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75 卷

列传·孟尝君列传

其 一

田婴及孟尝君家世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

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

文的父亲叫靖郭君田婴。

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

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庶弟。

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

田婴自齐威王时便任职掌权,曾与成侯邹忌以及田忌一起领兵救韩伐魏。

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

成侯与田忌争夺宠信,成侯暗中出卖了田忌。

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

田忌恐惧,袭击了齐国的边邑,未能成功,便逃亡他国。

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

恰好此时威王去世,宣王即位,得知成侯出卖了田忌,便重新召回田忌任为将领。

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

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同伐魏,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了魏太子申,并杀死了魏将庞涓。

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

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魏,韩、魏服从于齐。

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

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在齐宣王治所东阿以南会盟而去。

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

第二年,又与梁惠王会于甄地。

是岁,梁惠王卒。

这一年,梁惠王去世。

宣王九年,田婴相齐。

宣王九年,田婴出任齐相。

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

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会面,互相尊称为王。

楚威王闻之,怒田婴。

楚威王听闻此事,对田婴大为恼怒。

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

第二年,楚国出兵在徐州打败了齐军,并派人驱逐田婴。

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

田婴派张丑游说楚威王,威王这才作罢。

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泯王即位。

田婴为齐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泯王即位。

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

即位三年后,封田婴于薛地。

文化背景

马陵之战(前341年)是战国著名战役,齐军以孙膑「减灶」计大败魏军,庞涓自杀。田忌遭成侯邹忌陷害,一度出奔楚国。徐州相王(前334年):齐魏互相尊王,为战国诸侯称王之始。薛地在今山东滕州南。

其 二

田文五月生、辩父

初,田婴有子四十馀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

起初,田婴有儿子四十余人。其中有一位卑贱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叫田文,田文是在五月五日出生的。

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

田婴告诉那个妾说:「不要养活他。」那个妾却私下偷偷地将他养活抚育成人。

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

等到田文长大,他的母亲通过其他兄弟的引介,将儿子田文引见给田婴。

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田婴对那个妾大怒说:「我命令你抛弃这个孩子,你却敢养活他,为什么?」田文叩头,趁机问道:「您之所以不养活五月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田婴说:「五月生的孩子,等到长大,身高与门楣相齐,将会对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的命运是由上天所授,还是由门户所授呢?」田婴沉默不答。田文说:「如果命运必定由上天所授,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果必定由门户所授,那只要把门楣加高就行了,又有谁能长到那么高呢!」田婴说:「你不必再说了。」

文化背景

五月五日生子「不利父母」是当时流行的迷信禁忌,后来的王凤、孟尝君等人都与此俗有关。田文用「天命」与「门户」两难之问驳斥父亲,体现其早慧与辩才。

其 三

田文规劝父亲、代立于薛

久之,文承闲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

过了一段时间,田文找到间隙问他父亲田婴说:「儿子的儿子叫什么?」回答说:「叫孙子。」「孙子的孙子叫什么?」回答说:「叫玄孙。」「玄孙的孙子叫什么?」回答说:「不知道了。」田文说:「您在齐国执政为相,到如今历经三位国王,而齐国的版图没有丝毫扩展,您私家积富却累积了万金,门下看不到一位贤人。

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

我听说将门必出将才,相门必出相才。

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短)[裋]褐,仆妾馀粱肉而士不厌糟糠。

如今您的后宫妻妾踩踏着绮罗之衣,而士人连粗布短衫都得不到;您的仆妾有剩余的精米细肉,而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

今君又尚厚积馀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

如今您又尚在大量积聚多余的财物,想着留给不知是什么人,却忘了公室之事日渐衰败,我私下里感到奇怪。」

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

于是田婴开始以礼待田文,让他主持家务、接待宾客。

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

宾客日益增多,名声传播到诸侯之间。

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

诸侯都派人请求薛公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答应了。

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田婴去世,谥为靖郭君,田文果然接替他在薛地立为继承人,这便是孟尝君。

文化背景

「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反映战国贵族世卿世禄观念。田文敦促父亲礼贤养士,眼光远超其父,终被立为继嗣,承袭薛地封邑。靖郭君为谥号,表示安静定固之意。

其 四

孟尝君招徕宾客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地,广泛招致诸侯宾客以及在外逃亡、犯有罪过的人,这些人都归附了孟尝君。

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

孟尝君舍弃家业厚加礼遇,因此倾动了天下的士人。食客多达数千人,无论地位贵贱,都与孟尝君田文一视同仁。

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

孟尝君接待客人交谈时,屏风后面常有侍从史吏,专门记录孟尝君与宾客谈话的内容,询问宾客亲属的居住之所。

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

客人离去之后,孟尝君便已派遣使者前往探问慰藉,馈赠礼品给他们的亲属。孟尝君曾经晚间宴请宾客,有一人遮住了烛光。

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

一位宾客发怒,以为饭食不平等,停食要离去。

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

孟尝君站起身来,亲自端来自己的饭食与他相比较。

客惭,自刭。

那位宾客惭愧万分,自刎而死。

士以此多归孟尝君。

士人因此大多归附孟尝君。

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孟尝君对宾客不加选择,一概善加对待,人人都觉得孟尝君与自己最为亲近。

文化背景

战国四公子(孟尝、平原、信陵、春申)以养士竞才著称,食客规模各达数千人。「屏风后有侍史」体现孟尝君礼下之细心,「夜食蔽火」之事彰显其一视同仁的待客之道。

其 五

苏代以木偶土偶劝阻入秦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

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便先派泾阳君到齐国作人质,以便求见孟尝君。

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

孟尝君准备入秦,宾客们没有谁赞成他去,纷纷劝阻,但他不听。

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

苏代对他说:「今早我从外面回来,看见一个木偶人和一个泥土偶人相互说话。

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

木偶人说:『天一下雨,你就要溃烂了。』泥土偶人说:『我本来就是泥土生成的,溃烂了不过回归泥土而已。现在天一下雨,水流把你冲走,你不知会漂到哪里停下来。』如今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而您想要前往,如果有去无回,您岂不是要被那泥土偶人所嘲笑吗?」

孟尝君乃止。

孟尝君这才停止了出行。

文化背景

泾阳君为秦昭王之弟。木偶人用木制,被水能漂流;土偶人用泥制,被水会溶化——苏代以此比喻齐人到秦无所依靠的险境,警示孟尝君轻入虎狼之秦的危险。

其 六

鸡鸣狗盗脱困秦国

齐泯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

齐泯王二十五年,又终于派孟尝君入秦,秦昭王随即任命孟尝君为秦相。

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

有人游说秦昭王说:「孟尝君贤能,而且又是齐国王族,如今担任秦相,必定先顾齐国而后顾秦国,秦国将面临危险。」于是秦昭王便停止了任命,把孟尝君关押起来,谋划要杀掉他。

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

孟尝君派人去到秦昭王的宠姬处请求解救。

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

那位宠姬说:「我希望得到您那件狐白裘。」这时孟尝君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已经入秦献给了昭王,再没有别的裘衣了。

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

孟尝君为此忧虑,遍问门客,没有人能想出办法。

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

最下等席位上有一个能扮作狗行窃的人,说:「我能弄到那件狐白裘。」他便在夜里装扮成狗,潜入秦宫的仓库中,取出曾经献出的狐白裘,献给了秦王宠姬。

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

宠姬便为他向昭王说情,昭王释放了孟尝君。

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

孟尝君得以出来,立即驰马离去,更换了通行凭证,改变名姓出关。

夜半至函谷关。

半夜到达函谷关。

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

秦昭王后悔放出了孟尝君,发现他已经离去,立即派人驰马追赶。孟尝君到了关口,按照关口的规定,要等到鸡鸣才能放行出客。孟尝君担心追兵赶到,门客中坐在最下等位置的有一个能仿效鸡鸣的人,他一鸣叫,附近的鸡也跟着一起鸣叫,于是持凭证顺利出关。

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

出关约一顿饭工夫,秦国的追兵果然到了关口,孟尝君已在他们之前出关,追兵只得返回。

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

起初孟尝君将这两人列入宾客之中,宾客们都感到羞耻。等到孟尝君在秦国遭遇危难,最终靠这两人救了他。

自是之后,客皆服。

从此以后,宾客们都心悦诚服了。

文化背景

「鸡鸣狗盗」典故出于此,后以此形容微末技能在关键时刻能解人之难。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是秦国东方门户,「鸡鸣而出客」为关口制度。

狐白裘:用狐腋下白毛制成的裘衣,极为珍贵,「集腋成裘」成语与此相关。

其 七

孟尝君过赵怒杀数百人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

孟尝君途经赵国,赵国平原君以宾客之礼款待他。

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

赵国百姓听说孟尝君贤能,都出来观看,却纷纷嘲笑说:「本以为薛公是个魁梧的大人物,现在看来,不过是个身形矮小的男子罢了。」孟尝君听到这话,勃然大怒。

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随行的门客下车,砍杀了数百人,并毁灭了一个县邑才离去。

文化背景

孟尝君身材矮小,史书记载其形貌与声名不符,遭到赵人嘲笑。孟尝君因此杀人灭县,体现其性格刚烈而睚眦必报的一面。

其 八

孟尝君归任齐相

齐泯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

齐泯王因为曾遣走孟尝君而深感失悔。

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孟尝君回到齐国,泯王便任命他为齐相,委以国政。

文化背景

此段简短,交代孟尝君从秦脱困后归齐复相一事。

其 九

苏代为西周劝孟尝君外交周旋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

孟尝君怨恨秦国,准备以齐国的力量帮助韩、魏攻打楚国,再趁机联合韩、魏进攻秦国,同时向西周借兵借粮。

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

苏代代表西周对孟尝君说:「您以齐国之力帮助韩、魏攻打楚国已有九年,夺取宛、叶以北之地来壮大韩、魏。如今又要攻秦来进一步增强他们。

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

韩、魏南面没有楚国之患,西面没有秦国之忧,那么齐国就危险了。

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

韩、魏必定会轻视齐国而惧怕秦国,我替您感到忧虑。

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

您不如让我国(西周)与秦国深相交合,而您不发动进攻,也不借兵借粮。

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

您兵临函谷关而不进攻,让我国以您的意图告诉秦昭王说:『薛公绝对不会击破秦国来壮大韩、魏。

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

他进攻秦国,是希望大王命令楚王割让东部国土给齐国,而秦国放出楚怀王以此讲和。』您让我国用这番话去取悦秦国,秦国得以免遭攻破,而凭借楚国东部国土自我解脱,秦国必然愿意接受。

楚王得出,必德齐。

楚王得以回国,必定感激齐国。

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

齐国得到楚国东部土地更加强大,薛地世世代代也无后患了。

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

秦国不致太弱,仍处于三晋之西,三晋必然重视齐国。」

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

薛公说:「好。」于是便让韩、魏向秦国道贺,使三国不再进攻,也就没有向西周借兵借粮了。

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

此时楚怀王入秦,秦国将他扣留,所以本想一定要让他出来。

秦不果出楚怀王。

秦国最终没有放出楚怀王。

文化背景

楚怀王(前328—前299年在位)被秦昭王以会盟为名诱骗入秦,后被扣押,死于秦国,是战国著名的外交悲剧。西周指当时仍存的周王室分封小国。苏代为苏秦之弟,以纵横游说著称。

其 十

魏子私馈、孟尝君遭谗奔亡复归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

孟尝君担任齐相时,他的舍人魏子替孟尝君收取封邑赋税,来回三次却一文没有交上来。

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

孟尝君追问,魏子回答说:「有一位贤人,我私自将租税借给了他,所以没有交上来。」孟尝君大怒,将魏子驱逐了。

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泯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泯王,泯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

过了几年,有人在齐泯王面前诽谤孟尝君说:「孟尝君要作乱。」等到田甲劫持了泯王,泯王怀疑是孟尝君所为,孟尝君便逃亡在外。魏子曾接济粟米的那位贤人听说此事,便上书为孟尝君申辩,说他没有叛乱之意,请求以自身作担保,于是在宫门前自刎以表明孟尝君的清白。

泯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

泯王大为震惊,追查核实,孟尝君果然没有谋反之谋,便重新召回孟尝君。

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

孟尝君借此称病辞职,回薛地养老。

泯王许之。

泯王答应了。

文化背景

田甲劫泯王事发生于齐泯王中期,为宫廷政变。魏子私赠贤人而遭罚,后来那位贤人以死明志保全孟尝君,印证了「门下有贤」的价值。

其 十一

苏代劝孟尝君联合抵制吕礼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

此后,秦国逃亡的将领吕礼在齐国担任了相职,图谋使苏代陷入困境。

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

苏代便对孟尝君说:「周最对于齐国,关系最为深厚,但齐王却将他驱逐了,反而听信了亲近之臣吕礼并让他任相,这是为了巴结秦国。

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

齐秦相合,则亲近之臣与吕礼的地位就重要了。

有用,齐、秦必轻君。

这样一来,齐、秦必定轻视您。

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

您不如赶快北调兵力,奔赴赵国以调和秦、魏关系,收留周最使自己的行动更有份量,这样既能挽回齐王的诚信,又能阻止天下的变乱。

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

齐国没有了秦国,那么天下将会集结于齐,亲近之臣必然出走,到那时齐王还和谁来治理国家呢!」

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于是孟尝君采纳了他的计策,而吕礼也对孟尝君更加嫉恨。

文化背景

吕礼原为秦将,逃亡投齐任相,是秦国渗透齐国政治的手段。周最为周室宗亲,曾在齐国任职。苏代以「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为孟尝君谋划外交制衡。

其 十二

孟尝君致书穰侯离间秦齐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

孟尝君因此惧怕,便给秦相穰侯魏冉写信说:「我听说秦国想借助吕礼来拢络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如果如此,您必然会被轻视。

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

齐秦相互拢络而临压三晋,吕礼必然兼任两国之相,那就是您通过齐国来抬高吕礼的地位了。

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

如果齐国免于天下的兵祸,那么他们对您的仇怨必然更深。

子不如劝秦王伐齐。

您不如劝秦王进攻齐国。

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

齐国被攻破,我请求将所得之地封赐给您。

齐破,秦畏晋之强,秦必重子以取晋。

齐破之后,秦国畏惧晋国的强盛,秦国必定重视您以求取晋国的支持。

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

晋国因齐而疲弊且惧怕秦国,晋国必定重视您以求取秦国的支持。

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

这样,您以攻破齐国为功绩,借助晋国作为依托;

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

您攻破齐国而封地确定,秦、晋两国都重视您。

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

如果齐国不被攻破,吕礼重新被任用,您必将陷入大困境。」

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于是穰侯向秦昭王进言攻打齐国,吕礼也因此出逃了。

文化背景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的舅舅,战国时权臣,四度任秦相。孟尝君以利害关系游说穰侯,成功离间吕礼,展现其纵横手段。「三晋」指韩、赵、魏三国。

其 十三

孟尝君如魏、泯王灭宋而亡

后齐泯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

后来齐泯王灭掉了宋国,愈发骄横,图谋驱逐孟尝君。

孟尝君恐,乃如魏。

孟尝君恐惧,便出奔到魏国。

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

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孟尝君向西联合秦、赵,再与燕国一起伐破了齐国。

齐泯王亡在莒,遂死焉。

齐泯王逃亡在莒地,终于死在那里。

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

齐襄王即位,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不隶属于任何一国。

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

齐襄王新即位,惧怕孟尝君,便与他连合修好,重新亲近薛公。

文卒,谥为孟尝君。

田文去世,谥号为孟尝君。

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诸子争夺继承,齐国与魏国共同灭掉了薛地,孟尝君绝嗣无后了。

文化背景

齐泯王灭宋(前286年)引起列国恐慌,此后燕、秦、韩、赵、魏五国联合伐齐(前284年),乐毅率军攻破齐国七十余城。泯王死于莒(今山东莒县)。孟尝君此后以「中立」自保,最终薛地为齐魏所灭。

其 十四

冯驩弹铗求待遇

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蹻而见之。

起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好客,便穿着草鞋前来拜见。

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

孟尝君说:「先生远道辱临,有什么教我的?」冯驩说:「听说您喜好士人,我便以贫身投奔您。」孟尝君将他安置在传舍,住了十天,孟尝君问传舍长说:「那位客人平日如何?」传舍长回答说:「冯先生很贫穷,只有一把剑,还用蒯草绕着剑把。

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

他弹着那把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将他迁往幸舍,饭食有鱼了。

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

过了五天,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说:「那位客人又弹剑唱歌道:『长铗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孟尝君将他迁往代舍,出入有车乘了。

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又过了五天,孟尝君再问传舍长,舍长回答说:「先生又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没有安家之处。』」孟尝君不高兴了。

文化背景

「弹铗而歌」典故出此,「长铗归来乎」三唱成为历史名句,后世以「弹铗」比喻感叹怀才不遇。传舍为普通宾馆,幸舍为较好宾馆,代舍为上等宾馆,反映孟尝君食客待遇的分级制度。蒯缑:用蒯草(一种水草)缠绕剑柄。

其 十五

冯驩收债焚券、买义

居朞年,冯驩无所言。

过了一年,冯驩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

孟尝君这时担任齐相,在薛地封有万户。

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

他的食客有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足以供养宾客,便派人在薛地放贷收息。

岁馀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馀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

过了一年多,钱款未能收回,贷款者大多不能缴纳利息,供养宾客的费用将会不足。孟尝君忧虑此事,问左右:「谁可以去薛地收债?」传舍长说:「代舍的客人冯公,形容风貌颇有辩才,是位长者,没有其他本事,宜可让他去收债。」孟尝君便召来冯驩请他去办,说:「宾客们不嫌我无能,肯屈驾光临的有三千余人,封邑收入不足以供养宾客,所以在薛地放息钱。

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

薛地这些年款项未能收回,百姓大多不缴纳利息,如今恐怕食客的供给不足了,希望先生替我催讨。」

「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

冯驩说:「好。」辞行前往薛地,召集了所有借了孟尝君钱的人,共收到利息钱十万。

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

于是大量酿酒、购买肥牛,召集所有借过钱的人,能缴纳利息的都来,不能缴纳的也都来,都带着借钱的契券前来核对。

齐为会,日杀牛置酒。

聚会当日,每天杀牛置酒。

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

酒酣之时,冯驩拿出契券一一核对,能缴纳利息的,与他们约定还款期限;

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

贫穷无力缴息的,取过他们的契券当众烧掉,说:「孟尝君放贷的原因,是要让没有本钱的百姓有本钱来维持生计;

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

收取利息的原因,是为了供养宾客。如今富裕能缴息的,给他们约定期限;贫穷无力缴息的,烧掉债券,一笔勾销。

诸君强饮食。

诸君尽情饮酒吃肉。

有君如此,岂可负哉!」

有这样的君主,怎么能辜负他呢!」

坐者皆起,再拜。

在座的人都站起来,再三拜谢。

文化背景

冯驩焚券买义,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操作。孟尝君的封邑薛地以放贷为财源,冯驩此举将无法收回的坏账转化为民心,体现了以德代利的政治智慧。

其 十六

孟尝君责问冯驩、冯驩解说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

孟尝君听说冯驩烧了债券,大怒,派使者召冯驩回来。

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

冯驩到了,孟尝君说:「我供养食客三千人,所以在薛地放贷。

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

我封邑的收入本来就少,百姓还有很多不按时缴纳利息的,供养宾客的费用恐怕不足,所以才请先生去催收。

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

听说先生收到钱款,就大量置办牛酒而烧掉债券,这是为何?」

冯驩曰:「然。

冯驩说:「确实如此。

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馀不足。

不大量置办牛酒就不能让大家都出席,就无法知道谁有余、谁不足。

有馀者,为要期。

有余力缴息的,与他们约定期限;

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

无力缴息的,即使守着追讨十年,利息越滚越多,情急之下,他们就会逃亡走掉。

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

如果逼迫过急,最终也毫无偿还可能,上则使您背上贪财不爱惜百姓的名声,下则有逼使百姓离心背叛的恶名,这不是激励百姓、彰扬您声誉的做法。

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

烧掉那些无用的虚债契券,放弃那些根本无法收回的虚账,使薛地百姓亲附您,彰显您的善名,您还有什么好疑虑的呢!」

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孟尝君于是拍手称谢。

文化背景

冯驩的解说点明「三兔」(要期、逃亡、虚债)之害,并以「彰君善声」为归结,将短期经济损失转换为长远政治资本。此段与上段合称「冯驩焚券」故事。

其 十七

冯驩游秦复相孟尝君

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

齐王受到秦、楚诽谤之词的迷惑,认为孟尝君的声名超过了君主,把持了齐国大权,便废黜了孟尝君。

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

各位宾客见孟尝君被废,都纷纷离去。

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

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我如果能入秦,必定使您在国内备受重视,封邑更加宽广,可以吗?」孟尝君便备车带着财帛送他出发。

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

冯驩到了秦国,游说秦王说:「天下游说之士驾车西入秦国的,没有不想着强秦弱齐的;

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

驾车东入齐国的,没有不想着强齐弱秦的。

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

这是雌雄相争之国,势不能两国同时称雄,称雄者得天下。」

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

秦王跪直身体问道:「怎样才能使秦国不做雌国呢?」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废黜孟尝君了吧?」秦王说:「听说了。」冯驩说:「使齐国在天下举足轻重的,正是孟尝君。如今齐王以诽谤废黜了他,他内心怨恨,必然会背叛齐国;

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

一旦他背齐入秦,则齐国的内情、人事的实情,将尽数委托于秦,齐国的土地便可得到,何止是称雄而已!

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

大王赶快派使者载着财礼秘密迎接孟尝君,不可错失时机。

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

如果齐国觉悟过来,重新任用孟尝君,那么雌雄之势就难以预料了。」

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

秦王大喜,派出十辆马车、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

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者;

冯驩辞别先行,到了齐国,游说齐王说:「天下游说之士驾车东入齐国的,没有不想着强齐弱秦的;

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者。

驾车西入秦国的,没有不想着强秦弱齐的。

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强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

秦齐是雌雄相争之国,秦强则齐弱,势不能两国同时称雄。

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

如今我私下听说秦国派遣十辆使车、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

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

孟尝君如果不西去则罢,一旦西去担任秦相,天下将归向秦国,秦为雄而齐为雌,到那时临淄、即墨都将危在旦夕了。

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

大王何不赶在秦国使者未到之前,先行恢复孟尝君,再增加他的封邑以示谢罪?

孟尝君必喜而受之。

孟尝君必定欣然接受。

秦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

秦国虽然强大,怎么能请到别国的相国再去迎接他呢!

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强之略。」

这样可以挫败秦国的阴谋,断绝其称霸强盛的图谋。」

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

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等候秦国使者。

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

秦国使车刚入齐国境内,派出的人驰马回报,齐王便召回孟尝君,恢复了他的相位,归还旧有的封邑,又另外增加了千户。

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秦国的使者听说孟尝君重新出任齐相,调头离去了。

文化背景

冯驩此番一言两用,先说秦王发出「迎孟尝君」信号,再以此信号威胁齐王,形成以秦压齐的外交杠杆,孟尝君因此复相,是战国纵横术的精彩案例。「冯轼结靷」形容驱车远行。

其 十八

冯驩以「趋市朝」劝孟尝君宽宥宾客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

自从齐王诽谤废黜孟尝君之后,各位宾客都离去了。

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

后来召回复职,冯驩前去迎接。

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馀人,先生所知也。

还未到达,孟尝君长叹道:「我向来好客,接待宾客从不敢有所失礼,食客三千余人,这是先生所知道的。

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

宾客见我一旦被废,都背弃了我离去,没有一人顾念我。

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

如今仰赖先生得以恢复旧位,这些宾客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

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

如果再来见我,我必定朝他们脸上吐唾沫,大加羞辱。」

冯驩结辔下拜。

冯驩勒住缰绳,下车拜谢。

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

孟尝君也下车迎接他,说:「先生是替那些宾客道歉吗?」冯驩说:「不是替宾客道歉,是因为您说错了。事物有必然的归宿,事情有本来的规律,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愚钝,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冯驩说:「生者必有死,这是事物必然的归宿;

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朝)趣市[朝]者乎?

富贵则多士相从,贫贱则朋友稀少,这是事情本来的规律。您难道没见过奔赴集市的人吗?

明旦,侧肩争门而入;

清晨,人们侧肩并肩争门而入;

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

日暮之后,路过市场的人都甩着臂膀昂然而去,不回头顾看。

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

不是人们喜爱早晨而厌恶黄昏,而是所期待的东西已在集市中消散了。

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

如今您失去权位,宾客都离去,不值得因此怨恨那些士人而白白断绝来客之路。

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希望您待客如初。」孟尝君再拜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听了先生的话,岂敢不奉行呢。」

文化背景

「富贵多士,贫贱寡友」及「趋市朝」比喻均为冯驩名言,道出了人情冷暖的社会规律。此处冯驩以人情哲理规劝孟尝君宽容宾客,避免其因一时之怒而断绝贤士之路。

其 十九

太史公论孟尝君招致任侠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太史公说:我曾经路过薛地,那里的风俗习惯,乡里之间大多是蛮横暴戾的子弟,与邹、鲁之地的风俗大相径庭。我询问其中的缘故,有人说:「孟尝君招致了天下的任侠豪客,流入薛地的奸邪之人大约有六万余户。」世人传说孟尝君好客,以此自得其乐,名不虚传啊。

文化背景

太史公此论客观指出孟尝君养士的负面效应:大量任侠与奸邪之人聚集于薛地,改变了当地淳朴风俗,使其与儒学传统浓厚的邹、鲁之地截然不同。

这是司马迁一贯的史论方式——不单纯褒贬,而是实事求是地呈现历史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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