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 · 第 6 卷

国风·王风

其 一

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黍子一行行长得茂盛,那高粱也才刚刚吐苗。我步履迟迟地向前走,心中惶惶不安。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在寻求什么。悠远的苍天啊,这(让我痛心的)究竟是谁造成的?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黍子一行行长得茂盛,那高粱已经抽出了穗。我步履迟迟地向前走,心中恍如沉醉。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在寻求什么。悠远的苍天啊,这究竟是谁造成的?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黍子一行行长得茂盛,那高粱已经结出了实。我步履迟迟地向前走,心中憋闷如哽。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问我在寻求什么。悠远的苍天啊,这究竟是谁造成的?

文化背景

此诗传为东周大夫路过西周旧都镐京,见宗庙宫室尽成黍稷之地,悲痛故国沦丧而作。「黍离之悲」后成为感叹国家倾覆、盛世不再的文化符号。

全诗以黍稷苗—穗—实三章递进,象征时光流逝而忧思愈深,反复的叠唱将心中沉痛渲染得淋漓尽致。

其 二

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丈夫在外服役,不知归期何时,何日才能回来?鸡儿已归巢入窝,日头西沉天色晚了,羊群牛群也下山回来了。丈夫在外服役,叫我怎能不思念他?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丈夫在外服役,不是一天两天,何时才能相聚?鸡儿已栖上木架,日头西沉天色晚了,羊群牛群也都回来了。丈夫在外服役,但愿他不受饥渴之苦。

文化背景

此诗写思妇在黄昏牲畜归圈之际思念久役未归的丈夫,情景交融,以眼前禽畜皆有所归反衬人不得归的悲凉。全诗朴素真切,末句「苟无饥渴」将无尽相思化为最朴实的牵挂,感人至深。

其 三

君子阳阳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那位君子神情怡然自得,左手持着笙簧,右手招呼我一同从厢房出来。他是多么快乐啊!

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那位君子兴致盎然,左手执着翳羽,右手招呼我一同从游乐之所出来。他是多么快乐啊!

文化背景

此诗描绘一位擅长乐舞的君子尽情嬉游享乐的情景,历来解释不一,或谓讽刺诸侯沉溺宴乐,或谓描写伶人自得其乐。「阳阳」「陶陶」叠词生动传神,写出人物洋洋自得、陶然忘机的神态。

其 四

扬之水

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那水流湍急,却冲不走一捆柴薪。那个人啊,不和我一同戍守申地。思念啊,思念啊,哪个月我才能回家归去?

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那水流湍急,却冲不走一捆荆条。那个人啊,不和我一同戍守甫地。思念啊,思念啊,哪个月我才能回家归去?

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那水流湍急,却冲不走一捆蒲草。那个人啊,不和我一同戍守许地。思念啊,思念啊,哪个月我才能回家归去?

文化背景

此诗为戍守边地的士卒思念家中亲人之作,借「扬之水不流束薪」起兴,以水流之急却不能漂走柴束,比喻自己被役留守之无奈。三章以申、甫、许三地叠咏,反复抒写思归之情,低回不尽。

其 五

中谷有蓷

中谷有蓷、暵其乾矣。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山谷中生长着益母草,被晒得干枯了。有个女子遭遗弃,深深地叹息着。深深地叹息啊,是因为嫁了个艰难难处的男人。

中谷有蓷、暵其修矣。有女仳离、条其歗矣。条其歗矣、遇人之不淑矣。

山谷中生长着益母草,被晒得枯萎了。有个女子遭遗弃,长声地哀号着。长声地哀号啊,是因为嫁了个品行不善的男人。

中谷有蓷、暵其湿矣。有女仳离、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山谷中生长着益母草,被晒得失去了水分。有个女子遭遗弃,哽咽着哭泣着。哽咽着哭泣啊,悲叹又有什么用呢?

文化背景

此诗以山谷中益母草被旱晒枯萎起兴,写弃妇的哀叹与绝望。三章以「干—修—湿」(由干到枯到失水)递进,与女子「叹—歗—泣」的情绪层层加深相呼应,末句「何嗟及矣」点出悲剧无可挽回的绝望。益母草本为助孕之草,以之起兴尤见讽意。

其 六

兔爰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野兔悠然自得地跑着,野鸡却落入了罗网。我出生之初,天下尚无战乱祸事。我出生之后,却遭遇了这无数的苦难。只愿长睡不醒,不要开口说话了。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野兔悠然自得地跑着,野鸡却落入了覆罗。我出生之初,天下尚无纷扰纠葛。我出生之后,却遭遇了这无数的忧愁。只愿长睡不醒,不要有所知觉了。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野兔悠然自得地跑着,野鸡却落入了笼罿。我出生之初,天下尚无事役之劳。我出生之后,却遭遇了这无数的凶险。只愿长睡不醒,不要有所听闻了。

文化背景

此诗借野兔自由而野鸡受困的对比起兴,抒发乱世中小人物的绝望与无奈。三章以罗、罦、罿三种捕猎网具叠唱,以「百罹、百忧、百凶」极言世道之乱,末句愿「长寐不醒」是绝望至极的消极抗争,令人扼腕。

其 七

葛藟

緜緜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那葛藤绵延不绝,生长在黄河岸边。(我)终究离兄弟太远,只好称他人为父。称他人为父,人家却也不来顾念我。

緜緜葛藟、在河之涘。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那葛藤绵延不绝,生长在黄河水边。(我)终究离兄弟太远,只好称他人为母。称他人为母,人家却也不来亲近我。

緜緜葛藟、在河之漘。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那葛藤绵延不绝,生长在黄河岸旁。(我)终究离兄弟太远,只好称他人为兄。称他人为兄,人家却也不来理睬我。

文化背景

此诗以河边蔓延无依的葛藤起兴,写流离失所者远离骨肉、寄人篱下却不被认可的凄凉处境。三章以父、母、兄递咏,涵盖了全部亲属称谓,将「流离」之苦、「托附」之难与「不我顾」的冷漠写尽,感情沉痛。

其 八

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那采葛的人啊,一天不见,就好像三个月没见面一样。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那采蒿的人啊,一天不见,就好像三个秋季没见面一样。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那采艾蒿的人啊,一天不见,就好像三年没见面一样。

文化背景

此诗以三章叠咏的形式,表达对意中人刻骨铭心的思念,是《诗经》中写相思最为精妙的短章之一。从「三月」到「三秋」到「三岁」层层递进,将热恋中度日如年的主观感受表现得淋漓尽致,「一日三秋」的成语即源于此。

其 九

大车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轱辘轱辘地响,赶车人穿着细毛皮衣如同初生的菰草般青白。难道我不思念你?只是畏惧你(的权势地位)而不敢(私奔)。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大车嘭嘭嘭地响,赶车人穿着细毛皮衣如同红玉般鲜亮。难道我不思念你?只是畏惧你(的尊贵)而不敢与你私奔。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活着的时候虽然住在不同的地方,死了也要同葬一个墓穴。若说我不是真心实意,就像那明亮的太阳作证!

文化背景

此诗写一位女子对心上人深情而大胆的爱情誓言,前两章写迫于礼法不敢相随,末章则以「死则同穴」的生死之誓表达至死不渝的爱情,突破了礼教的束缚。

「毳衣」为细绒皮裘,是贵族服饰;以「皦日」对天盟誓,情感炽烈真挚。

其 十

丘中有麻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

山丘上长着麻,那里有位留子嗟。留子嗟啊,盼望他悠然而来相会。

丘中有麦、彼留子国。彼留子国、将其来食。

山丘上长着麦,那里有位留子国。留子国啊,盼望他前来共同进食(共度时光)。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贻我佩玖。

山丘上长着李,那里有位留家的少年。留家的少年啊,曾赠给我玉佩作为定情之物。

文化背景

此诗写一位女子对意中人的思念与期待,以山丘上生长的麻、麦、李起兴,三章叠咏相思之情。末章「贻我佩玖」点明男子曾以美玉相赠,定下情盟,「施施」形容男子从容而来的神态,全诗清丽明快,别有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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