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平原君赵胜其人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在诸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喜爱宾客,宾客最多时有数千人之多。平原君先后担任赵惠文王与赵孝成王的丞相,三度罢相,三度复位,封地在东武城。
平原君赵胜(?—前251年),赵惠文王之弟,战国四公子之一,以养士好客著称,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县)。其与毛遂赴楚合纵之事及长平之战等均为本传重要内容。
史记 · 第 76 卷
其 一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在诸公子中,赵胜最为贤能,喜爱宾客,宾客最多时有数千人之多。平原君先后担任赵惠文王与赵孝成王的丞相,三度罢相,三度复位,封地在东武城。
平原君赵胜(?—前251年),赵惠文王之弟,战国四公子之一,以养士好客著称,封于东武城(今山东武城县)。其与毛遂赴楚合纵之事及长平之战等均为本传重要内容。
其 二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平原君家的楼阁俯临民居,民居中有一个瘸腿的人,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去打水。平原君的美姬住在楼上,俯身看见,大声嘲笑。第二天,那瘸腿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好士人,士人不惜千里远来归附,是因为您能看重士人而轻视妻妾。我不幸患有腿脚残疾之病,而您的后宫妻妾俯身嘲笑我,我希望得到那个笑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那瘸腿人离去之后,平原君笑道:「看这个小子,竟然想要以一笑之故要我杀掉我的美姬,不是太过分了吗!」终究没有杀人。过了一年多,宾客门下的舍人逐渐离去的超过了一半。平原君感到奇怪,说:「胜待诸位从未敢失礼,为何离去的这么多呢?」门下一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没有杀掉嘲笑瘸腿人的那个美姬,大家认为您是爱惜女色而轻贱士人,所以士人就离开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下那个笑过瘸腿人的美姬的头,亲自登门拜访那个瘸腿人,向他道歉致谢。此后门下宾客才又慢慢回来了。当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因此诸侯竞相倾尽财力来礼遇士人。
平原君斩美人头之事彰显了战国贵族「重士轻色」的价值取向。战国四公子(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竞相养士,形成当时著名的历史现象,互相比较贯穿本传。
其 三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秦国围攻邯郸,赵国派平原君前往楚国求援,缔结合纵,约定携带门下有勇力、文武兼备的食客二十人同行。平原君说:「如果能用外交手段取得成功,那是最好的。外交不能取胜,就在华丽宫殿之下歃血为盟,必须订立合纵之约再返回。人选不向外寻求,在食客门下挑选就够了。」挑到十九人,其余的没有合适的,凑不够二十人。门下有一个叫毛遂的人,上前自我推荐给平原君说:「遂听说您将要赴楚合纵,约定与门下食客二十人同行,不向外寻求。现在少一人,希望您就以遂来凑足人数同行吧。」平原君说:「先生在我门下住了多少年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身于世,就好比锥子放在口袋里,锥尖立刻就能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三年了,左右之人没有人称颂过您,我也没听说过您,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不行,请先生留下来吧。」毛遂说:「我这才不过请求您今天把我放进口袋里。假如我早些被放进口袋里,那就早已锥颖透露而出,不只是露出锥尖而已呢。」平原君终于带毛遂同行。那十九人暗中互相使眼色嘲笑他,但也没有阻拦。
「毛遂自荐」「脱颖而出」典故均出于此段。「歃血」指盟誓时各方代表口抹牲畜之血以示郑重。华屋之下指楚国宫殿。毛遂在楚宫凭三寸之舌促成合纵,成为千古美谈。
其 四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毛遂到达楚国,与那十九人议论辩论,十九人都心服口服了。平原君与楚国谈判合纵,陈说利害关系,从日出就开始谈,日中还未决断。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请上殿。」毛遂按着剑柄,逐阶走上殿,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不过两句话就能决定,为何从日出谈到日中,还没有定论?」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位客人是什么人?」平原君说:「这是我的舍人。」楚王斥道:「为何不下去!我是在和你们的君主说话,你算什么人!」毛遂按剑向前,说:「大王之所以斥责我,是倚仗楚国人多势众。如今十步之内,大王就不能倚仗楚国的人多了,大王的性命就悬在我手中。我们的君主就在面前,您斥责什么?!况且遂听说,成汤凭七十里之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百里之土使诸侯称臣,难道是因为士卒众多吗?实在是能凭借形势而奋发其威。如今楚国方圆五千里,持戟之兵百万,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以楚国之强,天下没有能与之抗衡的。白起,不过是个小竖子,率数万之众,出兵与楚交战,一战就攻取了鄢郢,再战就烧毁了夷陵,三战就侮辱了大王的先人。这是百世之怨,也是赵国所感到羞耻的,而大王竟然不以为耻。缔结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们的君主在面前,您斥责什么?!」楚王说:「好,好,确实如先生所言,谨当奉上社稷加入合纵。」毛遂说:「合纵定了吗?」楚王说:「定了。」毛遂对楚王的左右说:「取来鸡、狗、马的血。」毛遂捧着铜盘跪着进献给楚王说:「大王应当歃血以定合纵,其次是我们的君主,再次是我。」遂在殿上确定了合纵之约。毛遂左手捧着盘血,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诸位在堂下相互歃血。诸位碌碌无为,就是所谓借助他人之力成事的人啊。」
白起攻楚(前278年):白起曾率秦军攻破楚国都城郢都(今湖北江陵),占领鄢(今湖北宜城)、夷陵(今湖北宜昌),是楚国最惨痛的历史创伤。
「歃血为盟」是先秦盟誓仪式,取牲血涂口以示郑重。「三寸之舌」「因人成事」等成语均出于本段。
其 五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订立合纵之约后返回赵国,归来说:「我不敢再自称能鉴别士人了。我品评过的士人,多的有千人,少的也有百人,自以为没有遗漏天下的贤士,然而竟然在毛先生这里看走了眼。毛先生一到楚国,便使赵国的地位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凭三寸之舌,其力强于百万之师。我不敢再自称能鉴别士人了。」于是便把毛遂列为上等宾客。
「九鼎大吕」:九鼎为夏禹所铸,象征国家政权;大吕为周庙名钟,均为国之重器,以此比喻赵国声望大增。「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成为千古名句,彰显外交谋略之重要性。
其 六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馀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闲,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平原君返回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领兵前来救赵,魏国信陵君也假借虎符夺取了晋鄙的军队前往救赵,但都尚未到达。秦军急紧围攻邯郸,邯郸岌岌可危,即将投降,平原君为此深感忧虑。邯郸传舍差吏的儿子李同游说平原君说:「您不忧虑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了我就成了俘虏,怎么会不忧虑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烧人骨头为炊、交换孩子充饥,可以说已到了极端危急的地步,而您的后宫妻妾多达百数,婢妾穿着绮罗,剩下的是精米细肉,而百姓衣不蔽体,糟糠都吃不饱。百姓贫困精兵耗尽,有人削木为矛箭,而您家中的钟磬器物一如往常。假如秦国攻破赵国,您怎么能保有这一切?假如赵国得以保全,您又何愁没有这些?现在您如果真能命令夫人以下都编入士卒之中,共同劳作,将家中所有财物散尽用来犒赏士卒,士人在生死危苦之时,最容易感恩了。」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的建议,得到了三千名死士。李同随即率领这三千人冲击秦军,秦军为此退却了三十里。恰好楚、魏援军也相继到达,秦兵终于撤退,邯郸得以保全。李同战死,平原君封其父为李侯。
长平之战(前260年)赵国大败后,秦军围攻邯郸(前259—前257年),是战国最惨烈的守城战之一。信陵君窃符救赵是本段关键背景,见魏公子列传。
「炊骨易子而食」描绘了邯郸被围时极度惨烈的景象,是极端饥荒的历史记录。
其 七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虞卿想要以信陵君救存邯郸之功为平原君请求封赏。公孙龙听闻此事,在夜里驾车来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要以信陵君救存邯郸之功为您请求封赏,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是的。」公孙龙说:「这大为不可。况且,赵王举用您担任赵相,并非认为您的才智能力是赵国所缺少的。把东武城割给您作封地,也不是因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国人没有特殊功勋,正是把您当作自家亲戚的缘故。您接受相印而不推辞说自己无能,割地封邑而不声称自己无功,也是自以为凭借亲戚之故。如今信陵君救存邯郸,则为之请求封赏,这就是亲戚白白接受城邑、国人却计算功劳了。这大为不可。况且虞卿握持两种权柄,事情成功了,他操持右券来邀功;事情不成,他凭虚名来对您施恩。您千万不要听从他。」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的建议。
公孙龙(约前320—前250年)是战国名辩家,以「白马非马」「坚白论」著称,此处以平原君之门客身份出场。虞卿为赵国游说之士,后任赵上卿,其外交谋略贯穿本传后半部分。「右券」为契约中主方所持,操右券即意为掌握主动权。
其 八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他的子孙代代相承,后来终究与赵国一同灭亡了。
赵孝成王十五年即前251年。赵国于前228年被秦所灭,平原君之后裔随之亡国。
其 九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同异」之辩。等到邹衍来到赵国,论说道的至理,公孙龙便被废黜了。
邹衍(驺衍)以阴阳五行大道之学见长,公孙龙以名辩逻辑著称,二者路线不同,邹衍过赵后其宏大学说盖过了公孙龙的名辩,故公孙龙被绌(罢黜、贬低)。
其 十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虞卿,是一位游说之士。他穿着草鞋、挑着斗笠去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觐见,就获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觐见,便被任命为赵国上卿,所以号称「虞卿」。
「蹑蹻担簦」形容贫寒游士的装束:蹑蹻即穿草鞋,担簦即背挑斗笠。虞卿布衣之身,两次觐见即跻身卿位,足见其纵横才能之卓越。
其 十一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国战败,亡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来楼昌和虞卿说:「大军战败,都尉又阵亡,我想派兵披甲奔赴前线,你们看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用,不如派重要使者前去议和。」虞卿说:「楼昌说议和,是认为不议和军队必然溃败。然而,能否议和的主动权在秦国手中。再说,大王估量秦国的心意,他是想打垮赵军呢,还是不想?」赵王说:「秦国不遗余力,必定想要打垮赵军。」虞卿说:「大王听我的,派出使者带着重宝去结交楚、魏,楚、魏想得到大王的重宝,必定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使者进入楚、魏,秦国必定怀疑天下在合纵,而且必定恐惧。如此一来,议和才有可能成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商定议和,派郑朱入秦。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来虞卿说:「我派平阳君在秦国议和,秦国已经接纳了郑朱,卿以为如何?」虞卿回答说:「大王此番议和不会成功,军队必然溃败。天下前来向秦国庆贺战胜的人都集中在秦国了。郑朱是位贵人,入了秦国,秦王与应侯必定隆重接待,向天下炫耀。楚、魏见赵国在议和,必定不来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不来救援大王,那么议和就不可能达成了。」应侯果然公开隆重接待郑朱,向庆贺战胜的天下人炫耀,终究不肯议和。长平大败,秦军随即围攻邯郸,被天下人所耻笑。
长平之战(前260年):秦军白起在长平大破赵军,坑杀降卒四十余万,是战国最惨烈的战役。平阳君赵豹主张对秦议和,与虞卿主张借重宝联楚魏以抗秦的策略相对立。
应侯即范雎,秦相,曾以「远交近攻」策献昭王。郑朱入秦被秦公开接待,等于向天下宣示赵国已在求和,楚魏因此不敢出兵相救。
其 十二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饱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秦国解除了对邯郸的围攻后,赵王入朝拜见,派赵郝到秦国订立条约,割六县讲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进攻大王,是因为疲惫而退兵的呢,还是大王认为秦国还有余力推进,只不过是爱惜大王而不再进攻呢?」赵王说:「秦国进攻我,是不遗余力的,必然是因为疲惫而退兵了。」虞卿说:「秦国用力进攻其所不能取得的城池,疲惫后退兵,大王又以秦国力所不能取得的土地去主动奉送,这是帮助秦国攻打自己啊。明年秦国再度进攻大王,大王就没有救援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的能彻底估量秦国力量能到达的极限吗?果真知道秦国力量无法再推进,这点弹丸之地不给,让秦国明年再度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还是得割让自己的土地来议和吗?」赵王说:「请听您的割地,您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进攻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不是我能承担的事。从前三晋与秦国相互交好。如今秦国善待韩、魏而进攻大王,说明大王事奉秦国必定不如韩、魏。如今我替您化解了背叛盟友的进攻,开通关口往来,使您与韩、魏齐等交好,明年大王却独自受秦国的欺压,这说明大王事奉秦国必定落在韩、魏之后了。这也不是我能承担的事。」
此段展示了虞卿与赵郝关于「割地议和」的政策辩论。虞卿主张以坚守换取主动,以六城收买天下诸侯共同攻秦;赵郝则持务实论,主张先求和稳定局面。
两者均有其合理性,体现了战国外交的复杂性。「弹丸之地」成语出于此。
其 十三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把赵郝的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议和,明年秦国再进攻大王,大王难道不还是得割让土地来议和吗?』如今议和了,赵郝又说不能保证秦国明年不再来攻。那么即使现在割让六城,有什么用!明年再来进攻,又割让其力量所不能取得的土地来讲和,这是自我耗尽的做法,不如不议和。秦国虽然善于进攻,也不能取得这六个县;赵国虽然不善守,终究不会失去六座城池。秦国疲惫退兵之后,军队必然凋敝。我们以六城换取天下诸侯来共同攻打疲惫的秦国,这是我们在天下诸侯那里有所损失,却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我国仍然得利,怎么能比得上坐下来割让土地、自我削弱以壮大秦国呢?如今赵郝说『秦国善待韩、魏而进攻赵国,必是大王事奉秦国不如韩、魏』,这就是叫大王每年割六城来事奉秦国,那就只能坐等城池割尽了。明年秦国再索取割地,大王打算给还是不给?不给,是抛弃了以前的成果而挑起秦国的祸患;给,那就没有土地可以奉送了。古话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无力防守』。如今坐而听任秦国,秦军未有损耗却多得土地,这是强秦弱赵。以越来越强的秦国割取越来越弱的赵国,秦国的谋算必然永无止境。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无穷,以有限之地来满足无穷的要求,赵国必然灭亡。」
虞卿的论证是:割地给秦是「自尽之术」,不如以六城赂楚魏,形成反秦联盟。他以「秦兵不毙而多得地,是强秦弱赵」点出战略逻辑。
此段是战国外交思想的精彩论述,揭示了以土地换和平最终只会加速灭亡的逻辑。
其 十四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赵王的决策尚未定下,楼缓从秦国来到赵国,赵王与楼缓商量,说:「割让土地给秦国,和不割,哪个好?」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赵王说:「即便如此,试说说您私下的看法。」楼缓回答说:「大王也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任职,病死,为他在室内自杀的女子有两人。他母亲听说后,没有哭泣。她的家宰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的呢?』他母亲说:「孔子是贤人,在鲁国被驱逐,而这个人没有跟随。如今死后竟有两个女子为之自杀,这种人对长者必定薄情,而对女子却深情。」所以,从母亲的角度来说,这是贤母;从妻子的角度来说,这必定是妒妇。话是同一番话,说话的人不同,人心的判断就会改变了。如今我刚从秦国来,若说不割,这不是好计策;若说割让,又恐怕大王认为我是在为秦国效力,所以不敢回答。如果要让我替大王谋划,不如割让。」赵王说:「好。」
楼缓为赵国人,曾入秦任职,是典型的亲秦派。公甫文伯母故事出自《礼记》,楼缓用此比喻说明立场不同则评价不同,以此为自己的两难处境辩护,实则是在为割地铺路。
其 十五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慎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强)怒,乘赵之獘,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听说后,入见赵王说:「这是粉饰之辞,大王千万不要割地!」楼缓听说,又来见赵王。赵王再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说:「不对。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交战,而天下人都高兴,为什么呢?是说『我将要趁强凌弱了』。如今赵军困于秦国,天下庆贺战胜者必然都在秦国一边了。所以不如赶快割地讲和,以使天下诸侯对秦国产生疑虑,而抚慰秦国的心。不然,天下将借助秦国之怒,趁赵国败弊,像瓜一样分割赵国。赵国将要灭亡,还图什么秦国呢!所以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大王以此决断,不要再反复犹豫了。」
楼缓的「瓜分之说」是对虞卿「以六城收天下」论的有力反驳,指出当时的国际形势是天下诸侯跟风秦国,而非支持赵国,割地是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的现实选择。双方论辩深刻体现了战国外交的多元博弈。
其 十六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虞卿听说后,前去拜见赵王说:「楼缓替秦国打算的说法危险极了,这样做只会更加引起天下的疑虑,哪里能抚慰秦国之心呢?难道他没说明这样做会在天下人面前显示赵国的软弱吗?况且我说不割地,不是一味拒绝割地就算了。秦国向大王索取六城,大王把这六城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得了大王六座城池,必定合力向西攻击秦国,齐国听从大王的请求,不等您把话说完就会答应。赵国使者进入齐国,秦国必定疑虑,而且必定恐惧,那时才可以进行议和。这样是大王将损失之处用在了齐国而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同时与齐国的深仇大恨也得以报复,而且向天下显示赵国是有作为的。大王以此发出声势,兵未窥探边境,我预见秦国必将带着厚礼来赵议和。顺着秦国来议和,韩、魏听说此事,必定会重视大王;重视大王,就必定献上重礼来率先归附大王。这样大王一举便结好了三国,而且改变了与秦国的关系。」赵王说:「好。」便派虞卿东去拜见齐王,与他共同谋划对付秦国。虞卿还未返回,秦国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后,逃亡离去。赵国于是封给虞卿一座城邑。
虞卿的「以六城赂齐」策略体现了合纵理论的核心:以利益调动同盟国积极性,打破秦国的孤立政策。最终此策奏效,秦国主动来赵议和,虞卿因功封城。
其 十七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与赵合纵。赵孝成王召来虞卿商议。虞卿路过平原君府,平原君说:「希望您赞同合纵之议。」虞卿入宫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说:「魏国做错了。」赵王说:「我本来就还没有答应。」虞卿回答说:「大王也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魏国做错了,我还没有答应,您又说我做错了,那么合纵最终就不可行了吗?」虞卿回答说:「我听说小国与大国合作,如果有利,大国得其福;如果失败,小国受其祸。如今魏国以小国来担当这个祸害,而大王以大国来推却这个福利,所以我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私下认为合纵是有利的。」赵王说:「好。」于是联合魏国合纵。
虞卿以「小国受祸、大国得福」的角色分析,点明魏国主动请求合纵是代赵国受过,而赵国拒绝则是放弃利益。这一论断颠覆了表面看法,显示出虞卿深刻的战略眼光。
其 十八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闲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虞卿因为魏齐的缘故,不珍视万户侯与卿相的印绶,与魏齐一起悄然出行,终于离开赵国,困顿于梁地。魏齐已死,虞卿郁郁不得志,便著书立说,上采《春秋》,下观近世,写成《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用以讥评国家得失,世人传称之为《虞氏春秋》。
魏齐曾任魏相,因得罪范雎(秦相)而出逃赵国,后遭秦国追索,最终自杀。虞卿为保护魏齐,甘心放弃高位随之出走,体现了战国士人的义气。《虞氏春秋》今已不存,只有片段见于引用。
其 十九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浑浊乱世中风采翩翩的佳公子,然而他没能看清大局。俗话说「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图冯亭的邪说,使赵国在长平折损了四十余万兵众,邯郸几乎灭亡。虞卿推测形势、揣摩人情,替赵国谋划,何等精妙!而他因为不忍放弃魏齐,最终困顿于大梁,普通人都知道此事不可为,何况是贤人呢!然而,虞卿若非身陷穷愁,也不能著书以使自己的才名留传后世了。
冯亭为韩国上党郡守,长平之战前以上党之地归赵,引发秦赵长平之战,史称「冯亭献地」。「利令智昏」成语出于此,太史公指责平原君贪占上党而引发灾难。
太史公的「穷愁著书」评语对虞卿既有惋惜,又有知音之意——呼应了司马迁自身在困境中著《史记》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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