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穰侯魏冉秦昭王母宣太后弟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
其先楚人,姓芈氏。
其先祖是楚国人,姓芈氏。
穰侯:封号,因封地于穰(今河南邓州)而得名;芈氏:楚国王族姓氏;魏冉是宣太后的同父弟,长期把持秦国朝政。
史记 · 第 72 卷
其 一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
其先楚人,姓芈氏。
其先祖是楚国人,姓芈氏。
穰侯:封号,因封地于穰(今河南邓州)而得名;芈氏:楚国王族姓氏;魏冉是宣太后的同父弟,长期把持秦国朝政。
其 二
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
秦武王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弟弟为昭王。
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
昭王的母亲原来号称芈八子,等到昭王即位,芈八子改称宣太后。
宣太后非武王母。
宣太后不是武王的母亲。
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
武王的母亲号称惠文后,先于武王去世。
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
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异父兄长弟弟叫穰侯,姓魏氏,名冉;
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
同父弟弟叫芈戎,封为华阳君。
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
而昭王的同母兄弟叫高陵君、泾阳君。
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
其中魏冉最为贤能,从惠王、武王时就已任职用事。
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冉力为能立昭王。
武王去世,诸弟争夺君位,唯有魏冉有能力拥立昭王。
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
昭王即位,以魏冉为将军,护卫咸阳。
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
诛灭季君之乱,将武王的王后驱逐出境送往魏国,昭王不善的诸兄弟都被消灭,魏冉威震秦国。
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
昭王年幼,宣太后亲自处理政务,委任魏冉主政。
季君之乱:武王死后,公子壮(季君)与群臣争夺王位引发的内乱,被魏冉平定;华阳君:宣太后同父弟芈戎的封号;高陵君、泾阳君:昭王同母兄弟的封号。
其 三
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
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
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
赵国人楼缓来秦国担任丞相,赵国觉得不利,便派仇液去秦国,请求让魏冉担任秦相。
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
仇液将要出发,他的门客宋公对仇液说:「秦国若不听从您的请求,楼缓必然怨恨您。
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
您不如对楼缓说『请让我不急着催促秦国』。
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听公。
秦王见赵国请求魏冉为相并不急切,暂且不会答应您。
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
您出力而事情未成,却以此结了楼缓的恩德;
事成,魏冉故德公矣。」
事情若成功,魏冉自然感念您的恩德。」
于是仇液从之。
于是仇液依计而行。
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
而秦国果然免去楼缓,以魏冉担任秦相。
其 四
欲诛吕礼,礼出奔齐。
魏冉想诛杀吕礼,吕礼出逃奔往齐国。
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
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命他代替向寿为将,攻打韩、魏,在伊阙大败敌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魏将公孙喜。
明年,又取楚之宛、叶。
第二年,又攻取楚国的宛、叶两地。
魏冉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
魏冉托病辞去相位,以客卿寿烛担任丞相。
其明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穰,复益封陶,号曰穰侯。
第二年,寿烛被免职,魏冉再度任相,于是封魏冉于穰地,又加封陶邑,号称穰侯。
吕礼:秦国臣子,曾任秦相;伊阙:今河南龙门,秦韩魏的重要战场;公孙喜:魏将;宛、叶:今河南南阳、叶县;陶邑:今山东定陶,是当时商业重镇,穰侯以此自富。
其 五
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
穰侯受封四年,作为秦将攻打魏国。
魏献河东方四百里。
魏国献出河东四百方里的土地。
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馀。
又攻克魏国河内,夺取大小城邑六十多座。
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
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
月馀,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
过了一个多月,吕礼来到,齐秦便各自放弃帝号恢复称王。
魏冉复相秦,六岁而免。
魏冉再度任秦相,六年后被免职。
免二岁,复相秦。
免职两年,又再度任秦相。
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
四年后,命白起攻克楚国郢都,秦国设置南郡。
乃封白起为武安君。
于是封白起为武安君。
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
白起是由穰侯举荐任用的,两人关系良好。
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
于是穰侯的富有,超过了王室。
「秦称西帝、齐称东帝」:秦昭王十九年(前288年)短暂的「帝号」事件,因诸侯反对迅速放弃;郢:楚国都城,今湖北荆州;武安君:白起的封号,意为「使武功安定天下」。
其 六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担任相国,率兵攻打魏国,击溃芒卯,进入北宅,随即包围大梁。
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
梁国大夫须贾游说穰侯说:「臣听说魏国的官员对魏王说:『从前梁惠王讨伐赵国,战胜三梁,攻克邯郸;
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
赵国不割地,邯郸最终又归回赵国。
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
齐人攻打卫国,攻克其旧都,杀死子良;
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
卫国不割地,旧地最终也归回卫国。
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
卫、赵之所以国家保全、兵力强劲而土地不被诸侯吞并,是因为他们能够忍受困难而不轻易割地。
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
宋、中山屡次被攻就割地,国家随即灭亡。
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
臣认为卫、赵值得效法,宋、中山可以引为前车之鉴。
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
秦国,是贪婪暴虐之国,对诸侯毫无情义。
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
蚕食魏国,又尽取晋国,战胜暴子,割取八县,土地还未全部入手,兵又出动了。
夫秦何厌之有哉!
秦国哪有满足的时候!
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
如今又击溃芒卯,进入北宅,这并非真敢攻打大梁,不过是要挟大王以求更多割地。
王必勿听也。
大王千万不能答应。
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
如今大王背弃楚、赵而与秦讲和,楚、赵愤怒离去,与大王争相事奉秦国,秦国必然接受他们。
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
秦国挟楚、赵之兵再度攻打大梁,那么国家求不灭亡都不可能了。
愿王之必无讲也。
希望大王千万不要讲和。
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
大王若要讲和,少割一些土地并且要人质;
不然,必见欺。』
否则,必然受骗。』
此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王]之以是虑事也。
这是臣从魏国听来的,希望君王以此来考量谋划。
《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
《周书》说『天命并非一成不变』,这是说侥幸不可依赖。
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
大王战胜暴子,割取八县,这并非兵力精锐,也非谋划精妙,是侥幸居多。
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
如今又击溃芒卯,进入北宅,攻打大梁,这是把侥幸当作常态了。
智者不然。
智者不会这样做。
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
臣听说魏国已将其百县精锐士兵全部调来守卫大梁,臣估计不下三十万。
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
以三十万之众守卫大梁七仞之城,臣认为即便商汤、周武王复生,也难以攻克。
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
轻率地背弃楚、赵之兵,爬越七仞高城,与三十万之众交战,而立志必须攻克,臣认为自天地开辟以来,未曾有此事。
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
攻而不克,秦兵必然疲惫,陶邑必然有失,则前功必然废弃。
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
如今魏国还在犹疑观望之中,可以用少割土地来收服它。
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
希望君在楚、赵的援军未到大梁之前,赶紧用少割土地来收服魏国。
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
魏国正在犹疑而能以少割为利,必然愿意,那么君就能得到所想要的了。
楚、赵怒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
楚、赵对魏国抢先向秦讲和而愤怒,必然争相事奉秦国,合纵就此瓦解,君可以从容选择。
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
况且君得土地难道一定要靠武力吗?
邦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
拥有晋国旧地,秦兵不必攻打,魏国必然奉上绛地和安邑。
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卫必效单父。
再为陶邑开通两条通道,几乎尽得原来的宋地,卫国必然奉上单父。
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
秦兵可以保全,而君从容制衡,想要什么得不到,做什么成不了!
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
希望君仔细谋划,不要行险。」
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穰侯说:「好。」于是撤解对大梁的包围。
须贾:魏国大夫,纵横家,即范雎列传中后来出使秦国、被范雎报复的那位;芒卯:魏将;北宅:魏国地名;三梁:晋阳、中牟、柏人三地(赵之旧名);子良:卫臣;暴子:暴鸢,韩将;陶邑:穰侯的封地,今山东定陶;单父:今山东单县。
其 七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
第二年,魏国背叛秦国,与齐国结成合纵。
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
秦国命穰侯讨伐魏国,斩首四万,击溃魏将暴鸢,获得魏国三县之地。
穰侯益封。
穰侯再次增封。
其 八
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
第二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再度攻打赵、韩、魏,在华阳击败芒卯,斩首十万,夺取魏国的卷、蔡阳、长社,以及赵国的观津。打算给赵国观津,并增兵援助赵国,一同讨伐齐国。
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
齐襄王恐惧,派苏代秘密致信穰侯说:「臣听往来之人说『秦将增援赵国四万甲士以讨伐齐国』,臣私下向敝国大王断言说『秦王英明而熟于谋划,穰侯智慧而熟于处事,必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甲士以讨伐齐国』。
是何也?
这是为什么呢?
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
三晋之间的关系,是秦国的深仇。
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
百次相互背叛,百次相互欺骗,这不叫不守信义,不叫无所作为。
今破齐以肥赵。
如今打破齐国以肥益赵国。
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
赵国是秦国的深仇,对秦国不利。
此一也。
这是其一。
秦之谋者,必曰『破齐,獘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
秦国的谋士必然说『打破齐国,疲敝晋、楚,然后制衡晋、楚的胜利』。
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癕也,必死,安能獘晋、楚?
齐国,是疲惫之国,以天下之力攻打齐国,就如以千钧之弩射破脓疮,必死无疑,又怎能疲敝晋、楚?
此二也。
这是其二。
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
秦国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任;
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
多出兵,则晋、楚受秦制约。
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
齐国恐惧,不投靠秦国,必然投靠晋、楚。
此三也。
这是其三。
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
秦国割取齐地来饵诱晋、楚,晋、楚按兵压境,秦国反而受到攻击。
此四也。
这是其四。
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
这是晋、楚以秦国的谋划对付齐国,以齐国的谋划对付秦国,晋、楚何其聪明而秦、齐何其愚昧?
此五也。
这是其五。
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
所以得到安邑并善加治理,必然没有祸患。
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
秦国拥有安邑,韩国就必定没有上党了。
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
取得天下的腹心之地,与出兵却担心无法收回,哪个更有利?
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代齐矣。」
所以臣说秦王英明而熟于谋划,穰侯智慧而熟于处事,必定不会增援赵国四万甲士以讨伐齐国。」
于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
于是穰侯放弃了出兵的打算,引兵而归。
华阳:今河南新郑附近;观津:赵地,今河北衡水;安邑:原魏国重邑,今山西夏县;上党:今山西东南部;苏代以「五点理由」精准说服穰侯撤军,是战国策士辩术的典型范例。
其 九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向昭王推荐客卿灶,想要讨伐齐国夺取刚、寿两地,以扩展他的陶邑封地。
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
此时魏国人范雎自称张禄先生,批评穰侯伐齐之策,认为越过三晋去攻打齐国是错误的,趁此时机进言游说秦昭王。
昭王于是用范睢。
昭王于是重用范雎。
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
范雎进言说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等人过于奢侈,富有超过王室。
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
秦昭王因此醒悟,便免去穰侯相国之位,命泾阳君等人全都出关,前往各自的封邑。
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馀。
穰侯出关,随行辎重车辆超过千乘。
穰侯卒于陶,而因葬焉。
穰侯去世于陶邑,就在当地安葬。
秦复收陶为郡。
秦国重新收回陶邑设为郡县。
范雎:魏国人,后成为秦昭王时期重臣,封应侯,即应侯范雎;刚、寿:今山东宁阳、东平;「辎车千乘」展示穰侯敛财之巨;范雎揭露宣太后集团专权,是秦国政局的重要转变。
其 十
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
太史公说:穰侯,是昭王的亲舅舅。
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
秦国之所以能够向东扩展土地,削弱诸侯,曾经在天下称帝,天下诸侯都面朝西方叩首臣服,是穰侯的功劳。等到他显贵到了极点、富有到了极点,一个游说之士开口进言,他的地位就折损,权势就被夺去,最终忧郁而死,何况那些寄居异乡之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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