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68 卷

列传·商君列传

其 一

商鞅出身与事魏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柰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商君,是卫国众多庶出公子之一,名鞅,姓公孙氏,其祖先本是姬姓。商鞅年少时喜好刑名之学,在魏国国相公叔座手下担任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有才干,还未来得及向魏王举荐。恰逢公叔座生病,魏惠王亲自前去探望,问道:「公叔如果病情不可讳言,国家大事将如何处置?」公叔座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年纪虽轻,但有奇才,请大王将举国之政悉数听从他的安排。」魏王沉默不答。魏王将要离去,公叔座屏退左右,说:「大王如果不肯任用商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能让他离开魏国边境。」魏王答应了便离去。公叔座召来商鞅道歉说:「刚才大王问可以担任国相的人,我举荐了你,大王的神色不以为然。我此刻以君臣之义为先,故告诉大王若不任用你便将你杀掉。大王答应了我。你赶快逃走吧,不然就要被擒。」商鞅说:「大王既然不能听从您的话来任用我,又怎能听从您的话来杀我呢?」终究没有离开。魏惠王离去后,对左右说:「公叔病得厉害,可悲啊,竟要让我将国家大事都听从公孙鞅,岂不荒谬!」

文化背景

刑名之学,即法家学说,以名责实、循法治国。中庶子,相府属官,近似高级幕僚。公叔座即公叔痤,魏国名相。魏惠王即梁惠王,战国时魏国君主。

其 二

商鞅西入秦,以强国之术说孝公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厀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公叔座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向国内下令征求贤才,打算重振穆公的事业、向东收复失地,于是向西进入秦国,通过孝公的宠臣景监求见孝公。孝公见了卫鞅,两人谈论政事很久,孝公不时打盹,没有专心听。会见结束后,孝公责怪景监说:「你的门客不过是个狂妄之人,哪里值得任用!」景监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帝王之道游说他,他的志向没有被开启。」过了五天,再次请求见商鞅。商鞅再次见孝公,有所进益,然而仍未合上意。会见结束后孝公再度责备景监,景监也责备商鞅。商鞅说:「我用王道游说他,还没有打动他。请再让我见他一次。」商鞅再次见孝公,孝公对他有好感但仍未任用。会见结束后离去。孝公对景监说:「你的门客不错,可以与他交谈了。」商鞅说:「我用霸道游说他,他心里想要用了。如果真再让我见他,我知道他会采纳的。」卫鞅再次见孝公,公与他交谈,不知不觉把双膝移到了席子前面。两人谈了好几天都不厌倦。景监说:「你凭什么打动了我的君主?他非常高兴。」商鞅说:「我以帝王之道将三代圣王比照给他听,他却说:『太遥远了,我等不了那么久。再说贤明的君主,都要在自身在世时名扬天下,怎么能郁郁等上几十上百年去成就帝王之业呢?』所以我用富国强兵之术说他,他大为高兴。不过这样一来,就难以与殷周的德行相比了。」

文化背景

帝道、王道、霸道,是战国时期纵横家、法家讨论政治理想的三个层次:帝道最高,以德化民;王道次之,仁义治国;霸道务实,以力强国。

秦穆公(缪公),春秋五霸之一,开秦国东扩之业。景监,秦孝公近臣,为商鞅入秦的引荐者。

其 三

商鞅与群臣辩论变法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茍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秦孝公既已任用卫鞅,商鞅想要变法,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卫鞅说:「行事犹疑则无以成名,做事迟疑则无以成功。况且有超过常人行为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俗所非议;有独到见解的人,必然会被民众所轻慢。愚昧的人对事情成功后也茫然不知,聪明的人在事情还未显露时便能洞察。民众不可以与他们共谋开创,但可以与他们共享成果。讨论至德的人不与世俗相合,成就大功的人不与众人商议。因此圣人只要能强国,就不效法旧制;只要能利民,就不遵循旧礼。」孝公说:「好。」甘龙说:「不对。圣人不变更民众而施教,聪明人不变更法令而治国。顺应民风而施教,不费力气便能成功;依循法令而治国,官吏熟悉,百姓安心。」卫鞅说:「甘龙所说,是世俗之言。普通人安于旧俗,读书人沉溺于所学见闻。这两种人守职奉法尚可,但不能与他们共同讨论法度以外的事。三代礼制各不相同而都能称王,五霸法度各不相同而都能称霸。聪明人制定法度,愚笨人受法度约束;贤能之人变更礼制,无能之人被礼制束缚。」杜挚说:「利益不达百倍,不变更法令;功效不达十倍,不更换器具。效法古制不会有过失,遵循旧礼不会有邪僻。」卫鞅说:「治国没有固定的方法,利国不必效法古制。所以汤武不遵循古制而称王,夏殷不变更礼制而灭亡。反对古制的人不一定是错的,遵循旧礼的人也不值得称颂。」孝公说:「好。」任命卫鞅为左庶长,最终颁定了变法的法令。

文化背景

甘龙、杜挚,秦国旧贵族大臣,代表守旧势力。「三代不同礼」指夏、商、周礼制各异,「五伯」即五霸,春秋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等。

左庶长,秦国爵位兼官职,为变法主持者。此段变法辩论是法家思想的重要文献。

其 四

商鞅变法令——军功爵制与耕战诸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法令规定:让百姓按什伍编制相互监督、连坐。不举报奸恶者腰斩,举报奸恶者与斩敌首级同赏,窝藏奸恶者与投降敌人同罚。百姓家中有两个成年男子以上而不分家另居的,加倍征收赋税。有军功者,各按等次受封上爵;从事私斗者,各按情节轻重受相应刑罚。竭力从事农业本业,耕田织布粮帛收获多的,免除其本身的徭役赋税。从事末业(经商)以及懒惰而贫穷的,将其妻子儿女收为官府奴婢。王室宗亲如果没有军功,不得列入宗室属籍。明确尊卑爵位等级,各按等次确定田宅的名分,家臣、侍妾的衣服也按家主的爵次。有功者得以显贵荣耀,无功者即使富有也没有荣耀可言。

文化背景

「什伍」为秦的基层军事-行政编组,五家为伍,十家为什,相互连坐。「收孥」即将其妻子儿女没为官奴。「军功爵制」是商鞅变法的核心,共分二十等爵,打破贵族世袭,以军功论赏,极大激励了秦军战斗力。

其 五

徙木立信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法令已经完备,尚未颁布,商鞅担心百姓不信,便在国都集市的南门竖立一根三丈高的木头,招募能将它移到北门的人赏给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敢移动的。又宣布「能移木者赏五十金」。有一人将木头移走,当即赏给五十金,以此表明朝廷绝不欺骗。随即颁下法令。

文化背景

「徙木立信」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诚信典故,商鞅以重赏兑现承诺,为新法的推行奠定了公信力基础。「金」在战国时期为铜钱之计量,非黄金。

其 六

太子犯法、刑傅黥师,新法推行大治

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法令在百姓中推行满一年,秦国百姓到国都来说新令不便的,多达数千人。这时太子触犯了法令。卫鞅说:「法令不能推行,是因为上面的人带头违犯。」要依法处置太子。太子是君主的继承人,不能对他施刑,便惩处了他的太傅公子虔,在他的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黥刑)。第二天,秦国人都遵从法令行事。新法推行十年,秦国百姓大为高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百姓勇于为国征战,却不敢私斗,乡邑治理得井井有条。当初说法令不便的秦国百姓,如今又有人来说法令便利,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人。」将他们全部迁徙到边城。此后百姓再没有人敢议论法令。

文化背景

太子即后来的秦惠文王嬴驷。公子虔,太子的太傅,后被劓(割鼻)刑;公孙贾,太子的师傅,被黥(脸上刺字)刑。惩处太子师傅而非太子本人,是商鞅「法不阿贵」精神的体现,也为他日后被惠文王清算埋下祸根。

其 七

商鞅升大良造,迁都咸阳,推行第二次变法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

于是任命商鞅为大良造。商鞅率兵包围魏国安邑,迫使其投降。过了三年,在咸阳修建了高大的宫廷阙门,秦国从雍城迁都于咸阳。又下令禁止父子兄弟同室居住。将小的都邑乡聚合并设置为县,每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县。重新规划农田,废除井田制的阡陌界限和封疆,赋税趋于平均。统一斗、桶、权衡、丈尺等度量衡。推行四年后,公子虔再次触犯法令,被割去鼻子(劓刑)。再过五年,秦国富强起来,周天子向孝公赐送祭肉,各诸侯纷纷前来道贺。

文化背景

大良造,秦国最高军政职位,相当于宰相兼最高军事长官。「阡陌」为井田制中的田间小道,废除阡陌即打破贵族土地垄断,允许土地自由买卖。

咸阳位于渭水北岸,此后成为秦国乃至秦朝的国都。「天子致胙」是天子以祭肉赐诸侯的最高礼遇,意味着秦国地位的正式承认。

其 八

商鞅伐魏、欺将立功,受封商君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厄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于、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第二年,齐国在马陵击败魏国军队,俘获了魏太子申,杀死了魏将庞涓。又过了一年,卫鞅向孝公进言说:「秦与魏的关系,就好比人腹心之患,不是魏国兼并秦国,便是秦国兼并魏国。为何这样说?魏国居于险要之地的西侧,都城在安邑,与秦以黄河为界,独占崤山以东的地利。形势有利时便向西侵犯秦国,受到损失时便向东收缩。如今凭借您的贤圣,国家得以强盛。而魏国上年被齐国大败,诸侯也背离了它,可以趁此时机伐魏。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然向东迁移。向东迁移后,秦国便占据了山河险固之地,向东控制诸侯,这就是帝王之业了。」孝公认为有道理,派卫鞅率军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击。两军相持之际,卫鞅派人送信给魏将公子卬说:「我当初与公子交好,如今各为两国主将,不忍相互攻伐,可以与公子当面相见,结盟饮酒后各自罢兵,以此使秦魏两国安定。」魏国公子卬认为可以。会盟饮酒之后,卫鞅埋伏的甲士突然袭击并俘虏了魏公子卬,趁势攻打魏军,将其彻底击溃,凯旋归秦。魏惠王兵力屡次被齐国和秦国击败,国内空虚,日益被削弱,深感恐惧,于是派使者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国求和。魏国随即离开安邑,迁都到大梁。梁惠王说:「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公叔座的话啊。」卫鞅击破魏国归来后,秦国将于邑、商邑等十五处封地赐给他,称号为商君。

文化背景

马陵之战(前341年),齐将孙膑用减灶之计大败魏国,庞涓战死,太子申被俘。商鞅以欺骗手段俘获公子卬,被后世批评为不义之举,也为自身日后的悲剧埋下伏笔。

「河西」为黄河以西今陕西东部地区,是魏国自吴起时期苦心经营的战略要地,此后正式割让给秦。

其 九

赵良劝谏商君归隐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大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欢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商君担任秦国宰相已经十年,王室贵戚中怨恨他的人很多。赵良来拜见商君。商君说:「我得以与您相识,是通过孟兰皋的介绍,如今我请求与您交往,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有此奢望。孔丘曾说:『推举贤能而受人拥戴的人,便会进步;聚集不肖之人而称王的,便会退败。』我不才,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占据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叫做贪位,拥有不属于自己的名声叫做贪名。』我若听从您的美意,便怕我是在贪位贪名。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召命。」商君说:「您不满意我治理秦国的方式吗?」赵良说:「善于倾听逆耳之言叫做聪明,善于反观自身叫做明察,能够战胜自己叫做强大。虞舜说过:『自我谦卑才是高尚的。』您不如顺着虞舜之道去做,不必问我了。」商君说:「当初秦国还保持戎狄的风俗,父子之间没有区别,同室而居。如今我改变了他们的教化,使男女有别,并大力修筑宫廷阙门,秦国的规模已如鲁卫一般。您看我治理秦国,比起五羖大夫来怎么样?」赵良说:「千张羊皮,不如一块狐腋皮毛;千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位士人的直言诤谏。周武王因为广纳忠言而兴盛,殷纣王因为一片沉默而灭亡。您如果不反对武王的做法,那我请求终日直言而不受惩罚,可以吗?」商君说:「有句话说得好:表面动听的话是华而不实的,切中要害的话是朴实的,苦口的话是良药,甜言是毒药。先生果真愿意整天直言相告,正是我的良药。我将事奉您,您又何必推辞!」赵良说:「五羖大夫,是荆楚的乡野之人。听说秦穆公的贤名而渴望拜见,出行却没有盘缠,便自卖给秦国过路的客商,粗衣布履,替人喂牛。过了一年,穆公知道了他,将他从牛口之下提拔起来,置于万民之上,秦国没有人能与他相比。辅佐秦国六七年,向东征伐郑国,三次为晋国立君,一次援救楚国之难。对内颁布教化,巴国之人前来朝贡;对外施恩诸侯,八戎之人前来臣服。由余听说了他的贤名,叩关请求来见。五羖大夫担任秦国宰相时,劳累时不乘车,酷暑时不张伞盖,在国中巡行,不乘坐车驾,不持武器,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流传后世。五羖大夫去世,秦国男男女女痛哭流涕,孩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停止了相互唱和。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望啊。如今您见秦王,是通过宠幸的景监作为引荐,这不是立名的正道。治理秦国不以百姓为重,却大修宫廷阙门,这不是建功的正道。对太子的师傅处以黥刑,用严酷刑罚残伤百姓,这是在积聚怨恨、蓄养祸患。教化感化百姓,其作用深于命令;百姓效仿上面,其速度快于政令。如今您又在外另立制度,另改旧规,这不是教化的正道。您又南面称孤,每天整治秦国的王室贵公子。《诗经》说:『看那老鼠尚有体面,人而无礼,人若无礼,何不早点死去。』以此诗来看,您这样做不是长寿之道。公子虔已经闭门不出八年了,您又杀了祝欢,在公孙贾脸上刺字。《诗经》说:『得人心者兴旺,失人心者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得人心的做法。您出行时,后随车驾多达十几辆,随从车上载满甲士,力壮而肋骨并生者充任车右护卫,持矛执戟者跟车而行。这些护从少了一样,您就不肯出门。《书经》说:『依靠德行者兴旺,依靠武力者灭亡。』您的处境危险如同早晨的露水,还想着延年益寿吗?那么为什么不归还十五座封邑,在乡野间浇园种地,劝说秦王表彰隐居山野的贤士,赡养老人,抚育孤儿,尊敬父兄,论功行赏,尊崇有德之人,如此或许可以稍得安宁。您还打算贪恋商於的富贵,仗恃秦国的宠遇,积聚百姓的怨恨,一旦秦王有朝一日宾天而您无所依附,秦国用以对付您的手段,难道会很轻吗?灭亡可以翘足而待了。」商君没有听从。

文化背景

五羖大夫,即百里奚,秦穆公以五张羊皮赎买的楚国奴隶,后成为秦国名相。由余,西戎贤人,后归秦穆公,助秦称霸西戎。赵良的长篇劝谏对比百里奚与商鞅,是全传最具文学色彩的段落,预示商鞅悲剧命运。「左建外易」指在正规渠道之外另建权威、擅自改制。

其 十

秦孝公薨,商鞅被杀车裂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等人告发商君意图谋反,下令官吏追捕商君。商君逃亡至关隘,想要住进客栈。客栈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收留没有凭证的旅客要连坐治罪。」商君长叹说:「唉,制法的弊端竟到了这般地步啊!」于是离开前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当年欺骗公子卬而击破魏军,拒绝接纳他。商君想前往别的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仇敌。秦国强大,仇敌逃入魏国,不送回去,不可以。」于是将他遣送回秦国。商君返回秦国后,逃往他的封地商邑,与自己的门客属下征发封邑的兵力,向北出击郑国。秦国派兵攻打商君,将他杀死于郑国黾池。秦惠王对商君施以车裂之刑并示众,说:「不得像商鞅那样谋反!」随即灭了商君的家族。

文化背景

商君被自己所制定的法令所困(无验不能住店),后世称「作法自毙」,成为历史的著名典故。车裂,即五马分尸,是秦国最严酷的刑罚之一。

秦惠文王(太子驷)即位后即诛杀商鞅,但保留了商鞅所建立的法制。

其 十一

太史公论商君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太史公说:商君,其人天性刻薄。追究他起初想用帝王之术打动孝公,那些浮夸的游说之辞,并不符合他的本质。况且他通过宠臣作为进身之阶,等到得势,便对公子虔施刑,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从赵良的忠言,这些已经足以说明商君的寡恩少义了。我曾读过商君所著《开塞》《耕战》诸书,与他的为人行事颇为相似。他最终在秦国落得恶名,是有原因的啊!

文化背景

《开塞》《耕战》为商鞅所著兵农政论,见于今本《商君书》。太史公以「天资刻薄」定评商鞅,认为其著作与其人格一以贯之,体现了司马迁对法家人物的典型批评立场——功业虽著,然手段残酷、少恩寡义,终难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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