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 · 第 12 卷

国风·陈风

其 一

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你在宛丘上纵情舞蹈,我的心啊,满怀深情,却无望相近。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咚咚击鼓声声响,在宛丘下共起舞。不论冬夏,手执白鹭羽毛翩翩起舞。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叮叮击缶声不绝,在宛丘道上共起舞。不论冬夏,手持鹭翎扇摇曳而舞。

文化背景

此诗描写陈国宛丘一带祭祀歌舞的场景,诗人见一女子终年不分冬夏在宛丘起舞,心生爱慕却无缘相近,情意绵绵而惆怅。「宛丘」为陈地高丘,乃当地祭祀之所;「鹭羽」「鹭翿」为舞蹈时所持道具,以白鹭羽毛制成,象征神圣仪式之美。

其 二

东门之枌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东城门外的白榆树,宛丘旁的柞树下。子仲家的姑娘,在树下翩翩起舞。

谷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良辰美日选定了,在南边原野集会。她放下手中的麻不去绩纺,在集市上婆娑起舞。

谷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吉日将逝,我们同行而去,越过那条路一同迈步。我看你如木槿花般美丽,你赠我一把握得满满的花椒。

文化背景

此诗描写陈地男女在节日集会上自由歌舞相会的情景,带有浓厚的民间风俗色彩。「枌」为白榆,「栩」为柞树,均为郊野常见树木;「谷旦」意为良辰吉日;「荍」即木槿花,比喻女子容貌艳丽;「握椒」为赠送花椒一握,是古代男女相悦定情的习俗。

其 三

衡门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横木为门的简陋屋舍之下,也可以安然栖居。泌水汩汩流淌,可以忘却饥饿之苦。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难道吃鱼,一定要吃黄河里的鲂鱼?难道娶妻,一定要娶齐国姜氏之女?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难道吃鱼,一定要吃黄河里的鲤鱼?难道娶妻,一定要娶宋国子氏之女?

文化背景

此诗以反问的语气,表达安贫乐道、不慕荣华的处世态度,亦有人认为是隐士自嘲或规劝之辞。「衡门」以横木为门,象征简陋居所;「泌」为甘泉涌出之水;「齐之姜」「宋之子」皆为当时贵族名门之女,诗人以此比兴,说明婚配择偶不必苛求门第高贵。

其 四

东门之池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

东城门外的池塘,可以沤泡麻。那位美好温柔的姑娘,可以与我相对唱歌。

东门之池、可以沤紵。彼美淑姬、可与晤语。

东城门外的池塘,可以沤泡苎麻。那位美好温柔的姑娘,可以与我相对说话。

东门之池、可以沤菅。彼美淑姬、可与晤言。

东城门外的池塘,可以沤泡菅草。那位美好温柔的姑娘,可以与我相对倾心而言。

文化背景

此诗描写青年男女在东门池塘劳作之余,互相倾心,渴望相聚对歌交流的情景。「沤」为浸泡沤制,使麻、苎、菅等植物纤维软化以备纺织;「晤」有相对面谈之意,「晤歌」「晤语」「晤言」层层递进,表达由歌唱到言语越来越亲近的情感进程。

其 五

东门之杨

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

东城门外的白杨树,树叶沙沙作响。曾约定黄昏相会,如今明星已煌煌高照,人却未至。

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晢晢。

东城门外的白杨树,树叶飘飘摆动。曾约定黄昏相会,如今明星已晶晶闪耀,人却还未来到。

文化背景

此诗写一人在东门杨树下等待约会之人,天色已黑、明星高悬,所候之人仍未出现,满含焦虑与失落之情。「牂牂」「肺肺」皆形容树叶茂密飘动的声响;「明星」指金星(启明或长庚),出现时标志天已昏暮,以此烘托久候不至的惆怅。

其 六

墓门

墓门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国人知之。知而不已、谁昔然矣。

墓门旁边长着荆棘,用斧头将它砍断。那个男人品行不良,国中之人皆知晓。人人都知道他的劣行却依然如此,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事啊。

墓门有梅、有鴞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讯之。讯予不顾、颠倒思予。

墓门旁边长着梅树,枭鸟聚集停落在那里。那个男人品行不良,用歌谣来规劝讥讽他。规劝他却置之不理,将来必定会颠倒悔念起我的话来。

文化背景

此诗以墓门荆棘、梅树为兴,讽刺一位品行不端的男子,知而不改,最终将遭悔恨。「鴞」即猫头鹰,古代视为不祥之鸟,聚于墓门,暗示凶险;「讯」为以言词责告;末句「颠倒思予」谓其将来悔悟而追思劝诫之人,语含深意。

其 七

防有鹊巢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堤防上竟有鹊巢,山丘上长着美丽的苕草。是谁欺骗了我的爱人,令我心中忧伤不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庭院中竟铺满砖甓,山丘上长着美丽的鷊草。是谁欺骗了我的爱人,令我心中惕然惶恐。

文化背景

此诗以不合常情之景起兴,表达对爱人被人离间拨弄的忧虑与惶恐。「防有鹊巢」「中唐有甓」皆属反常之景,以此比兴情感遭受破坏;「侜」意为欺骗、挑拨;「忉忉」「惕惕」叠词连用,生动传达内心的忧惧与不安。

其 八

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亮升起皎洁明亮,那美丽的人儿多么动人。她迤逦而行,体态窈窕,我心中百般思念,悄然忧苦。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劳心慅兮。

月亮升起皓白明净,那美丽的人儿多么妩媚。她款款而行,体态婀娜,我心中思绪翻腾,难以平静。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月亮升起光芒照耀,那美丽的人儿光彩照人。她轻盈而行,姿态曼妙,我心中深情难抑,黯然神伤。

文化背景

此诗以明月起兴,描绘月夜中一位美丽女子的身姿,抒发诗人对她深切的相思与愁苦。全诗三章叠咏,以「皎」「皓」「照」写月光渐次明亮,以「僚」「懰」「燎」写女子之美,以「悄」「慅」「惨」写相思之苦,情感层层加深,是《诗经》中描写月夜相思的名篇。

其 九

株林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为何要去株林?是为了追随夏南。并非真的是去株林,而是为了追随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驾起我的四匹马,在株野停驻歇息。乘着我的小马驹,清晨便在株地进食。

文化背景

此诗借众人之口,讽刺陈灵公与大夫孔宁、仪行父私通夏御叔之妻夏姬一事,「从夏南」表面说追随夏南(夏御叔之子),实则暗指私会夏姬。

全诗以反复叠问揭穿借口,语带讥讽,是《诗经》中少见的直接讽刺君主淫乱的诗篇。

其 十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那泽边的堤岸,长着蒲草与荷花。有位美丽的人儿,令我伤怀不已。无论醒时寐时,心无所安,涕泗横流如滂沱大雨。

彼泽之陂、有蒲与蕑。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那泽边的堤岸,长着蒲草与兰草。有位美丽的人儿,高大而卷发如云。无论醒时寐时,心无所安,心中悁悁郁结难解。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那泽边的堤岸,长着蒲草与荷花含苞。有位美丽的人儿,高大而仪态端庄。无论醒时寐时,心无所安,辗转反侧伏枕难眠。

文化背景

此诗借泽边蒲荷起兴,描写对一位美丽高大之人的深切相思,情感真挚热烈。「蕑」即兰草,「菡萏」为荷花含苞未放之称;「卷」形容头发卷曲之美;「悁悁」形容心中郁结不舒;三章以植物的丰茂映衬思慕之深,以「涕泗滂沱」「辗转伏枕」写相思之苦,层层递进,情深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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