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赵惠文王时，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说后，派人给赵王送书信，愿意以十五座城池换取和氏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及各大臣商议：若把璧给秦国，恐怕秦国的城池得不到，白白受骗；若不给，又担心秦国出兵来攻。计策尚未决定，想寻找一个可以出使秦国回复的人，却没有合适的人选。宦官令缪贤说：「臣的门客蔺相如可以胜任。」赵王问：「你怎么知道他可以？」缪贤回答说：「臣曾经有罪，私下打算逃往燕国，臣的门客相如阻止了我，说：『您怎么了解燕王？』臣说：『我曾随大王在边境上与燕王会面，燕王私下握住我的手，说「愿意与您结为朋友」，所以我知道他，想去那里。』相如对臣说：『赵国强而燕国弱，而您又受赵王宠信，所以燕王才想结交您。如今您若背弃赵国逃往燕国，燕国畏惧赵国，形势上必然不敢留下您，而会将您捆送回赵国。您不如裸露上身趴在斧质上向赵王请罪，或许能幸而获赦。』臣听从了他的计策，大王也幸而赦免了臣。臣私下认为此人是勇士，有智谋，应该可以出使。」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他：「秦王以十五城来换寡人的璧，可以给他吗？」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他取走我的璧，却不给我城，该如何？」相如说：「秦国以城求璧而赵国不答应，过错在赵；赵国给了璧而秦国不给赵城，过错在秦。权衡这两个方案，宁可答应，让秦国担负过错。」赵王说：「谁可以担任使者？」相如说：「大王实在没有合适人选，臣愿意奉璧前往出使。城割入赵则璧留秦；若城不割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派遣相如奉璧西入秦国。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髪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驩，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昭王坐在章台接见相如，相如捧着璧献给秦昭王。秦昭王大喜，传给美人和左右人等观赏，左右人等都高呼万岁。相如见秦昭王毫无以城换璧的意思，便上前说：「璧上有瑕疵，请让臣指给大王看。」秦昭王将璧交给他，相如接过璧便后退几步，倚靠着柱子，怒发上冲，对秦昭王说：「大王想要得到这块璧，派人送书信至赵王，赵王召集群臣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婪，依仗强势以空话索取璧，恐怕偿城不可得』，都议论着不想将璧给秦国。臣认为布衣之间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骗，何况大国呢！况且为了一块璧而违逆强秦的欢心，也不可以。于是赵王便斋戒五日，派臣奉璧，在朝廷上拜送书信。为什么要这样？是尊重大国威严、以示恭敬。如今臣到此，大王在列观接见臣，礼节甚为傲慢；得到璧之后，传给美人取乐，来戏弄臣。臣看大王毫无偿还赵王城邑之意，所以臣把璧取了回来。大王若一定要逼迫臣，臣的头颅今天就与这块璧一起碎在柱子上！」相如拿着璧斜视着柱子，作势要向柱子撞去。秦昭王担心他摔碎璧，便道歉再三，固请相如，并召有司按图指点说，从这里到那里的十五座城邑都给赵国。相如估量秦王只是以欺诈假装要给赵国城邑，实际上得不到，便对秦昭王说：「和氏璧是天下公认的宝物，赵王心存畏惧，不敢不献上。赵王在送璧时，斋戒五日，如今大王也应当斋戒五日，在朝廷上设九宾之礼，臣才敢呈上璧。」秦昭王考量之下，最终无法强行夺取，便答应斋戒五日，将相如安置在广成馆驿。相如估量秦昭王虽然斋戒，终究会违约不给城，便让随行人员穿上粗布衣服，把璧藏在怀中，从小路出逃，将璧送回了赵国。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闲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驩，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秦昭王斋戒五日之后，在朝廷上设九宾之礼，引见赵国使者蔺相如。相如到来，对秦昭王说：「秦国自穆公以来二十余位君主，从未有过坚守信约之人。臣实在担心被大王欺骗而对不起赵国，所以已命人带璧回去，走小路已回到赵国了。况且秦国强而赵国弱，大王只需派一介小使到赵国，赵国立刻奉璧而来。如今凭秦国之强势，若先割十五城给赵国，赵国岂敢留璧而得罪大王？臣知道欺骗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受汤镬之刑，唯请大王与群臣仔细商议。」秦昭王与群臣面面相觑，哈哈苦笑。左右有人想把相如拉走，秦昭王便说：「如今杀了相如，终究也得不到璧，却断绝了秦赵的友好关系，不如以礼相待，让他回赵国，赵王岂会因为一块璧而欺骗秦国！」最终在朝廷上接见相如，以完整礼节相送，让他回归赵国。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相如回国后，赵王认为他是贤能的大夫，出使不辱使命，拜相如为上大夫。秦国也没有把城池割给赵国，赵国也最终没有把璧给秦国。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此后秦国攻打赵国，攻克石城。第二年，又再次攻打赵国，杀死了两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秦昭王派使者通告赵王，想要在西河外的渑池与赵王友好会面。赵王畏惧秦国，想要不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是显示赵国软弱且胆怯。」赵王于是决定前往，相如随行。廉颇送到边境，与赵王告别说：「大王此行，估算途路、会见礼仪完成、返回，不超过三十天。若三十天不回，则请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的觊觎之望。」赵王允许，于是与秦王在渑池会面。秦昭王饮酒正酣，说：「寡人私下听说赵王喜爱音乐，请奏瑟。」赵王弹了瑟。秦国的御史走上前记录说「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弹瑟」。蔺相如走上前说：「赵王私下听说秦王善于演奏秦地乐曲，请大王击瓦盆，以互相娱乐。」秦昭王大怒，不肯。于是相如走上前，端着瓦盆跪请秦昭王。秦昭王不肯击打。相如说：「五步之内，相如请以颈血溅大王！」左右侍卫要用刀刺相如，相如瞪大眼睛厉声喝叱，左右都退缩了。于是秦昭王不情愿地击了一下瓦盆。相如回头召唤赵国御史记录说「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击瓦盆」。秦国群臣说：「请以赵国十五城为秦王祝寿。」蔺相如也说：「请以秦国咸阳为赵王祝寿。」秦昭王酒宴终结，始终未能压倒赵国。赵国也大规模陈兵以待秦，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鬬，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驩，为刎颈之交。

渑池之会结束归国后，赵王以相如功劳最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即地位高于廉颇）。廉颇说：「我身为赵国将领，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而蔺相如只凭口舌之劳，位居我上，况且相如出身低贱，我感到羞耻，不能忍受在他之下。」廉颇扬言说：「我见了相如，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得知，不肯与廉颇相遇。相如每次上朝时，常称病不出，不想与廉颇争位次。后来相如出门，远远望见廉颇，便驱车回避躲藏。于是门客们一齐劝谏说：「我们离开亲属来侍奉您，只是仰慕您高尚的道义。如今您与廉颇同列，廉将军扬言辱骂您而您却躲避畏惧，害怕至甚，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感到羞耻，何况是将相之位！我们这些不才之人，请让我们辞去。」蔺相如坚决留住他们，说：「你们看廉将军与秦昭王，哪个更厉害？」门客说：「不如秦昭王。」相如说：「凭秦昭王的威势，相如在朝廷上还敢厉声叱喝他，辱骂他的群臣，相如虽然才干平庸，难道唯独怕廉将军吗？只是我仔细想过，强秦之所以不敢出兵攻打赵国，正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如今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同生。我所以这样做，是把国家的紧迫利益放在前面，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廉颇听说此话，裸露上身、背负荆条，通过宾客来到蔺相如门前请罪，说：「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容至此。」两人从此重归于好，结为生死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这一年，廉颇向东攻打齐国，击溃其一支军队。过了两年，廉颇再次攻打齐国的几邑，攻克之。又过了三年，廉颇攻打魏国的防陵和安阳，攻克之。又过了四年，蔺相如率军攻打齐国，到达平邑后撤军。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城下大败秦军。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赵，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赵奢，是赵国征收田赋的小吏。在征收租税时，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处置，将平原君家管事的九个人全部杀死。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趁机劝说道：「您在赵国是最尊贵的公子，如今纵容您家不奉公守法，则法令废弛，法令废弛则国家削弱，国家削弱则诸侯出兵，诸侯出兵则赵国不复存在，您又怎能保有这些财富？以您的尊贵，若奉公守法，则上下公平，上下公平则国家强盛，国家强盛则赵国巩固，而您身为贵戚，怎么会轻于天下！」平原君认为他是贤才，向赵王举荐。赵王任用他掌管国家赋税，国家赋税大为公平，百姓富裕，府库充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鬬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秦国攻打韩国，屯兵于阏与。赵王召廉颇问道：「可以救援吗？」廉颇回答：「路途遥远且地势险狭，难以救援。」赵王又召乐乘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赵王又召赵奢来问，赵奢回答说：「路途遥远且地势险狭，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相斗，谁更勇猛谁就能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为将，前去救援。大军离邯郸三十里处，赵奢下令全军：「有因军事进谏者斩。」秦军在武安以西安营，秦军击鼓呐喊、整顿兵马，武安城的屋瓦都被震响了。军中斥候有一人说要立即救援武安，赵奢当即斩之。他坚守阵地，停兵二十八日不动，还增修营垒。秦国的间谍潜入，赵奢好好款待后将其放走。间谍将此情形报告秦将，秦将大喜说：「离开本国三十里而全军停止不前，还增修营垒，阏与就不是赵国的了。」赵奢打发走秦国间谍后，立即卷甲疾行，两天一夜就到达，命令善射的士兵在阏与城五十里处安营。营垒筑成，秦人得到消息，全军披甲而来。军士许历请求就军事进谏，赵奢说：「让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料到赵军会到达这里，他们前来气势正盛，将军必须厚集阵势以待之，否则必败。」赵奢说：「请接受您的意见。」许历说：「请让臣就斧质之刑。」赵奢说：「等回邯郸之后再说。」许历再次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山上方者胜，后到者败。」赵奢允可，立即发兵一万人抢占北山。秦兵后到，争夺山头却无法上去，赵奢发兵攻击，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退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闲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闲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闲，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今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大军离邯郸三十里处安营，赵奢下令全军：「有因军事进谏者斩。」秦军屯驻在武安以西，击鼓呐喊、整顿兵马，武安城的屋瓦都被震响了。军中斥候有一人进言说要立即救援武安，赵奢当即斩杀了他。他坚守阵地，停兵二十八日不动，还增修营垒。秦国的间谍潜入侦察，赵奢好好款待后将其放走。间谍回去将情况报告秦将，秦将大喜说：「距离本国三十里而全军停止不前，还增修营垒，阏与必不是赵国的了。」赵奢打发走秦国间谍后，立即下令卷甲疾行，两天一夜便抵达，命令善射的士兵在距阏与城五十里处安营。营垒筑成，秦人得到消息，全军披甲而来。军士许历请求就军事进谏，赵奢允许他入内。许历说：「秦人没料到赵军会到达这里，他们来势汹汹，将军必须厚集阵势以待之，否则必败。」赵奢说：「请接受您的建议。」许历请求受斧质之刑，赵奢说：「等回邯郸之后再论。」许历再次进谏说：「先占据北山上方者胜，后到者败。」赵奢允可，立即发兵一万人抢占北山。秦兵后到，争夺山头却无法上去，赵奢纵兵猛攻，大败秦军。秦军溃散退走，阏与之围就此解除，赵军凯旋归国。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赵惠文王赐给赵奢「马服君」的封号，以许历担任国尉。赵奢从此与廉颇、蔺相如同列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甐，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闲。秦之闲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此后四年，赵惠文王去世，儿子孝成王即位。孝成王七年，秦国与赵国在长平对峙，此时赵奢已死，蔺相如又病重卧床，赵国便派廉颇为将攻秦。秦军多次击败赵军，赵军坚守壁垒不肯出战。秦军多次挑战，廉颇始终不理。赵王听信了秦国的反间计。秦国间谍扬言说：「秦国最害怕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来担任将领。」赵王因此任用赵括为将，代替廉颇。蔺相如说：「大王以虚名来使用赵括，就像把琴柱粘死后弹琴一样。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随机应变。」赵王不听，于是赵括领兵出征。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无人能比。他曾与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无法反驳，但却不认为他说得好。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用兵乃置于死地之事，而赵括轻描淡写。若赵国不以括为将则罢，若一定要用他，破赵军的必定是他。」等到赵括将要出发，他的母亲上书向赵王说：「赵括不可以为将。」赵王说：「为什么？」她回答说：「当初妾侍奉其父，他那时为将，亲自捧饭奉食的有十几人，所交往的朋友有数百人，大王及宗室所赏赐的，他全部分给军中将士，接受命令那天，就不再问家中之事。如今赵括一旦为将，面向东方接受朝拜，军吏中没有人敢仰视他；大王所赐的金帛，带回藏于家中，每天察看哪些田宅划算可以购买就买下来。大王认为他与其父相比如何？父子两人志向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遣他。」赵王说：「您别管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还是要派他，若万一不称职，妾可以不受连坐吗？」赵王答应了她。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馀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馀，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赵括既已代替廉颇，全部更改军中约束，撤换军中将吏。秦将白起听说此事，出动奇兵，假装败退，同时截断赵军的粮道，将赵军切断为两部分，士卒军心涣散。四十余日后，赵军饥饿，赵括亲率精锐出战，秦军射杀了赵括。赵括的军队大败，数十万之众遂向秦国投降，秦国将他们全部活埋。赵国前后共损失了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随即围困邯郸，长达一年多，几乎无法脱困。后来依赖楚国、魏国诸侯出兵救援，才得以解除邯郸之围。赵王也因为赵括的母亲事先进言，最终没有诛杀她。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邯郸解围之后五年，燕国采用栗腹的计谋，说「赵国壮年男子都在长平战死，他们的孤儿还未长大」，便举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为将迎击，在鄗城大败燕军，杀死栗腹，随即围困燕国。燕国割让五城请求讲和，赵国才答应。赵国以尉文之地封廉颇为信平君，任代理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廉颇从长平被免职归来时，失去权势，所有的门客都离开了。等到他再度被任命为将，门客们又纷纷归来。廉颇说：「诸位退去吧！」门客说：「唉，将军为何见识如此迟！天下人以市场法则相交：您有权势，我们便跟随您；您没有权势，我们就离去，这本是其中道理，有什么可怨的呢？」此后又过了六年，赵国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攻克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即位，命乐乘代替廉颇。廉颇怒而攻打乐乘，乐乘出走。廉颇于是逃奔魏国大梁。第二年，赵国便以李牧为将攻打燕国，攻克武遂和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廉颇在魏国大梁居住已久，魏国无法信任重用他。赵国被秦国多次困厄，赵王思念能够再得廉颇，廉颇也想着再度被赵国重用。赵王派使者去察看廉颇是否还可用。廉颇的仇人郭开贿赂使者，令其诋毁廉颇。赵国使者已见廉颇，廉颇为了展示，当着使者的面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随后披甲上马，以示自己还可以被用。赵国使者回去报告赵王说：「廉将军虽然年老，饭量尚好，但与臣同坐片刻，就去了三次厕所。」赵王以为他老了，于是不再召他回来。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中派人去迎接他。廉颇做了一次楚国将领，没有立下功业，说：「我思念的是使用赵国人。」廉颇最终在寿春去世。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闲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李牧，是赵国北方边境的良将。他长期驻守代地和雁门，防备匈奴。他便宜行事，自行安置官吏，市场的税收全部输入将军幕府，作为士卒的费用。每天宰杀数头牛犒劳士兵，操练骑射，严守烽火，多设间谍斥候，厚待战士。他立下规约说：「匈奴来犯劫掠，立即进入堡寨收守，有胆敢出击捕虏者斩。」每当匈奴来犯，烽火一起，便迅速入保，不敢出战。如此数年，也没有什么亡失伤亡。然而匈奴认为李牧胆怯，就连赵国边境的士卒也认为我们将军胆怯。赵王责备李牧，李牧仍如往日行事。赵王大怒，召回李牧，另派他人代替为将。

岁馀，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过了一年多，匈奴每次来犯，新将便出战，出战多次都不利，伤亡众多，边境的百姓无法耕作放牧。于是再次请求李牧。李牧闭门不出，坚称患病。赵王于是强行命令他领兵。李牧说：「大王若一定要用臣，仍按照以前的方式，臣才敢奉命。」赵王应允了他。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馀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李牧到任，仍如从前的规约。匈奴数年没有什么收获，终究认为李牧胆怯。边境士兵每天都得到赏赐却无用武之地，都希望一战。于是李牧精选战车得到一千三百乘，精选骑兵一万三千匹，能以百金赏格出战的勇士五万人，善射者十万人，全部操练战阵。大放牲畜，人民满野。匈奴小规模入侵时，假装失败逃跑，以数千人抛给匈奴。单于听到消息，率领大军来侵。李牧布下多路奇兵，展开左右两翼夹击，大败匈奴，斩杀匈奴骑兵十余万。灭了襜褴，击破东胡，使林胡归降，单于仓皇出走。此后十余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经逃入魏国，赵国派李牧攻打燕国，攻克武遂和方城。居此两年后，庞暖击破燕军，杀死剧辛。又过了七年，秦国攻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国于是以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攻击秦军，大败秦军，驱走秦将桓齮。赵封李牧为武安君。又过了三年，秦国攻打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向南抵抗韩国和魏国。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闲，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攻打赵国，赵国派李牧和司马尚抵御。秦国大量贿赂赵王的宠臣郭开，实施反间计，散布说李牧和司马尚想要谋反。赵王于是命赵葱和齐将颜聚代替李牧。李牧不接受命令，赵国暗中逮捕了李牧，将其斩首，同时废黜了司马尚。三个月后，王翦趁机猛攻赵国，大败并杀死赵葱，俘虏赵王迁及其将领颜聚，于是灭亡了赵国。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太史公说：知道必死而仍能勇往无惧，不是赴死本身困难，而是处在将死的形势中做出正确抉择最为困难。当年蔺相如拿着璧斜视柱子，以及厉声叱喝秦昭王的左右侍卫，以当时的形势，不过是以一死相抗，然而士人中有的胆怯懦弱而不敢发动。相如一奋其气，威望震动敌国，退而礼让廉颇，名重于泰山，他处置事务时的智慧与勇气，可以说是两者兼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