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 · 第 5 篇

微明

其 一

道之体性不可言说

老子曰:道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幽,可以明,可以苞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知之浅不知之深,知之外不知之内,知之粗不知之精,知之乃不知,不知乃知之,孰知知之为不知,不知之为知乎!夫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天下皆知善之为善也,斯不善矣!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老子说:道可以柔弱,可以强健,可以柔软,可以刚硬,可以为阴,可以为阳,可以幽隐,可以光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对无穷变化。对道知之浅则不知其深,知其外则不知其内,知其粗则不知其精;知之,乃是不知;不知,乃是知之。谁能知道"知"即是"不知","不知"即是"知"呢?道不可听闻,听闻到的便非道;道不可目见,目见到的便非道;道不可言说,言说出的便非道——谁能知道有形背后的无形?所以说:"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文化背景

引文出自《老子》二章与五十六章,此处申论道之不可言传、超乎感知的性质。

其 二

文子问微言之可能

文子问曰:人可以微言乎?

文子问道:人可以用微妙隐含的言语来表达吗?

其 三

至言去言至为去为

老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去为,浅知之人,所争者末矣,夫「言有宗,事有君,夫为无知,是以不吾知。」

老子说:为何不可?只是要懂得言语的真意罢了!懂得言语真意的人,不以言语来言说言语本身。捕鱼者要弄湿衣服,追兽者要奔跑劳累,这并非他们所乐意的,但不得不然。所以,至言就是去除言语,至为就是去除有为;浅薄之人所争的不过是末节。正如《老子》所言:"言有宗,事有君,夫为无知,是以不吾知。"

文化背景

引文出自《老子》七十章,意谓言论有其宗本,行事有其主旨,但因人不知此,故不能认识我。

其 四

文子问治国之法

文子问曰:为国亦有法乎?

文子问道:治国也有一定的法则吗?

其 五

治国在礼不在文辩

老子曰:今夫挽车者,前呼邪軤,后亦应之,此挽车劝力之歌也,虽郑卫胡楚之音,不若此之义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老子说:比如拉车的人,前面领喊"邪軤",后面也跟着呼应,这是拉车时鼓励用力的号子,即便是郑、卫、胡、楚的音乐,也比不上这号子的实用价值。治国有礼,不在于文辞辩说。正如《老子》所言:"法令滋彰,盗贼多有。"

文化背景

"邪軤"为古代劳动号子,此以民间习俗说明治国重实不重文。引文出自《老子》五十七章。

其 六

道为万物之本无状之象

老子曰:道无正而可以为正,譬若山林而可以为材,材不及山林,山林不及云雨,云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道者,「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无达其意,天地之间,可陶冶而变化也。

老子说:道没有固定的规范,却可以用来端正一切。好比山林可以用来提供木材,但木材比不上山林,山林比不上云雨,云雨比不上阴阳,阴阳比不上和气,和气比不上道。道就是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没有什么能够传达其意蕴,然而天地之间,都可以在道中陶冶变化。

文化背景

"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出自《老子》十四章,描述道无形无象而能生化一切的特性。

其 七

圣人立教察始终之道

老子曰:圣人立教施政,必察其终始,见其造恩,故民知书则德衰,知数而仁衰,知券契而信衰,知机械而实衰。瑟不鸣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轴不运于己而三十辐各以其力旋,弦有缓急,然后能成曲,车有劳佚,然后能致远,使有声者,乃无声者也,使有转力者,乃无转也。上下异道,易治即乱,位高而道大者从,事大而道小者凶。小德害义,小善害道,小辩害治,苛悄伤德。大正不险,故民易导,至治优游,故下不贼,至忠复素,故民无伪匿。

老子说:圣人立教施政,必然考察其始终,认清其恩泽的来源。所以,民众知文字则德行衰退,知计数则仁心衰退,知券契则诚信衰退,知机械则朴实衰退。琴瑟不鸣,而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响应;车轴不自行运转,而三十根辐条各以其力旋转——弦有缓有急,然后能成乐曲;车有劳有逸,然后能到达远方。使有声者,乃是无声者;使有转力者,乃是无转者。上下异道,则治安易变为混乱;位高而道大者顺从,事大而道小者凶险。小德害义,小善害道,小辩害治,苛察妨德。大正不险峻,所以民众容易引导;至治宽和优游,所以下民不生祸害;至忠返归素朴,所以民无虚伪隐匿。

其 八

圣人先福虑患知乱本

老子曰:相坐之法立,则百姓怨,减爵之令张,则功臣叛,故察于刀笔之迹者,不知治乱之本,习于行阵之事者,不知庙战之权。圣人先福于重关之内,虑患于冥冥之外,愚者惑于小利而忘大害,故事有利于小而害于大,得于此而忘于彼。故仁莫大于爱人,智莫大于知人,爱人即无怨刑,知人即无乱政。

老子说:连坐之法确立,则百姓怨恨;削减爵位之令颁布,则功臣叛离。所以,详察刀笔文书痕迹的人,不懂治乱之本;熟习行军布阵之事的人,不懂庙堂运筹之权。圣人先在重重关隘之内谋求福祉,在冥冥无形之外预虑祸患。愚人被小利迷惑而忘记大害,所以事情有利于小处而害于大处、得于此处而忘于彼处。所以,仁莫大于爱人,智莫大于知人;爱人则无怨恨之刑,知人则无混乱之政。

其 九

忧患使人昌喜乐召亡

老子曰:江河之大,溢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出须臾止。德无所积而不忧者,亡其及也,夫忧者所以昌也,喜者所以亡也,故善者以弱为强,转祸为福,道冲而之又不满也。

老子说:江河之大,洪水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即便正午也不超过片刻就停止。德行无所积累却不忧虑者,灭亡快将来临。忧患者得以昌盛,喜乐者走向灭亡,所以善者以弱为强,转祸为福。道冲虚而用之,又永不满溢。

文化背景

末句暗用《老子》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之意。

其 十

祸福同门动静为枢机

老子曰:清静恬和,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则自养不悖,知事之制则其举措不乱。发一号,散无竞,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居知所为,行知所之,事知所乘,动知所止,谓之道。使人高贤称誉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过也,言出于口,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近,不可禁于远。事者难成易败,名者难立易废,凡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至于患。夫祸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相邻,自非至精,莫之能分,是故智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不可不慎察也。

老子说:清静恬和,是人的本性;仪表规矩,是处事的法度。了解人的本性,则自我养护不悖逆;了解事的法度,则举措不乱。发一号令,散而无所竞争,总于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执一而应万,谓之术;居处知所为,行动知所往,处事知乘势,动作知止处,谓之道。使人赞扬称誉自己,是心力所致;使人轻贱诽谤自己,是心的过失。言从口出,不能被他人止住;行发于近处,不能禁于远方。事难成而易败,名难立而易废,凡人皆轻视小害,忽视微事,以至于酿成大患。祸来到,是人自己造成的;福来到,是人自己成就的。祸与福同一门,利与害相邻近,若非极为精明,无人能分辨。所以智虑是祸福的门户,动静是利害的枢机,不可不慎察。

其 十一

圣人随时权变明四事

老子曰:人皆知治乱之机,而莫知全生之具,故圣人论世而为之事,权事而为之谋。圣人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随时动静,因资而立功,睹物往而知其反,事一而察其变,化则为之象,运则为之应,是以终身行之无所困。故事或可言而不可行者,或可行而不可言者,或易为而难成者,或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取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诈伪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者,圣人之所留心也,明者之所独见也。

老子说:人人都知道治乱的关键,却没有人知道保全生命的方法。所以圣人审度世情而处置事务,权衡事务而运筹谋略。圣人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弱能强,随时动静,因资立功,察看事物往来而知其反转,专注一事而察其变化,变化则为之立象,运行则为之应对,所以终身行之而无所困阻。故事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容易做而难以成就者,有难以成就而容易失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是取舍之道;可言而不可行者,是诈伪之词;容易做而难以成就者,是事业;难以成就而容易失败者,是名声。这四者,是圣人所留意之处,是明智者所独见之处。

其 十二

圣人慎微使患无生

老子曰:道者敬小微,动不失礼,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相,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智者同功。夫积爱成福,积憎成祸,人皆知救患,莫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施于救患难。今人不务使患无生,而务施救于患,虽神人不能为谋。患祸之所由来,万万无方,圣人深居以避患,静默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动而陷于刑,虽曲为之备,不足以金身。故上士先避患而后就利,先远辱而后求名,故圣人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心于已成之内,是以祸患无由至,非誉不能尘垢。

老子说:行道者敬重微小,举动不失礼节,百般谨戒,祸患便不滋生;计算福祉莫要过度期望,谋虑祸患则要超越它;同日被赏被罚,有所蔽护者不受伤害——愚者有备,与智者同功。积爱成福,积憎成祸,人人都知道救治已有之患,却没有人知道使患不生。使患不生容易,施救于已生之患难。现在人们不致力于使患不生,而致力于施救于已生之患,即便神人也不能为其谋划。祸患由来,万万无方,圣人深居以避祸,静默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动则陷于刑罚,即便曲折为之设防,也不足以保全自身。所以上士先避祸患而后就利,先远离羞辱而后求名。圣人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心于已成之内,所以祸患无由而至,毁誉不能蒙染他如尘垢。

其 十三

人道六要心小志大

老子曰: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谓心欲小者,虑患未生,戒祸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欲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是非辐辏,中为之毂也。智圆者,终始无端,方流四远,渊泉而不竭也。行方者,直立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达不肆志也。能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举错废置,曲得其宜也。事少者,乘要以偶众,执约以治广,处静以持躁也。故心小者,禁于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智圆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少者,约所持也。故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行,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行不用巫觋,而鬼神不敢先,可谓至贵矣,然而战战栗栗,日慎一日,是以无为而一之成也。愚人之智,固已少矣,而所为之事又多,故动必穷。故以政教化,易而必成,以邪教化,其势难而必败,舍其易而必成,从事于难而必败,愚惑之所致。

老子说:凡人之道,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圆,行欲方,能欲多,事欲少。所谓心欲小,是指预虑祸患未生,戒惕祸害、慎重微事,不敢放纵欲望。志欲大,是指兼包万国,统一各种不同风俗,是非汇聚,自己居于中央如毂之处。智欲圆,是指终始无端,方流四方远处,如渊泉涌流而不竭。行欲方,是指笔直站立而不屈挠,素白洁净而不染污,贫穷不改操守,富达不放纵志向。能欲多,是指文武兼备,动静合乎礼仪,举止废置都曲尽其宜。事欲少,是指驾驭要领以统率众人,执守简约以治理广博,处静以持守躁动。所以心小者,禁止于微小之处;志大者,无所不怀容;智圆者,无所不知;行方者,有所不为;能多者,无所不治;事少者,执守简约。所以圣人对于善,无小而不行;对于过,无微而不改。行事不需巫觋,而鬼神不敢先行,可谓至贵,然而仍然战战栗栗,日益谨慎,所以以无为而成就一统。愚人的智慧本已很少,而所为之事又多,所以动辄穷困。用正道教化,容易而必成;用邪道教化,其势难而必败。舍去容易而必成的,从事于难而必败的,是愚惑所致。

其 十四

祸福渐积明主赏罚公

老子曰:福之起也绵绵,祸之生也纷纷,祸福之数微而不可见,圣人见其始终,故不可不察。明主之赏罚,非以为己,以为国也,适于己而无功于国者,不施赏焉,逆于己而便于国者,不加罚焉。故义载乎宜谓之君子,遗义之宜谓之小人。通智得而不劳,其次劳而不病,其下病而不劳。古之人味而不舍也,今之人舍而不味也。纣为象櫡而箕子唏,鲁以偶人葬而孔子叹,见其所始即知其所终。

老子说:福之兴起,绵绵不断;祸之生成,纷纷而来,祸福之数微细而不可见,圣人能见其始终,所以不可不察。明主的赏罚,并非为私,而是为国。适合自己却对国无功者,不施以赏赐;违逆自己却有利于国者,不加以惩罚。所以,义行合于当时所宜者,谓之君子;遗忘义之所宜者,谓之小人。通达智慧者得到而不劳,其次劳而不病,最下则病而不劳。古人玩味道而不舍弃,今人舍弃道而不玩味。纣王用象牙筷子,箕子为之唏嘘叹息;鲁国以木偶人陪葬,孔子为之叹息——见其所始,即知其所终。

文化背景

箕子见纣以象牙筷、孔子叹偶人葬礼,均为见微知著的典型事例,黄老以此论祸福之渐。

其 十五

知天知人通于世道

老子曰:仁者人之所慕也,义者人之所高也,为人所慕,为人所高,或身死国亡者,不周于时也,故知义而不知世权者,不达于道也。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伯任力,今取帝王之道,施五伯之世,非其道也。故善也否同非誉俗趋行等逆顺左右。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即有以经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即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即无以与道游。直志适情,即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即阴阳食之。得道之人,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屈伸,与物推移,万举而不陷,所贵乎道者,贵其龙变也。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成满犹不易,拘于小好而塞于大道。道者,寂寞以虚无,非有为于物也,不以有为于己也,是故举事而顺道者,非道者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天地之所覆载,日月之所照明,阴阳之所煦,雨露之所润,道德之所扶,皆词一和也。是故能戴大圆者履大方,镜大清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能游于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无形而生于有形,是故真人托期于灵台,而归居于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有晓焉,寂寞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乃不用,不用而后能用之也,其知之乃不知,不知而后能知之也。道者,物之所道也,德者,生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证也,义者,比于心而合于众适者也。道灭而德兴,中世守德而不怀,下世绳绳唯恐失仁。故君子非义无以活,失义则失其所以活,小人非利无以活,失利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祸福异矣。

老子说:仁者是人所景仰的,义者是人所崇高的,为人所景仰、为人所崇高,但有时身死国亡,是因为不能适应时势。所以只知义而不知世权者,不能通达于道。五帝贵重道德,三王奉行仁义,五霸任用武力;若今日取帝王之道,施于五霸之世,便是方法不对。所以,善或否都关乎非誉,风俗趋向行为是否合乎逆顺左右。知天所为、知人所行,便有以经历于世。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世俗交往;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历。直接顺志适情,则坚强者会来伤害你;以身役物,则阴阳之气会消耗你。得道之人,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是为了了解他人,内不化是为了保全自身。所以内有一定的操守,而外能屈能伸,与物推移,万次举动都不陷入困境,这是道所贵重的"龙变"之妙。守一节、行一事,虽以此自满,犹不能改变,反被拘于小好而塞于大道。道,寂静虚无,并非对物有所为,也非对自己有所为,所以举事而顺于道者,并非行道者的主动为之,而是道之所自然施予。天地所覆载,日月所照明,阴阳所温煦,雨露所润泽,道德所扶持,皆归于一和。所以能戴大圆者践履大方,能鉴大清者目见大明,能立太平者居处大堂。能游于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无形而生于有形,所以真人寄托于灵台,归居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之中独有晓悟,寂寞之中独有明照。用之乃是不用,不用而后能用;知之乃是不知,不知而后能知。道,是万物所循行者;德,是生命所倚扶者;仁,是积累恩情的印证;义,是比合于心而符合众人所适者。道消则德兴,中世守德而不怀道,下世拘拘唯恐失去仁。所以君子非义无以存活,失义则失其所以活;小人非利无以存活,失利则失其所以活。君子惧失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祸福各异矣。

文化背景

"龙变"喻道之随机应化、变化莫测。"灵台"指心,源自《庄子·庚桑楚》"卫灵台"之说,黄老引之指向内守虚静的精神境界。

其 十六

利害互转圣人先迕后合

老子曰:事或欲利之,适足以害人,害之乃足以利之。夫病温而强食之,病渴而饮之寒,此众人之所养也,而良医所以为病也。悦于目,悦于心,愚道所利,有道者之所避。圣人者先迕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迕,故祸福之门,利害之反,不可不察也。

老子说:有些事想要利益他,反而适足以害人;害他,反而适足以利人。患温病而强迫进食,患渴病而饮以冷水,这是普通人的调养方式,却是良医所认为有病的做法。悦于目,悦于心,是愚者所利;有道者则要回避。圣人先逆而后合,众人先合而后逆。所以祸福之门,利害之相反,不可不察。

其 十七

仁义为事之常顺尊爵

老子曰:有功离仁义者即见疑,有罪有仁义者必见信,故仁义者,事之常顺也,天下之尊爵也。虽谋得计当,虑忠解图国存,其事有离仁义者,其功必不遂。言虽无中于策,其计无益于国,而心周于君,合于仁义者,身必存,故曰言百计常不当者,不若舍趋而审仁义也。

老子说:有功但离于仁义者,必遭疑忌;有罪但守仁义者,必获信任。所以仁义是处事的常顺之道,是天下最尊贵的爵位。虽然谋划得当、计虑忠诚、解图使国得以保存,但其事有离于仁义者,其功必不能成就。言虽无益于策略,计无利于国家,但心周于君主、合于仁义者,其身必能保存。所以说,言百计而常不当者,不如舍弃功利之念而审慎仁义。

其 十八

君下臣则聪明通功易食

老子曰: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则通功易食而道达矣。人多欲即伤义,多忧即害智,故治国,乐所以存,虐国,乐所以亡。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而治道通,故君,根本也,臣,枝叶也,根本不美而枝叶茂者,未之有也。

老子说:教化的根本在于君子,小人受其恩泽;利益的根本在于小人,君子享其功用。使君子与小人各得其宜,则通功易食而道得以畅达。人多欲则伤义,多忧则害智,所以治国,乐是其存续之由;暴国,乐是其灭亡之由。水向下流而成广大,君礼下于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则治道畅通。所以君是根本,臣是枝叶;根本不美而枝叶茂盛,未之有也。

其 十九

慈父爱子圣主养民之道

老子曰:慈父之爱子者,非求其报,不可内解于心;圣主之养民,非为士用也,性不得已也,及恃其力,赖其功勋而必穷,有以为则恩不接矣。故用众人之所爱,则得众人之力,举众人之所喜,则得众人之心,故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

老子说:慈父爱子,不是为了求取回报,而是情不能自解于心;圣主养育百姓,不是为了役使其为自己所用,而是天性使然。若倚仗百姓之力、依赖其功勋而觉必然如此,有所为则恩泽便不能通达。所以,用众人所爱之物,则得众人之力;举众人所喜之事,则得众人之心。见其所始,则知其所终。

其 二十

义广则威远利薄则武小

老子曰:人以义爱,党以群强,是故得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行者远,义之所加者薄,则武之所制者小。

老子说:人因义相爱,党因群体而强。所以恩德施予广博,则威势行于远处;义之所加浅薄,则武力所制范围小。

其 二十一

祸福相倚道德涵摄仁义

老子曰:以不义得之,又不布施,患及其身,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愚人,无以异于枭爱其子也,故「持而备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德之中有道,道之中有德,其化不可极,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尽然,不可胜明。福至祥存,祸至祥先,见祥而不为善,则福不来,见不祥而行善,则祸不至,利与害同门,祸与福同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故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人之将疾也,必先甘鱼肉之味,国之将亡也,必先恶忠臣之语,故疾之将死者,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者,不可为忠谋。修之身,然后可以治民,居家理,治然后可移官长,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有馀,修之国,其德乃丰。」民之所以生活,衣与食也,事周于衣食则有功,不周于衣食则无功,事无功德不长。故随时而不成,无更其刑,顺时而不成,无更其理,时将复起,是谓道纪。帝王富其民,霸王富其地,危国富其吏,治国若不足,亡国囷仓虚,故曰「上无事而民自富,上无为而民自化。」起师十万,日费千金,「帅旋之后,必有凶年,」故「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宝也。」「和大怨必有馀怨」,奈何其为不善也。古者亲近不以言,来远不以言,使近者悦,远者来。与民同欲则和,与民同守则固,与民同念者知,得民力者富,得民誉者显,行有召寇,言有致祸,无先人言,后人已。附耳之语,流闻千里,言者祸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驷马不追。昔者中黄子曰:天有五方,地有五行,声有五音,物有五味,色有五章,人有五位,故天地之间有二十五人也。上五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次五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中五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次五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下五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上五之与下五,犹人之与牛马也。圣人者以目视,以耳听,以口言,以足行。真人者,不视而明,不听而聪,不行而从,不言而公。故圣人所以动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所以矫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所谓道者,无前无后,无左无右,万物玄同,无是无非。

老子说:以不义得之,又不布施,祸患及于其身,不能为他人谋,又无以自谋,可称愚人,与枭鸟爱子无异。所以说:"持而备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德之中有道,道之中有德,其化不可穷极;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万事皆然,不可尽明。福来,吉祥犹在;祸来,凶兆在前——见吉祥而不为善,则福不来;见不祥而行善,则祸不至。利与害同门,祸与福相邻,非神圣之人莫能分辨,所以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人将生病,必先贪食鱼肉;国将灭亡,必先厌恶忠臣之言——所以疾将死者,不可为其做良医;国将亡者,不可为其谋忠计。修道于自身,然后可以治民;居家理顺,然后可以为官长。所以说:"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乃有余;修之国,其德乃丰。"民生活所需,衣与食也。事周于衣食则有功,不周于衣食则无功,事无功则德不长。所以随时而不成,不要更改其刑法;顺时而不成,不要更改其条理,时机将会再来,这叫做道纪。帝王使其民富,霸王使其土地富,危国使其吏富,治国像是不足,亡国粮仓空虚。所以说:"上无事而民自富,上无为而民自化。"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帅旅归来之后,必有凶年",所以"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宝也"。"和大怨必有余怨",怎能为不善呢?古者亲近者不以言辞拉拢,招来远者不以言辞劝诱,使近者喜悦,使远者来归。与民同欲则和,与民同守则固,与民同念则智,得民力者富,得民誉者显。行为有召来仇寇之处,言语有招致祸害之处,不要先人开口,要后人说完后再说。附耳私语,流传千里——言者是祸,舌者是机,出言不当,驷马难追。昔者中黄子说:天有五方,地有五行,声有五音,物有五味,色有五章,人有五位,所以天地之间有二十五种人。上五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次五有德人、贤人、智人、善人、辩人;中五有公人、忠人、信人、义人、礼人;次五有士人、工人、虞人、农人、商人;下五有众人、奴人、愚人、肉人、小人。上五之与下五,犹人之与牛马。圣人,以目视,以耳听,以口言,以足行;真人,不视而明,不听而聪,不行而从,不言而公。所以圣人所以动天下之处,真人未曾超越;贤人所以矫正世俗之处,圣人未曾看见。所谓道,无前无后,无左无右,万物玄同,无是无非。

文化背景

"持而备之"引自《老子》九章;"祸兮福所倚"引自《老子》五十八章;"修之身"引自《老子》五十四章;"上无事"引自《老子》五十七章;"兵者不祥"引自《老子》三十一章;"和大怨"引自《老子》七十九章。

中黄子为传说中的黄帝之臣,此五层二十五人分类为黄老思想中的人品等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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