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第 78 卷

列传·春申君列传

其 一

春申君黄歇游学事楚、出使秦国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

春申君,是楚国人,名叫歇,姓黄氏。游历各地博学多闻,侍奉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善于辩论,派他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魏,在华阳大败韩魏联军,俘虏了魏将芒卯,韩、魏屈服而事奉秦国。秦昭王正命令白起会同韩、魏一起进攻楚国,尚未出兵,而楚国使者黄歇恰好到达了秦国,得知了秦国的谋划。当时,秦国已经此前派白起攻打楚国,取得了巫郡和黔中郡,攻拔了鄢郢,向东一直打到竟陵,楚顷襄王被迫向东迁都到陈县。黄歇亲眼目睹楚怀王被秦国诱骗入朝,结果受到欺骗,被扣押死在秦国的前车之鉴,顷襄王是楚怀王的儿子,被秦国轻视,担心秦国一举出兵而灭亡楚国。于是黄歇上书游说秦昭王。

文化背景

华阳之战(前273年):秦将白起、魏冉联军在华阳(今河南原阳附近)大破韩魏联军,斩首十五万。白起曾攻楚拔鄢郢(前278年),楚顷襄王被迫迁都陈县(今河南淮阳)。

楚怀王(前328—前299年在位)被秦昭王以武关会盟为名诱入秦国,扣留至死,是楚国的国耻。

其 二

黄歇上书论秦不宜攻楚(上)

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鬬。两虎相与鬬而驽犬受其獘,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

「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大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要进攻楚国,这就好比两只猛虎相互搏斗,两虎相斗,劣犬从中得利,不如与楚修好。我请求说明这个道理:我听说事物到了极点就会反转,冬夏交替就是这样;力量达到极致就会危险,堆叠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布天下,占据了两端的垂地,这是自从有人类以来,万乘之国所从未拥有过的。先帝文王、庄王在位,三代都不轻易接受齐国的土地,是为了切断合纵亲附之要道。如今大王使盛桥在韩国守事,盛桥以其地归入秦国,这是大王不动甲兵、不施威信,便得到了百里之地,大王可以说是能干的了。大王又举兵攻打魏国,堵塞大梁之门,占领河内,攻拔燕、酸枣、虚、桃,进入邢地,魏国的军队如云一样聚集却不敢前来救援。大王的功绩也够多了。大王让军队休整士卒休息,两年之后再次出兵,又兼并了蒲、衍、首、垣,临压仁、平丘,黄、济阳固守城池而魏国屈服;大王又割取濮磿以北,扼住齐秦之间的要道,切断楚赵的脊背,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来救援。大王的威名也足够盛大了。」

文化背景

黄歇此书引述秦国自文王(秦惠文王)、庄王(秦武王)以来的连串军事成就,说明秦国已实力强大到无需再冒险攻楚。「两虎相斗,弊犬受其利」为先秦常用比喻。

「累棋」比喻极度危险的状态。文中提到的各次战役均为秦国进攻魏国的历史事实。

其 三

黄歇上书论秦不宜攻楚(中)

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大王如果能保持功业、守住威名,收敛攻取之心,充实仁义之地,使之没有后患,那么夏商周三王也不足以与大王并列为第四,春秋五霸也不足以与大王并列为第六。大王如果倚仗人众兵多、兵革强盛,借着毁败魏国的威势,而想用武力使天下的君主臣服,我担心这其中有后患啊。《诗经》说『凡事没有不善始的,但能够善终的却很少』。《易经》说『狐狸涉水,浸湿了尾巴』,这是说开始容易而终结艰难。怎么知道会这样呢?昔日智氏看到了伐赵的好处,却没料到榆次的祸败;吴国看到了伐齐的便利,却没料到干隧的败亡。这两国并非没有大功,都是因为贪图眼前利益而轻视了后来的祸患。吴国信任越国,随之出兵伐齐,在艾陵大胜齐军之后,返途却在三渚浦被越王所擒。智氏信任韩、魏,随之伐赵,攻打晋阳城,胜利在望,而韩、魏叛变,在凿台之下杀了智伯瑶。如今大王妒忌楚国的不被毁灭,却忘了毁楚会使韩、魏变得强大,我替大王思虑,认为这不是上策。」

文化背景

智伯瑶:晋国智氏宗主,联合韩、魏水淹晋阳(今山西太原)攻赵,却被韩魏反叛,三家合力在凿台灭智,史称「三家分晋」之前的关键事件(前453年)。

吴灭于越(前473年),吴王夫差在艾陵(今山东泰安)大败齐军,却终被越王勾践所灭。黄歇以此二例说明「功高反祸」的历史规律。

其 四

黄歇上书论韩魏之仇与秦之隐患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免,还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诗经》说『大武者远居而不轻涉险』。从此看来,楚国是可以援助的;邻国才是敌人。《诗经》又说『兔子跳跑,猎狗追获,别人有什么心思,我来揣度』。如今大王在中途轻信韩、魏对大王的友善,这正好和吴国信任越国一样。我还听说,敌人不可假以时日,时机不可错失。我担心韩、魏是用卑辞来消除大王的戒备,而实际上是想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对韩、魏没有世代重厚的恩德,却有累世积下的深仇。韩、魏父子兄弟一代接一代死在秦国手下的已将近十世了。他们的国土残破,社稷毁坏,宗庙被毁,腹被剖开肠被截断,颈被折断下颌被摧折,头身分离,骸骨曝露在草泽之中,头颅倒仆,在边境上触目皆是,父子老幼被缚颈束手沦为俘虏的,相互连接在道路上。鬼神孤苦伤悲,没有地方享用血食。百姓不聊生,族人四散逃离,流亡沦为奴婢的,充满了海内。所以韩、魏不灭亡,正是秦国社稷的忧患;如今大王资助他们来攻打楚国,不是太错误了吗!」

文化背景

黄歇以「父子兄弟接踵死于秦者将十世」描绘韩魏在秦国长期压迫下的惨状,以此论证韩魏是秦国的宿仇,不可信任。「鬼神孤伤,无所血食」描写宗庙祭祀断绝的凄惨景象。整段是先秦最有力的反战演说之一。

其 五

黄歇论攻楚出兵无利实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况且大王进攻楚国,将从哪里出兵?大王将要借道于仇敌韩、魏吗?那么出兵那天大王就该担心军队回不来了,这是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借道于仇敌韩、魏,就必然要进攻随水右边的土地。随水右边的土地,都是宽广的河川大水、山林溪谷,不是可供耕种的土地,大王即使得到了,也算不上得到土地。这样一来,大王只有毁楚的恶名,却没有得地的实利。」

文化背景

黄歇指出进攻楚国的两条路线都有问题:借道韩魏则资助宿敌,绕道随水右壤则只是荒野山林,无经济价值。此论从军事地理角度分析,极有说服力。随水即今河南境内的淮河支流。

其 六

黄歇论攻楚肥韩魏劲齐之害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馀矣。

「况且,大王攻楚之日,四国必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秦、楚兵力交战缠斗不解,魏国将会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等地,原来宋国的土地必将全部归于魏国。齐国从南面进攻楚国,泗水以上的土地必然全被齐国夺取。这些都是平原四通、膏腴肥沃之地,而独让韩魏齐来夺取。大王击破楚国,是在中原壮大了韩、魏,又使齐国变得强劲有力。韩、魏的强盛足以与秦国匹敌。齐国南以泗水为境,东面临海,北倚黄河,而无后顾之忧,天下诸国中没有比齐、魏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守住利益,悉心治理内政,一年之后,成为帝王或许做不到,但要阻止大王称帝则绰绰有余了。」

文化背景

黄歇从「肥韩魏劲齐」的角度分析攻楚的长远危害,指出秦国将因此在中原培植出足以与之抗衡的竞争对手,从而失去整体战略优势,论证视野开阔而深远。

其 七

黄歇力陈善楚之策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以大王广博的土地、众多的人民、强盛的兵革,一旦出兵行事而与楚国结怨,迟延使韩、魏把帝号重心归向齐国,这是大王失策之处。我替大王谋虑,莫如与楚国修好。秦、楚合而为一,以此临压韩国,韩国必然束手归服。大王凭借东山之险、曲河之利,韩国必然成为关内之侯。如此,而大王以十万大军戍守郑地,梁国(魏)便会心生寒意,许、鄢陵坚守城池,而上蔡、召陵也不往来通道,这样魏国也成了关内之侯了。大王一旦与楚修好,关内两个万乘之主便将土地注向齐国,齐国右边的土地便可拱手而取了。大王的疆土一横两海,要控天下,那就是燕、赵没有了齐、楚的支援,齐、楚也没有了燕、赵的援助。然后动摇燕、赵,直接撼动齐、楚,这四国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就能使它们臣服了。」

文化背景

黄歇提出「善楚」(与楚修好)的战略:秦楚联合则韩魏孤立,可以「关内侯」的名义控制,再以此地缘优势遏制齐国,最终形成秦国对天下的控制格局。这一分析展示了黄歇对战国地缘政治的深刻理解。

其 八

昭王善之、止白起谢韩魏

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

昭王说:「好。」于是停止了白起的出兵,并向韩、魏致谢。派出使者向楚国赠送财礼,约定结为与国。

文化背景

黄歇的上书成功说服了秦昭王,改变了秦国的战略方向,由进攻楚国转为与楚修好。这是黄歇外交才能的第一次重大展示,也是他此后备受楚国信任的根本原因。

其 九

黄歇谋护太子归楚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

黄歇接受约定归楚后,楚国又派黄歇与太子完一同到秦国作人质,秦国将他们扣留了数年。楚顷襄王患病,太子不能回国。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范雎)私交甚好,于是黄歇便游说应侯说:「相国确实与楚太子友善吗?」应侯说:「是的。」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病重难起,秦国不如放楚太子回去。太子得以即位,必定会重视事奉秦国,对相国的恩德无穷无尽,这是与同盟国亲善而得到了万乘储君的信任。如果不放他回去,就只是咸阳城中一个平民而已;楚国另立太子,必然不再事奉秦国。失去与国而断绝万乘之邦的和好,不是良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应侯将此事报告秦王,秦王说:「命楚太子的师傅先去探视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作打算。」黄歇为楚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以此谋取利益。如今太子的力量还无法给秦国带来利益,我对此深感忧虑。况且,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内,大王如果驾崩,太子不在,阳文君的儿子必然被立为继承人,太子就无法继承宗庙了。不如逃出秦国,与使者一同出关;我请求留下,以死来承担责任。」楚太子便改换衣服扮作楚国使者的车夫,出关而去,而黄歇守在住所,常常借口太子有病请辞。估计太子已经走得很远、秦国无法追回,黄歇这才自行告知秦昭王说:「楚太子已经回去了,走得很远了。歇应当受死,愿大王赐我一死。」昭王大为震怒,想让他自杀。应侯说:「黄歇是为人之臣,舍身来为君主效命,太子即位,必定会重用黄歇,不如无罪释放他回去,以此亲近楚国。」秦国于是放还了黄歇。

文化背景

应侯即范雎(约前266—前255年任秦相),「远交近攻」策略提出者。楚太子完即后来的楚考烈王。阳文君为楚国公子,若楚顷襄王病重而太子不在,有夺嗣之危。

黄歇以死护主的壮举,与信陵君门客的精神一脉相承,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典范。

其 十

黄歇封春申君相楚、迁封江东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

黄歇到楚国三个月后,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这便是楚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以淮北十二县的土地。十五年后,黄歇对楚王说:「淮北之地紧邻齐国,那里的形势急迫,请将其改为郡县,会更为便利。」于是一并献上了淮北十二县。请求在江东封地。考烈王答应了。春申君便修建了旧吴国的废墟,作为自己的都邑。

文化背景

春申君以「淮北紧邻齐国,不安全」为由,将封邑迁至江东(今江苏苏州一带),实为在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实力根据地。

故吴墟即春秋时吴国故都(今苏州),春申君以此为据点大力经营江东,为楚国开发了吴越之地。

其 十一

四公子并立、竞相养士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担任楚相之后,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都正在竞相礼贤下士、招致宾客,互相倾轧争胜,辅佐君主、把持权柄。

文化背景

此段点出战国四公子同时并立的历史背景,彼此之间形成竞争关系。四公子均以养士著称,是战国时代贵族政治的缩影,也是《史记》以连续四篇列传记录他们的原因。

其 十二

春申君救赵、北伐灭鲁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馀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强。

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四年,秦国打垮了赵国长平军四十余万人。第五年,秦国围攻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求援,楚国派春申君率兵前往救赵,秦兵随后退去,春申君班师而归。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八年,为楚国北上征伐,灭亡了鲁国,任命荀卿为兰陵令。在那个时候,楚国重新变得强盛起来。

文化背景

长平之战(前260年)后,秦围邯郸(前259—前257年),春申君率楚军救赵,与信陵君、魏军合力解邯郸之围。灭鲁(约前256年):鲁国是最后保存的周代礼乐传统封国之一,被楚所灭意义重大。荀卿(荀况)为兰陵令事见孟子荀卿列传。

其 十三

春申君以珠履客压服赵使

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赵国平原君派人出使春申君,春申君将他安置在上等宾馆。赵国使者想要炫耀楚国的豪华,便用玳瑁制作发簪,以珠玉装饰刀剑的剑鞘,在春申君宾客面前炫耀。春申君的宾客三千余人,其中上等宾客都穿着珠子制成的鞋履来拜见赵国使者,赵国使者大为惭愧。

文化背景

赵使以玳瑁、珠玉装饰来炫耀,却被春申君门客珠履所压倒——珠履(用珍珠缀饰的鞋)的奢华程度远超玳瑁器物。此段是战国贵族以豪奢互相攀比的生动写照,也反映了四公子之间的隐性竞争。

其 十四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

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十四年,秦庄襄王即位,任命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并夺取了东周国。

文化背景

秦庄襄王(前249—前247年在位)即异人,在吕不韦帮助下即位。吕不韦(?—前235年)出身商贾,以结交质子异人而一跃成为秦相,封文信侯,权倾一时。

东周国:周王朝末代残存的小邦,于前249年被秦所灭,周朝正式宣告终结。

其 十五

合纵伐秦败于函谷关、春申君益疏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二十二年,诸侯们苦于秦国攻伐无休无止,便相互联合合纵,向西进攻秦国,以楚王为合纵的盟主,春申君主持军务。联军到达函谷关,秦国出兵迎击,诸侯的军队全部败退。楚考烈王把责任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更加受到疏远。

文化背景

此次合纵攻秦约在前241年,春申君为合纵长,五国联军在函谷关被秦军击退,是六国合纵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此后合纵不再有实质性力量。

失败后楚考烈王迁都至寿春(今安徽寿县),春申君的政治地位随之下降。

其 十六

朱英劝春申君迁都、楚徙寿春

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

宾客中有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们都以为楚国强盛而您的管理使它变弱了,我对此不以为然。先君(考烈王之父)与秦国和好了二十年,秦国没有攻楚,为什么?秦国翻越黾隘之塞来攻打楚国,不方便;借道于两周,背离韩、魏来攻楚,也行不通。而今情形已不一样,魏国旦夕就要灭亡,无法守住许、鄢陵,它答应将这些地方割给秦国。秦军距陈只有一百六十里,臣所预见的,是秦、楚必将每日交战啊。」楚国于是从陈迁都到寿春;而秦国迁移卫国到野王,另外设置了东郡。春申君从此就近前往封地吴地,在那里处理相国事务。

文化背景

朱英(观津人)是春申君门客中最有远见的人,两次提出关键建议(此次迁都建议和后来警告李园之祸)。黾隘之塞在今河南信阳,是楚国北部的战略要地。

楚迁都寿春(今安徽寿县)是楚国战略收缩的重要步骤,此后楚国进入最后阶段。野王即今河南沁阳,为卫国新都,后被秦国纳入东郡管辖。

其 十七

李园以女弟入春申君、谋以子为楚嗣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闲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忧虑,四处寻求能生育子嗣的女子献给楚王,献了很多,终究没有生出儿子。赵国人李园携带他的妹妹,想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易有子,担心即使献入也难以长久受宠。李园便请求到春申君门下担任舍人,随后请假回家,故意误了回来的期限。回来谒见时,春申君询问情况,李园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纳我的妹妹,我与他们的使者饮酒,所以耽误了期限。」春申君说:「已经订婚了吗?」李园说:「还没有。」春申君说:「可以让我见见吗?」李园说:「可以。」于是李园便将他的妹妹引荐给春申君,随即受到春申君的宠幸。当李园妹妹得知自己已经有了身孕,李园便与妹妹谋划。李园的妹妹趁着侍奉春申君的机会,游说他说:「楚王对君的宠贵,即使是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担任楚相已二十余年,而楚王没有儿子,等百年之后将要另立兄弟,那么楚国另立的新君,各自都会看重自己原来亲近的人,君又怎么能长享宠信呢?不仅如此,君贵盛当权已久,在王的兄弟面前多有失礼之处,兄弟一旦即位,祸患就要殃及您的身上,到那时,您凭什么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如今妾自知已经有了身孕,而外人还不知道。妾蒙您宠幸还不久,若真凭借您的尊贵将妾献给楚王,楚王必然会宠幸妾;妾依托上天生了个儿子,那就是您的儿子成了楚王,楚国尽可得到,这怎么比得上以身临不可预料的罪过呢?」春申君认为极有道理,便将李园的妹妹送出,妥善安置,并向楚王进言推荐。楚王召她入宫宠幸,随后生了一个儿子,立为太子,以李园的妹妹为王后。楚王礼重李园,李园开始当权。

文化背景

李园之计是春申君悲剧的根源:以怀孕的妹妹献入宫中,让春申君的儿子成为楚王的继承人(即后来的楚幽王)。此计名为为春申君谋利,实为日后灭口埋下伏笔。

此事历来为史家议论,太史公末段也以此为春申君「当断不断」的悲剧注脚。

其 十八

李园蓄死士图谋杀春申君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李园既已将妹妹送入楚宫,妹妹被立为王后,儿子被立为太子,便担心春申君泄露秘密,而且越来越骄横,于是暗中豢养死士,想要杀掉春申君以灭口,国中已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了。

文化背景

李园的危机感:一旦春申君泄露太子身世,不仅李园家族面临灭顶之灾,自身的政治利益也将全部崩塌。「阴养死士」成为后来棘门刺杀行动的伏笔,显示事态已走向不可回头的结局。

其 十九

朱英警告春申君毋望之祸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春申君担任楚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患病。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意外之福,又有意外之祸。如今您身处意外之世,侍奉意外之主,怎么能没有意外之人呢?」春申君说:「什么是意外之福?」朱英说:「您担任楚相已二十余年,虽然名为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旦夕将要驾崩,而您辅佐少主,趁机代为当国,像伊尹、周公一样,等王长大后再还政,这样您岂不就直接称孤南面而拥有楚国了吗?这就是所谓的意外之福啊。」春申君说:「什么是意外之祸?」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政却是您的仇人,不掌握兵权却豢养死士已经很久了。楚王一旦驾崩,李园必定抢先入宫夺取权柄,然后杀掉您以灭口,这就是所谓的意外之祸啊。」春申君说:「什么是意外之人?」朱英回答说:「您将我安置在郎中之职,楚王一旦驾崩,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我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所谓的意外之人啊。」春申君说:「您就算了,李园是个懦弱的人,我又与他相善,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朱英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用,担心祸患殃及自身,便逃走离去了。

文化背景

朱英以「三个毋望」(意外之福、意外之祸、意外之人)为春申君指出了三条路,是先秦谋士献策中最精密的利弊分析之一。春申君对朱英的拒绝,源于他高估了与李园的私情,低估了政治残酷性,最终自食其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太史公对此的总结。

其 二十

楚考烈王卒、李园伏杀春申君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十七天后,楚考烈王驾崩,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将死士埋伏在棘门之内。春申君进入棘门,李园的死士从两侧刺杀春申君,砍下了他的头,抛在棘门之外。于是随即命令官吏将春申君的全家族灭。而李园妹妹当初受到春申君宠幸后已有身孕,后被献入宫中,所生的那个儿子就此即位,这便是楚幽王。

文化背景

棘门为楚宫门名。春申君之死(前238年)与秦国嫪毐之乱(同年)同时发生,均为权臣专权的历史结局。楚幽王(熊悍)即春申君之子,是楚国最后几位君王之一。「族灭春申君之家」是战国时期灭门之祸的典型案例。

其 二十一

同年嫪毐作乱于秦、吕不韦被废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就在这一年,秦始皇帝即位已经第九年了。嫪毐也在秦国作乱,事情败露,嫪毐被夷灭三族,吕不韦也被废黜。

文化背景

前238年:嫪毐(秦王政母亲赵太后的男宠)在雍城举兵叛乱,秦王政亲政后将其镇压,夷三族。吕不韦因与太后关系曾受嫪毐案牵连,随后被免相国职,后被秦王逼迫自杀(前235年)。

这一年(前238年)是战国末年多个权臣命运同时终结的历史节点。

其 二十二

太史公论春申君

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太史公说:我曾经来到楚地,观看春申君的故城,宫室真是宏大壮观啊!起初春申君游说秦昭王,以及舍身帮助楚太子归国,他的智谋是多么明达啊!后来却受制于李园,真是老迈昏聩了。古语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策,说的就是他错过了朱英的忠告这件事吧?

文化背景

太史公的评论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核心,指出春申君在最关键时刻缺乏果断,未听朱英之言,终致灭门之祸。前后对比(早年明智之举vs晚年昏聩之失)是司马迁人物评传的一贯写法,寓意深刻。

「故城」即春申君所建的旧吴墟,司马迁亲历其地,发思古之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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