大夫的人，也一同烹杀。随即出兵向西攻打赵、卫，在浊泽大败魏军并包围了魏惠王。惠王请求献出观邑以求和解，赵国归还了我方长城。从此齐国震惊惶恐，人人不敢文过饰非，都竭力尽忠尽诚。齐国因此大治。诸侯听说此事，二十多年不敢向齐国用兵。

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闲？」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驺忌子以善弹琴进见威王，威王喜悦，将他安置在右室住下。不久，威王弹琴，驺忌子推门而入说：「弹得好啊！」威王勃然不悦，放下琴按住剑说：「先生尚未仔细聆听，如何知道弹得好？」驺忌子说：「大弦浑厚温和有如春天，那是君上；小弦清廉折节而清亮，那是相国；奋力拨弦而悠然放开，那是政令；大小诸弦均调和鸣，相互增益，回转婉曲而互不妨害，那是四时节候：因此我知道弹得好。」威王说：「你善于谈论音律。」驺忌子说：「何止是谈论音律，治国理民之道全在其中。」威王又勃然不悦说：「论及五音之法度，确实没有人比得上先生。若说治国理民，又何与丝桐（琴弦）之事相干？」驺忌子说：「大弦浑厚温和如春天者，君也；小弦清廉折节而清亮者，相也；奋力拨弦而悠然放开者，政令也；大小诸弦均调和鸣、相互增益、回转婉曲而互不妨害者，四时也。反复弹奏而不紊乱，是国家昌治之道；绵延流畅而一往直前，是保存亡国之道：所以说琴音调和则天下大治。治国理民之道，无有超过五音之法度者。」威王说：「好。」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闲。」淳于髡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朞，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驺忌子觐见威王三个月后就被授予相印。淳于髡前来拜访，说：「您说得真好！髡有些浅陋的想法，愿在您面前陈述。」驺忌子说：「恭敬地聆听您的教诲。」淳于髡说：「得到完整才能昌盛，失去完整便会灭亡。」驺忌子说：「谨遵您的告诫，请我谨慎地不离国君左右。」淳于髡说：「猪油与棘木轴，是用来润滑的，然而却不能使方形孔运转。」驺忌子说：「谨遵告诫，请我谨慎地侍奉左右近臣。」淳于髡说：「弓胶与干弦，是用来粘合的，然而却不能粘合疏大的裂缝。」驺忌子说：「谨遵告诫，请我谨慎地附合万民之意。」淳于髡说：「狐皮裘虽然破旧，不可用黄狗皮来缝补。」驺忌子说：「谨遵告诫，请我谨慎地选用君子，不将小人夹杂其间。」淳于髡说：「大车不经过校正，就不能承载其应当运的重量；琴瑟不经过校准，就不能奏出五音之和谐。」驺忌子说：「谨遵告诫，请我谨慎地修订法律、督察奸吏。」淳于髡说完，快步离去，走到门口，回头对他的随从说：「此人，我以五句隐晦之语告诫他，他的回应如响应声一般恰当，此人不久必被封赏。」过了一年，驺忌子被封于下邳，号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馀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在平陆会盟。二十四年，与魏王在郊外田猎会面。魏王问道：「大王也有宝贝吗？」威王说：「没有。」梁王说：「像我国这样的小国，尚且有十枚直径一寸、光照车前后各十二辆车的宝珠，像万乘大国怎么能没有宝贝呢？」威王说：「我所认为的宝贝与大王不同。我有位臣子叫檀子，派他镇守南城，楚国人就不敢来侵犯东部，泗水上游的十二个诸侯都来朝拜。我有位臣子叫子者，派他镇守高唐，赵国人就不敢到黄河来捕鱼。我有位官员叫黔夫，派他镇守徐州，连燕国人都到北门祭祀，赵国人都到西门祭祀，迁来归附的达七千多户。我有位臣子叫种首，派他负责防备盗贼，道路上秩序井然，没有人拾遗。这样的宝贝能光照千里，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车呢！」梁惠王满面羞惭，不高兴地离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于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獘魏，邯郸拔而乘魏之獘。」威王从其计。

（威王）二十六年，魏惠王围攻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威王召集大臣谋议道：「救赵与不救赵，哪个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赵则不义，且对齐不利。」威王问：「为何？」段干朋回答说：「魏国吞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而且出兵救赵，在赵国郊外与魏军对峙，这样赵国没有受损而魏国完好无伤。所以不如向南攻打襄陵来使魏国疲惫，等邯郸被攻下后，再乘魏国疲惫之机进击。」威王采纳了他的计策。

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于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于是齐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

此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和。公孙阅对成侯忌说：「您为何不谋划伐魏，由田忌率军出征。打了胜仗建立功勋，则是您谋划正确的结果；打了败仗，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兵败而逃，而生死大权就掌握在您手中了。」于是成侯向威王进言，派田忌向南攻打襄陵。十月，邯郸被魏军攻下，齐国随即出兵攻打魏国，在桂陵将其大败。从此齐国成为诸侯中最强大的，自称为王，号令天下。

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

（威王）三十三年，杀死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于王之所。田忌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

（威王）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忌说：「您为何不让人带着十金去市集占卜，说：『我是田忌的手下。我（主人）三战三胜，威名震于天下，想要做一番大事，是吉还是不吉？』」等占卜者出门，便派人抓住那位占卜者，将他说的那番话在威王面前当证据呈验。田忌听说此事，便率领手下袭击临淄，攻打成侯，没有成功，出逃。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强立。

（威王）三十六年，威王去世，其子宣王辟强继位。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于秦孝公。

宣王元年，秦国启用商鞅变法。周天子向秦孝公致送伯主礼仪（承认其霸主地位）。

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蚤救之。」孙子曰：「夫韩、魏之兵未獘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诉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獘，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帅）［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盟而去。

（宣王）二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与韩国亲善，共同反击魏国。赵国不利，在南梁交战失败。宣王召回田忌，恢复其原来的职位。韩国向齐国求援。宣王召集大臣谋议道：「早救与晚救，哪个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则韩国将被折服并入魏国，不如早些救援。」孙子说：「韩、魏两国的军队还没有疲惫就去救援，是我们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打击，反而要听命于韩国。而且魏国有灭亡韩国的志向，韩国眼看将要灭亡，必定向东来向齐国求告。我们先暗中与韩国结成深厚的盟友，等到后来承接魏国疲惫之机，就可以获得重大利益并取得显赫的名声了。」宣王说：「好。」于是暗中告知韩国使者并将其送走。韩国倚仗得到齐国的援助，五次交战都不胜，只得向东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齐国。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田婴为将，孙子为军师，救援韩、赵，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魏将庞涓，俘虏魏太子申。此后，三晋之王都通过田婴入朝齐王于博望，会盟后离去。

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明年，复会甄。魏惠王卒。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

（宣王）七年，与魏王在平阿南方会面。第二年，再次在甄地会面。魏惠王去世。第二年，与魏襄王在徐州会面，诸侯互相承认王号。十年，楚国围攻我国的徐州。十一年，与魏国联合攻打赵国，赵国决开河水灌淹齐、魏两国军队，战事因而停止。

十八年，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宣王）十八年，宣王喜爱文学与游说之士，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等一共七十六人，都被赐予住宅，授予上大夫的称号，不必亲理政事，只负责讲学议论。因此齐国稷下学士再度兴盛，多达数百乃至上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