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孟子荀卿列传

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孟轲，是邹国人。曾在子思门人处受业。学道既已贯通，便游历诸侯，出仕齐宣王，宣王无法重用他。又转赴梁国，梁惠王认为他的主张迂远而脱离实情，并未践行。在那个时候，秦国任用商鞅，国富兵强；楚、魏两国任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任用孙子、田忌等人，使得诸侯纷纷面朝东方朝见齐国。天下正热衷于合纵连横，以攻伐征战为才能，而孟轲却倡导唐尧、虞舜、三代的德政，因此所到之处无不不合时宜。他退而与万章等门徒整理《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写成《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等人相继出现。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齐国共有三位驺子。最早的一位是驺忌，他凭借弹琴进身于威王，由此涉及国家政事，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时在孟子之前。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居于其次的是驺衍，时在孟子之后。驺衍看到当时的诸侯越来越奢靡放纵，不能崇尚德行，若按照大雅之士的方式修身，推广施惠于百姓，是行不通的。于是他深入观察阴阳的消长变化，撰写了种种奇特迂阔的变论，有《终始》《大圣》等篇，共十余万言。他的论说宏大而不按常规，必先从细小的事物加以验证，然后推演放大，直至无边无际。他先叙述当今以上溯至黄帝的史事，这是学者共同讲述的，并综述各代的兴盛衰亡，因而载录其中的祥瑞符兆与制度，再推而远之，直至天地未生、幽渺不可稽考和追溯的上古。他先列举中国名山大川、通畅山谷、禽兽鸟类、水土所出之物、各地珍奇特产，由此推演，直及海外人所不能见到的地方。他引述天地开辟以来五德依次转移，各有其适宜的治理方式，并列举与之相应的符瑞。他认为儒者所说的「中国」，在天下之中不过占八十一分之一而已。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之内自有九州，就是禹所划定的九州，但不能算作大九州的数目。中国之外与赤县神州相类的还有九个，那才是所谓的「九州」。于是各有一片小海环绕，人民禽兽互不往来，就像一个区域，那就是一州。像这样的共有九个，外面才有大瀛海环绕，那就是天地的边界了。他的学术都是这类内容。然而其宗旨归结起来，必定落脚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间的恩施，只是起始时放言太过罢了。王公大人初见其学说，心中敬畏而若有所感化，但终究无法付诸实行。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笔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茍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正因如此，驺衍在齐国备受尊重。他到梁国，惠王亲出郊外迎接，行宾主之礼。到赵国，平原君侧身而行为他拂席让座。到燕国，昭王手持扫帚为他在前引路开道，请他坐在弟子之位受业，并建造碣石宫，亲自前往拜他为师。驺衍还作了《主运》。他游历诸侯所受到的尊荣礼遇如此之高，哪里与孔子在陈蔡之间面有菜色、孟轲在齐梁之间困顿不遇相同呢！说到武王以仁义讨伐纣王而称王，伯夷却饿死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阵法，孔子不予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举出太王迁离邠地的例子。这哪里是有意阿附世俗、苟且迎合罢了！拿着方形的榫头要塞入圆形的榫眼，怎么能塞进去呢？也有人说，伊尹背着鼎具劝勉成汤称王，百里奚在车下喂牛而被秦穆公重用称霸，这都是先迎合对方的心意，然后再将其引入大道。驺衍的话虽然不合常规，或许也有伊尹背鼎、百里奚饭牛那样的深意吧？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自驺衍以及齐国稷下的先生们，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类，都各自著书，论说治乱之事，以此干谒诸侯君主，哪里说得尽呢！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淳于髡，是齐国人。博闻强记，所学没有固定宗主。他的谏说方式，仰慕晏婴的为人风范，然而处事以迎合意图、察言观色为要务。有客人将淳于髡引荐给梁惠王，惠王屏退左右，单独坐着先后两次召见他，淳于髡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惠王感到奇怪，责备那位客人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管仲、晏婴都比不上他，但等到他来见我，我却没有任何收获。难道是我不值得与他交谈吗？这是什么原因？」那位客人去问淳于髡，淳于髡说：「本来就是如此。我第一次见王，大王的心思放在奔马驰逐上；第二次再见王，大王的心思放在音乐歌声上：所以我就沉默不言了。」那位客人将这番话如实告诉了惠王，惠王大为惊骇，说：「唉，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啊！前次淳于先生来时，有人献上了良马，我还没来得及查验，恰好先生到了。后次先生再来，有人献上了歌女，我还没来得及试听，也恰好先生来了。我虽然屏退了旁人，但私心惦念着那些事，确实如此。」后来淳于髡再次求见，一说就是三天三夜而不倦怠。惠王想以卿相之位待之，淳于髡婉言谢绝离去。于是惠王赠以安车驷马、束帛加璧、黄金百镒送行。淳于髡终身未入仕为官。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研习黄老道德之术，并依此加以阐发，叙述其要旨。所以慎到著了十二篇论，环渊著了上下两篇，而田骈、接子也各有论著。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驺奭，是齐国诸驺子之一，也颇为采取驺衍的学术来写作文章。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于是齐王加以嘉奖，自淳于髡以下，都封命为列大夫，专门在通衢大道上为他们开宅建第，高门大屋，给予尊宠。向天下诸侯宾客展示，说明齐国能够招致天下贤士。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才来到齐国游学。驺衍的学术迂阔宏大而善辩；驺奭的文辞繁富却难以推行；淳于髡与他们长期相处，有时也能说出精辟善言。因此齐国人称颂道：「谈天说地数驺衍，雕龙绣文是驺奭，炙毂过髡说淳于。」田骈等人都已在齐襄王时去世，而荀卿最为年高德重，是当时最资深的老师。齐国还在修补增设列大夫的空缺，荀卿三度出任祭酒（学宫之长）。后来有齐国人诽谤荀卿，荀卿便离齐赴楚，春申君任用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也被废职，于是在兰陵安家落户。李斯曾是他的弟子，后来出任秦国丞相。荀卿痛恶浑浊世道的政治，亡国乱君接连不断，不能遵行正道，反而热衷于巫祝祈祷、迷信祥瑞，鄙陋的儒者拘执浅见，庄周等人又以诡辩扰乱风俗，于是他推论儒家、墨家、道家的兴废得失，依次叙述著录数万言，终而去世，因此葬在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此外，赵国也有公孙龙，善作「坚白同异」之辩，以及剧子的言论；魏国有李悝，推行尽地力的耕作教令；楚国有尸子、长卢；阿地有吁子。从孟子到吁子，世上大多有他们的著书流传，所以不再一一为之立传。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墨翟，大概是宋国的大夫，擅长守城御敌之术，主张节约用度。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也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