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 一
刘晏
唐宰相刘晏,少好道术,精恳不倦,而无所遇。常闻异人多在市肆间,以其喧杂,可混迹也。后游长安,遂至一药铺,偶问云:常有三四老人,纱帽柱杖来取酒,饮讫即去,或兼觅药看,亦不多买,其亦非凡俗者。刘公曰:「早晚当?」曰:「明日合来。」刘公平旦往,少顷果有道流三人到,引满饮酒,谈谑极欢,旁若无人。良久曰:「世间还有得似我辈否?」一人曰:「王十八。」遂去。自后每忆之,不可寻求。及作刺史,往南中,过衡山县,时春初,风景和暖,吃冷淘一盘,香菜茵陈之类,甚为芳洁。刘公异之,告邮史曰:「侧近莫有衣冠居否?此菜何所得?」答曰:「县有官园子王十八能种,所以馆中常有此蔬菜。」刘公忽惊记所遇道者之说,乃曰:「园近远,行去得否?曰:「即馆后。」遂往。见王十八,衣犊鼻灌畦,状貌山野,望刘公趋拜战栗。渐与同坐,问其乡里家属。曰:「蓬飘不省,亦无亲族。」刘公异疑之,命坐,索酒与饮。固不肯。却归,晏乃诣县,自请同往南中。县令都不喻,当时发遣。王十八亦不甚拒,破衣草履,登舟而行。刘公渐与之熟,令妻子见拜之,同坐茶饭。形容衣服,日益秽弊。家人并窃恶之。夫人曰:「岂兹有异,何为如此?」刘公不懈。去所诣数百里,患痢,朝夕困极,舟船隘窄,不离刘公之所。左右掩鼻罢食,不胜其苦。刘公都无厌怠之色,但忧惨而已。劝就汤粥,数日遂毙。刘公嗟叹涕泣,送终之礼,无不精备,乃葬于路隅。后一年,官替归朝。至衡山县,令郊迎,既坐曰:「使君所将园子,去寻却回,乃应是不堪驱使。」刘公惊问何时归。曰:「后月余日即归。云:『奉处分放回。』」刘公大骇,当时步至园中,茅屋虽存,都无所睹。邻人曰:「王十八昨暮去矣。」怨恨加甚,向屋再拜,泣涕而返。审其到县之日,乃途中疾卒之辰也。遣人往发其墓,空存衣服而已。数月至京城,官居朝列,偶得重疾,将至属纩。家人妻子,围视号叫。俄闻叩门甚急,阍者走呼曰:「有人称王十八,令报。」一家皆欢跃迎拜。王十八微笑而入其卧所。疾已不知人久矣。乃尽令去障蔽等及汤药,自于腰间取一葫芦开之,泻出药三丸,如小豆大,用苇筒引水半瓯,灌而摇之。少顷腹中如雷鸣,逡巡开眼,蹶然而起,都不似先有疾状。夫人曰:「王十八在此。」晏乃涕泗交下,牵衣再拜,若不胜情。妻女及仆使并泣。王十八凄然曰:「奉酬旧情,故来相救。此药一九,可延十岁。至期某却来自取。」啜茶一碗而去。刘公固请少淹留。不可。又欲与之金帛。复大笑。后刘公拜相,兼领盐铁,坐事贬忠州。三十年矣。一旦有疾。王十八复来曰:「要见相公。」刘公感叹颇极,延入阁中,又恳求。王十八曰:「所疾即愈,且还其药。」遂以盐一两,投水令饮。饮讫大吐,吐中有药三丸,颜色与三十年前服者无异。王十八索香汤洗之。刘公堂姪,侍疾在侧,遂攫其二丸吞之。王十八熟视笑曰:「汝有道气,我固知为汝掠也。」趋出而去,不复言别。刘公寻痊复。数月有诏至,乃卒。(出《逸史》)
唐朝宰相刘晏,年轻时就喜爱道术,专心诚恳,始终不知疲倦,却一直没有遇到高人。他常听说异人多半藏身在街市店铺之间,因为那里喧闹杂乱,便于混迹其中。后来他游历长安,来到一家药铺,偶然向店里打听。店里人说:"常有三四个老人戴着纱帽、拄着拐杖,到这里来取酒喝,喝完就走;有时也顺便找些药看看,却不怎么买。他们大概不是凡俗之人。"刘晏问:"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对方说:"明天应该会来。"第二天清早,刘晏便赶到药铺。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三个道人来到,斟满酒杯畅饮,谈笑戏谑,快活极了,旁若无人。很久以后,其中一人说:"世上还有能和我们相比的人吗?"另一人说:"王十八。"说完,他们便离去了。此后刘晏常常想起这件事,却无从寻访他们。
后来刘晏做了刺史,前往南方,途中经过衡山县。当时正值初春,天气和暖。他吃了一盘冷淘面,里面的香菜、茵陈一类菜蔬,气味格外芳香洁净。刘晏觉得奇怪,便问驿站的吏员:"附近莫非住着什么有身份的人家?这些菜是从哪里得来的?"吏员回答:"县里有个管理官园的园丁王十八,很会种菜,所以馆驿中经常有这种蔬菜。"刘晏猛然吃惊,想起当年所遇道人说过的话,便问:"园子离这里远不远?能走着去吗?"吏员说:"就在馆驿后面。"刘晏于是前去,看见王十八只穿着一条短裤,正在给菜畦浇水,模样十分粗野质朴。王十八远远望见刘晏,赶忙上前拜见,浑身战战兢兢。刘晏渐渐与他一同坐下,询问他的籍贯和家人。王十八说:"我像蓬草一样四处漂泊,连自己的乡里也不清楚,也没有亲属。"刘晏越发觉得他非同寻常,便请他坐下,叫人拿酒给他喝,他坚决不肯。王十八退回去后,刘晏便到县衙,亲自请求让王十八跟自己一同前往南方。县令完全不明白他的用意,却当即把王十八遣送给他。王十八也没有怎么拒绝,穿着破衣草鞋登船同行。
刘晏逐渐与王十八熟悉起来,让妻子儿女出来拜见他,又让他与自己一同坐下吃饭喝茶。王十八的容貌和衣服一天比一天污秽破烂,刘晏的家人都暗暗厌恶他。夫人说:"这个人难道真有什么奇异之处吗?为什么竟成了这个样子?"刘晏依旧不改初衷。距离目的地还有几百里时,王十八患了痢疾,从早到晚痛苦不堪。船舱狭窄,他又始终待在刘晏身边,左右侍从都捂着鼻子,吃不下饭,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苦楚。刘晏却毫无厌烦懈怠之色,只是为他的病情忧愁悲伤,还劝他喝些汤粥。几天后,王十八便死了。刘晏叹息流泪,为他办理丧事,送终的礼节无不周到完备,最后把他葬在路旁。
一年后,刘晏任期届满,回归朝廷。到了衡山县,县令到郊外迎接。坐定以后,县令说:"使君从前带走的那个园丁,离开这里以后不久又回来了,想来是不能胜任驱使吧。"刘晏吃惊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县令说:"走了一个多月就回来了。他说:‘承蒙使君吩咐,把我放回来了。’"刘晏大为震惊,当即步行来到园中。茅屋虽然还在,却什么人也没有看见。邻居说:"王十八昨天傍晚离开了。"刘晏更加悔恨,朝着茅屋再三叩拜,流着泪返回。仔细核对王十八回到县里的日期,正是他在途中病死的那一天。刘晏派人去挖开他的坟墓,墓中只有衣服,尸体已经不见了。
几个月后,刘晏回到京城,在朝中任职。一次,他忽然得了重病,眼看就要断气。家中的妻子儿女围在床边看守,号哭不止。不久,忽然听见有人急促地敲门,守门人跑来喊道:"有个人自称王十八,叫我前来禀报。"全家人都欢喜跳跃,迎上前去拜见。王十八微笑着走进卧室。这时刘晏已经昏迷很久,不认识人了。王十八便叫人把帷帐、屏障和汤药等全都撤去,自己从腰间取出一个葫芦,打开后倒出三颗药丸,像小豆一般大。他用芦管吸来半碗水,把药丸灌进刘晏口中,又摇动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刘晏腹中响声如雷;没多久,他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完全不像先前生过病的样子。夫人告诉他:"王十八在这里。"刘晏顿时涕泪交流,拉着王十八的衣服再三叩拜,激动得不能自持。妻女和仆人也都哭了起来。王十八凄然说道:"为了报答从前的情谊,我特地来救你。这种药一丸可以延寿十年。到了期限,我会回来亲自取走。"他喝了一碗茶便要离去。刘晏坚决请求他稍作停留,他不肯;又想赠给他金银绸帛,他又放声大笑。
后来刘晏被任命为宰相,同时主管盐铁事务,之后因事获罪,被贬到忠州。服药至今已经三十年了。一天,他忽然生病,王十八又来了,说:"我要见相公。"刘晏万分感慨,把他请进内室,又恳切求教。王十八说:"你的病马上就会痊愈,暂且把我的药还来。"于是取一两盐投入水中,让刘晏喝下。刘晏喝完后剧烈呕吐,吐出三颗药丸,颜色与三十年前服下时没有两样。王十八要来香汤,把药丸洗净。刘晏的一位堂侄当时正在身边侍候他的病,便一把抢过其中两丸吞了下去。王十八端详着他,笑道:"你有修道的气质,我本来就知道这药会被你抢去。"说完便快步出门离去,不再告别。刘晏不久就痊愈了。几个月后,朝廷的诏书送到,他便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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