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纪·项羽本纪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馀，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项籍年少时，学习文字写作没学成，便去学习剑术，又没学成。项梁为此大怒。项籍说：「读书，足以记住名字姓氏就够了。剑术，只能与一人对决，不值得学。我要学万人之敌的本领（兵法）。」于是项梁便教项籍兵法。项籍大喜，粗通其意之后，又不肯深入学完。项梁曾经因罪事在栎阳被捕，便请蕲地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事情得以了结。此后项梁杀了人，为躲避仇家，便与项籍一同逃亡到吴中。吴中的贤士大夫才能皆不及项梁，项梁于是以客卿身份主持吴中的徭役和丧葬诸事，暗中以兵法部署训练宾客子弟，借此了解其能力。秦始皇游览会稽，渡过浙江，项梁与项籍一同观看。项籍说：「彼可取而代也（他的位置可以取而代之）！」项梁急忙捂住他的口，说：「不要乱说，要夷灭九族的！」但项梁也因此觉得项籍非同常人。项籍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举大鼎，才气超越一般人，吴中的子弟都畏惧他。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兵。同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江西（长江以西）一带都已起兵反秦，这正是天要亡秦的时候。我听说先动手便能制人，后动手便会被人所制。我想起兵，请由您和桓楚一起率兵。」当时桓楚正在泽中逃亡。项梁说：「桓楚正在逃亡，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项籍知道他在哪里。」于是项梁出去，嘱咐项籍手持剑等候在门外，然后进来对殷通说：「请召项籍来，命他去召桓楚。」殷通同意了。项梁便召项籍进来。不一会儿，项梁向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剑斩杀了会稽守殷通。项梁手持殷通的头，挂上他的官印绶带。部下大为惊乱，项籍所杀的人数以百计，整个府内的人都吓得趴伏在地，没有人敢起来。项梁于是召集原先熟识的豪强官吏，向他们说明起兵的原因，遂在吴中起兵。项梁派人征发吴中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以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未被任用，项梁解释说：「某次丧葬事务，我曾叫你去办某事，你没能办到，所以不用你。」众人都很信服。于是项梁为会稽守，项籍为裨将，巡行各县征发兵众。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广陵人召平此时为陈王（陈胜）在广陵一带征服土地，尚未能攻下。他听说陈王兵败逃走，秦兵又将到来，便渡过长江，假托陈王命令，拜项梁为楚王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率兵向西出击秦军。」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馀樊君与战。馀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这时，秦嘉已经拥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在彭城以东，想要阻挡项梁。项梁对军中官吏说：「陈王最先举事，战事不利，不知下落。如今秦嘉背叛陈王而拥立景驹，大逆无道！」于是出兵攻打秦嘉。秦嘉军队败退，秦嘉被杀，其军队归降于项梁。项梁于是率军继续前进，驻扎在薛地。此前，陈王派遣朱房为候，胡武为司过，以督察诸将。诸将攻下城邑，经二人之手，凡不符合陈王心意的，便随即治罪，诸将由此心生怨恨。沛公（刘邦）此时也从砀郡来到薛地投靠项梁。项梁在薛地拥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楚王，以顺应楚人的民心（楚人对怀王怀念至深）。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碧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闲，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居巢人范增，年已七十岁，平素在家隐居，喜好奇谋，前来游说项梁说：「陈胜的失败是应当的。秦灭六国，楚国最为无辜。自楚怀王入秦一去不返，楚人对此怜惜至今，因此楚南公说：'楚国即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秦的也必定是楚国（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今陈胜首先起兵，却不立楚王后裔，而自立为王，势必不能持久。如今您在江东起兵，楚国四方的将领都如蜂拥而来归附您，是因为项氏世世代代为楚将，必然能够重新立楚王后裔。」项梁认为他说得对，便去寻访楚怀王孙熊心，此时他正在民间为人牧羊，便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楚人的愿望。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闲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过了几个月，项梁率军攻打亢父，与齐将田荣、司马龙且的军队一起救援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随即率兵返回，赶走了齐王田假。田假逃亡到楚国。田假的相国田角逃亡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曾在赵国为将，不敢回齐国。田荣立田荣的兄弟田横为将，重新安抚齐国。项梁追击秦军，在濮阳以东一带再次大破秦军。秦军退入濮阳，据城固守。项羽、沛公则率军西进，将定陶以西的地方全部攻下，向东进兵，在城阳大破秦军，屠城阳，驻扎在成武以南。（战事获捷，项梁）攻下定陶后，项羽、沛公又向西攻打雍丘，在雍丘大破秦军，斩杀了秦将李由，俘获司马枿（《正义》：姓枿名荣），回师定陶。

项梁起东阿，西，（北）［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项梁从东阿出发，一路向西，走到定陶附近，已经两次大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杀了李由，项梁愈发轻视秦军，骄气渐露。宋义于是进谏项梁说：「战胜之后将领骄傲、士卒懈怠，必然失败。如今我们的士卒有些懈怠了，而秦军的兵力日增，我为这件事感到担忧。」项梁不听。又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对他说：「您是去见武信君（项梁）吗？我认为武信君必败。您慢些走，可以免于死难；若走快了，必然遭祸。」没过多久，章邯果然大败项梁军，项梁死于定陶。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馀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钜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闲围钜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馀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章邯已经击破项梁的军队，便认为楚地的兵力已不足为患，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击赵国，将其大败。这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他们都逃进了钜鹿城。章邯命王离、涉间围困钜鹿，章邯自率军在南方筑甬道运粮以作支援。钜鹿城中的人马越来越少，粮食也已告急，张耳多次派使者催促陈余出兵救援。陈余自估兵力不足，不敢前去攻打秦军。僵持了数月，张耳大怒，埋怨陈余，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余说：「当初你我结为刎颈之交，如今赵王和我命在旦夕，你拥兵数万却袖手旁观，同死又何妨？或许还有万一胜算呢，为何坐视我们死亡？」陈余说：「我估计出击也是白白送死，对赵国毫无帮助。我不愿以无益的死来换虚名。」张黡、陈泽说：「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哪怕死在一起，也比活着强！」陈余说：「我的死亡解决不了问题，我留着有用。」但二人苦苦相逼，陈余于是派出张黡、陈泽率领五千兵卒先行，二人一去便全军覆没。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楚军在定陶战败，楚怀王惊恐，从盱台赶到彭城，合并了项羽、吕臣的军队，亲自统率。任命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任命沛公（刘邦）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兵马。怀王与诸位将领约定：谁先入关（进入函谷关）、平定关中，就立谁为关中王。当时秦军强盛，常常乘胜追击，诸将们谁也不敢先带兵向西进入函谷关攻打秦国。只有项羽恼恨秦军杀了项梁，愤而请求和沛公一起西进攻秦。怀王手下的老将们则进言说：「项羽为人刚勇凶悍，每次攻下城池必然大肆屠戮，不可以（单独）任用。不如派遣年长忠厚的人前去，以仁义相待，晓谕说服秦地的父老，秦地父老厌恶其君王久矣，若有年长之人仁义相待，必然可以取胜。项羽刚勇不可轻用。」怀王于是不肯让项羽西进，而命令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救赵；命令沛公收编砀郡兵马，向西进攻秦国。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徵，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鬬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当初，宋义在路上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此时在楚军中，去见楚王说：「宋义断言武信君的军队必败，过了数天，军队果然失败了。用兵未动便已预见失败之兆，这可称为懂得用兵。」楚王便召见宋义，与他谈话，大为高兴，便拜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任次将，范增为末将，率兵北上救赵。其余各路将领都隶属于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大军）到达安阳，驻扎了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我听说秦军围困赵王于钜鹿，我们应当赶快渡河，与赵军内外夹击。以我军之力加上赵军的配合，必定能打败秦军。」宋义说：「不对。打牛身上的牛虻，不能去拍蚊子、蚂蚁。如今秦攻赵，若战胜，士卒必然疲惫，我们可趁其疲弊而用兵；若不能战胜，我们便率军击鼓西进，必然打败秦军。所以不如让秦赵先去拼斗。身披铠甲、手持兵器，宋义不如您；运筹帷幄之中，您不如宋义。」于是他下令全军：「军中有如虎之凶猛、如羊之固执、如狼之贪婪、不服从命令者，斩！」随后宋义派其子宋襄去齐国任相，亲自送到无盐，大摆宴席，饮酒作乐，而此时天气寒冷、大雨倾盆，士卒饥寒交迫。项羽说：「正当举国合力攻打秦国之际，我们却久留于此。时值年饥，百姓贫困，士卒吃芋头豆豉，军中缺乏粮食，宋义却召集宾客大肆宴饮。他不率军渡河借赵国之粮以补军需，却靠着赵秦两败俱伤。秦之强大，攻打新建之赵，必然灭之。赵既灭、秦益强，哪有什么疲敝可趁！况且楚军新败，楚王坐立不安，集全楚之力交付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而宋义不体恤士卒，只顾自己私情，这不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于是项羽晨起进入宋义的帐中，斩杀了宋义，随后出来宣告军中说：「宋义与齐国谋反楚国，楚王密令诛杀他。」诸将都大为震惊，不敢有异动，都说：「首先立楚国的，是项家。今将军诛杀乱臣，理所当然。」于是众人共同拥立项羽为假上将军。项羽派人追杀宋义之子宋襄，追至齐国将其斩杀。并派人报告楚怀王，楚怀王便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隶属于项羽麾下。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钜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项羽诛杀卿子冠军（宋义）之后，威震楚国，名扬诸侯。随即派当阳君、蒲将军率两万人马渡过黄河，援救钜鹿。交战略有小利，陈余又来催请援兵。项羽便率全军渡过黄河，将渡河所用的船只全部沉入水中，击碎锅灶，烧毁营房，只携带三天的粮食，以此向士卒表明必死之心，绝无退路。军队一到，将王离的军队围了一圈又一圈，与秦军连续激战九次，断绝了秦军的甬道运粮通道，大败秦军，杀了苏角，活捉了王离。涉间不肯降楚，自焚而死。这时，诸侯援军有十几支，都筑营于壁上观望，不敢出战。楚军攻击秦军时，诸侯军营中的将士无不人人面对楚营，无不以一当十，楚兵呐喊声震天动地，诸侯们无不心惊胆战。就这样，项羽打败了秦军，召见诸侯将领。诸侯将领进入辕门时，无不跪着向前膝行，无人敢抬头仰视。项羽由此确立了对诸侯的上将军地位，诸侯都归属于项羽统率。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馀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却，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

章邯军驻扎在棘原，项羽军驻扎在漳水以南，两军对峙尚未交战。秦军几次小退，秦二世派人责问章邯。章邯心中惶恐，便派长史司马欣到咸阳请示汇报。司马欣在司马门等候了三天，赵高不肯接见，有不信任之意。司马欣大为恐惧，逃回军营，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没有追上。司马欣回来后报告章邯说：「赵高在朝廷独揽大权，下面的臣子无所作为。现在仗若打赢了，赵高必然嫉妒我们的功劳；打不赢，难逃死罪。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陈余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为秦将，向南攻取鄢郢，向北坑杀武安，攻城略地不计其数，最终还是被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匈奴，开拓数千里土地，最终还是被杀于阳周。为什么？功绩太大，秦国不能给予相应的封赏，便以罪名加诸其身。如今将军为秦将已三年，士卒损折者以十万计，而各地诸侯却蜂拥而起，越来越多。那赵高现在靠阿谀侥幸，久则必败。如今将军在外领兵，与朝廷内的赵高产生嫌隙，有功也被猜忌，无功也必受罪。况且上天要灭亡秦国已是必然，无论愚智都明白。如今将军不能在内自保，在外为将为诸侯所攻，孤立于外，与赵国对峙，然而不早作打算，此乃将军之过也。何不倒戈归降，与诸侯联手共同瓜分秦国土地，南面称王，难道这不比坐以待毙更好吗？」章邯狐疑不决，私下派军侯始成出使项羽，想要谈判订约。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想要订立盟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军粮不多，想答应他的请求。」军吏们都说：「好。」项羽便与章邯约定在洹水南岸的殷虚处会面。会盟已毕，章邯见到项羽，流下眼泪，对赵高所作所为诉说不已。项羽便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又任命秦将司马欣为上将军，统率秦军为前驱先行。

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到达新安。诸侯军中的官兵，往日曾被征调到秦地服徭役或戍守，那时秦地的官吏兵卒大多对他们无礼相待；如今秦军向诸侯投降，诸侯军的官兵乘胜大多奴役驱使秦降卒，轻慢凌辱秦地官兵。秦地官兵私下议论说：「章邯将军欺骗我们投降诸侯，如今能攻入关中、灭亡秦国则罢了；若不能，诸侯将我们俘虏带到关东，而秦人必然将我们的父母妻儿全部诛杀。」诸侯将领听到这些议论，报告项羽。项羽便召英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地的兵卒众多，到了关中若不服从号令，事情将大为不妙，不如将他们全部杀死，只带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入秦。」于是楚军趁夜将秦地降卒二十余万人全部坑杀于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军继续进军，大体平定了秦地。函谷关有秦军守关，不得入。又听说沛公（刘邦）已攻破咸阳，项羽大怒，命令当阳君等人攻打函谷关。项羽于是率军进入，到达戏水以西。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未能与项羽相见。这时项羽的军队驻扎在鸿门，而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去告诉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让秦王子婴为丞相，珍宝全归其所有。」项羽大怒，说：「明天犒劳士卒，为我去攻破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的军队四十万，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的军队十万，驻扎在霸上。范增劝告项羽说：「沛公在崤山以东时，贪财好色。如今他进入关中，财物不取，女色不近，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在小处。我令人望其气，（望气者看到）全是天子之气，呈现五彩，请赶快攻打，不要失去机会。」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柰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柰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豪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楚国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季父（叔父），平素与留侯张良交好。张良此时正跟随沛公，项伯便连夜骑马驰往沛公军中，私下见张良，将事情的原委全告诉了他，想叫张良一起离开，说：「不要跟着一起死。」张良说：「我是为韩王出使沛公的，现在情况危急，逃走是不义之举，我不能不告知他。」便进去将事情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该怎么办？」张良说：「谁为大王出此策？」沛公说：「一个浅陋的人劝我说：「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入，这样就可以在秦地称王。」我便听从了他。」张良说：「大王的军队有把握战胜项羽的军队吗？」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然比不上。这该怎么办？」张良说：「请大王亲自告诉项伯，说沛公是绝对不敢背叛项王的。」沛公说：「你怎么跟项伯相识？」张良说：「秦朝时，他曾与我有旧交。项伯杀了人，我救了他；现在情况紧急，幸而他来告知我。」沛公说：「他和你哪个年长？」张良说：「他比我年长。」沛公说：「你替我把他叫进来，我要以兄长之礼待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便去见沛公。沛公捧觞向项伯敬酒祝寿，并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入关之后，秋毫无犯，将官民户籍、府库物资全部封存，专等项将军到来。所以我派兵守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以及应对意外之变。我日夜盼着项将军到来，怎么敢反叛！希望您将我的真情转告项王，表明我的忠心。」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您务必要来见项王，向他当面道歉。」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当夜便回去，将沛公说的话全告诉了项王，并说：「沛公不先破关中，你又怎能轻易进来？现在他有大功，你若攻打他，这是不义之举。不如好好对待他。」项王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圭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髪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第二天一早，带着百余骑前来拜见项王。到了鸿门，向项王道歉说：「臣与将军合力攻秦，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臣在黄河以南作战，然而臣未曾料到能先入关破秦，能在这里再次见到将军。如今有小人之言，造成将军与臣之间的隔阂。」项王说：「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若不是这样，我怎么会这样？」项王便留下沛公一起饮酒。项王、项伯坐在朝东方向，亚父（范增）坐在朝南方向。亚父，就是范增。沛公坐在朝北方向，张良侍坐在朝西方向。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又三次举起所佩的玉玦，暗示项王下决心，项王却沉默不语，不肯杀沛公。范增起身出去，召唤项庄，对他说：「项王为人心地仁厚，你进去向前敬酒，行完酒礼后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将沛公刺杀于席间。若不这样，你们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沛公的俘虏。」项庄便进去敬酒，敬完酒后说：「君王与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娱乐，请让我舞剑助兴。」项王说：「好。」项庄便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体护住沛公，项庄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柰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闲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闲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沛公已经出去，项王派都尉陈平去召唤沛公。沛公说：「现在出去，还未辞别，该怎么办？」樊哙说：「大事不拘小节，大礼不辞小谦让。现在人家正像刀和砧板，我们就是鱼和肉，还辞什么！」于是沛公不辞而别。让张良留下来道谢致辞。张良问：「大王带来了什么礼物？」沛公说：「我带了一双白璧，准备献给项王；一双玉斗，准备献给亚父（范增）。正好他们两位发怒，不敢献上，就委托您代为献上。」张良说：「好。」当时项王的军队在鸿门，沛公的军队在霸上，相距四十里。沛公便让从骑走小路离去，让张良独自留下来。张良进去进献，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当面辞别，谨让张良带一双白璧献给大王，一双玉斗献给大将军（范增），伏拜告辞。」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问责于他，他便独自离去，已经回到（霸上）军营了。」项王便接受了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接受了玉斗，放在地上，拔剑砍破它，说：「唉！这小子不可与之共谋大事。夺取项王天下的，必定是沛公！我们都将成为他的俘虏！」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过了几天，项羽率兵向西屠戮咸阳，杀死秦降王子婴，焚烧秦国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熄灭；将秦宫中的财货宝物、妇女一并向东运走。有人游说项王说：「关中地区四面山河为险，土地肥沃，可以在此建都称霸。」项王看见秦宫室已全都被烧毁，一片废墟，又思念东归故乡，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夜里走路，谁能看见呢！」劝说之人说：「人们都说楚国人是沐猴而冠（猴子戴帽子），果然如此。」项王听闻此言，将劝说之人投进大锅里烹杀了。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灾。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项王派人向楚怀王禀告。楚怀王说：「按照约定办。」于是项王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要自立为王，便先封王诸将相。他说：「天下首先发难起义，是假借诸侯后裔的名义来讨伐秦国的。然而真正身披甲胄、手执利器、在旷野中建立功业的，是将相诸人及项羽我本人努力奋斗了三年的结果，方才灭亡秦国。义帝虽然没有立下什么功劳，但应当分割土地、封他为王。」诸将都说：「好。」便划分天下，封诸将为王。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

汉王元年（前206年）四月，诸侯率领军队撤出戏下，各自前往封国就位。项王出发前往自己的封国，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天子的封地方圆千里，必须居于上游（发源地）。」于是便命使者将义帝迁往长沙郴县，催促义帝尽快启程。义帝的臣下逐渐离散背叛。项王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从江中杀死义帝。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馀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馀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馀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捍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馀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馀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田荣听说项羽将齐王田市迁到胶东，另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勃然大怒，不肯让齐王田市前往胶东，于是在齐地起兵反叛，进兵迎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齐王田市惧怕项羽，便逃往胶东赴任。田荣大怒，追击田市，在即墨斩杀了他，随后又攻打田安，杀死田安，完全占据了整个齐国，自立为齐王。田荣又给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起兵反楚。陈余寻到了张同、孟舒，让他们游说田荣，说：「项羽行事不公，把天下好地方分给自己的将领，分封为王；而把原来的各路诸侯迁往偏远之地，我的旧王赵王也被迁到代地。希望您能借给我一支军队，以南皮（陈余所在）为屏障，出兵攻打项羽，恢复赵国。」田荣便给陈余军队，陈余因此击败赵常山王（张耳），重新立赵歇为赵王，赵王将代地赐给陈余。于是汉王、齐王、赵王都反叛楚国，项羽大为忧虑。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徵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这时，汉王已收复三秦之地（关中）。项羽听说汉王已并吞关中，且准备向东进兵，加上齐、赵背叛，大为愤怒。便以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以抵御汉军。又命萧公角等人攻打彭越，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的军队。汉王于是派张良去安抚韩地，张良写信告诉项王说：「汉王失去职分，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向东进一步。」又呈上齐国、梁地联合叛楚的形势，说：「齐国欲与赵国共同灭楚。」项羽便不再顾虑西边汉国，转而向北进攻齐国。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馀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柰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闲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春天，汉王率领五路诸侯兵马，共计五十六万人，向东进攻楚国。项王听说消息，便命诸将继续攻击齐国，而自己亲率精兵三万人，从鲁地出胡陵南下。四月间，汉军已全部进入彭城，收缴了楚国的宝货财物，整日大摆宴席，纵情欢饮。项羽率兵从萧县向西，清晨从解虞出击，趁汉军饮酒大意发动攻击，傍晚时分，便已打到彭城，大败汉军。汉军奔逃，互相践踏拥挤，向南跑到谷水、泗水之间，楚军追杀，汉兵死者十余万人。汉军一路南逃抵达山地，楚军又追击，汉兵再死十余万人，被驱入睢水，睢水为之堵塞断流。项王于是将汉王重重包围。汉王处境危急，这时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自西北而来，将树木折断，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楚军大乱，汉王乘机逃走，带走数十人得以脱身。汉王想要路过沛县接走家眷，而楚军也在追赶，家眷各自逃散，最终未能与汉王相会。汉王途中遇到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将他们一同载车逃走。楚骑兵追来，汉王情急之下多次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推下车，滕公夏侯婴每次都下车将他们抱上来，如此三番，说：「情况再紧急，马也跑不快多少，怎么可以抛弃孩子！」就这样把孩子带了出来。汉王寻求太公（父亲）和吕后，最终都未找到。审食其跟随太公、吕后小路出走，也找了很久，最终走错了路，竟与楚军相遇，楚军便把太公和吕后带回去，向项王报告。从此项羽把太公留在军中当人质。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闲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闲，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率汉军驻扎在下邑，汉王乘机前去投奔，逐渐收拢了溃散的士卒。到达荥阳，各路败兵都重新汇集，萧何也从关中征调老弱兵卒，全部送到荥阳，汉军于是重振声威。楚军在彭城追击汉王，随后又向西，汉军奋力抵抗，在京、索之间击败楚军，楚军不能再向西进。这时，彭越渡过黄河在睢阳、外黄一带击破楚军。项羽便命令海春侯曹咎暂守成皋，说：「对汉王只须小心谨慎守住，即便他向你挑衅，也不要与他交战。不要让他向东推进十五天，我必定平定梁地（彭越），然后再来与将军会合。」于是项羽向东出击，坑杀了城父（彭越的据点）的守兵，继续追击齐军到达阿城。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追击汉王到荥阳，田横也收拾残局重整齐国，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汉王在彭城战败，各诸侯又纷纷归附楚国而背叛汉国。汉军驻守荥阳，筑甬道连接黄河，以保障粮食运输。这年秋天，项王猛攻汉国，断绝了甬道，汉军粮食告急。汉王请求讲和，把荥阳以西的地方都划给汉。项王欲同意。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闲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项王想要答应讲和。历阳侯范增说：「汉容易对付，现在放过他以后必定后悔。」项王便与范增急速包围荥阳。汉王心中忧虑，便采用陈平的反间计来离间项王。项王的使者来到汉营，汉王特地准备了丰盛的食物，见到使者，便佯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范增）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便把丰盛的食物撤走，换上粗劣的饭食款待项王的使者。使者回去后将此情况向项王汇报，项王于是开始怀疑范增。范增听说荥阳快要被攻下，便请求项王加大攻击力度。项王对范增已经起了疑心，不予采纳。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基本已定，君王自己处置吧。希望以骸骨请辞，回归故里。」范增离去途中，还未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死了。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闲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汉将纪信对汉王说：「事情已十分紧急，请让我假装成汉王引开楚军，大王趁机从小路逃出。」于是汉王趁夜让两千名女子穿上铠甲，从荥阳东门而出，楚军四面攻击她们。纪信乘坐黄屋左纛的天子车驾，说：「城中粮食已尽，汉王出降。」楚军都高呼万岁，纷纷涌向东门观看。汉王便与数十骑从西门悄悄溜出逃走。汉王令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井杀枞公。

汉王命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商议说：「背叛旧国的诸侯王，难以与之共守城池。」便一起杀了魏豹。楚军攻下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王对周苛说：「为我来当将领吧，我封你为上将军，赐给你三万户封邑。」周苛骂道：「你如果不赶快向汉王投降，汉王迟早会捉住你！你不过是汉王的俘虏！」项王怒而将周苛烹杀。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汉王从荥阳出逃，向南走到宛城、叶县一带，得到了九江王英布，一路收拢兵马，重新进入成皋据守。汉国四年（前203年），项王进兵包围成皋。汉王逃跑，只与滕公（夏侯婴）一起从成皋北门出城，渡过黄河逃往修武，投奔张耳、韩信的军队。诸将都随汉王渡河，而汉王一大早便夺取了张耳、韩信的军符印信，直接在床上号令他们的军队，任命张耳去赵地安抚镇守，任命韩信为赵地相国，去征调从未出征的赵地兵卒攻打齐国。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心中稍感安慰。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这时，彭越渡过黄河攻打楚国，在东阿附近击杀了楚将薛公。项王便亲率军队向东攻击彭越。汉王得到了淮阴侯（韩信）的兵力，想要渡河南下。郑忠游说汉王，汉王便停下来，在黄河以内筑垒据守。命刘贾率兵协助彭越，烧毁楚国的粮草。项王向东击败彭越，汉王渡过黄河，再次占据了成皋。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此时，彭越屡次在梁地反击，断绝楚军粮道，项王对此大为忧虑。便在高处竖起一个大俎（砧板），将太公（刘邦之父）放在上面，威胁汉王说：「你若不赶快投降，我就将太公烹了。」汉王说：「我与项羽曾一起在北面向怀王称臣，结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若一定要煮你的父亲，请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王大怒，欲杀太公。项伯说：「争夺天下的人不顾及家人，即便杀了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只会增加祸患。」项王于是作罢。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鬬智，不能鬬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闲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闲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楚汉双方长期相持不决，壮丁苦于征战，老弱疲于运输粮草。项王对汉王说：「天下纷扰已经数年，不过是因为我们两个人而已，希望与汉王单独挑战决一胜负，不要再让天下百姓无端受苦。」汉王笑着辞谢说：「我宁可与你斗智，不愿斗力。」项王命令壮士向前挑战三次，汉军中有一名善于骑射的人出来应战，射中了项王。项王受了伤，便退回营帐。项王召见汉王，汉王因受箭伤（伤了脚），便弯身躬着腰在车上驱进，大骂项羽说：「你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恐怕军心动摇，便按住伤脚说：「贼子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伤势渐重，被张良强行搀扶起来探望慰问士卒，以安定军心，不让病情外泄。汉王卧病，便驱车前往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项王听说淮阴侯（韩信）已经攻取了黄河以北，打败了齐、赵，而且还准备攻打楚国，便派龙且前去抵御。淮阴侯与龙且交战，骑将灌婴率部进攻，大败楚军，杀死了龙且。韩信于是自立为齐王。项王听说龙且被杀，大为恐慌，便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苦秦久矣，于是相互协力攻打秦国。秦朝灭亡后，按照功劳分封土地，各得安稳。如今汉王又兴兵东进，侵夺他人封地，打败三秦，引兵出函谷关，收集各路诸侯军队，向东进攻楚国，意图吞并天下，不得满足，其贪心不止。汉王不可信任，数度落入项王之手，项王顾念旧恩将其解救，然而脱险之后又立即反复，可见汉王其人不可信。如今您手握强大兵力，与楚汉两方足以鼎立三分天下，然而您却要归依汉国。汉国一旦破楚，下一个就是您。您之所以还能存活，是因为楚国还在。如今假使您能下定决心，中立于楚汉之间，天下必将形成三分格局。如今放弃楚国而归汉，智者难以为这种选择喝彩。」韩信辞谢不从，说：「我侍奉项王多年，不过是一个郎中，言不见听，策不被用，所以才离开而归顺了汉王。汉王授我以大将军印，给我数万兵马，脱去上衣，让我穿他的，把吃的分给我吃，言听计从，所以才能到达今天这个地步。汉王如此深信于我，我若背叛，必然遭殃。希望您替我向项王表示谢绝。」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馀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外黄城没有被攻下。数日后攻下了，项王大怒，下令让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到城东集合，打算将他们坑杀。外黄县令的门客中有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前去游说项王说：「彭越以武力强行占据外黄，外黄人心惶恐，所以暂时屈服于他，等待大王前来。大王既然到了，却要坑杀他们，百姓岂不更加畏惧？往东还有梁城十几座，听说此事，没有谁肯归顺大王，大王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项王认为他说得对，赦免了他们。往东，梁城各地听说此事，纷纷都开城投降。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楚军坚守不出。汉军让人多方辱骂，如此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终于大怒，率军渡过汜水。士卒渡到一半，汉军发起攻击，大败楚军，把楚军的全部财货都缴获了。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上自刎而死。曹咎，是蕲县的狱掾，司马欣，是栎阳的狱掾，这两人曾对项梁有过恩德，所以被项王所信任。汜水在荥阳县以东。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这时，汉军兵强粮足，而项王的军队疲惫、粮食断绝。汉王派遣陆贾前去游说项王，请求归还太公，项王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前去游说项王，项王于是与汉国约定，以中分天下、割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项王便将汉王的父亲太公和妻子吕后归还给汉王。两军随即欢呼万岁。项王于是解除对荥阳的包围，率军向东撤退。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柰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汉王欲引兵西归，张良、陈平劝说道：「汉国已有天下过半，而诸侯皆归附。楚军疲惫粮尽，这是上天灭亡楚国的时机，不如趁此机会将其彻底消灭。现在放弃不打，这就是所谓的养虎遗患，以后必有后患。」汉王听从了，遂率军追击项王，到达阳夏南面扎营，约定韩信、彭越同时发兵合击楚军。汉王到达固陵（与楚接战），韩信、彭越军队没有按时赶到，楚军还击汉军，汉军大败，退入壁垒固守。汉王对张良说：「诸侯不按约定前来，该怎么办？」张良说：「楚国就要被灭，韩信、彭越还未得到确定的封地，他们不来是理所当然的。您若能与他们共分天下，就可以立刻招来他们。如果不行，局势难以预料。您如果能将从陈地以东直到海的地方全部划给韩信，从睢阳以北到谷城全部划给彭越，让他们各为自己而战，楚国便可立即被打败。」汉王说：「好。」于是便派使者告知韩信、彭越，二人随即带兵前来。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项王的军队在垓下驻扎，兵少粮尽，汉军及诸侯联军将其重重包围。深夜，项王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了楚地的歌谣，大为震惊，说：「汉军难道已全部占领了楚地吗？为何楚人这么多！」项王便在夜里起来，在帐中饮酒。有一位美人名叫虞，常常随侍左右；有一匹宝马名叫骓，常骑着它出征。项王便慷慨悲歌，自作诗歌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反复歌唱，美人虞姬随声应和。项王泪流数行，左右侍从也无不哭泣，无人抬头仰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