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乐毅列传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乐毅贤能，好研究兵法，赵国人曾举荐他。等到赵武灵王发生沙丘之乱，他便离开赵国前往魏国。他听说燕昭王因子之之乱而令齐国大败燕国，燕昭王从此怀恨齐国，没有一天不想着报复齐国之仇。燕国弱小，地处偏远，力量无法与齐国抗衡，于是燕昭王屈身礼贤下士，首先以厚礼对待郭隗，以此招揽天下贤才。乐毅于是作为魏昭王的使者出使燕国，燕昭王以客人之礼款待他。乐毅几经辞让，最终折节委身为臣，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共事多年。

当是时，齐泯王强，南败楚相唐眛于重丘，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馀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泯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馀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啖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泯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灾。齐泯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灾，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就在这时，齐湣王强盛，南方在重丘击败楚国上将唐眛，西方在观津挫败三晋，又联合三晋攻击秦国，帮助赵国灭亡中山，攻破宋国，扩地千余里。他与秦昭王争相称帝，后来又放弃了帝号。诸侯都想背弃秦国而归附齐国。湣王因此骄矜自满，百姓苦不堪言。于是燕昭王向乐毅询问伐齐之事。乐毅回答说：「齐国，是旧日霸国留下的基业，地广人众，不易独自攻打。大王若一定要攻伐，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国、魏国。」于是燕昭王派乐毅与赵惠文王约定，另派人联络楚国和魏国，让赵国以伐齐之利游说秦国。诸侯憎恨齐湣王的骄暴，争相合纵跟随燕国伐齐。乐毅回报，燕昭王倾举国之兵，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将相国印绶亲自授予乐毅。乐毅于是统率赵、楚、韩、魏、燕五国联军伐齐，在济水以西大败齐军。诸侯各国兵马撤退回国，而燕军只有乐毅独自追击，一直追到临淄。齐湣王在济水以西败退后，逃走保守莒城。乐毅独自留下扫荡齐国，齐国各城都坚守不降。乐毅攻入临淄，将齐国宝物、财货、祭器全部运往燕国。燕昭王大为高兴，亲自前往济水劳军，行赏飨士，将昌国封给乐毅，赐号昌国君。于是燕昭王将从齐国缴获的战利品带回燕国，留乐毅继续以兵平定尚未攻下的齐国城邑。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馀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闲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闲，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

乐毅在齐国扫荡了五年，攻下齐国七十余城，全部设为郡县归属燕国，唯独莒城和即墨两城尚未归服。恰在此时，燕昭王去世，儿子即位，是为燕惠王。惠王在太子时就对乐毅心存不满，即位后，齐国的田单得知此事，便向燕国散布反间计，谣言说：「齐国未攻下的城只剩两座。之所以没有早日攻克，是听说乐毅与燕国新王有嫌隙，他想拖延用兵、留守齐国，以便南面称王齐国。齐人所担忧的，只怕别人来接替他为将，若真如此，即墨就完了。」燕惠王本来就已经猜疑乐毅，得到齐国的反间计后，便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召乐毅回国。乐毅知道燕惠王不善意地派人代替他，担心被诛，于是向西投降了赵国。赵国将观津封给乐毅，赐号望诸君，以优待乐毅来警示燕国和齐国。

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灾。

齐国的田单此后与骑劫交战，果然设下奇谋欺骗燕军，在即墨城下大败骑劫，随即转战追逐燕军，北追至黄河边，收复了齐国全部城邑，并将齐襄王从莒城迎回，进入临淄听理朝政。

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獘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燕惠王后悔以骑劫代替乐毅，因此兵败将亡，又丢失了齐国；他又怨恨乐毅投降赵国，担心赵国任用乐毅趁燕国衰弊之机来攻打燕国。燕惠王于是派人去责备乐毅，同时又向他道歉说：「先王倾举国之力委托将军，将军为燕国击破齐国，报了先王之仇，天下无不震动。寡人岂敢有一天忘记将军之功！只是恰逢先王弃群臣而去，寡人新近即位，左右之人误导了寡人。寡人以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征战，风餐露宿，故召将军暂且休息，商量大计。将军错误地听信谣言，以为寡人与将军有嫌隙，便抛弃燕国投奔赵国。将军为自身考虑或许情有可原，但又用什么来回报先王对将军的恩遇之情呢？」乐毅回复燕惠王的信，写道：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才能不足，不能奉承王命、顺应左右之心，担心有损先王的英明，有害足下的信义，所以逃往赵国。如今足下派人列举臣的罪状，臣恐怕侍御之人不能体察先王当初收容重用臣的道理，也不能明白臣侍奉先王的一片忠心，所以斗胆以书信作答。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臣听说，贤圣的君主不以俸禄偏私亲属，功劳多者予以赏赐，才能相称者给以任用。因此能察识才能而授予官职的，是能成就功业的君主；能品评德行而结交的，是能建立名望的士人。臣私下观察先王的举措，见到他有超越世代君主的志向，所以借助在魏国的关系，让自身得以为燕国所了解。先王格外看重，将臣置于宾客之列，立于群臣之上，未经父兄商议便任命臣为亚卿。臣私下不自量力，自认为奉令承教，或许能幸而无罪，所以接受命令而没有推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馀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磿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先王命令臣说：「我对齐国积怨深仇，不量轻重强弱，一心想要对付齐国。」臣说：「齐国是旧日霸国遗留的基业，是最为强盛的国家，精于兵甲，熟习战阵攻伐。大王若要讨伐，必须与天下诸侯共同谋划。与天下诸侯共谋，莫过于联结赵国。况且淮北和宋国之地，是楚国和魏国所想要的，若赵国同意，联合四国攻齐，齐国可以大败。」先王认为有道理，备齐符节，向南派臣出使赵国。回国复命后，起兵攻击齐国。仰赖天命和先王的英灵，河北之地的军队随先王在济水上一举而起。济上的军队奉命攻击齐国，大败齐人。轻兵精锐，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亡至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全部收入燕国。齐国的礼器陈设于宁台，大吕钟陈列于元英，旧有的鼎器归还于磿室，蓟丘的植木种植于汶水之滨，自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能超过先王的。先王认为臣功业尚有未尽，便裂地封赏，使臣得与小国诸侯并列。臣私下不自量力，自认为奉命承教，或许能幸而无罪，所以接受命令没有推辞。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馀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听说，贤圣的君主，功业建立而不废弃，所以载入《春秋》；早有见识的士人，名望成就而不毁损，所以被后世称道。像先王报仇雪耻、摧毁万乘强国、收取八百年积累，直到抛下群臣离世之日，他留下的教化仍未衰减；执政任事的臣子修习法令，谨慎对待庶孽，施恩及于庶民百姓，这一切都可以教导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臣听说，善于创始者不一定能够善于完成，善于开端者不一定能够善于结局。从前伍子胥的谏言被阖闾采纳，吴王因此远追至楚国郢都；而夫差却不肯信从，赐给他皮袋，将他沉入江中。吴王不明白先人的谋划本可建立功业，所以沉杀伍子胥而不悔；伍子胥未能早日看出新主的度量与前王不同，以至于被沉入江中而无从改变。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显先王的事迹，这是臣的上策。遭受毁辱的诽谤、损坏先王的名声，这是臣最大的恐惧。面临不测之罪，以侥幸求利，这是义所不允许的。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臣听说，古代的君子，绝交之后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不自己标榜清白之名。臣虽然才能不足，但曾多次得到君子的教诲。臣担心侍御之人亲信左右之说，不能体察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呈上此信，唯望君王留意。

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闲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

于是燕惠王重新以乐毅的儿子乐闲继任昌国君；乐毅则来往于燕赵之间，重新通好，燕国和赵国都奉他为客卿。乐毅最终去世于赵国。

乐闲居燕三十馀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闲。乐闲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闲之宗也。于是乐闲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乐闲在燕国居住了三十余年，燕王喜采纳丞相栗腹的建议，想要攻打赵国，便询问昌国君乐闲。乐闲说：「赵国是四面受敌之国，百姓习于征战，不可攻打。」燕王不听，于是出兵伐赵。赵国派廉颇迎击，在鄗城大败栗腹的军队，俘虏栗腹和乐乘。乐乘是乐闲的族人。于是乐闲出奔赵国，赵国随即围困燕国，燕国割让重地才与赵国求和，赵国这才撤兵离去。

燕王恨不用乐闲，乐闲既在赵，乃遗乐闲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燕王为未采纳乐闲的建议而后悔，乐闲已在赵国，便写信给他说：「商纣王时，箕子未被采用，却不懈地冒死进谏，期望纣王能听从；商容不得通达，自受屈辱，期望纣王能改变。等到民心已不可转变、囚徒自行逃出，这两人才隐退。所以纣王承担暴虐之名，而这两人没有失去忠圣之名，为什么？因为他们已尽到了忧患之责。如今寡人虽然愚昧，却不如纣王那样暴虐；燕国百姓虽然动乱，也不如殷民那般严重。家中有话，不说尽便向邻里诉说，这两点，寡人为您所不取。」

乐闲、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

乐闲和乐乘都怨恨燕国不听从他们的计策，两人最终留在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第二年，乐乘和廉颇替赵国围攻燕国，燕国以厚礼求和，才得以解围。五年之后，赵孝成王去世，赵悼襄王命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怒而攻打乐乘，乐乘出走，廉颇逃奔魏国。此后十六年，秦国灭赵。

其后二十馀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

此后二十余年，汉高帝路过赵国，问道：「乐毅有后代吗？」有人回答：「有乐叔。」高帝将乐卿之地封给他，赐号华成君。华成君，是乐毅的孙子。而乐氏族中还有乐瑕公、乐臣公，赵国将被秦国所灭之际，他们逃往齐国高密。乐臣公精于研习黄帝、老子的学说，在齐国大有声名，被称为贤师。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太史公说：当初齐国的蒯通以及主父偃，每次读到乐毅给燕惠王的回信，没有不放下书卷而泪流满面的。乐臣公研习黄帝、老子的学说，他的本师号称河上丈人，不知其出处。河上丈人传授安期生，安期生传授毛翕公，毛翕公传授乐瑕公，乐瑕公传授乐臣公，乐臣公传授盖公。盖公在齐国的高密、胶西讲学，是曹参（曹相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