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张仪师从鬼谷先生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是魏国人。起初曾与苏秦一同师事鬼谷先生,学习纵横之术。苏秦自认为不如张仪。
鬼谷先生:战国时期著名纵横家、兵家,相传隐居鬼谷,以游说之术教授弟子,苏秦、张仪均出其门下。
史记 · 第 70 卷
其 一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是魏国人。起初曾与苏秦一同师事鬼谷先生,学习纵横之术。苏秦自认为不如张仪。
鬼谷先生:战国时期著名纵横家、兵家,相传隐居鬼谷,以游说之术教授弟子,苏秦、张仪均出其门下。
其 二
张仪已学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张仪学成后,游说诸侯。曾随楚国相国饮酒,席散后楚相丢失了一块玉璧,门客们怀疑是张仪所盗,说:「张仪贫穷而品行不端,一定是他偷了相国的玉璧。」大家一起抓住张仪,鞭打了他数百下,张仪不肯认罪,只好将他释放。他的妻子说:「唉!你如果不读书游说,哪会遭受这样的羞辱呢?」张仪对妻子说:「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舌头还在。」张仪说:「那就够了。」
此段展现张仪以「舌头」为资本的纵横家气魄——他视辩才为安身立命之本,笞辱于他不过皮肉之苦,只要舌头尚存,功业便可期许。
其 三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
苏秦游说赵王,已经缔结了合纵联盟,但担心秦国攻打诸侯,破坏盟约,让自己失信,又想不到能在秦国发挥作用的人,于是派人暗中向张仪示意说:「你当初与苏秦交好,如今苏秦已身居要位,你为何不去投奔他,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张仪于是前往赵国,递上名帖求见苏秦。苏秦吩咐门下人不为他通报,又让他滞留了好几天不得离去。后来才接见了他,让他坐在堂下,赐给他仆妾吃的饭食。于是数落他说:「凭你的才能,竟然把自己弄到这般穷困羞辱的境地。我并非不能说话帮你富贵,只是你不值得我收留。」说完便打发他走了。张仪来赵,本以为是旧友相见,以为能得到帮助,反而受到侮辱,十分愤怒,想着诸侯中没有值得效力的,唯独秦国能够威胁赵国,于是便入秦。
合纵:战国时期以苏秦为代表,联合六国共同抗秦的外交策略;连横:以张仪为代表,使六国分别与秦结盟的外交策略,二者对立。
其 四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
苏秦随即告诉自己的门客说:「张仪是天下难得的贤士,我大概比不上他。如今我幸先被任用,而能掌握秦国大权的,只有张仪才行。然而他贫困,没有进身的途径。我担心他贪图小利而不能成就大事,所以才召来羞辱他,以激发他的志气。你替我暗中供给他资助。」于是向赵王进言,拨出金钱车马,派人悄悄跟随张仪,与他同住,慢慢地接近结交,以车马钱财供给他,凡他所需用的,都为他提供,却不告诉他缘由。张仪于是得以进见秦惠王。惠王将他奉为客卿,与他共谋攻伐诸侯之计。
客卿:战国时期秦国对外来人才授予的官职,地位尊崇而不计其本国出身;此制度是秦招揽人才、富国强兵的重要手段。
其 五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苏秦的门客于是辞行告别。张仪说:「全靠你的帮助我才得以显贵,正要报答你的恩德,你为何要离去呢?」门客说:「我并非了解您,了解您的是苏先生。苏先生担忧秦国攻赵破坏合纵盟约,认为除您之外没有人能掌握秦国的权柄,所以故意激怒您,并派我暗中供给您资助,这一切都是苏先生的计谋。如今您已被重用,我请求回去复命。」张仪说:「唉,这道理本在我的谋算之中,我却没有察觉,我的见识实在不及苏先生!我刚刚被任用,又怎能对赵国图谋什么呢?请替我向苏先生致谢,苏先生在世之日,张仪岂敢妄言。况且苏先生在,我又怎敢有所作为!」张仪做了秦相之后,写了一封檄文告知楚国相国说:「当初我随你饮酒,我并没有偷玉璧,你却鞭打了我。你好好守住你的国家吧,我迟早要来偷你的城池!」
其 六
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苴国与蜀国相互攻打,各自来向秦国告急求援。秦惠王想发兵讨伐蜀国,但认为道路险峻狭窄难以到达,而此时韩国又来侵秦,惠王想先伐韩后伐蜀,又担心不利;想先伐蜀,又担心韩国趁秦军疲乏之机袭击。犹豫不决。司马错与张仪在惠王面前展开争论,司马错主张伐蜀,张仪说:「不如伐韩。」惠王说:「请说说各自的理由。」
苴(音居):古国名,位于今四川广元一带,与蜀国相邻;三川:指洛水、伊水、黄河,即今河南一带;「九鼎」:周王室权力象征的传国重器。
其 七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
张仪说:「与魏国亲善,与楚国修好,然后出兵攻占三川,堵塞什谷的关口,扼守屯留的要道,魏国断绝南阳,楚国逼临南郑,秦军攻打新城、宜阳,直逼东西两周的郊野,声讨周天子的罪行,侵占楚、魏的土地。周室自知无力保全,九鼎宝器必然归秦。凭借九鼎,翻阅版图典籍,挟制天子以号令天下,天下无人敢不听从,这才是称王的大业。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之地,戎狄之流,劳师费众不足以建立名声,得其土地也不足以获利。臣听说,争名的要在朝廷,争利的要在市场。如今三川、周室,就是天下的朝廷与市场,而大王不去争夺,反而去跟戎狄争夺,这距称王之业就太远了。」
屯留:地名,在今山西长治;什谷:关隘名;「挟天子以令天下」是张仪连横策略的核心主张,图谋以周室名义统御诸侯。
其 八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
司马错说:「不然。臣听说,想使国家富裕,务必先扩展土地;想使兵力强盛,务必先使百姓富足;想称王天下,务必先广施德政——三者具备,称王之业自然随之而来。如今大王土地狭小,百姓贫穷,所以臣希望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僻之国,又是戎狄之长,内有桀纣一样的暴乱。以秦国的军队去攻打蜀国,就好比让豺狼驱赶一群羊。得到蜀地足以扩大国土,取得蜀国的财富足以富民练兵,而且不伤众便可使其臣服。灭掉一个国家而天下人不认为残暴,利尽西方而天下人不认为贪婪,这是一举而名实俱得,又有禁暴止乱的美名。如今攻韩、劫持天子,名声不好,而且未必有利,又有不义的名声,要攻打天下人所不愿意的,危险啊。臣请说明其中缘故:周是天下的宗室;齐,是韩国的同盟。周知道将失九鼎,韩知道将失三川,两国必定会合力谋划,借助齐、赵的力量,向楚、魏求援,以九鼎献楚,以土地与魏,大王就制止不了了。这就是臣所说的危险。不如伐蜀更为稳妥。」
司马错:秦将,与张仪同时,主张先固根本再图天下;桀纣之乱:指桀、纣两位暴君的祸乱,泛指国内暴政。
其 九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惠王说:「说得好,寡人听从您的意见。」于是发兵讨伐蜀国,历时十个月,将其攻取,平定了蜀地,将蜀王降格,改号为侯,并派陈庄担任蜀相。蜀国归属秦国后,秦国因此越来越强盛富厚,轻视诸侯。
其 十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
秦惠王十年,命公子华与张仪围攻魏国蒲阳,使其降服。张仪趁机向惠王进言,请秦将蒲阳归还魏国,并让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于是游说魏王说:「秦王对魏国如此厚待,魏国不可失礼。」魏国于是将上郡、少梁献给秦国,以感谢秦惠王。惠王便任命张仪为丞相,并将少梁改名为夏阳。
蒲阳:魏地,在今陕西蒲城附近;上郡:今陕西北部;少梁改名夏阳,今陕西韩城。张仪以「先取后还」手段,使魏国反而献地,此为连横妙计。
其 十一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陜。筑上郡塞。
张仪担任秦相四年,秦惠王正式称王。又过了一年,张仪担任秦将,攻取陕地,修筑上郡的塞垒。
其 十二
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啮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张仪惭,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
此后两年,张仪奉命与齐、楚两国相国在啮桑会盟。东返后被免去秦相之职,改任魏相,目的是为秦国服务,想让魏国带头事秦,使诸侯效仿。魏王不肯听从张仪之计。秦王大怒,出兵攻取魏国的曲沃、平周,同时暗中对张仪更加厚待。张仪惭愧,无以回报。留在魏国四年,魏襄王去世,哀王即位。张仪再次游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魏国与秦交战,战败。
啮桑:地名,在今江苏沛县附近;曲沃、平周:均为魏地;此时张仪以「表面离秦相魏、实为秦谋」的策略行事。
其 十三
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馀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了魏国。秦国又想攻魏,先击败韩国申差的军队,斩首八万,诸侯无不震恐。张仪再次游说魏王说:「魏国国土不足千里,士兵不超过三十万。地势四面平坦,诸侯四方通达辐辏,没有名山大川可为屏障。从郑国到大梁不过二百多里,战车奔驰、士兵步行,不需多大力气便可到达。梁国南与楚国接界,西与韩国接界,北与赵国接界,东与齐国接界,四方都要驻兵防守,守卫亭障关隘的不下十万。梁地的形势,本就是四战之地。梁国南联楚国而不联齐国,齐国就会从东面攻打;东联齐国而不联赵国,赵国就会从北面攻打;不联合韩国,韩国就会从西面攻打;不亲附楚国,楚国就会从南面攻打: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的道路啊。
观津:地名,在今河北衡水附近;大梁:魏国都城,今河南开封;申差:韩国将领;此段为张仪著名「连横说魏」论的开端。
其 十四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馀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再说,诸侯搞合纵,是为了安定社稷、尊崇君主、强兵显名。如今合纵者联合天下,约定结为兄弟,杀白马盟誓于洹水之上,以求相互坚守。然而亲兄弟同父同母,尚且有为钱财而争斗的,而要依靠苏秦那种欺诈反复的剩余谋划来纵横天下,其不能成功也是显而易见的。
洹水:今河南安阳一带;刑白马:古代盟誓仪式,以白马血涂唇或宰马为誓;苏秦倡合纵,张仪此处指出其欺诈本质以动摇魏王的信心。
其 十五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燕]、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攻占河外,据守卷、衍、燕、酸枣,胁迫卫国,夺取阳晋,那么赵国就不能南下,赵国不能南下则梁国不能北上,梁国不能北上则合纵之路就断绝了,合纵之路断绝,大王的国家就难免有危险了。秦国折服韩国后攻打梁国,韩国惧怕秦国,秦韩合为一体,梁国的灭亡可以立等。这就是臣为大王所忧虑的。
其 十六
「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
「为大王谋划,不如事奉秦国。事奉秦国,则楚、韩必不敢轻举妄动;没有楚、韩的祸患,大王便可以高枕无忧,国家必然没有忧患了。
其 十七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
「再说,秦国最想削弱的莫过于楚国,而能削弱楚国的莫过于梁国。楚国虽有富强的名声而实际空虚;楚军虽多,却轻于奔走、容易溃败,不能坚持作战。尽起梁国之兵南下攻楚,必然获胜。割取楚地以增益梁国,损害楚国以讨好秦国,嫁祸于人、安定自身,这是上策。大王若不听臣的意见,秦国就会出兵向东进攻,那时即便想事奉秦国,也无能为力了。
其 十八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扼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
「再说,合纵之人多慷慨激昂之辞而少可信之实,游说一位诸侯便可封侯,因此天下游说之士无不日夜摩拳擦掌、瞪目切齿,以言说合纵之便,去游说各国君主。君主觉得他们的辩才出众,被其言辞所牵引,怎能不迷惑呢。
其 十九
「臣闻之,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
「臣听说,积羽可以沉舟,众轻可以折轴,众口可以烁金,积毁可以销骨,因此希望大王审慎地确定计策,并请赐臣离开魏国。」
其 二十
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
魏哀王于是背弃合纵盟约,通过张仪向秦国请和。张仪回国,再次出任秦相。三年后魏国又背叛秦国参加合纵。秦国攻魏,夺取曲沃。第二年,魏国再次事奉秦国。
其 二十一
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茍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
秦国想攻打齐国,而齐楚有合纵之盟,于是张仪前往楚国担任相国。楚怀王听说张仪来了,腾出上等馆舍亲自接待。问道:「这是偏僻简陋之国,先生有何教导?」张仪游说楚王说:「大王若能听从臣的意见,关闭关卡,断绝与齐国的盟约,臣请献上商于之地六百里,让秦国女子做大王的侍妾,秦楚互通婚姻,永为兄弟之国。这样既可向北削弱齐国,向西增益秦国,没有比这更合算的计策了。」楚王大喜,答应了他。群臣都来道贺,唯独陈轸前来吊唁。楚王怒问:「寡人未兴兵动众就能得到六百里土地,群臣都来道贺,你单独来吊唁,为什么?」陈轸回答说:「不然,依臣来看,商于之地得不到,而且齐秦必定合谋,齐秦一旦联合,祸患必然到来。」楚王问:「有何说法?」陈轸答道:「秦国所以看重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这个盟友。如今关闭关卡断绝与齐国的盟约,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哪里会贪图一个孤立的国家,而白白给出商于六百里的土地?张仪回到秦国,必定背弃大王,这样不仅在北面断绝了与齐国的交情,又在西面与秦国结下祸患,两国的军队必定会一起到来。为大王谋划,不如表面上断绝与齐国的关系而暗中维持,派人随同张仪。如果秦国真的给地,再断绝齐国也不迟;如果秦国不给地,就仍暗中联络谋划。」楚王说:「请陈先生闭上嘴,不要再说了,等寡人得到土地再说。」于是将相印授给张仪,厚加赠礼。就此关闭关卡断绝与齐国的盟约,派一位将军跟随张仪前往秦国。
商于:地名,在今河南淅川至陕西商洛一带,是楚国战略要地;陈轸:张仪的对手,楚国谋士,见识深远;此事件导致楚国后来遭受秦齐两面夹攻、兵败汉中的惨败。
其 二十二
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丐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丐,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
张仪回到秦国,故意假装从车上跌落,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后,说:「张仪是觉得我断绝与齐国的关系还不够彻底吗?」于是派勇士前往宋国,借用宋国的符节,北上大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降秦。秦齐结好,张仪这才上朝,对楚国使者说:「臣有封地六里,愿献给大王左右侍从。」楚国使者说:「臣奉命受大王之命,接受商于六百里之地,未曾听说只有六里。」使者回去禀告楚王,楚王大怒,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轸可以开口说话吗?与其攻打秦国,不如割地反而去贿赂秦国,联合秦国一起攻打齐国,这样我们虽然把土地给了秦国,却可以从齐国那里取得补偿,王国还可以保全。」楚王不听,发兵让将军屈丐进击秦国。秦、齐联合攻楚,斩首八万,杀死屈丐,随即夺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国又再次增兵袭击秦国,打到蓝田,大战,楚国大败,于是楚国割让两座城池与秦国讲和。
屈丐:楚国将领;丹阳、汉中:楚国要地,今湖北丹江口及陕西汉中一带,此役是楚国由盛转衰的重要转折;蓝田:今陕西蓝田。
其 二十三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秦国要挟楚国,想得到黔中之地,欲以武关以外的土地来交换。楚王说:「不愿意交换土地,愿意得到张仪来献黔中之地。」秦王想派张仪去,口里却难以开口。张仪主动请求前往。惠王说:「那楚王怒你用商于之地欺骗他,正想把你置于死地。」张仪说:「秦强楚弱,臣与靳尚交好,靳尚能够侍奉楚国夫人郑袖,郑袖说的话楚王都会听从。况且臣是奉大王之命出使楚国,楚国怎敢加诛。退一步说,即便诛杀了臣,而为秦得到黔中之地,这是臣最大的心愿。」于是出使楚国。楚怀王一到便囚禁了张仪,准备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您知道您在大王心中的地位比不上别人吗?」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秦王非常宠爱张仪,不愿意失去他,如今将用上庸六县土地来贿赂楚国,并以美人聘嫁楚国,还以宫中善歌的女子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女子必然受宠贵重,而夫人您就要被疏远了。不如为张仪说情,将他放走。」于是郑袖日夜对怀王说:「臣子各为其主效力。如今土地尚未到手,秦国就派张仪来,是非常看重大王的。大王还未以礼相待便杀掉张仪,秦国必定大怒来攻楚国。妾请求带着孩子迁居江南,以免被秦国鱼肉宰割。」怀王事后悔悟,赦免了张仪,仍像从前一样厚礼待之。
靳尚:楚国权臣;郑袖:楚怀王宠妃;黔中:今湖南、重庆交界一带;「武关外」:今陕西商洛以南地区;此段展现张仪借内宠以脱险的策略。
其 二十四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张仪已获释,尚未离楚,听说苏秦已死,便游说楚王说:「秦国土地占天下一半,军队可与四国抗衡,据险带河,四塞为固。勇士百余万,战车千乘,战马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清明,士卒安于艰险、乐于赴死,主上英明且威严,将帅智勇兼备,即便不出兵,卷起常山之险,必然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后服者必先灭亡。再说,搞合纵的,无异于驱赶一群羊去攻击一只猛虎,虎与羊相斗,胜负显而易见。如今大王不与猛虎结盟而与羊群为伍,臣私以为大王的计策有误。
其 二十五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天下强国,不是秦就是楚,不是楚就是秦,两国相争,其势不能并立。大王不与秦国结盟,秦国就会出兵占据宜阳,韩国上地的道路就会断绝。秦兵进入河东,夺取成皋,韩国必定臣服,魏国就会顺风而动。秦国从西面攻楚,韩、魏从北面攻打,社稷怎能不危呢?
其 二十六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再说,合纵之人是聚集群弱去攻打至强,不估量敌我力量就轻率出战,国家贫弱却屡屡兴兵,这是走向危亡的办法。臣听说,兵力不如人就不要与人挑战,粮草不如人就不要与人持久相耗。合纵之人修饰辩辞,说虚话,抬高君主的节操,只讲利处不说害处,一旦遭到秦国的祸患,已来不及后悔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谋划。
其 二十七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馀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扜关。扜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待)[恃]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秦国西有巴蜀,大船积粟,从岷山出发,顺江而下,到楚国有三千多里。舫船载兵,一艘可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顺水漂浮,一日行三百多里,里程虽远,却不耗费牛马之力,不到十天就能到达扜关。扜关一旦告急,从那里往东,全都要据城死守,黔中、巫郡就不再是大王的了。秦军从武关出兵,南面进攻,北面的通道就会断绝。秦兵攻楚,危难在三个月之内就会到来,而楚国等待诸侯的救援,却在半年之后,两者的时势根本来不及相互应援。依靠弱国的救援,忘记强秦的祸患,这就是臣为大王忧虑的。
巴蜀:今四川;岷山:四川北部山脉,岷江之源;扜关:楚国西部关隘,在今湖北宜都一带;武关:秦国南部关隘,在今陕西商南。
其 二十八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大王曾与吴国交战,五战三胜,阵亡士卒耗尽;偏守新城,留下的百姓苦不堪言。臣听说,功业大的容易招来危险,而百姓困弊就会怨恨上位者。大王守着容易招危的功业,却逆强秦之心,臣私下为大王忧虑。
其 二十九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圭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
「再说,秦国十五年没有出兵函谷关攻打齐、赵,是因为暗中谋划着统一天下之心。楚国曾与秦国交战,战于汉中,楚人不胜,执圭的列侯战死者七十多人,随即失去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这就是所谓两虎相搏。秦楚两败俱伤,而韩、魏则以完整之军制其后,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希望大王仔细谋划。
其 三十
「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
「秦国出兵攻打卫国阳晋,必将大锁天下的咽喉。大王尽起军队攻打宋国,不用几个月就可将宋国攻下,拿下宋国后向东进发,则泗水之上的十二个诸侯国都将尽归大王所有。
其 三十一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凡天下以信义盟约巩固合纵的,是苏秦,他被封为武安君,任燕国相国,却暗中与燕王谋划攻破齐国、瓜分其土地;于是假装有罪出走投奔齐国,齐王因此接纳并任他为相;过了两年事情败露,齐王大怒,在市集上车裂了苏秦。凭借一个欺诈反复的苏秦,而想经营天下、统一诸侯,其不可成功也是显而易见的。
其 三十二
「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
「如今秦国与楚国接境相连,本是形势上亲近的国家。大王若能听从臣的意见,臣请让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并以秦国女子做大王的侍妾,献出万户之都作为汤沐之邑,永为兄弟之国,终身不相攻伐。臣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
其 三十三
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
此时楚王已得到张仪,又不愿再把黔中之地给秦国,便想答应他的条件。屈原说:「此前大王被张仪欺骗,张仪来了,臣以为大王应该把他烹杀;如今即便不忍心杀他,又听从他的邪说,不可。」怀王说:「答应张仪而得到黔中,是美事厚利。事后背弃约定,不可。」于是最终答应了张仪,与秦国结好。
屈原:楚国著名诗人、政治家,主张联齐抗秦,与张仪的连横政策坚决对立;此处可见屈原在楚廷的谏阻作用。
其 三十四
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饭]菽[饭]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闲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
张仪离开楚国,顺路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地地势险恶,居于山中,五谷所产,不过豆类与麦子,百姓的食物大抵是豆饭豆羹。一年歉收,百姓就连糟糠都吃不饱。领土不过九百里,也无两年的存粮。估量大王的军队,全部不超过三十万,其中还有随军服役的车夫、挑夫。除去守卫边境关隘亭障的士兵,实际可用之兵不过二十万而已。秦国带甲士兵百余万,战车千乘,战马万匹,勇猛善战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多得无法计数。秦马之良,兵卒之众,能前探后踢、蹄距三寻而腾跃者,数也数不清。山东诸国的士兵披甲戴盔才能作战,秦人却脱掉铠甲光着膀子冲向敌阵,左手提着人头,右腋夹着俘虏。秦国士卒与山东士卒相比,犹如孟贲之于懦夫;以重力相压,犹如乌获之于婴儿。以孟贲、乌获之勇士攻打不服从的弱国,无异于将千钧之重压在鸟卵之上,必无幸免。
跿跔科头:赤足、不戴头盔冲阵;贯颐奋戟:腮部贯刺(形容极度勇猛)、奋举长戟;孟贲、乌获:均为古代著名勇士;此段为张仪恐吓韩王的「秦军威武论」。
其 三十五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无过此者。
「那些群臣诸侯不估量土地的狭小,却听从合纵之人的甜言蜜语,朋党比周、相互粉饰,都慷慨地说『听我的计策就可以称霸天下』。不顾国家的长远利益,听从片刻之间的说辞,误导人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其 三十六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大王若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据守宜阳,断绝韩国上地,向东夺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之宫、桑林之苑就不再是大王的了。封堵成皋,断绝上地,大王的国家就一分为二了。先事奉秦国则安,不事奉秦国则危。造祸却求福报,计谋浅近却结怨深重,背逆秦国而顺从楚国,即便想不灭亡,也做不到啊。
宜阳:韩国重要城邑,今河南宜阳;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荥阳:今河南荥阳;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韩国宫苑,具体位置不详。
其 三十七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
「所以为大王谋划,不如事奉秦国。秦国最想削弱的莫过于楚国,而能削弱楚国的莫过于韩国。不是因为韩国比楚国强,而是地势决定的。如今大王面朝西方事奉秦国,一起攻打楚国,秦王必然大喜。攻打楚国以取得土地,把祸患转嫁出去,讨好秦国,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
其 三十八
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泯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强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柰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强而赵弱。
韩王听从了张仪的计策。张仪回去复命,秦惠王封给张仪五个封邑,号称武信君。又命张仪东行游说齐泯王说:「天下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父兄众多富乐。然而为大王谋划的人,都只图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合纵之人游说大王,必然说『齐国西有强赵,南有韩与梁。齐国,是负海之国,地广民众,兵强士勇,即便有百个秦国,也无奈齐国何』。大王觉得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却不考虑其实际。合纵之人朋党比周,莫不认为合纵可行。臣听说,齐国与鲁国三战,鲁国三次获胜,随后国家却走向危亡,虽有战胜之名,却有亡国之实。这是为什么?齐大而鲁小。如今秦国与齐国的关系,犹如齐国与鲁国的关系。秦赵战于河漳之上,两战赵两胜秦;战于番吾之下,两战赵又胜秦。四战之后,赵国阵亡士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家已破。这是为什么?秦强而赵弱。
武信君:封号,意为有信义之君;番吾:地名,在今河北磁县附近;「负海之国」:四面环海(东、北面临渤海),地理优势明显;此段论证秦强可胜弱,警示齐王勿以小胜自傲。
其 三十九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闲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灾、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如今秦楚互通婚嫁,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梁国献出河外;赵国赴渑池朝见,割让河闲以事秦。大王若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梁攻打齐国南部,全军渡过清河,直指博关,临淄、即墨就不再是大王的了。国家一旦遭到攻打,即便想事奉秦国,也无机会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谋划。」
河闲:赵国土地,在今河北中部;清河:今河北清河县一带;博关:今山东博兴附近;临淄:齐国都城,今山东淄博;即墨:齐国重镇,今山东平度。
其 四十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齐王说:「齐国偏僻简陋,隐居东海之滨,从未曾听说过国家的长远之计。」于是答应了张仪的要求。
其 四十一
其 四十二
其 四十三
其 四十四
其 四十五
其 四十六
其 四十七
其 四十八
其 四十九
其 五十
其 五十一
其 五十二
其 五十三
其 五十四
其 五十五
其 五十六
其 五十七
其 五十八
其 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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