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 · 第 4 篇

上德

其 一

君主如心百节皆安

老子曰:主者,国之心也,心治则百节皆安,心扰即百节皆乱,故其身治者,支体相遗也,其国治者,君臣相忘也。

老子说:君主是国家的心脏。心脏安定,则百骸皆宁;心脏扰乱,则百骸皆乱。所以,一个人身体得以治理,是因为四肢与躯体彼此相忘、协调运行;一个国家得以治理,是因为君臣彼此相忘、各尽其职。

文化背景

"君臣相忘"是黄老政治理想的体现,意指无为而治时上下各得其位,不相干扰。

其 二

老子师事常枞守柔处后

老子学于常枞,见舌而守柔,仰视屋树,退而目川,观影而知持后,故圣人曰无因循,常后而不先,譬若积薪燎,后者处上。

老子向常枞学习。他看见常枞伸出舌头示意,便悟出了守柔之道;仰望屋梁上的树木,后退而用眼观察水流,又通过审视影子而懂得了持守在后的道理。所以圣人说:不要一味因循旧法,要常居于后而不争先。就好比积薪燃火,后放的柴薪反而处在上面。

文化背景

常枞(一作常从、常儋),传为老子之师。以伸舌示"柔胜刚",以影水示"处后谦退",皆托寓言说明守柔之义。

其 三

才能显露反招祸患

老子曰:鸣铎以声自毁,膏烛以明自煎,虎豹之文来射,猿狖之捷来格,故勇武以强梁死,辩士以智能困。能以智而知,不能以智不知,如勇于一能,察于一辞,可与曲说,不可与广应。

老子说:铜铃因为发声而自取损毁,蜡烛因为发光而自我燃煎,虎豹因为有华美的斑纹而招来射猎,猿猴因为身手敏捷而遭人捕捉。所以,勇武逞强者因为刚猛而送命,辩士因为智巧而陷入困境。能够凭借智慧有所了解,却不能凭借智慧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如果一个人只勇于一种才能,只明察于一种言辞,那他可以在小处辩论,却不能应对广博的局面。

其 四

道体虚静万象杂论

老子曰:道以无为有体,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谓之幽冥者。幽冥者,所以论道,而非道也。夫道者,内视而自反,故人不小学,不大迷,不小惠,不大愚。莫鉴于流潦,而鉴于止水,以其保之,止而不外荡。月望日夺光,阴不可以承阳,日出星可见,不能与之争光,末不可以强于本,枝不可以大于干,上重下轻,其覆必易。一渊不两蛟,一雌不二雄,一即定,两即争。玉在山而草木润,珠生渊而岸不枯,蚯蚓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上食咘堁,下饮黄泉,用心一也。清之为明,杯水可见眸子,浊之为害,河水不见太山,兰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浮江海不为莫乘而沉,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愠,性之有也。以清入浊必困辱,以浊入清必覆倾,天二气即成虹,地二气即泄藏,人二气即生病,阴阳不能常,日冬且夏,月不知昼,日不知夜。川广者鱼大,山高者木修,地广者德厚,故鱼不可以无饵钓,兽不可以空器召。山有猛兽,林木为之不斩,园有螫虫,葵藿为之不采,国有贤臣,折冲千里,通于道者若车之转于毂中,不运于己,与之致于千里,终而复始,转无穷之原也。故举枉与直,何如不得,举直与枉,勿与遂往。有鸟将来,张罗而待之,得鸟者罗之一目,今为一目之罗,则无时得鸟,故事或不可前规,物或不可预虑,故圣人畜道待时也。故欲致鱼者先通谷,欲来鸟者先树木,水积而鱼聚,木茂而鸟集,为鱼得者,非挈而入渊也,为猿得者,非负而上木也,纵之所利而已。足所践者浅,然待所不践而后能行,心所知者遍,然待所不知而后能明。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塞,唇亡而齿寒,河水深而让在山。水静则清,清则平,平则易,易则见物之形,形不可并,故可以为正。使叶落者,风摇之也,使水浊者,物挠之也,璧锾之器,礛之功也,莫邪断割,砥砺之力也,劲与骥致千里而不飞,无裹粮之资而不饥,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良弓藏,名成功遂身退,天道然也。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视于无有则得所见,听于无声则得所闻。飞鸟反乡,兔走归窟,狐死首丘,寒螿洋木,各依其所生也。水火相憎,鼎碛在其间,五味以和,骨肉相爱也,谗人间之,父子相危也。犬豕不择器而食,俞肥其体,故近死,凤皇翔于千仞,莫之能致。推固百内而不能自椓,目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见其眦。因高为山即安而不危,因下为池即渊深而鱼鳖归焉。沟也涝即溢,旱即枯,河海之源渊深而不竭。鳖无耳,而目不可以蔽,精于明也;瞽无目,而耳不可以蔽,精于聪也。混混之水浊,可以濯吾足乎?泠泠之水清,可以濯吾缨乎?丝之为缟也,或为冠,或为远,冠则戴枝之,远则足蹍之。金之势胜木,一刃不能残一林之木;土之势胜水,一掬不能塞江河;水之势火,一酌不能救一车之薪。冬有雷,夏有雹,寒暑不变其节,霜雪麃麃,日出而流。倾易覆也,倚易翻也,几易助也,湿易雨也,兰芷以芳,不得见霜,蟾蜍涂兵,寿在五月之望,精泄者中易残,华非时者不可食。舌之与齿,孰先弊焉?绳之与矢,孰先直焉?使影曲者形也,使响浊者声也。与死同病者,难为良医,与亡国同道者,不可为忠谋。使倡吹竽,使工摄窍,虽中节,以可使决,君形亡焉。聋者不歌,无以自乐,盲者不观,无以接物。步于林者,不得直道,行于险者,不得履绳,海内其所出,故能大。日不并出,狐不二雄,神龙不匹,猛兽不群,鸷鸟不双,盖非橑不蔽日,轮非辐不追疾,橑轮未足恃也。弧弓能射,而非弦不发,发矢之为射,十分之一。饥马在厩,漠然无声,投刍其旁,争心乃生。三寸之管无当,天下不能满,十石而有塞,百竹而足。循绳而断即不过,悬衡而量即不差,悬古法以类,有时而遂,杖格之漌,有时而施,是而行之,谓之乱。农夫劳而君子养,愚者言而智者择,见之明白,处之如玉石,见之黯,必留其谋。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牖毕开,不如一户之明。蝮蛇不可为足,虎不可为翼,今有六尺之广,卧而越之,下才不难,立而逾之,上才不易,势施异也。助祭者得尝,救斗者得伤,蔽于不祥之木,为雷霆所扑。日月欲明,浊云盖之,河水欲清,沙土秽之,丛兰欲修,秋风败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蒙尘而欲无眯,不可得洁。黄金龟纽,贤者以为佩,土壤布地,能者以为富,故与弱者金玉,不如与之尺素。毂虚而中立三十辐,各尽其力,使一辐独入,众辐皆弃,何近远之能至。橘柚有乡,萑苇有丛,兽同足者相从游,鸟同翼者相从翔。欲观九州之地,足无千里之行,无政教之原,而欲为万民上者,难矣!凶凶者获,提提者射,故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君子有酒,小人鞭缶,虽不可好,亦可以丑,人之性,便衣绵帛,或射之即被甲,为所不便,以得其便也。三十辐共一毂,各直一凿,不得相入,犹人臣各守其职也。善用人者,若●之足,众而不相害,若舌之与齿,坚柔相磨而不相败。石生而坚,茞生而芳,少而有之,长而逾明。扶之与提,谢之与让,得之与失,诺之与已,相去千里。再生者不获,华太早者不须霜而落。污其准,粉其颡,腐鼠在阼,烧薰于堂,入水而增濡,怀臭而求芳,虽善者不能为工。冬冰可折,夏木可结,时难得而易失。木方盛,终日采之而复生,秋风下霜,一夕而零。质的张而矢射集,林木茂而斧斤入,非或召之也,形势之所致。乳犬之噬虎,伏鸡之搏狸,恩之所加,不量其力。夫待利而登溺者,亦必以将溺之矣,舟能浮能沈,愚者不知足焉。骥驱之不进,引之不止,人君不以取道里。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虽齐,必有危,非规矩不能定方员,非准绳无以正曲直,用规矩者,亦有规矩之心。太山之高,倍而不见,秋毫之末,视之可察。竹木有火,不钻不熏,土中有水,不掘不出,矢之疾,不过二里,跬步不休,跛鳖千里,累土不止,丘山从成。临河欲鱼,不如归而织网。弓先调而后求劲,马先顺而后求良,人先信而后求能。巧冶不能消木,良匠不能斫冰,物有不可,如之何君子不留意。使人无渡河,可,使河无波,不可。无月不辜,甑终不堕井矣。刺我行者,欲我交,呰我货者,欲我市,行一棋不足以见知,弹一弦不足以为悲。今有一炭然,掇之烂绯,相近,万石俱熏,去之十步而死,同气而异积。有荣华者必有愁悴,上有罗纨下必有麻●,木大者根瞿,山高者基扶。

老子说:道以无为作为其本体,看它看不见形状,听它听不见声音,称之为"幽冥"。所谓"幽冥",不过是用来论说道的方式,并非道本身。道这种东西,需要向内省察、自我回归。所以人不浅尝小学,就不会大受迷惑;不沾染小聪明,就不会大为愚蠢。不要在流动的积水中照镜子,而要在静止的水中照镜子,因为静水能保持自身,止而不向外荡漾。月望之时太阳夺去月光,阴不能承接阳;太阳出来星辰虽可见,却不能与太阳争光。末梢不能比本根强,枝叶不能比主干大,上重下轻,必然容易倾覆。一个深渊里不能容两条蛟龙,一群禽鸟不能有两只雄主,守一则安定,有两则纷争。玉埋于山中,山上草木便滋润;珠生于深渊,两岸也不枯竭——蚯蚓没有筋骨之强、爪牙之利,却能向上吞食泥土,向下饮取黄泉,靠的是专心一志。清澈能带来明亮,一杯水便能照见眼珠;浑浊造成危害,黄河之水也看不见泰山。兰芷不因无人采用而不芳香,舟船漂浮江海不因无人乘坐而下沉,君子行道不因无人知晓而怨恼——这是天性使然。以清入浊必遭困辱,以浊入清必然倾覆。天有两气则成彩虹,地有两气则泄漏收藏,人有两气则生出疾病,阴阳不能保持常态——日有冬有夏,月不分昼夜,日不辨朝夕。川流宽广则鱼大,山峰高耸则树修,地域广博则德厚。所以钓鱼不可以没有鱼饵,召唤野兽不可以空着器具。山中有猛兽,林木因此不遭砍伐;园中有毒虫,葵藿因此不被采摘;国中有贤臣,可以折冲御敌于千里之外。通于道者,如同车轴转于毂中,不自行运转,却能带着车子到达千里之遥,终而复始,运转无穷。所以,举起弯曲的木头与笔直的木头放在一起,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举起笔直的木头与弯曲的木头放在一起,就不要与弯曲的一起前行。有鸟将来,张网等候,捕鸟靠的是网的每一个网目,若只为一个网目织网,则永远捕不到鸟。所以事情有时不可预先规划,万物有时不可预先谋虑,故圣人积蓄道术、等待时机。欲引来鱼,先要疏通沟谷;欲引来鸟,先要种植树木——水积则鱼聚,木茂则鸟集。为鱼所得,并非把鱼拎进深渊;为猿所得,并非背着猿爬上树木,不过是顺应它们所利之处罢了。脚所踏及的地方虽浅,然而必须依赖脚踏不到的地方才能行走;心所了解的虽广,然而必须依赖心所不知的地方才能明达。河川干涸则山谷空虚,丘陵夷平则深渊堵塞,唇亡则齿寒,河水深则让土在山。水静则清,清则平,平则易,易则能映见万物之形;形象不可混同,所以可以用来端正是非。使叶子飘落的是风的摇动,使水变浑浊的是物的搅扰。璧玉成器,是打磨的功劳;莫邪之剑能割断,是砥砺之力。劲马与骐骥能达千里而不飞翔,无粮草的资助也不致饥饿。狡兔被捕,猎狗受烹;高鸟射尽,良弓收藏——名成功遂之后身退,天道如此。愤怒产生于不愤怒之中,作为产生于无为之中。视于无有,则能得所见;听于无声,则能得所闻。飞鸟归乡,兔子奔归洞穴,狐死首丘,寒蝉依附树木,各自回归所生之处。水火相互憎恶,鼎碛居于其间,五味得以调和;骨肉相互相爱,谗人从中离间,父子便相互危害。犬猪不挑选器皿就吃,越吃越肥,所以离死不远;凤凰翱翔千仞,无人能诱致。推开门扉、关闭百关却不能自行打进,眼睛能看见百步之外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眼角。因高筑山,则山安而不危;因低挖池,则水渊而鱼鳖归聚。小沟涝则溢,旱则枯;江河海洋之源渊深而不竭。鳖没有耳,但眼睛不可蒙蔽,精于明察;瞎子没有眼,但耳朵不可蒙蔽,精于聆听。混浊的水,可以用来洗脚吗?清澈的水,可以用来洗帽缨吗?丝织成缟,或用来做帽,或用来做远游之履,帽则戴于头上,履则践踏于足下。金克木,但一把刀刃不能砍尽一片林木;土克水,但一捧土不能堵塞江河;水克火,但一勺水不能救一车薪柴之燃。冬有雷,夏有雹,寒暑不改变其节令;霜雪茫茫,日出便融化。倾斜者容易倾覆,偏倚者容易翻倒,几案不稳则容易推助,潮湿之地容易下雨。兰芷以其芳香,不得见霜;蟾蜍涂毒于兵刃,其时在五月十五日。精气外泄者内里易受损残,花开不在时令者不可食用。舌头与牙齿,哪个先损坏?绳子与箭矢,哪个先笔直?使影子弯曲的是形体,使回响浑浊的是声音。与患同样之病而将死的人,难以为其做良医;与亡国走同样道路的人,不可为其谋忠计。让歌女吹竽,让工匠按孔,虽然合乎节拍,但若能让它自行决断,则君主之形象已不在其中了。聋子不歌唱,无以自得其乐;瞎子不观看,无以接触外物。走在树林中,不能走直路;行在险地,不能踩着绳线走。大海包纳百川,所以能成其大。太阳不并出,狐不二雄,神龙不成对,猛兽不结群,猛禽不成双。屋椽不多则不能遮蔽太阳,车轮不多辐则不能追求速度——但椽和轮仍不足以全部依靠。弓能射箭,若无弦则不发;发箭是射的一部分,不过十分之一。饥饿的马在厩中,默然无声;投入草料在旁,争食之心便产生。三寸之管若无底,天下之物不能填满;十石之器有塞,百竹便足以装满。沿绳裁断则不出偏差,悬衡称量则不出误差;援引古法类比,有时可行,持格物之法,有时可施,若不加分辨一概施行,谓之乱政。农夫劳作而君子得养,愚者发言而智者择取。看清楚的,处之如玉石般珍重;看不清楚的,必须保存其谋略。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窗全开,不如一门之明。蝮蛇不可用来当脚,猛虎不可用来当翅膀。今有六尺宽的沟渠,躺下来翻越,下等才能者不难;站立跨越,上等才能者也不容易——势的施用不同。助祭者得以尝食,救斗者得以受伤;遮蔽于不祥之木下,便为雷霆所击。日月想要明亮,浑浊的云遮盖它;河水想要清澈,沙土污秽它;丛兰想要茂盛,秋风摧败它;人的本性想要平和,嗜欲伤害它——沾染尘土而想眼睛不迷,不可能洁净。黄金龟钮印章,贤者用来佩戴;土壤遍布大地,有能者用来致富——所以给弱者金玉,不如给他一尺素帛。毂虚而居中,三十根辐条各尽其力;若让一根辐条独入,众辐都废弃,如何能近远皆至?橘柚各有其乡,芦苇各有其丛;同足的兽相随游行,同翼的鸟相随翱翔。想观九州之地,脚下无千里之行;无政教之本源,却想成为万民之上,难矣!凶悍者虽获,温顺者亦遭射——所以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君子有酒,小人击缶,虽不可好,亦可以丑。人之本性喜欢穿软绵布帛,但有时穿上甲胄,是为了不便中得其便。三十辐共一毂,各对一凿,不得相互交错,犹如臣下各守其职。善于用人者,如百足之虫,众多而不相妨害;如舌与齿,坚柔相磨而不相毁败。石生来坚硬,茝芷生来芳香,少时已有此性,年长则更加彰显。扶与提,谢与让,得与失,诺与已,相去千里。已再生之物不可获取,花开过早者不待霜便已凋落。污染测准之器,粉饰额头;腐鼠在堂上,烧薰于厅堂;入水而更加濡湿,怀抱臭气而求芳香——虽善者亦不能为此做工。冬冰可以折断,夏木可以绑结,时机难得而易失。木正茂盛,终日采伐仍能再生;秋风下霜,一夜便凋零。靶子张开则箭矢聚集,林木茂盛则斧斤进入——并非有人召唤,乃形势使然。乳犬咬虎,抱窝的鸡扑打狸猫,是爱之所加,不量力而为。等到有利可图再去泅水,也必将溺死;舟能浮能沉,愚人不知足。骐骥驱赶不前,牵引不止,人君不可以此取得道路里程。水虽平静,必有波澜;秤虽端正,必有误差;尺虽整齐,必有危险——非规矩不能定方圆,非准绳无以正曲直,使用规矩者,也需有规矩之心。泰山之高,倍而看不见;秋毫之末,仔细察看却可看清。竹木中有火,不钻不熏则不出;土中有水,不掘不见。箭矢之疾,不过二里;跬步不停,跛鳖也能行千里;积土不止,丘山也能从此而成。临河欲得鱼,不如回去织网。弓先调好再求其劲,马先驯顺再求其良,人先守信再求其能。巧冶不能消融木材,良匠不能雕凿冰块,物有不可为处,君子怎能不留意。使人不得渡河,可以做到;使河无波浪,做不到。没有月亮不是罪过,甑终究不会坠落井中。批评我行为的人,是想与我交往;批评我货物的人,是想与我交易。走一步棋不足以见出谋略,弹一弦不足以成为悲曲。今有一块炭燃烧,拿起来手就烂红,互相靠近,万块石头都被熏染;距之十步便灭,同是一气而积量不同。有荣华必有愁悴,上有罗纨则下必有麻布,木大则根须奇曲,山高则基础宽广。

文化背景

本段为《上德》第四段,篇幅最长,汇集大量譬喻与格言,多与《老子》相呼应,是黄老杂论体的典型段落。"幽冥"语出《老子》十四章"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此处借以论道之不可言说。

其 五

天地阴阳运行之道

老子曰:鼓不藏声,故能有声,镜不没形,故能有形,金石有声,不动不鸣,管箫有音,不吹无声。是以圣人内藏,不为物唱,事来而制,物至而应。天行不已,终而复始,故能长久,轮复其所转,故能致远,天行一不差,故无过矣。天气下,地气上,阴阳交通,万物齐同,君子用事,小人消亡,天地之道也。天气不下,地气不上,阴阳不通,万物不昌,小人得势,君子消亡,五谷不植,道德内藏。天之道,损盈益寡,地之道,损高益下,鬼神之道,骄溢与下,人之道,多者不与,圣人之道,卑而莫能上也。天明日明,而后能照四方,君明臣明,域中乃安,有四明,乃能长久,明其施明者,明其化也。天道为丈,地道为理,一为之和,时为之使,以成万物,命之曰道。大道坦坦,去身不远,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物,其德不绝。天覆万物,施其德而养之,与而不取,故精神归焉,与而不取者,上德也,是以有德。高莫高于天也,下莫下于泽也,天高泽下,圣人法之,尊卑有叙,天下定矣。地载万物而长之,与而取之,故骨骸归焉,与而取者,下德也,「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地承天,故定宁,地定宁,万物形,地广厚,万物聚,定宁无不载,广厚无不容,地势深厚,水泉入聚,地道方广,故能久长,圣人法之,德无不容。阴难阳,万物昌,阳服阴,万物湛,物昌无不赡也,物湛无不乐也,物乐无不治矣。阴害物,阳自屈,阴进阳退,小人得势,君子避害,天道然也。阳气动,万物缓而得其所,是以圣人顺阳道,夫顺物者,物亦顺之,逆物者,物亦逆之,故不失物之情性。洿泽盈,万物节成,洿泽枯,万物无节养也,故雨泽不行,天下荒亡。阳上而复下,故为万物主,不长有,故能终而复始,终而复始,故能长久,能长久,故为天下母。阳气畜而复能施,阴气积而复能化,未有不畜积而能化者也,故圣人慎所积。阳灭阴,万物肥,阴灭阳,万物衰,故王公尚阳道则万物昌,尚阴道则天下亡。阳不下阴,则万物不成,君不下臣,德化不行,故君下臣则聪明,不下臣则暗聋。日出于地,万物蕃息,公王居民上,以明道德,日入于地,万物休息,小人居民上,万物逃匿。雷之动也万物启,雨之润也万物解,大人施行,有似于此,阴阳之动有常节,大人之动不极物。雷动地,万物缓,风摇树,草木败,大人去恶就善,民不远徙,故民有去就也,去无甚,就少愈多。风不动,火不出,大人不言,小人无述,火之出也必待薪,大人之言必有信,有信而真,何往不成。河水深,壤在山,丘陵高,下入渊,阳气盛,变为阴,阴气盛,变为阳,故欲不可盈,乐不可极。忿无恶言,怒无作色,是谓计得。火上炎,水下流,圣人之道,以类相求。圣人偯阳,天下和同,偯阴,天下溺沉。

老子说:鼓不藏声,所以能发出声响;镜不掩形,所以能映出形象;金石有声,不动则不鸣;管箫有音,不吹则无声。所以圣人内藏而不先倡,事来则处置,物至则应对。天道运行不止,终而复始,所以能长久;车轮转回原处,所以能到达远方;天道运行始终不差,所以没有过失。天气下降,地气上升,阴阳交通,万物整齐同和,君子当事,小人消亡,这是天地之道。天气不下降,地气不上升,阴阳不通,万物不昌盛,小人得势,君子消亡,五谷不种,道德内藏。天之道,损盈益寡;地之道,损高益下;鬼神之道,骄溢者与下;人之道,多者不施;圣人之道,卑下而莫能超过。天明而日明,然后能照耀四方;君明而臣明,域中乃得安定;四者皆明,乃能长久——所谓明者在于施明,是说明在于教化。天道为丈量标准,地道为条理依据,一道以为和谐,时令以为驱使,以此成就万物,称之为道。大道坦荡,去身不远,修于自身则其德乃真,修于万物则其德不绝。天覆万物,施其德而养育之,给予而不索取,所以精神归于天;给予而不索取,这是上德。高莫高于天,下莫低于泽,天高泽下,圣人效法之,尊卑有序,天下安定。地载万物而使其生长,给予而有所索取,所以骨骸归于地;给予而有所索取,这是下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地承接天,所以安定宁静;地安定宁静,万物得以成形;地广博深厚,万物汇聚;安定宁静则无所不载,广博深厚则无所不容;地势深厚,水泉汇聚;地道广博,所以能长久;圣人效法之,其德无所不容。阴阻阳,万物昌盛;阳服阴,万物沉湛——物昌则无所不赡,物沉湛则无所不乐,物乐则无所不治。阴害物,阳自屈,阴进阳退,小人得势,君子避害,天道如此。阳气运动,万物舒缓而各得其所,所以圣人顺从阳道。顺从万物者,万物也顺从之;逆于万物者,万物也逆之,所以不失物之情性。洼泽盈满,万物按节成就;洼泽枯竭,万物失去节制养育,所以雨露不行则天下荒亡。阳气上升而复下降,所以为万物之主;不长久占有,所以能终而复始;终而复始,所以能长久;能长久,所以为天下之母。阳气蓄积而后能施予,阴气积聚而后能化育,未有不蓄积而能化育者,所以圣人慎其所积。阳灭阴,万物肥盛;阴灭阳,万物衰败——所以王公崇尚阳道则万物昌盛,崇尚阴道则天下灭亡。阳不下降阴,则万物不成;君不礼下于臣,则德化不行——所以君礼下于臣则聪明,不礼下于臣则昏聋。日出于地,万物繁衍生息,公王居民之上,以明道德;日没于地,万物休息,小人居民之上,万物逃匿。雷之震动,万物苏醒;雨之润泽,万物解缓——大人施行,与此相似;阴阳之动有常节,大人之动不使物走极端。雷动大地,万物舒缓;风摇树木,草木败落——大人去恶就善,民不远徙,所以民有去就,去的不太多,就的则越来越多。风不动,火不出;大人不言,小人无所述——火之出必待薪,大人之言必有信,有信且真,何往不成。河水深,土壤留在山上;丘陵高,下面通向深渊——阳气盛则变为阴,阴气盛则变为阳,所以欲不可盈,乐不可极。愤怒时不出恶言,发怒时不变颜色,这才叫做计谋得当。火向上燃,水向下流,圣人之道,以类相求。圣人应阳,天下和同;应阴,天下沉溺。

文化背景

"上德""下德"对应《老子》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此处以天施不取为上德,地施有取为下德加以发挥。

其 六

积善积薄各有报应

老子曰:积薄成厚,积卑成高,君子日汲汲以成辉,小人日快快以至辱,其消息也虽未能见,故见善如不及,宿不善如不祥。苟向善,虽过无怨,苟不向善,虽忠来恶,故怨人不如自怨,勉求诸人,不如求诸己。声自召也,类自求也,名自命也,人自官也,无非己者,操锐以刺,操刃以击,何怨于人,故君子慎微。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和居中央,是以木实生于心,草实生于英,卯胎生于中央,不卯不胎,生而须时。地平则水不流,轻重均则衡不倾,物之生化也,有感以然。

老子说:积薄可以成厚,积卑可以成高。君子每日勤勉以成就光辉,小人每日放纵以至于羞辱,其消长虽未必能看见,但见善则如不及,待不善则如不祥。如果向善,虽有过失也无怨恨;如果不向善,虽有忠言也招来恶果。所以,怨人不如自怨,勉强求于他人不如求于自身。声音自我召唤,同类自相求取,名誉自己命名,地位自己任命,没有不来自自身的——操利刃以刺,持快刀以击,又怨恨谁呢?所以君子慎于微小之事。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和气居于中央,所以树木的果实生于心核,草的果实生于花英,卵胎生于中央,不卵不胎,生育需要时机。地平则水不流,轻重均则衡不倾,万物的生化,是有所感应而然的。

文化背景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直引《老子》四十二章原文。

其 七

阴德积善必有昭报

老子曰:山致其高而云雨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德泽流焉。夫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隐行者必有昭名,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

老子说:山积其高,云雨便从中升起;水致其深,蛟龙便在其中生长;君子致力于道,德泽便由此流布。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隐善之行者必有昭彰之名。种黍者不会收获稷,种下怨恨者不会得到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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