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 · 第 26 卷

大雅·荡之什

其 一

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荡荡的上帝,是下民的君主。威猛的上帝,其命令多有乖戾。天生众民,其命运却不可信赖。没有不善始的,鲜有能善终的。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曾是强御、曾是掊克。曾是在位、曾是在服。天降慆德、女兴是力。

文王叹道:唉,你们殷商!你们曾经强暴御人,你们曾经聚敛贪克,你们曾经在位任职,你们曾经服侍朝廷。上天降下淫德,你们却竭力推行。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而秉义类、强御多怼。流言以对、寇攘式内。侯作侯祝、靡届靡究 。

文王叹道:唉,你们殷商!你们自以为秉持义类,强暴者众多怨愤。流言蜚语以对抗,寇掠骚扰于国内。诅咒祝祷泛滥,无有穷尽之日。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女炰烋于中国、敛怨以为德。不明尔德、时无背无侧。尔德不明、以无陪无卿。

文王叹道:唉,你们殷商!你们在中国炰烋横行,聚敛怨恨却自以为有德。你们的德行不彰明,没有背逆,没有偏私——然而你们的德行实不昭明,以致没有辅臣,没有卿士。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文王叹道:唉,你们殷商!上天不是以酒迷惑你们,只是不义随从纵行。你们已然乖戾失节,不论明晦昼夜。哗然呼号嘶喊,使白昼变作黑夜。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丧、人尚乎由行。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文王叹道:唉,你们殷商!如蝉如螗喧嚣不止,如水沸如羹腾,大小皆将近于灭亡,人们尚且还在行走其中。在中国内部激怒横行,蔓延直至远方的鬼方。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文王叹道:唉,你们殷商!非是上帝不合时宜,而是殷人不用旧典。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尚有典章刑法可循。如此却不听从,大命由此倾覆。

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人亦有言、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文王叹道:唉,你们殷商!人亦有言:树木颠仆之时,枝叶尚未受害,根本却先已拔出。殷商的借鉴不远,就在夏后氏之世。

文化背景

《荡》以文王叹殷为结构,借文王之口历数殷商失德之罪,每章以「文王曰咨,咨女殷商」起兴,末章「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成为千古名句。此诗实为周人讽谏当时君王(多认为是厉王)的政治批判诗。

其 二

抑抑威仪、维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

威仪整肃端庄,是德行的基石。人亦有言:没有智者不犯愚错。普通人的愚昧,也是疾病所致。智者的愚昧,也由此产生过失。

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吁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无与争者是贤人,四方都以他为教化。有昭彰的德行,四国都顺从他。大谋既定,长远之谋及时告知。恭敬谨慎威仪,是百姓的准则。

其在于今、兴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女虽湛乐从、弗念厥绍。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然而如今,在政事上掀起迷乱。颠覆德行,沉湎于酒。你虽然沉溺逸乐,却不思维系继承之道。不广求先王之法,能共明刑法。

肆皇天弗尚、如彼泉流、无沦胥以亡。夙兴夜寐、洒扫廷内、维民之章。修尔车马、弓矢戎兵。用戒戎作、用逷蛮方。

因此皇天不佑,如那泉水流淌,勿要随流而亡。早起晚睡,洒扫庭院,是百姓的表率。修治你的车马,弓矢戎兵,用以戒备战事,用以驱逐蛮夷。

质尔人民、谨尔侯度、用戒不虞。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安抚你的人民,谨守你的侯国法度,用以防备不虞之事。谨慎你出口的言语,恭敬你的威仪,无不柔和嘉美。白玉的瑕疵,尚可磨去。言语的玷污,则无可挽回。

无易由言、无曰苟矣。莫扪朕舌、言不可逝矣。无言不雠、无德不报。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

不要轻率说话,不要说「苟且而已」。无人能捂住我的舌头,言语一出便无法收回。没有言语不对应,没有德行不回报。惠爱朋友,惠爱庶民小子,子孙连绵不断,万民无不奉承。

视尔友君子、辑柔尔颜、不遐有愆。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看顾你那朋友君子,温和柔顺你的颜色,不要有过失远失。当你独处室中,尚不愧于屋漏神明所见之处。不要说「无人显明看见,无人来告我过失」。神灵之降临,不可测度,何况可厌倦怠慢。

辟尔为德、俾臧俾嘉。淑慎尔止、不愆于仪。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彼童而角、实虹小子。

勉励你修德,使你行善行嘉。善慎你的行止,不逾越礼仪。不僭越不伤害,鲜有不成为准则。投我以桃,报之以李。那头上长角的孩童——你的小子实在虹弱啊。

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其维哲人、告之话言、顺德之行。其维愚人、覆谓我僭。民各有心。

柔软润泽的木,可以系以丝线。温和恭敬的人,是德行的根基。那智慧之人,告之以金玉良言,顺德而行。那愚昧之人,反说我僭越。人各有其心。

于乎小子、未知藏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

唉,小子啊!不知道善恶取舍。不是手拉着他,而是向他示范事务;不是面命于他,而是提着他的耳朵教导。若说还不知晓,也已经抱上了儿子。百姓从未充盈自足,谁能早年知晓而不功亏一篑。

昊天孔昭、我生靡乐。视尔梦梦、我心惨惨。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匪用为教、覆用为虐。借曰未知、亦聿既耄。

昊天甚为昭明,我生而无乐。看你昏昏无知,我心惨然忧苦。教导你谆谆不止,你听我却漠然轻视。不被用于教化,反被用于虐待。若说还不知晓,也已经老耄了。

于乎小子、告尔旧子。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唉,小子啊!告诉你这些旧事长者之言。听从用我的谋议,庶无大悔。天方艰难,使国家丧失。取譬不远,昊天无差。你德行迂曲,使百姓大困。

文化背景

《抑》是卫武公作以自戒的长篇诗章(一说周大夫讽谏厉王),十二章反复叮咛德行威仪之重要,广涉修身、施政、慎言、敬天诸端,「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等名句广为后人引用,是大雅中说理最为深切的诗篇。

其 三

桑柔

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不殄心忧、仓兄填兮。倬彼昊天、宁不我矜。

那繁盛的柔软桑树,其下荫蔽宽广。摘取其枝叶残余,荼毒着下层百姓。忧心无从消解,忧苦之情填满胸怀。巍巍昊天啊,难道不怜悯我们?

四牡騤騤、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民靡有黎、具祸以烬。于乎有哀、国步斯频。

四匹骏马奔腾,旗旟飞扬翩翻。战乱兴起不得平息,国无一不衰亡。百姓没有剩余,都随战祸化为灰烬。呜呼哀哉,国运频频受阻。

国步蔑资、天不我将。靡所止疑、云徂何往。君子实维、秉心无竞。谁生厉阶、至今为梗。

国运毫无凭借,上天不来扶持。无处安定驻留,要往哪里去?君子本应端正,秉心持正无争。是谁造下祸乱之阶,至今仍为祸根。

忧心殷殷、念我土宇。我生不辰、逢天僤怒。自西徂东、靡所定处。多我觏痻、孔棘我圉。

忧心殷殷,惦念我的土地家园。我生不逢时,遭遇上天大怒。自西而东奔走,无处安定落脚。我遭遇了许多灾难,我的边境极为窘迫。

为谋为毖、乱况斯削。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谁能执热、逝不以濯。其何能淑、载胥及溺。

谋划筹备整治,以削减乱局。告诉你忧患所在,教导你排列爵位。谁能持握炽热,却不以水濯之?那怎能善好,只会相互陷溺。

如彼遡风、亦孔之僾。民有肃心、荓云不逮。好是稼穑、力民代食。稼穑维宝、代食维好。

如同逆风而行,也极为喘息困苦。百姓本有恭肃之心,却奈何不能施行。乐于农耕稼穑,以力耕代官府之食。稼穑是宝贵之事,以耕代食是好事。

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上天降下丧乱,灭我所立之王。降下蟊贼,稼穑尽皆为患。哀痛中原之地,遍布赘疣而终至荒芜。没有力量,不能仰念上天。

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秉心宣犹、考慎其相。维彼不顺、自独俾臧。自有肺肠、俾民卒狂。

唯有这位惠君,是百姓所瞻仰的。他秉心宣扬谋猷,审慎地选择辅相。那些不顺之人,只顾自己独善其身。自有私心私肠,使百姓尽皆疯狂。

瞻彼中林、甡甡其鹿。朋友已谮、不胥以谷。人亦有言、进退维谷。

瞻望那山林之中,鹿儿众多成群。朋友已然相互谗毁,不能以善相处。人亦有言:进退维谷,两难无路。

维此圣人、瞻言百里。维彼愚人、覆狂以喜。匪言不能、胡斯畏忌。

唯有这圣明之人,能瞻望百里之远。那愚昧之人,反以狂妄为喜。不是不能言说,为何如此畏惧忌避。

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

唯有这贤良之人,不求不导。那忍心之人,反复顾念。百姓贪图乱局,宁愿以苦毒为饮食。

大风有隧、有空大谷。维此良人、作为式谷。维彼不顺、征以中垢。

大风呼啸穿隧,有空阔的大谷。唯有这贤良之人,所作所为合乎善道。那些不顺之人,以污秽中伤他人。

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

大风呼啸穿隧,贪婪之人败坏同类。听见言语便对答,诵读言语如同醉酒。不用其贤良,反使我迷误悖乱。

嗟尔朋友、予岂不知而作。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既之阴女、反予来赫。

唉,你们这些朋友,我岂不知你们如此行事?如那飞虫,有时也会被弋射所获。我已经庇护你们,你们反来威吓我。

民之罔极、职凉善背。为民不利、如云不克。民之回遹、职竞用力。

百姓毫无准则,是凉薄之故而背善。对百姓无所利益,如云般不能克承。百姓迂邪回曲,是争相用力所致。

民之未戾、职盗为寇。凉曰不可、覆背善詈。虽曰匪予、既作尔歌。

百姓尚未安定,是盗贼为寇所致。凉薄之人说不可行,反而背弃善言恶骂。虽说不是我所为,我已经为你们作了这首诗。

文化背景

《桑柔》是芮良夫忧国伤时的长篇讽谏诗(一说为周大夫所作),全诗十六章,以「菀彼桑柔」起兴,历数周室政治腐败、奸佞当道、战乱频仍、民不聊生之惨状,感情沉郁,笔力遒劲,是大雅讽谏诗中篇幅最长、情感最深沉的作品之一。

其 四

云汉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于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

那壮阔的云汉银河,昭然回转于天际。王说:唉,今日之人有何罪过?上天降下丧乱,饥荒接连而至。没有神灵不被祭举,没有牲畜不被爱惜奉献。圭璧已然用尽,竟无人听我祈求。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尊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下土、宁丁我躬。

旱灾已经严重,郁热之气蒸腾。禋祀不曾停绝,自郊外而至宗庙。上下都尊神敷祭,没有神灵不被宗祀。后稷不能感应,上帝不来临格。耗尽下土之力,竟丁这灾难于我身。

旱既大甚、则不可推。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周馀黎民、靡有孑遗。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

旱灾已经严重,不可推移消除。战战兢兢,如雷霆之威。周余黎民,没有一人孑遗。昊天上帝,竟不遗弃我?何以先祖不相畏惧,以致摧折?

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顾。群公先正、则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宁忍予。

旱灾已经严重,无法阻止消弭。赫赫炎炎,说我无处可逃。大命将至眼前,无处瞻顾。群公先辈,竟不来助我。父母先祖,怎么能忍心对我如此?

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我心惮暑、忧心如熏。群公先正、则不我闻。昊天上帝、宁俾我遯。

旱灾已经严重,山川干涸滴净。旱魃作虐,如燃如焚。我心惧怕暑热,忧心如烟熏。群公先辈,竟不听闻我的哀求。昊天上帝,难道要使我逃遁?

旱既大甚、黾勉畏去。胡宁癫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则我不虞。敬恭明神、宜无悔怒。

旱灾已经严重,我勉力畏惧。为何偏偏以旱灾折磨我,却不知其故。祈年祭祀极为早,方社之祭也不晚。昊天上帝,对我没有预料。敬奉明神,应当无有悔怒。

旱既大甚、散无友纪。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马师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无不能正。瞻卬昊天、云如何里。

旱灾已经严重,散乱无纪。遍问那众多正卿,痛苦的冢宰。督责马官、师氏、膳夫左右。没有人不周全尽职,没有人不能纠正。仰望昊天,如何能安好?

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无赢。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宁。

仰望昊天,有细小的星光。大夫君子,祈祷天明无过。大命将至眼前,不要放弃你们的成就。何以求于我,以安顿众多正卿。仰望昊天,何时能赐予安宁?

文化背景

《云汉》是周宣王在旱灾中祈雨的诗篇,以仰望云汉起兴,八章层层叙写旱灾之惨烈、祭祀之虔诚与天不应祷的困惑,充满忧苦哀切之情,是大雅中描写自然灾害与君王祈祷最为真切的诗篇,《毛诗序》谓「召穆公美宣王也」。

其 五

崧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崧高的大山,高峻直达于天。山岳降下神灵,生了甫侯和申伯。申伯与甫侯,是周室的栋梁。使四国有所屏藩,使四方有所宣扬。

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孜孜勤勉的申伯,王继承他的事业。在谢邑建立国邑,使南方之国以此为法式。王命召伯,确定申伯的居宅,升任南邦,世代执掌其功业。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王命傅御、迁其私人。

王命申伯,以此为南邦的法式。因借谢地之人,以此建造你的城邑。王命召伯,丈量申伯的土地田亩。王命傅御,迁移其私属之人。

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既成藐藐、王锡申伯。四牡蹻蹻、钩膺濯濯。

申伯的功劳,是召伯经营所成。城邑开始兴建,寝宫宗庙已成。既已建成高大壮观,王赐申伯。四匹公马健壮有力,钩膺洁美光泽。

王遣申伯、路车乘马。我图尔居、莫如南土。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往近王舅、南土是保。

王送申伯,路车乘马相赠。我为你谋划居所,莫如南土最宜。赐你大圭,作为你的宝物。前往亲近王舅,保护南方土地。

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申伯还南、谢于诚归。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粻、式遄其行。

申伯确实启程,王在郿地饯行。申伯归还南方,诚心回归谢邑。王命召伯,丈量申伯的土地疆界,储备粮食,以促其行。

申伯番番、既入于谢、徒御嘽嘽。周邦咸喜、戎有良翰。不显申伯、王之元舅、文武是宪。

申伯精神抖擞,已进入谢邑,步卒御者众多壮盛。周邦人众皆喜,他是出色的栋梁之才。多么显耀的申伯,王的舅父,以文武为楷则。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揉此万邦、闻于四国。吉甫作诵、其诗孔硕、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申伯的德行,柔和惠爱且端直。抚柔万邦,声闻于四国。尹吉甫作诗颂赠,其诗极为宏大,其风体肆美,以此赠给申伯。

文化背景

《崧高》是尹吉甫为申伯南封谢邑而作的赠别颂诗,叙述周宣王命申伯就封谢邑的完整过程,包括赐命、营城、饯行、赠物诸节,末章点明作者为尹吉甫,是大雅中少数明言作者的诗篇,也是研究周宣王中兴史的重要文献。

其 六

烝民

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上天生下众民,有物便有法则。百姓所秉持的常道,乐于美善的德行。上天监视有周,昭然临格于下,保佑这位天子,生下了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

仲山甫的德行,柔和嘉美而为法则。仪容美好,神色庄重,小心翼翼。以古训为效法,以威仪为力行,顺从天子,以明命赋予职责。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缵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纳王命、王之喉舌。赋政于外、四方爰发。

王命仲山甫,以此为效法百官之式。继承你祖考的事业,保卫王的身躬。出纳王命,是王的喉舌。施政于外,四方于是奋发。

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庄重的王命,仲山甫奉命推行。邦国政事好坏,仲山甫明察判断。既明察又有智慧,以保全其自身。夙夜不懈怠,以事奉一人。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疆御。

人亦有言:柔软的就吞下,坚硬的就吐出。唯独仲山甫,柔软的也不吞,坚硬的也不吐,不侮慢鳏寡,不畏惧强御之人。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维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

人亦有言:德行轻如鸿毛,百姓鲜有能举而行之的。我思量谋划,唯有仲山甫能举而行之,爱之却无从帮助。王的衮职有所缺失,唯有仲山甫加以补全。

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征夫捷捷、每怀靡及。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仲山甫出行祭路神,四匹高大公马,征夫步伐迅捷,时常感到不及赶上。四匹骏马有力,八鸾铃声锵锵。王命仲山甫,建筑那东方之城。

四牡騤騤、八鸾喈喈。仲山甫徂齐、式遄其归。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四匹骏马奔腾,八鸾铃声喈喈。仲山甫前往齐国,以促早日归来。吉甫作诗颂赠,和穆如清风。仲山甫长远怀念,以此慰藉其心。

文化背景

《烝民》是尹吉甫为仲山甫出使齐国而作的赠别颂诗,历数仲山甫的德行才能,包括柔嘉、翼翼、明哲、不屈强御、补王衮职诸德,末章同样点明作者尹吉甫,是大雅颂美贤臣的代表作,「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等句广为后世引用。

其 七

韩奕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干不庭方、以佐戎辟。

高大壮美的梁山,禹曾经开辟治理,道路宽阔坦平。韩侯受命,王亲自命令他,继承他的祖先功业。不废弃我的命令,夙夜不懈怠。恭敬共守你的职位,我的命令不易更改。驾驭不来朝廷的方国,以辅佐你的君王。

四牡奕奕、孔修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王锡韩侯、淑旗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钩膺镂锡、鞹鞃浅幭、鞗革金厄。

四匹骏马高大壮美,甚为高大且张扬。韩侯入朝觐见,以他的大圭,进入王庭觐见。王赐韩侯,美旌旂绥章。竹席车蔽,彩纹衡轼。黑色袞服,红色履舄,钩膺镂金,革鞃浅色貂皮蔽盖,鞗革饰以金饰。

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其淆维何、炰鳖鲜鱼。其蔌维何、维笋及蒲。其赠维何、乘马路车。笾豆有且、侯氏燕胥。

韩侯出行祭路神,出宿于屠地。显父为他饯行,清酒百壶。肴馔是什么?炰鳖与鲜鱼。蔬菜是什么?竹笋与蒲菜。赠送是什么?乘马与路车。笾豆众多陈设,侯氏宴饮相欢。

韩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韩侯迎止、于蹶之里。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韩侯顾之、烂其盈门。

韩侯娶妻,是汾王的外甥女,蹶父的女儿。韩侯迎亲,在蹶父的里邑。百辆车驾彭彭,八鸾铃声锵锵,显耀其光彩。众多陪嫁媵妾随从,众多如云。韩侯回顾,烂然充盈门庭。

蹶父孔武、靡国不到。为韩姞相攸、莫如韩乐。孔乐韩土、川泽吁吁、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既令居、韩姞燕誉。

蹶父甚为英武,无国不曾到过。为韩姞相看居处,莫如韩地最为可乐。甚乐于韩国之土,川泽吁吁宽广,鲂鱮鱼儿丰肥,母鹿成群,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庆贺这美好的居处,韩姞欢誉安乐。

溥彼韩城、燕师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籍、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广大的韩城,是燕国军队所完成修建的。以先祖受命之地,统领当时众蛮夷。王赐韩侯,追地与貊地,尽收北方之国,因此以他为伯长。实修城垣,实开沟壑,实划田亩,实征赋税,献上貔皮,赤豹与黄罴。

文化背景

《韩奕》是赞美韩侯受封、朝觐、迎娶、莅国的颂诗,详细描写了周王赐命、赐服、赐器以及韩侯迎亲的礼仪场面,并颂扬韩国山川之乐与韩侯治国之功,是大雅中叙事最为完整、场景最为丰富的篇章之一,也是研究周代诸侯封建制度的珍贵文献。

其 八

江汉

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

江汉之水汹涌澎湃,武夫气势滔滔。不是安居,不是游乐,是前来讨伐淮夷。我已出动车驾,已设立旗旟。不是安然,不是舒缓,淮夷前来铺陈布阵。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

江汉之水汤汤浩荡,武夫气势洸洸雄壮。经营四方,向王报告成功。四方既已平定,王国大约安定。当时没有争战,王心安然。

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理于理、至于南海。

在江汉之滨,王命召虎,开辟四方,丈量我们的疆土。不疾不迫,王国来此设立中心。以理以理,直至南海。

王命昭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王命召虎,前来巡视宣扬。文武受命,召公是为栋梁。不要说我是小子,召公如此之德堪为效法。开始勤勉于公务,因此赐给你福祉。

厘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赐给你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王之神,赐以山川土田。在周受命,从召公祖上所受之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国。

虎拜稽首,答扬王的美命,作为召公的美德宣扬,天子万寿。明明天子,令闻不止,施展其文德,润泽这四方之国。

文化背景

《江汉》是周宣王命召虎(召穆公)征伐淮夷凯旋后的褒功赐命诗,记录了召虎出征、平定四方、受赐圭瓒秬鬯等礼仪过程,是大雅中记载周宣王中兴武功的重要诗篇,与《常武》同为宣王时期军事史诗。

其 九

常武

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

赫赫光明威武,王命卿士,以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顿我六军,以修治我戎事。既恭敬又戒备,惠及这南方之国。

王谓尹氏、命程伯休父。左右陈行、戒我师旅。率彼淮浦、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

王告诉尹氏,命令程伯休父。左右陈列行伍,戒备我军旅。沿着淮水之滨,视察这徐国土地。不滞留不驻扎,三军事务就绪。

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赫赫威严,令人生畏的天子。王从容安步而行,不追赶不游散,徐国骚动不安。震惊徐国,如雷如霆,徐国震惊。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

王奋发武威,如震如怒。进发麾下虎臣,凶猛如虓虎。铺展于淮水之滨,仍旧执获丑陋俘虏。截断那淮水之滨,是王师驻扎之所。

王旅嘽嘽、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緜緜翼翼、不测不克、濯征徐国。

王旅众多壮盛,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包围,如川之奔流,绵绵翼翼,不可测度,不可克胜,洗涤征伐徐国。

王犹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王谋虑确实充实,徐方已然前来。徐方既已归同,这是天子之功。四方既已平定,徐方前来朝庭。徐方不再叛逆,王说:班师回朝。

文化背景

《常武》是叙述周宣王命皇父、程伯休父率军征伐徐国大获全胜的史诗,以「赫赫明明」起兴,描绘军容壮盛、天子威武、敌方震惊、凯旋归朝的完整征伐过程,是大雅军事史诗的名篇,「如山之苞,如川之流」等比喻雄壮有力。

其 十

瞻卬

瞻卬昊天、则不我惠。孔填不宁、降此大厉。邦靡有定、士民其瘵。蟊贼蟊疾、靡有夷届。罪罟不收、靡有夷瘳。

仰望昊天,竟不惠爱我们。极度烦乱不安,降下这场大灾。邦国没有安定,士民病苦羸弱。蟊贼蟊疾,没有边界可达。罪罟不收,没有得到痊愈。

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夺之。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覆说之。

人家有土地田产,你反而占有它。人家有百姓属人,你反而夺取它。这人本应无罪,你反而逮捕他。那人本应有罪,你反而释放他。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匪教匪诲、时维妇寺。

智慧的男子能成就城垣,智慧的妇人能倾覆城垣。可悲的那位智慧妇人,成了枭鸱之害。妇人有长舌,是祸乱的阶梯。乱不是从天降,而是生自妇人。不是无人教诲,而是因为妇人侍者之故。

鞫人忮忒、谮始竟背。岂曰不极、伊胡为慝。如贾三倍、君子是识。妇无公事、休其蚕织。

诬陷人者忮刻奸佞,谗言始于终竟背弃。难道说不到极点?为何竟作奸慝。如同商人求三倍之利,君子对此清楚明察。妇人不当参与公事,当休养蚕织之业。

天何以刺、何神不富。舍尔介狄、维予胥忌。不吊不祥、威仪不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天何以刺责,何神不富足?你舍弃远方之人,唯我怨恨相视。不吊丧,不合礼,威仪乖戾失类。人才纷纷逃亡,邦国殄灭枯瘁。

天之降罔、维其优仪。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天之降罔、维其几矣。人之云亡、心之悲矣。

天降罗网,其优仪笼罩。人才纷纷逃亡,心中忧苦。天降罗网,几乎无路可逃。人才纷纷逃亡,心中悲切。

觱沸槛泉、维其深矣。心之忧矣、宁自今矣。不自我先、不自我后。藐藐昊天、无不克巩。无忝皇祖、式救尔后。

泉水涌涌,其深无比。心中忧苦,难道是从今日开始?不先于我,不后于我。渺渺昊天,无不能巩固。不愧于皇祖,以此救护你的子孙后代。

文化背景

《瞻卬》是讽谏周幽王及褒姒的政治批判诗,历数褒姒乱政之害,斥责后宫干政、刑赏颠倒、贤人逃亡、国步维艰,其中「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成为后世广泛引用的名句,反映了西周末年宫廷政治的黑暗。

其 十一

召旻

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癫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

旻天威猛疾苦,上天笃降丧乱。折磨我以饥荒,百姓尽皆流亡。我的疆域尽皆荒废。

天降罪罟、蟊贼内讧、昏椓靡共、溃溃回遹、实靖夷我邦。

天降罪罟,蟊贼在内作乱,昏昧之人阻遏善政,溃乱迂邪,实际上使我的国家倾覆平夷。

臯臯訿訿、曾不知其玷。兢兢业业、孔填不宁、我位孔贬。

哗然诽谤不止,竟不知其玷污。战战兢兢,极度烦乱不安,我的地位大大贬落。

如彼岁旱、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

如那年岁旱灾,草木不得繁茂生长。如那枯槁的漂浮水草。我看顾这个国家,无不溃败消亡。

维昔之富、不如时、维今之疚、不如兹。彼疏斯稗、胡不自替、职兄斯引。

往昔的富足,不如当时。如今的困苦,不如今日。那些糙米舍去而留下粟稗,为何不自我更替,是兄辈如此引领所致。

池之竭矣、不云自频。泉之竭矣、不云自中。溥斯害矣、职兄斯弘、不烖我躬。

池水干涸,不说是自岸边开始。泉水干涸,不说是自中间开始。普遍的祸害,是兄辈如此推广,不降灾于我身。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于乎哀哉、维今之人、不尚有旧。

昔日先王受命,有如召公一样的贤臣,每日开辟国土百里。如今每日侵蚀国土百里。呜呼哀哉,如今的人,不再有旧日贤良之辈了。

文化背景

《召旻》是大雅末篇,感叹周室衰亡、贤臣流亡、国土日蹙的哀歌,以「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的对比收束全诗,悲慨深沉,与《板》《荡》《桑柔》等同为大雅中忧患意识最强的讽谏诗篇,历来被视为西周末年政治危机的文学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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