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樗里子名疾秦人誉为智囊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
樗里子,名疾,是秦惠王的弟弟,与惠王异母。其母是韩国女子。樗里子为人滑稽机智,秦国人称他为「智囊」。
樗里子:樗里为地名,在今陕西渭南一带,因居于樗里故称;「智囊」是对聪颖谋略之人的美誉,此词典故即出于此。
史记 · 第 71 卷
其 一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
樗里子,名疾,是秦惠王的弟弟,与惠王异母。其母是韩国女子。樗里子为人滑稽机智,秦国人称他为「智囊」。
樗里子:樗里为地名,在今陕西渭南一带,因居于樗里故称;「智囊」是对聪颖谋略之人的美誉,此词典故即出于此。
其 二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秦惠王八年,给樗里子授予右更的爵位,命他领兵讨伐曲沃,将那里的居民全部迁出,攻取其城,土地纳入秦国版图。秦惠王二十五年,命樗里子为将讨伐赵国,俘虏赵国将军庄豹,攻克蔺邑。第二年,协助魏章攻打楚国,击败楚将屈丐,攻取汉中地。秦国封赏樗里子,号称严君。
右更:秦国二十级军功爵的第十四级;蔺:赵地,今山西柳林;屈丐:楚将,即前文张仪列传中战败被杀者;严君:封号,取威严之意。
其 三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秦惠王去世,太子武王即位,驱逐张仪、魏章,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国命甘茂攻打韩国,攻克宜阳。命樗里子以百辆战车进入周国。周国出兵迎接,礼节极为恭敬。楚王大怒,责怪周国,认为周国太过看重秦国的使客。游腾为周国游说楚王说:「智伯讨伐仇犹,赠给他宽大的战车,随后又带兵跟进,仇犹就此灭亡。这是为什么?因为仇犹没有防备。齐桓公讨伐蔡国,名义上说是惩罚楚国,实际上是袭击蔡国。如今秦国是虎狼之国,让樗里子以百辆战车进入周国,周国以仇犹、蔡国为前车之鉴,所以让长戟在前,强弩在后,名义上说是护卫樗里子,实际上是软禁他。况且周国哪能不忧虑自己的社稷呢?只是担心一旦亡国而让大王忧虑。」楚王于是高兴了。
智伯:晋国卿大夫,战国时期晋国最强大的宗族;仇犹:古国名,在今山西盂县一带;「名曰卫疾」中「疾」即樗里子之名,语带双关。
其 四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秦武王去世,昭王即位,樗里子更加受到尊重。
其 五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柰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茍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元年,樗里子准备讨伐蒲城。蒲城守将恐惧,请来胡衍。胡衍替蒲城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城,是为秦国还是为魏国?若是为魏国则善,若是为秦国则未必有利。卫国之所以能成为卫国,靠的就是蒲城。如今攻取蒲城纳入魏国版图,卫国就一定会折服归从魏国。魏国所以失去西河之外的土地而无法取回,是因为兵力弱小。如今将卫国并入魏国,魏国必然强大。魏国强大之日,西河之外必然危险。况且秦王将会观察您的所作所为,若有害于秦而有利于魏,大王必然责罚您。」樗里子说:「那怎么办?」胡衍说:「您放弃蒲城不要攻打,臣试着替您进去游说,以恩德结交卫国君主。」樗里子说:「好。」胡衍进入蒲城,对守将说:「樗里子已知蒲城的弱点,他的话是一定要攻拔蒲城。我能让他放弃蒲城不攻。」蒲城守将恐惧,连拜行礼说:「愿意请求。」于是献出黄金三百斤,说:「秦军若肯退兵,请您必定对卫国君主说好话,让您担任南面之官。」因此胡衍在蒲城收取黄金,以此在卫国抬高自己的身价。就这样,樗里子解除了对蒲城的包围而退兵。转而攻打皮氏,皮氏未能攻下,又撤兵而去。
其 六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葬于渭南章台以东。他曾说:「一百年后,这里应当会有天子的宫室夹着我的墓葬。」樗里子名疾的居室,在昭王庙以西、渭南阴乡的樗里,因此世俗称他为樗里子。到了汉朝兴起时,长乐宫在其墓东面,未央宫在其墓西面,武库正好对着他的墓地。秦国人有谚语说:「勇力数任鄙,智谋数樗里。」
章台:秦国宫殿名,在今陕西咸阳附近;长乐宫、未央宫:汉代长安城的两大主要宫殿;武库:存放兵器的库房;此「百年预言」是《史记》中著名的奇事记载之一。
其 七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说。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
甘茂,是下蔡人。师事下蔡史举先生,学习百家之说。通过张仪、樗里子的引荐,求见秦惠王。惠王接见并喜爱他,让他带兵,协助魏章大略平定汉中地区。
下蔡:地名,在今安徽凤台;史举:下蔡有名的学者;甘茂依靠张仪举荐进入秦国,可见纵横家之间的相互提携。
其 八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辉、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出走,东去魏国。蜀侯辉、相壮反叛,秦国派甘茂平定蜀乱。平定后回国,任命甘茂为左丞相,任命樗里子为右丞相。
其 九
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
秦武王三年,对甘茂说:「寡人想通车辆打通三川,以窥视周室,寡人死了也能流芳百世。」甘茂说:「请让臣去魏国,约定一起讨伐韩国,并让向寿辅助臣同行。」甘茂到了魏国,对向寿说:「您回去告诉大王说『魏国已经听从臣了,但希望大王暂时不要出兵讨伐』。此事若成,一切功劳都归于您。」向寿回去,把这些告诉了武王,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了,武王问他缘故。甘茂答道:「宜阳是一座大县,上党、南阳两地长期积累其中。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如今大王越过数道险关,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实在困难。从前曾参住在费地,鲁国有一个与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说『曾参杀人了』,她仍然织布如故。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告诉她说『曾参杀人了』,她仍然织布如故。又过了一会儿,再有一个人来告诉她说『曾参杀人了』,她的母亲才投下织梭,跳下织机,翻墙逃走。以曾参的贤德和母亲对他的信任,三个人怀疑,他的母亲也恐惧了。如今臣的贤能不如曾参,大王对臣的信任又不如曾参之母对曾参的信任,疑臣的人也不止三个,臣担心大王会投杼失信于臣。当初张仪向西并巴蜀之地,向北开辟西河之外,向南攻取上庸,天下人不认为张仪有多了不起,而认为先王英明。魏文侯命乐羊为将攻打中山,三年方才攻克。乐羊回来论功,文侯拿出满满一箱子诽谤的书信给他看。乐羊再拜叩首说:『这不是臣的功劳,是主君的力量。』如今臣只是一个客居异乡之人。樗里子、公孙奭二人挟持韩国的立场来议论此事,大王必然听信他们,这就使得大王欺骗了魏王而臣受到公仲侈的怨恨。」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他们的,请与您立盟。」最终命丞相甘茂领兵攻打宜阳。攻打了五个月而未能攻克,樗里子、公孙奭果然出来反对。武王召见甘茂,想要撤兵。甘茂说:「息壤之盟就在那里。」武王说:「有这回事。」于是大举增兵,命甘茂猛攻。斩首六万,终于攻克宜阳。韩襄王派公仲侈前来谢罪,与秦国讲和。
息壤:地名,在今陕西武功附近,秦武王与甘茂在此立盟约定出兵;曾参:孔子弟子,以孝著称;「三人成虎」典故的变体「曾参杀人」即源于此段;乐羊攻中山:魏文侯时期,乐羊领兵三年攻克中山国。
其 十
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捍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淆,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淆以救韩。楚兵去。
武王最终来到周国,去世于周国。他的弟弟即位,是为昭王。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国女子。楚怀王怨恨秦国此前在丹阳打败楚国而韩国没有救援,便出兵包围了韩国雍氏。韩国派公仲侈向秦国告急求援。秦昭王刚刚即位,太后是楚国人,不肯救援。公仲侈通过甘茂的关系,甘茂为韩国向秦昭王进言说:「公仲侈正是凭着有秦国的援助,才敢抵抗楚国的。如今雍氏被围,秦军不下崤山救援,公仲侈就会昂首而不来朝见,公叔就会带着国家南投楚国。楚、韩合为一体,魏国不敢不听从,这样攻打秦国的形势就形成了。不知坐等被攻打与主动攻打别人,哪个更有利?」秦王说:「好。」于是出兵到崤山以救援韩国。楚国军队撤去。
宣太后:秦昭王之母,楚国人,即后世著名的「宣太后芈月」;雍氏:韩国城邑,今河南禹州;崤(殽)山:秦东方屏障,今河南洛宁、陕县一带。
其 十一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愿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雠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雠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强,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于秦。」向寿曰:「柰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秦国命向寿镇抚宜阳,并命樗里子、甘茂讨伐魏国皮氏。向寿,是宣太后的外族,从小与昭王一同长大,所以受到任用。向寿出访楚国,楚国听说秦国看重向寿,对向寿厚加款待。向寿为秦国镇守宜阳,准备再次讨伐韩国。韩国公仲侈派苏代去对向寿说:「困兽会使车辆翻覆。您打败了韩国,侮辱了公仲,公仲收拾国家再度事奉秦国,自以为必定能得到封赏。如今您与楚国解开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联合,再度攻打韩国,韩国必然灭亡。韩国一亡,公仲必然亲率私属在秦国阻截您。希望您仔细考虑。」向寿说:「我联合秦楚并不是要对付韩国,请您替我向公仲转达,说秦韩两国的关系可以结好。」苏代答道:「希望向您进一言。人们说,凭借让自己受重视的理由获得重视,才是真正受重视。大王爱您、信任您,不如公孙奭;在智谋才能上,也不如甘茂。如今这两人都不能亲近秦国的事务,而只有您独自与大王一起主持国家大事,这是为什么?因为那两人自身有所失误。公孙奭偏向韩国,甘茂偏向魏国,所以大王不信任他们。如今秦楚争强,而您偏向楚国,这与公孙奭、甘茂的做法相同,您凭什么与他们不同?人们都说楚国善变,而您偏偏要与楚国联合而非要消灭楚国,这是自找麻烦。您不如与大王谋划其中的变化,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如此便无祸患了。韩国必然先以国事依附公孙奭,然后将国事委托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敌。如今您说善待韩国以防备楚国,这是对外举荐不避开仇敌的做法。」向寿说:「是,我非常希望韩国与我们结好。」苏代答道:「甘茂曾答应公仲以武遂归还,让宜阳的百姓回归,如今您只是收回,实在很难做到。」向寿说:「那怎么办?武遂终究得不到吗?」苏代答道:「您何不以秦国的名义替韩国向楚国索求颍川?这是韩国寄存于楚的土地。您若索求成功,那就是您的命令在楚国得到执行,而且用这块土地恩德于韩国。您若索求不成,韩楚之怨就不能解除,两国便都会归附秦国了。秦楚争强,而您徐徐经过楚国以收服韩国,这对秦国有利。」向寿说:「那该怎么做呢?」苏代答道:「这是好事。甘茂想借魏国来攻取齐国,公孙奭想借韩国来攻取齐国。如今您攻取宜阳建立功勋,安抚楚韩两国,再惩罚齐、魏的罪行,这就使公孙奭、甘茂都无事可做了。」
向寿:宣太后外族,秦昭王亲信;苏代:苏秦之弟,纵横家;口地:具体地名不详;杜阳:今陕西麟游;武遂:韩地,今河北顺平;颍川:今河南中部,原韩国土地。
其 十二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
甘茂最终向秦昭王进言,以武遂归还韩国。向寿、公孙奭争辩反对,未能成功。向寿、公孙奭因此怨恨甘茂,进谗言诋毁他。甘茂恐惧,中途停止讨伐魏国蒲阪,出逃而去。樗里子与魏国讲和,撤兵停战。
其 十三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遯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馀,子可分我馀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馀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淆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柰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泯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
甘茂出逃秦国奔往齐国,途中遇见苏代。苏代正以齐国使者的身份出使秦国。甘茂说:「臣在秦国获罪,惧而逃亡,无处容身。臣听说,贫家女子与富家女子一起绩麻,贫家女子说:『我买不起蜡烛,而您的烛光幸有余,您能把多余的亮光分给我,不损害您的光亮,却能让我也得到便利。』如今臣困窘而您正要出使秦国,处于要路之上。臣的妻子儿女还在秦国,希望您以余光救济他们。」苏代答应了。于是苏代完成出使秦国的任务后,便趁机向秦王游说说:「甘茂,是非同寻常的人才。他居于秦国,已累世受到重用。从崤塞到鬼谷,那里的地形险易,他都了如指掌。他若以齐国来约合韩魏,反过来图谋秦国,对秦国不利。」秦王说:「那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以厚礼、高俸去迎接他,使他来了就安置在鬼谷,终身不让他出来。」秦王说:「好。」立即赐他上卿之位,以相印到齐国迎接他。甘茂不肯前往。苏代对齐泯王说:「甘茂是贤才。如今秦国赐他上卿之位,以相印来迎接他。甘茂感念大王的恩赐,乐于为大王效力,所以推辞不去。如今大王以何礼遇他?」齐王说:「好。」立即给他上卿的地位,安置在齐国。秦国于是也以甘茂的家眷来与齐国交换条件。
鬼谷:鬼谷子隐居之处,在今河南洛阳或湖北十堰附近,因知其地形险易,可见甘茂对秦国战略要地的熟悉程度;「余光」之喻生动展现了甘茂落魄之际的哀求之态。
其 十四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茍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钜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与秦国联姻,正处于欢好阶段。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派人告诉楚王说:「希望送甘茂回秦国。」楚王问范蜎说:「寡人想在秦国安置一位丞相,何人适合?」范蜎答道:「臣识见不足以判断。」楚王说:「寡人想让甘茂担任秦相,可以吗?」范蜎答道:「不可。史举,是下蔡城门守卫,大而言之不能事君,小而言之不能持家,以苟且低贱不廉闻名于世,甘茂却顺从地侍奉他。所以惠王的英明,武王的明察,张仪的辩才,甘茂都能侍奉自如,历任十种官职而无罪过。甘茂诚然是贤才,但不可让他担任秦相。秦国有贤明的相国,对楚国不利。况且大王从前曾派召滑在越国活动,在越国内部促成章义之乱,越国由此内乱,所以楚国南面堵塞厉门、以江东为郡县。大王的功业能做到如此,是因为越国内乱而楚国安定。如今大王知道用人于越国,却忘了用人于秦国,臣认为大王犯了大错。如此说来,大王若要在秦国安置一位相国,没有比向寿更合适的。向寿与秦王的关系亲密,幼时同衣,长大后同车,凡事都一起商量。大王若一定让向寿在秦国担任丞相,那对楚国是有利的。」于是楚王派使臣请求秦国让向寿担任秦相。秦国最终任用向寿为相。而甘茂终究不得再入秦国,去世于魏国。
范蜎:楚国谋士;史举:甘茂的老师,以品行低下著称;召滑:楚国谋士,曾在越国活动引发内乱;厉门:楚越边境要隘;此段体现楚国以安插向寿为秦相来维护利益的外交谋略。
其 十五
甘茂有孙曰甘罗。
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
其 十六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后,甘罗年仅十二岁,侍奉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文信侯吕不韦:秦庄襄王、秦始皇时期的重要权臣,以奇货居著称,后封文信侯;甘罗在吕不韦门下效力时尚是少年。
其 十七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闲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强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甘罗曰:「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秦始皇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三年后燕王喜让太子丹入质秦国。秦国命张唐前往担任燕相,打算与燕国共同讨伐赵国,以扩大河闲之地。张唐对文信侯说:「臣曾奉秦昭王之命讨伐赵国,赵国怨恨臣,说:『谁能捉住张唐,就赏他百里之地。』如今去燕国必经赵国,臣不能前往。」文信侯不高兴,却也没有办法强迫他。甘罗说:「君侯为何如此不高兴?」文信侯说:「我命刚成君蔡泽出事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入质了,我亲自请张卿担任燕相,他却不肯去。」甘罗说:「臣请求代劳说服他。」文信侯斥责道:「去!我亲自去请他尚且不肯,你怎么能说服他?」甘罗说:「大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如今臣已年满十二岁,君请试试臣,何必急着斥责呢?」于是甘罗去见张唐,问道:「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相比谁更大?」张唐说:「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攻战取胜,破城拔邑,不知其数,臣的功劳不如他。」甘罗说:「应侯在秦国的权势与文信侯相比谁更专?」张唐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说:「您清楚知道他比文信侯权势小吗?」张唐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攻赵,武安君反对,出咸阳七里便立刻死于杜邮。如今文信侯亲自请您担任燕相而您不肯去,臣不知道您会死在哪里了。」张唐说:「请让我随这位孺子前行。」立即命人整装准备出发。
刚成君蔡泽:秦相,后封刚成君;张唐:秦国将领;项橐:相传七岁为孔子师,见《战国策》;应侯:即范雎,秦昭王时期相国;武安君:即白起,因反对攻邯郸被赐死于杜邮;杜邮:今陕西咸阳东。
其 十八
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闲。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闲,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闲。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出发的日期已定,甘罗对文信侯说:「借给臣五辆车,请让臣为张唐先去赵国通报。」文信侯入宫告诉始皇说:「已故甘茂之孙甘罗,年纪虽小,却是名门之后,诸侯都听说过他的名字。如今张唐想托病不肯出发,是甘罗劝说才使他出行的。如今甘罗希望先去赵国通报,请允许遣派他。」始皇召见甘罗,派他出使赵国。赵襄王在郊外迎接甘罗。甘罗游说赵王说:「大王听说燕太子丹入质秦国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听说张唐担任燕相了吗?」赵王说:「听说了。」甘罗说:「燕太子丹入秦,说明燕国不欺骗秦国。张唐担任燕相,说明秦国不欺骗燕国。燕秦相互不欺骗,那么伐赵,赵国危险了。燕秦相互不欺骗,别无他意,就是想攻赵以扩大河闲之地。大王不如赐给臣五座城池以扩大河闲,臣请使燕国归还太子,让强大的赵国去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立即亲自割出五座城池以扩大河闲之地。秦国将燕太子遣返。赵国攻打燕国,攻得上谷三十座城邑,让秦国得其中十一座。
河闲:今河北沧州、衡水一带,秦欲扩大此区域的势力范围;上谷:今河北张家口、怀来一带;此段展现甘罗以外交游说之术,年仅十二即为秦国拓地的奇才。
其 十九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甘罗回国复命,秦国便封甘罗为上卿,又将当初甘茂的田宅赐还给他。
其 二十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强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太史公说:樗里子凭借与秦王的骨肉之亲而受到重用,这本来是有其道理的,而且秦国人称颂他的智谋,所以略加采录。甘茂起于下蔡的平民百姓,在诸侯中显名,在强齐强楚间发挥影响。甘罗年纪虽小,却献出一条奇计,声名流传于后世。虽然不是笃行君子,但也都是战国时期的策士。处于秦国强盛之时,天下尤其趋向于谋诈之道啊。
本卷讨论
(0)还没有留言,来做第一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