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田敬仲完世家

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

厉公，是陈文公的小儿子，其母为蔡国女子。

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

文公去世后，厉公的兄长鲍继位，是为桓公。

桓公与他异母。

桓公与他（厉公他）是异母兄弟。

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

等到桓公生病，蔡国人为他（厉公他）杀死桓公鲍及太子免，拥立他为厉公。

厉公既立，娶蔡女。

厉公即位后，娶了蔡国女子为妻。

蔡女淫于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

这位蔡女与蔡国男子私通，多次回蔡国，厉公也多次前往蔡国。

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

桓公的小儿子林，怨恨厉公杀死他的父亲与兄长，于是设法让蔡国人诱骗厉公前来，将其杀害。

林自立，是为庄公。

林自立为君，是为庄公。

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

因此陈完无法继位，只做了陈国的大夫。

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他」，罪之也。

厉公之死，是因淫乱而离国，所以《春秋》写道「蔡人杀陈他」，是对他的责罪。

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

庄公去世，立其弟杵臼，是为宣公。

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

宣公二十一年，杀死太子御寇。

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

御寇与陈完情谊深厚，陈完恐祸及自身，因此出逃奔往齐国。

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

齐桓公想任命他为卿，陈完辞谢说：「臣流亡在外，承蒙国君宽恕，得以免于负担，已是君上的恩惠，不敢担当高位。」桓公便让他担任工正一职。

齐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

齐大夫懿仲想将女儿嫁给陈完，先行占卜，占辞云：「这叫做凤皇高飞，和鸣锵锵。

有妫之后，将育于姜。

有妫氏之后裔，将在姜氏之地繁育成长。

五世其昌，并于正卿。

五代之后昌盛，与正卿并列。

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

八代之后，无人能与之相比。」最终将女儿嫁给了陈完。

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

陈完出奔到齐国时，齐桓公已即位十四年了。

完卒，谥为敬仲。

陈完去世，谥号为敬仲。

仲生稚孟夷。

敬仲生稚孟夷。

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

敬仲奔齐之后，以「陈」字改为「田」氏。

田稚孟夷生泯孟庄，田泯孟庄生文子须无。

田稚孟夷生泯孟庄，田泯孟庄生文子须无。

田文子事齐庄公。

田文子侍奉齐庄公。

晋之大夫栾逞作乱于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

晋国大夫栾逞在晋国作乱，出逃奔往齐国，齐庄公以厚礼款待他。

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

晏婴与田文子进谏，庄公不听。

文子卒，生桓子无宇。

田文子去世，其子桓子无宇继立。

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

田桓子无宇力大勇武，侍奉齐庄公，极受宠信。

无宇卒，生武子开与厘子乞。

田无宇去世，生有武子开与厘子乞两子。

田厘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粟）［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于民，而景公弗禁。

田厘子乞在齐景公朝任大夫，他向百姓征收赋税时用小斗量取，将粮食发放给百姓时却用大斗给予，私下施恩于百姓，而景公对此不加禁止。

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强，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卒归于田氏矣。」

由此田氏赢得齐国民众的人心，宗族势力日益强大，百姓心向田氏。晏子多次进谏景公，景公不听。后来晏子出使晋国，私下对叔向说：「齐国的政权最终将归于田氏了。」

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

晏婴去世后，范氏、中行氏在晋国作乱。

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

晋国攻打甚急，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粮食援助。

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

田乞想要制造内乱，先在诸侯中广结党援，于是游说景公道：「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有恩，齐国不能不救援他们。」齐国便派田乞前往救援，并向他们输送粮食。

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生子荼。

景公的太子死后，有一位受宠的妃子名叫芮子，生子荼。

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与高昭子以子荼为太子。

景公病重，命相国惠子与高昭子立子荼为太子。

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

景公去世，两位相国高、国二氏拥立荼，是为晏孺子。

而田乞不说，欲立景公他子阳生。

田乞对此不满，想拥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

阳生素与乞欢。

阳生素来与田乞交好。

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

晏孺子既立，阳生出逃到鲁国。

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

田乞假意奉事高昭子、国惠子，每次上朝都轮流乘坐他们的车，对他们说：「当初诸大夫本不想立孺子。孺子既然已立，你们二位相国辅政，大夫们人人自感危险，正在谋划作乱。」又欺骗其他大夫说：「高昭子此人甚是可怕，趁他还没发难，要先下手。」诸大夫信从了他。

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

田乞、鲍牧与诸大夫率兵攻入公室，攻打高昭子。

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

高昭子闻讯，与国惠子出兵救援。

公师败。

公室之师被打败。

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

田乞的人马追赶国惠子，惠子出逃到莒，田乞随后回来杀死高昭子。

晏（孺子）［圉］奔鲁。

晏孺子（即晏圉）出逃到鲁国。

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

田乞派人前往鲁国，迎接阳生回齐。

阳生至齐，匿田乞家。

阳生到达齐国，藏匿在田乞家中。

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

田乞邀请诸大夫说：「常之母举行祭祀鱼菽的家祭，烦请诸位光临饮酒。」众人便聚于田氏家中饮酒。

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

田乞将阳生装入一只大口袋中，放置在座席正中央。

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

打开口袋，将阳生扶出，说：「这就是齐国的国君了！」诸大夫全都俯伏行礼。

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于田乞之家，是为悼公。

即将歃血盟誓拥立阳生时，田乞捏造说：「我与鲍牧商议，共同要拥立阳生的。」鲍牧大怒道：「诸位大夫忘了景公的遗命了吗？」诸大夫想要反悔，阳生于是叩头说：「可以就立，不可以就算了。」鲍牧担心祸患及身，便又改口说：「都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在田乞家中拥立阳生为君，是为悼公。

乃使人迁晏孺子于骀，而杀孺子荼。

随即派人将晏孺子迁往骀地，并杀死孺子荼。

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

悼公既立，田乞为相，独揽齐国政权。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

（悼公）四年，田乞去世，其子田常继任，是为田成子。

鲍牧与齐悼公有郄，弑悼公。

鲍牧与齐悼公有了嫌隙，弑杀了悼公。

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

齐人共同拥立悼公之子壬，是为简公。

田常成子与监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

田常成子与监止同为左右相，共同辅佐简公。

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

田常内心嫌恶监止，但监止得简公宠信，田常无力排除他。

于是田常复修厘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

于是田常重新推行厘子田乞的政策，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回。

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

齐国百姓为此唱歌道：「老人家啊，去采芑草吧，归附到田成子那里去吧！」齐国大夫上朝时，御鞅进谏简公说：「田氏和监氏不可并立，请君上择一而立。」简公不听。

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常与田氏有却。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

子我，是监止的同族宗人，与田氏一贯有嫌隙。田氏的远房族人田豹在子我手下任事，颇受宠信。

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适，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于田氏疏矣。」不听。

子我说：「我想将田氏嫡系全部消灭，让田豹取代田氏宗族的地位。」田豹说：「臣与田氏的关系已很疏远了。」子我不听。

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

事后田豹却去告诉田氏说：「子我将要诛灭田氏，田氏若不抢先动手，祸患就要临头了。」子我住在公宫之中，田常兄弟四人乘车赶往公宫，想要杀死子我。

子我闭门。

子我关闭宫门。

简公与妇人饮檀台，将欲击田常。

简公正与妇人在檀台饮酒，得知情况后将要出兵攻打田常。

太史子馀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

太史子余说：「田常并非敢于作乱，是要除掉祸害。」简公便停止出兵。

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

田常出宫后，听说简公震怒，恐怕被诛，准备出逃。

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田常于是击子我。

田子行说：「犹豫，是成事的大敌。」田常于是当即攻打子我。

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

子我率领手下攻打田氏，不胜，出逃。

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

田氏的人马追赶，杀死了子我与监止。

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

简公出逃，田氏的人马追上并在徐州将简公俘获。

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

简公说：「早听了御鞅的劝告，就不会遭此大难。」田氏的人马担心简公重新复位后会诛杀自己，便将简公杀死。

简公立四年而杀。

简公即位四年被杀。

于是田常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

于是田常拥立简公之弟骜，是为平公。

平公即位，田常为相。

平公即位，田常任相。

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复定。

田常杀死简公之后，担心诸侯共同讨伐自己，于是将侵占鲁国、卫国的土地全部归还，向西与晋国的韩、魏、赵氏缔结盟约，向南与吴、越两国互通使者，修明功赏、亲近百姓，因此齐国得以重新安定。

田常言于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

田常对齐平公说：「施惠德政是百姓所希望的，请君上去做；施加刑罚是百姓所厌恶的，请允许臣来执行。」如此推行了五年，齐国的政权全部归于田常。

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强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自为封邑。

田常于是将鲍氏、晏氏、监止等公族中的强大势力全部诛灭，并割取齐国从安平以东直到琅邪的土地作为自己的封邑。

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

封邑之大超过了齐平公所直接领有的土地。

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

田常挑选齐国中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入后宫，后宫达数百之多，并且任由宾客门客出入后宫，不加禁止。

及田常卒，有七十馀男。

等到田常去世时，他已有七十多个儿子。

田常卒，子襄子盘代立，相齐。

田常去世，其子襄子盘继立，任齐国之相。

常谥为成子。

田常的谥号为成子。

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分其地。

田襄子出任齐宣公的相国后，三晋杀死知伯，瓜分了他的土地。

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

田襄子让自己的兄弟宗族全都担任齐国各都邑的大夫，与三晋互通使者，逐步将齐国纳入田氏掌控之中。

襄子卒，子庄子白立。

田襄子去世，其子庄子白继立。

田庄子相齐宣公。

田庄子出任齐宣公的相国。

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

宣公四十三年，攻打晋国，毁坏黄城，围攻阳狐。

明年，伐鲁、葛及安陵。

第二年，攻打鲁国的葛邑及安陵。

明年，取鲁之一城。

又过一年，夺取了鲁国的一座城邑。

庄子卒，子太公和立。

田庄子去世，其子太公和继立。

田太公相齐宣公。

田太公和出任齐宣公的相国。

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城。

宣公四十八年，夺取鲁国城邑。

明年，宣公与郑人会西城。

第二年，宣公与郑国人在西城会盟。

伐卫，取毋丘。

攻打卫国，夺取毋丘。

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丘反。

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从廪丘起兵反叛。

宣公卒，子康公贷立。

宣公去世，其子康公贷继位。

贷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

康公即位十四年，沉溺于酒色妇人，不理政事。

太公乃迁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田太公于是将康公迁往海边，给予一城之地，用以奉祀其先祖。

明年，鲁败齐平陆。

第二年，鲁国在平陆打败了齐国。

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

（田太公继任相国）三年，田太公与魏文侯在浊泽会盟，请求成为诸侯。魏文侯于是派使者向周天子及诸侯游说，请求立齐相田和为诸侯。

周天子许之。

周天子答应了。

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纪元年。

在康公即位的第十九年，田和正式被立为齐侯，列于周室诸侯之中，并纪年为元年。

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

齐侯太公和即位两年后，田和去世，其子桓公午继位。

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

桓公午即位五年，秦国与魏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援。

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齐也。」桓公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

齐桓公召集大臣谋议道：「早救与晚救，哪个好？」驺忌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则不义，且对齐不利。」田臣思说：「君上的谋划有失误！秦、魏攻韩、楚，赵国必定出兵救援，这岂非是上天将燕国送给齐国吗？」桓公说：「好。」便暗中告知韩国使者，将其送走。

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

韩国以为得到了齐国的救援承诺，于是与秦、魏交战。

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

楚、赵听说此事，果然出兵救韩。

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

齐国趁机起兵袭击燕国，夺取桑丘。

六年，救卫。

（桓公午即位）六年，援救卫国。

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

桓公去世，其子威王因齐继位。

是岁，故齐康公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

同年，旧齐君康公去世，无后，康公的奉邑全部归入田氏。

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

齐威王元年，三晋趁齐国有丧而来攻打灵丘。三年，三晋消灭了晋国（公室）残余，并瓜分其土地。

六年，鲁伐我，入阳关。

六年，鲁国攻打我国，攻入阳关；

晋伐我，至博陵。

晋国攻打我国，兵至博陵。

七年，卫伐我，取薛陵。

七年，卫国攻打我国，夺取薛陵。

九年，赵伐我，取甄。

九年，赵国攻打我国，夺取甄地。

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闲，诸侯并伐，国人不治。

威王自即位以来，不亲理朝政，将政务委于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纷纷来伐，国人无所适从。

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

于是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治守即墨以来，毁谤你的话每天都传到我的耳中。

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

然而我派人去察看即墨，发现田野已被开垦，百姓生活充裕，官府无积压未办的事务，东方因此得到安宁。

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

这是你不去巴结我的左右近臣以求美誉的缘故。」

封之万家。

于是封赏他万户之地。

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

随后召见阿地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地以来，称颂你的话每天都传入我耳中。

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

然而我派人去察看阿地，发现田野荒芜未辟，百姓贫苦。

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

昔日赵国攻打甄地，你无力救援。

卫取薛陵，子弗知。

卫国夺取薛陵，你毫不知晓。

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

这是你以钱财贿赂我的左右近臣来为你博取美誉的缘故。」

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

当天，将阿大夫烹杀，凡是左右近臣曾经称颂过阿大夫的人，也一同烹杀。

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

随即出兵向西攻打赵、卫，在浊泽大败魏军并包围了魏惠王。

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

惠王请求献出观邑以求和解，赵国归还了我方长城。

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

从此齐国震惊惶恐，人人不敢文过饰非，都竭力尽忠尽诚。

齐国大治。

齐国因此大治。

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馀年。

诸侯听说此事，二十多年不敢向齐国用兵。

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

驺忌子以善弹琴进见威王，威王喜悦，将他安置在右室住下。

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

不久，威王弹琴，驺忌子推门而入说：「弹得好啊！」威王勃然不悦，放下琴按住剑说：「先生尚未仔细聆听，如何知道弹得好？」驺忌子说：「大弦浑厚温和有如春天，那是君上；

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

小弦清廉折节而清亮，那是相国；

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

奋力拨弦而悠然放开，那是政令；

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

大小诸弦均调和鸣，相互增益，回转婉曲而互不妨害，那是四时节候：因此我知道弹得好。」

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

威王说：「你善于谈论音律。」驺忌子说：「何止是谈论音律，治国理民之道全在其中。」威王又勃然不悦说：「论及五音之法度，确实没有人比得上先生。

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闲？」

若说治国理民，又何与丝桐（琴弦）之事相干？」

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

驺忌子说：「大弦浑厚温和如春天者，君也；

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

小弦清廉折节而清亮者，相也；

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

奋力拨弦而悠然放开者，政令也；

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

大小诸弦均调和鸣、相互增益、回转婉曲而互不妨害者，四时也。

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

反复弹奏而不紊乱，是国家昌治之道；

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绵延流畅而一往直前，是保存亡国之道：所以说琴音调和则天下大治。治国理民之道，无有超过五音之法度者。」威王说：「好。」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

驺忌子觐见威王三个月后就被授予相印。

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闲。」淳于髡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朞，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淳于髡前来拜访，说：「您说得真好！髡有些浅陋的想法，愿在您面前陈述。」驺忌子说：「恭敬地聆听您的教诲。」淳于髡说：「得到完整才能昌盛，失去完整便会灭亡。」驺忌子说：「谨遵您的告诫，请我谨慎地不离国君左右。」淳于髡说：「猪油与棘木轴，是用来润滑的，然而却不能使方形孔运转。」驺忌子说：「谨遵告诫，请我谨慎地侍奉左右近臣。」淳于髡说：「弓胶与干弦，是用来粘合的，然而却不能粘合疏大的裂缝。」驺忌子说：「谨遵告诫，请我谨慎地附合万民之意。」淳于髡说：「狐皮裘虽然破旧，不可用黄狗皮来缝补。」驺忌子说：「谨遵告诫，请我谨慎地选用君子，不将小人夹杂其间。」淳于髡说：「大车不经过校正，就不能承载其应当运的重量；琴瑟不经过校准，就不能奏出五音之和谐。」驺忌子说：「谨遵告诫，请我谨慎地修订法律、督察奸吏。」淳于髡说完，快步离去，走到门口，回头对他的随从说：「此人，我以五句隐晦之语告诫他，他的回应如响应声一般恰当，此人不久必被封赏。」过了一年，驺忌子被封于下邳，号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在平陆会盟。

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

二十四年，与魏王在郊外田猎会面。

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

魏王问道：「大王也有宝贝吗？」威王说：「没有。」梁王说：「像我国这样的小国，尚且有十枚直径一寸、光照车前后各十二辆车的宝珠，像万乘大国怎么能没有宝贝呢？」

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

威王说：「我所认为的宝贝与大王不同。

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

我有位臣子叫檀子，派他镇守南城，楚国人就不敢来侵犯东部，泗水上游的十二个诸侯都来朝拜。

吾臣有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

我有位臣子叫子者，派他镇守高唐，赵国人就不敢到黄河来捕鱼。

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馀家。

我有位官员叫黔夫，派他镇守徐州，连燕国人都到北门祭祀，赵国人都到西门祭祀，迁来归附的达七千多户。

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

我有位臣子叫种首，派他负责防备盗贼，道路上秩序井然，没有人拾遗。

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

这样的宝贝能光照千里，哪里只是照亮十二辆车呢！」

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梁惠王满面羞惭，不高兴地离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于齐。

（威王）二十六年，魏惠王围攻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援。

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于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

齐威王召集大臣谋议道：「救赵与不救赵，哪个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赵则不义，且对齐不利。」威王问：「为何？」段干朋回答说：「魏国吞并邯郸，对齐国有什么好处？而且出兵救赵，在赵国郊外与魏军对峙，这样赵国没有受损而魏国完好无伤。

故不如南攻襄陵以獘魏，邯郸拔而乘魏之獘。」

所以不如向南攻打襄陵来使魏国疲惫，等邯郸被攻下后，再乘魏国疲惫之机进击。」

威王从其计。

威王采纳了他的计策。

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

此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和。公孙阅对成侯忌说：「您为何不谋划伐魏，由田忌率军出征。

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

打了胜仗建立功勋，则是您谋划正确的结果；

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

打了败仗，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兵败而逃，而生死大权就掌握在您手中了。」

于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

于是成侯向威王进言，派田忌向南攻打襄陵。

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

十月，邯郸被魏军攻下，齐国随即出兵攻打魏国，在桂陵将其大败。

于是齐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

从此齐国成为诸侯中最强大的，自称为王，号令天下。

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

（威王）三十三年，杀死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于王之所。

（威王）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忌说：「您为何不让人带着十金去市集占卜，说：『我是田忌的手下。我（主人）三战三胜，威名震于天下，想要做一番大事，是吉还是不吉？』」等占卜者出门，便派人抓住那位占卜者，将他说的那番话在威王面前当证据呈验。

田忌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

田忌听说此事，便率领手下袭击临淄，攻打成侯，没有成功，出逃。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强立。

（威王）三十六年，威王去世，其子宣王辟强继位。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于秦孝公。

宣王元年，秦国启用商鞅变法。周天子向秦孝公致送伯主礼仪（承认其霸主地位）。

二年，魏伐赵。

（宣王）二年，魏国攻打赵国。

赵与韩亲，共击魏。

赵国与韩国亲善，共同反击魏国。

赵不利，战于南梁。

赵国不利，在南梁交战失败。

宣王召田忌复故位。

宣王召回田忌，恢复其原来的职位。

韩氏请救于齐。

韩国向齐国求援。

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蚤救之。」孙子曰：「夫韩、魏之兵未獘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

宣王召集大臣谋议道：「早救与晚救，哪个好？」驺忌子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则韩国将被折服并入魏国，不如早些救援。」孙子说：「韩、魏两国的军队还没有疲惫就去救援，是我们替韩国承受魏国的打击，反而要听命于韩国。

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诉于齐矣。

而且魏国有灭亡韩国的志向，韩国眼看将要灭亡，必定向东来向齐国求告。

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獘，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

我们先暗中与韩国结成深厚的盟友，等到后来承接魏国疲惫之机，就可以获得重大利益并取得显赫的名声了。」

宣王曰：「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

宣王说：「好。」于是暗中告知韩国使者并将其送走。

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帅）［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

韩国倚仗得到齐国的援助，五次交战都不胜，只得向东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齐国。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田婴为将，孙子为军师，救援韩、赵，攻打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杀死魏将庞涓，俘虏魏太子申。

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盟而去。

此后，三晋之王都通过田婴入朝齐王于博望，会盟后离去。

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

（宣王）七年，与魏王在平阿南方会面。

明年，复会甄。

第二年，再次在甄地会面。

魏惠王卒。

魏惠王去世。

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

第二年，与魏襄王在徐州会面，诸侯互相承认王号。

十年，楚围我徐州。

十年，楚国围攻我国的徐州。

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

十一年，与魏国联合攻打赵国，赵国决开河水灌淹齐、魏两国军队，战事因而停止。

十八年，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

（宣王）十八年，宣王喜爱文学与游说之士，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子、慎到、环渊等一共七十六人，都被赐予住宅，授予上大夫的称号，不必亲理政事，只负责讲学议论。

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因此齐国稷下学士再度兴盛，多达数百乃至上千人。

十九年，宣王卒，子泯王地立。

（宣王）十九年，宣王去世，其子湣王地继位。

泯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啮桑。

湣王元年，秦国派张仪与诸侯执政大臣在啮桑会盟。

三年，封田婴于薛。

三年，将薛地封给田婴。

四年，迎妇于秦。

四年，从秦国迎娶夫人。

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

七年，与宋国攻打魏国，在观泽将其击败。

十二年，攻魏。

（湣王）十二年，（齐国）攻打魏国。

楚围雍氏，秦败屈丐。

楚国围攻雍氏，秦国打败了楚将屈丐。

苏代谓田轸曰：「臣愿有谒于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

苏代对田轸说：「臣有一事想向您禀告，这件事做得十分周全，可使楚国对您有利，成则是福，不成也是福。

今者臣立于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张仪曰：『煮枣将拔，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转辞也。

如今臣站在门外，有宾客说：魏王对韩冯、张仪说：『煮枣城快要被攻克了，齐国的军队又在推进，你们来救寡人还来得及；若不救寡人，寡人撑不住了。』这不过是（韩冯、张仪）转移说辞的手段。

秦、韩之兵毋东，旬馀，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

若使秦、韩的军队不向东移动，超过十天，魏国就会转而联韩归秦，秦国逐走张仪，（各方）交臂侍奉齐楚，这样您的事就成了。」

田轸曰：「柰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却齐宋，冯因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獘，南割于楚，故地必尽得之矣』。

田轸说：「怎样才能使他们不东进？」苏代回答说：「韩冯游说魏王的措辞，必定不会对韩王说『我韩冯是为了魏国』，必定会说：『我韩冯将用秦、韩之兵向东击退齐、宋，我再统合三国之兵，乘楚将屈丐败绩之机，向南切割楚国土地，故地必能尽数收回。』

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獘，南割于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而归，此王业也』。

张仪游说魏王的措辞，必定不会对秦王说『我张仪是为了魏国』，必定会说：『我张仪将用秦、韩之兵向东抵御齐、宋，我将统合三国之兵，乘屈丐败绩之机，向南切割楚国土地，名为保存即将灭亡的国家，实则攻取三川而归，这才是王业所在。』

公令楚王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韩氏之兵不用而得地于楚』。

您可以令楚王以土地给予韩国，让秦国来主持和谈，然后对秦王说：『请赐地给韩国，而大王得以施恩于三川，韩国的军队不必出动便能得到楚国的土地。』

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秦何？

韩冯主张东进的说辞将对秦国说什么？

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

会说：『秦国军队不必出动便得三川，讨伐楚、韩以使魏国陷入困境，魏国不敢向东，这样就孤立了齐国。』

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

张仪主张东进的说辞会说什么？

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于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

会说：『秦韩想得土地，而军队按兵不动，声威从魏国发出，魏国不愿失去齐楚的支持，因此有了更多筹码。』

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楚王欲而无与地，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

魏国转而让秦、韩争相侍奉齐楚，楚王有所欲求却无地可给，您让秦、韩军队不动便能得地，是对楚国的一大恩德。

秦韩之王劫于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券以责于秦韩，此其善于公而恶张子多资矣。」

秦、韩之王被韩冯、张仪裹挟着要东进以使魏国臣服，而您常常手持主动权来约束秦、韩，这样他们对您的善意就会多，而对张仪的厌恶也会增加不少。」

十三年，秦惠王卒。

（湣王）十三年，秦惠王去世。

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于重丘。

二十三年，与秦国联合在重丘击败楚国。

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于齐。

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作质子。

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

二十五年，将泾阳君送回秦国。

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

孟尝君薛文入秦，即任秦国的相国。

文亡去。

后来孟尝君逃离秦国。

二十六年，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

二十六年，齐国与韩、魏共同攻打秦国，大军驻扎到函谷关。

二十八年，秦与韩河外以和，兵罢。

二十八年，秦国把河外之地割给韩国以求和，战事结束。

二十九年，赵杀其主父。

二十九年，赵国杀死其主父（赵武灵王）。

齐佐赵灭中山。

齐国协助赵国消灭中山国。

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

（湣王）三十六年，湣王被尊为东帝，秦昭王被尊为西帝。

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

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在章华东门进见齐王。

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

齐王说：「嘻，好，你来了！秦国派魏冉来致送帝号，你认为如何？」苏代回答说：「大王问臣此事太仓促了，而且祸患从何而来尚不明朗，臣希望大王接受帝号，但暂时不要正式宣称。

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

若秦国称帝而天下安然接受，大王再称帝，也不会有后患。

且让争帝名，无伤也。

而且推让帝名，也无损于大王。

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

若秦国称帝，天下厌恶之，大王便不必称帝，以此来收揽天下人心，这是一大本钱。

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

再说天下出现两位帝王，天下人认为谁更尊贵——齐还是秦？」

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闲举宋。

齐王说：「秦更尊贵。」苏代问：「若放弃帝号，天下人亲近齐还是亲近秦？」齐王说：「亲近齐而憎恶秦。」苏代说：「两帝立约联合伐赵，与攻打无道的宋国，哪个更有利？」齐王说：「攻打宋国更有利。」苏代又说：「两国条件相当，然而与秦一起称帝，天下人只尊秦而轻视齐；放弃帝号，则天下人亲近齐而憎恶秦。攻打赵国不如攻打宋国有利。所以臣希望大王明智地放弃帝号以收揽天下，背弃与秦的盟约，以宾客之礼待秦，不争夺尊号，趁此时机攻取宋国。

夫有宋，卫之阳地危；

有了宋国，卫国以南的土地就会危险；

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

有了济西之地，赵国的阿城以东就会受到威胁；

有淮北，楚之东国危；

有了淮北之地，楚国的东部就会危险；

有陶、平陆，梁门不开。

有了陶、平陆，魏国的大梁门户就不得安宁。

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

放弃帝号而换取伐无道宋国的实利，国力加重而名声显扬，燕楚将在形势上服从，天下无不听从，这便是商汤、武王般的伟业。

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

以尊敬秦国为名，而后使天下憎恶秦国，这就是所谓以卑微作为尊贵的手段。

愿王孰虑之。」

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

于是齐国去掉帝号，重新自称为王，秦国也撤去了帝号。

三十八年，伐宋。

（湣王）三十八年，（齐国）攻打宋国。

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

秦昭王愤怒说：「我爱护宋国就像爱护新城和阳晋一样。韩聂是我的朋友，却攻打我所珍爱的国家，这是为何？」苏代替齐国游说秦王说：「韩聂攻打宋国，是为了大王着想。

齐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

齐国强大，有宋国辅助，楚、魏必然恐慌，恐慌了就必然向西侍奉秦国，这样大王不费一兵一卒，不损一位士卒，无须动手便能割取安邑，这正是韩聂为大王所祈求的。」

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

秦王说：「我困惑于齐国难以预料，时而合纵，时而连横，这是什么道理？」苏代回答说：「天下各国的命令，能让齐国理解吗？

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

齐国攻打宋国，是深知事奉秦国、以万乘大国自我辅助的道理，若不向西侍奉秦国，则对宋国的治理就不稳固。

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

中原那些满头白发游说的谋士们都竭尽智谋要拆散齐秦的交好，趴在车轼上、车轮转动着向西驰去的人，没有一个说齐国好话；趴在车轼上、车轮转动着向东驰去的人，没有一个说秦国好话。

皆不欲齐秦之合也。

为什么呢？都不希望齐秦联合。

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

如何能说晋、楚聪明而齐秦愚蠢！

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于温。

晋、楚若联合，必定谋划针对齐秦；齐秦若联合，必定图谋晋、楚，请以此来决断事情。」秦王说：「好。」于是齐国随即攻打宋国，宋王出逃，死于温地。

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

齐国南边割取楚国的淮北之地，西边侵占三晋，想要兼并周室，称为天子。

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

泗水上游的诸侯，邹、鲁之君都来称臣，诸侯们无不恐惧。

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

（湣王）三十九年，秦国来攻，攻克了我国的九座城邑。

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

（湣王）四十年，燕、秦、楚和三晋联合谋划，各自出动精锐军队来攻打齐国，在济水以西将齐军打败。

王解而却。

湣王撤退逃走。

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

燕国将领乐毅随即攻入临淄，将齐国的宝物财器搜罗一空。

泯王出亡，之卫。

湣王出逃，前往卫国。

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

卫国国君腾出宫室接待他，以称臣的礼节供应物资。

泯王不逊，卫人侵之。

湣王不知谦逊，卫国人便侵夺他。

泯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

湣王离开卫国，逃往邹、鲁，态度傲慢，邹、鲁之君不接纳他，于是逃到莒城。

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泯王。

楚国派淖齿率兵来救援齐国，并因此出任齐湣王的相国。

淖齿遂杀泯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

淖齿随后杀死湣王，与燕国共同瓜分齐国被侵占的土地和掠获的器物。

泯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庸。

湣王遇害后，其子法章改换姓名，到莒城太史敫家中做佣人。

太史敫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

太史敫的女儿觉得法章相貌出众，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心生怜惜，常常偷偷给他送衣食，并与他私通。

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泯王子，欲立之。

淖齿离开莒城后，莒中之人与流亡在外的齐国旧臣聚集在一起，寻访湣王之子，想要拥立他。

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泯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

法章害怕被诛杀，经过很长时间，才敢自称「我就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人共同拥立法章，是为齐襄王。以莒城作为据点，向齐国各地发布告示：「大王已在莒城即位了。」

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

襄王即位后，立太史氏之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下儿子建。

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睹君王后。

太史敫说：「女儿不经媒妁之礼便自行嫁人，不是我一族的行为，玷辱了我的门第。」终身不肯见君王后。

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

君王后贤德，不因父亲不见她而失去为人子女的礼节。

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于莒，入临灾。

襄王在莒城坚守了五年，田单以即墨为根据地，攻破燕军，迎接襄王从莒城返回，进入临淄。

齐故地尽复属齐。

齐国原有的全部土地都重新归属齐国。

齐封田单为安平君。

齐国封田单为安平君。

十四年，秦击我刚寿。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襄王）十四年，秦国攻打我国的刚、寿两地。十九年，襄王去世，其子建继位。

王建立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

王建即位六年，秦国攻打赵国，齐、楚出兵救援。

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于齐，齐不听。

秦国谋划说：「齐、楚来救赵，若关系亲近便退兵，若关系不亲密便继续攻打。」赵国断粮，向齐国请求借粮，齐国不答应。

周子曰：「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

周子说：「不如答应以退秦兵，若不答应，秦国军队就不会撤退，这样秦国的计谋得逞，而齐、楚的计谋就落空了。

且赵之于齐楚，捍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

而且赵国对于齐、楚，是屏障，犹如牙齿与嘴唇的关系，唇亡则齿寒。

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

今日赵国灭亡，明日祸患就会蔓延到齐、楚。

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

而且救援赵国的紧迫，正如用手捧着漏瓮往烧干了的锅里浇水一般迫切。

夫救赵，高义也；

援救赵国，是崇高的道义；

却秦兵，显名也。

退却秦国军队，是显赫的名声。

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

以道义救助即将灭亡的国家，以威势退却强秦之兵，不致力于此而致力于吝惜粮食，替国家谋划的人错了。」

齐王弗听。

齐王不听。

秦破赵于长平四十馀万，遂围邯郸。

秦国在长平击溃赵军四十多万人，随即围攻邯郸。

十六年，秦灭周。

（王建）十六年，秦国灭亡周朝。

君王后卒。

君王后去世。

二十三年，秦置东郡。

二十三年，秦国设置东郡。

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

二十八年，（齐）王入秦朝见，秦王政在咸阳设宴款待。

三十五年，秦灭韩。

三十五年，秦国灭韩国。

三十七年，秦灭赵。

三十七年，秦国灭赵国。

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

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将荆轲杀死。

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

第二年，秦国打败燕国，燕王出逃到辽东。

明年，秦灭魏，秦兵次于历下。

第二年，秦国灭魏国，秦军进驻历下。

四十二年，秦灭楚。

四十二年，秦国灭楚国。

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

第二年，俘虏代王嘉，消灭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兵击齐。

（王建）四十四年，秦国军队攻打齐国。

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

齐王听从相国后胜的计策，不战而降，率兵投降秦国。

秦虏王建，迁之共。

秦国俘虏王建，将他迁往共地。

遂灭齐为郡。

于是消灭齐国，设为郡县。

天下壹并于秦，秦王政立号为皇帝。

天下统一并于秦，秦王政确立称号为皇帝。

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馀年不受兵。

当初，君王后贤明，侍奉秦国谨慎，对诸侯守信，齐国又地处东方滨海之地，秦国日夜攻打三晋、燕、楚，五国各自忙于抵御秦国，因此王建即位四十多年未曾遭受兵祸。

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闲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闲，劝王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

君王后死后，后胜出任齐相，大量接受秦国的间谍金钱，多次派遣宾客进入秦国，秦国又大量赠送金钱，这些宾客都充当了反间谍，劝说齐王放弃合纵、入朝侍奉秦国，不修整备战的准备，不助五国攻秦，秦国因此得以消灭五国。

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

五国灭亡之后，秦国军队突然攻入临淄，百姓没有一个敢于抵抗的。

王建遂降，迁于共。

王建于是投降，被迁往共地。

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所以齐国人怨恨王建不早日与诸侯联合纵约攻秦，听信奸臣宾客而使国家灭亡，为此唱歌道：「是松树啊，还是柏树？把王建安置在共地的是那些门客啊！」讥讽王建用客之不当，用人失察。

太史公曰：盖孔子晚而喜易。

太史公说：据说孔子晚年喜爱《周易》。

易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

《易》的学术，幽微深远，若非通达博识之才，谁能留心于此！

笔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

周朝太史为田敬仲陈完卜卦，竟推算到了十世之后的事；到了陈完奔齐，齐大夫懿仲为其占卜，也有同样的预言。

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田乞与田常接连触犯两位国君，专断齐国的政权，不一定完全是形势逐渐演变的结果，大概是顺应了某种早已预兆显现的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