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 · 第 6 篇

自然

其 一

清虚无为天地之道常

老子曰:清虚者,天之明也,无为者,治之常也,去恩惠,舍圣智,外贤能,废仁义,灭事故,弃佞辩,禁奸伪,则贤不肖者齐于道矣。静则同,虚则通,至德无为,万物皆容,虚静之道,天长地久,神微周盈,于物无宰。十二月运行,周而复始,金木水火土,其势相害,其道相待。故至寒伤物,无寒不可,至暑伤物,无暑不可,故可与不可皆可,是以大道无所不可,可在其理,见可不趋,见不可不去,可与不可,相为左右,相为表里。凡事之要,必从一始,时为之纪,自古及今,未尝变易,谓之天理。上执大明,下用其光,道生万物,理于阴阳,化为四时,分为五行,各得其所,与时往来,法度有常,下及无能,上道不倾,群臣一意,天地之道无为而备,无求而得,「是以知其无为而有益也。」

老子说:清虚,是天之明;无为,是治之常。去除过多的恩惠施予,舍弃圣智之名,摒弃对贤能的标榜,废除仁义的标榜,消除种种事故,抛弃谄媚辩说,禁止奸伪,则贤与不肖都能在道中齐一。静则与道同一,虚则通于万物;至德无为,万物皆能容纳;虚静之道,天长地久,神明微妙而周遍盈满,对于万物无所主宰。十二月运行,周而复始;金木水火土,其势相克,其道相待而成。所以至寒会伤物,但没有寒冷也不可;至暑会伤物,但没有暑热也不可。所以,可与不可都有其可,因此大道无所不可,其可在于合乎事理:见可不轻易趋赴,见不可不轻易离去,可与不可,相为左右,相为表里。凡事之要,必从一开始,时令为其纲纪,自古及今,未曾变易,称之为天理。上执大明,下用其光;道生万物,理于阴阳,化为四时,分为五行,各得其所,与时往来,法度有常,下及无能之物,上道不倾;群臣一心,天地之道无为而自备,无求而自得。所以"知其无为而有益也"。

其 二

道至大无度量难言尽

老子曰:朴,至大者无形状,道,至大者无度量,故天员不中规,地方不中矩。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道在中而莫知其所,故见不远者,不可与言大,知不博者,不可与论至。夫岙道与物通者,无以相非,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一也。若夫规矩勾绳,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无弦虽师文不能成其曲,徒弦则不能独悲,故弦,悲之具也,非所以为悲也。至于神和,游于心手之间,放意写神,论爱而形于弦者,父不能以教子,子亦不能受之于父,此不传之道也。故肃者形之君也,而寂寞者音之主也。

老子说:朴,是至大而无形状的;道,是至大而无度量的。所以,天圆而不合乎规,地方而不合乎矩。从往古到今来称之为"宙",四方上下称之为"宇",道在其中而无人知其所在。所以见识不远者,不可与之言大;知识不博者,不可与之论极致。能通于道而与物相通者,相互无可非议,所以三皇五帝法制各异,其得民心则是一样的。至于规矩勾绳,是技巧的工具,而非技巧本身;没有弦,即便师文也不能成其曲;只有弦,则不能独自悲奏——弦,是演奏悲曲的工具,而非所以为悲的本质。至于神和,游于心手之间,放意写神,论爱而形于弦者,父不能以此教子,子也不能从父那里接受,这是不可传授之道。所以,肃穆是形体的主宰,而寂静是音乐的主人。

文化背景

宇宙之"宇宙"义,此处明确界说:宙为时间,宇为空间。师文,传为古代善琴之乐师。

其 三

道德为主物以自正

老子曰: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为之命,物以自正。至微甚内,不以事贵,故不待功而立,不以位为尊,不待名而显,不须礼而庄,不用兵而强。故道立而不教,明照而不察,道立而不教者,不夺人能也,明照而不察者,不害其事也。夫教道者,逆于德,害于物,故阴阳四时,金木水火土,同道而异理,万物同情而异形。智者不相教,能者不相受,故圣人立法,以导民之心,各使自然,故生者无德,死者无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夫慈爱仁义者,近狭之道也,狭者入大而迷,近者行远而惑,圣人之道,入大不迷,行远不惑,常虚自守,可以为极,是谓天德。

老子说:天地之道,以德为主,道为其命,万物以此自正。至微至内,不因事而尊贵,所以不待有功而自立,不以地位为尊,不待有名而自显,不须礼仪而自庄,不用兵力而自强。道立而不教,是因为不夺人之能;明照而不察,是因为不妨害其事。教导以道,是逆于德、害于物的。所以阴阳四时、金木水火土,同道而异理,万物同情而异形。智者不相互教导,能者不相互接受,所以圣人立法,以引导民心,使各能自然,于是生者无所归德,死者无所怨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慈爱仁义,是狭近之道;狭者入大而迷失,近者行远而困惑;圣人之道,入大不迷,行远不惑,常保虚空自守,可以作为极则,这叫做天德。

文化背景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引自《老子》五章,意谓天地圣人对万物一视同仁,无偏私之爱。

其 四

圣人法天兼容并用人才

老子曰:圣人天覆地载,日月照临,阴阳和,四时化,怀万物而不同,无故无新,无疏无亲,故能法天者,天不一时,地不一材,人不一事,故绪业多端,趋行多方。故用兵者,或轻或重,或贪或廉,四者相反,不可一也,轻者欲发,重者欲止,贪者欲取,廉者不利非其有也。故勇者可令进斗,不可令持坚,重者可令固守,不可令凌敌,贪者可令攻取,不可令分财,廉者可令守分,不可令进取,信者可令持约,不可令应变,五者,圣人兼用而材使之。夫天地不怀一物,阴阳不产一类,故海不让水潦以成其大,山林不让枉桡以成其崇,圣不辞其负薪之言以广其名。夫守一隅而遗万方,取一物而弃其馀,则所得者寡,而所治者浅矣。

老子说:圣人如天覆地载,如日月照临,阴阳调和,四时化育,怀抱万物而无所偏同,无所谓旧故,无所谓新来,无所谓疏远,无所谓亲近。所以能效法天者:天不只一时,地不只一材,人不只一事,所以业务多端,趋行多方。用兵者,有轻有重,有贪有廉,四者相反,不可统一:轻者欲发,重者欲止,贪者欲取,廉者不取非其所有。所以勇者可令进斗,不可令固守;重者可令固守,不可令凌敌;贪者可令攻取,不可令分财;廉者可令守分,不可令进取;信者可令持约,不可令应变——五者,圣人兼用而因材使用。天地不单独怀抱一物,阴阳不专门产育一类,所以大海不拒绝洪水而成其大,山林不拒绝弯曲枯枝而成其崇高,圣人不辞负薪者之言而广其声名。若守一隅而遗弃万方,取一物而弃其余,则所得者少,所治者浅。

其 五

顺性安居因宜而治民

老子曰: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之所照,形殊性异,各有所安,乐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悲也,安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故圣人之牧民也,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为其所能,周其所适,施其所宜,如此即万物一齐,无由相过。天下之物,无贵无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故不尚贤者,言不放鱼于木,不沈鸟于渊。昔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田畴,奚仲为工师,其导民也,水处者渔,林处者采,谷处者牧,陵处者田,地宜事,事宜其械,械宜其材,皋泽织网,陵坡耕田,如是外民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工易所拙。是以离叛者寡,听从者众,若风之过萧,忽然而感之,各以清浊应,物莫不就其所利,避其所害。是以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于诸侯之境,车轨不结于千里之外,皆安其居也。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馀。虚者,非无人也,各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于未也,有馀者,非多财也,欲节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也,民鲜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非所作也,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所守也,上德之道也。

老子说:天所覆盖,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形体各异,性情各殊,各有其安适之所。使人快乐的事,正是使人悲哀的原因;使人安全的事,正是使人危险的根由。所以圣人牧民,使各人顺其本性,安其居处,做其所能之事,周全其所适,施予其所宜,如此则万物整齐,无从相互比较高下。天下之物,无贵无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因其所贱而贱之,物无不贱。所以不崇尚贤才,是说不把鱼放到树上,不把鸟沉入深渊。昔日尧治天下,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管理田畴,奚仲为工师;其引导百姓,水边居者捕鱼,林中居者采集,谷地居者牧畜,丘陵居者耕田,地宜于事,事宜于器,器宜于材;湖泽处织网,山陵坡地耕田;如此各地之民得以以己有之物交换所无,以己擅长之事换己所拙。所以离叛者少,听从者众,如风吹过芦苇,忽然而来,各以清浊应和,万物莫不趋向利处、避开害处。所以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而足迹不踏入诸侯境界,车轨不延伸至千里之外,皆因安居乐业。所以乱国看似兴盛,治国看似空虚;亡国看似不足,存国看似有余。所谓虚,并非无人,而是各守其职;所谓盛,并非人多,而是皆求于未来;所谓有余,并非财多,而是欲望节制、事务少;所谓不足,并非无货,而是民少而费多。所以先王之法,并非自己所造作,而是顺应所因;其禁诛,并非自己所为,而是守护已有之法——这是上德之道。

文化背景

"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化用《老子》八十章描述小国寡民理想社会的意象。

其 六

以道治天下因性循道

老子曰:以道治天下,非易人性也,因其所有而循畅之,故因即大,作即小。古之渎水者,因水之流也,生稼者,因地之宜也,征伐者,因民之欲也,能因则无敌于天下矣。物必有自然而人事有治也,故先王之制法,因民之性而为之节文,无其性,不可使顺教,无其资,不可使遵道。人之性有仁义之资,其非圣人为之法度,不可使向方,因其所恶以禁奸,故刑罚不用,威行如神,因其性即天下听从,怫其性即法度张而不用。道德者,则功名之本也,民之所怀也,怀之则功名立。古之善为君者法江海,江海无为以成其大,洼下以成其广,故能长久,为天下溪谷,其德乃足,无为能取百川,不求故能得,不行故能至,是以取天下而无事。不自奉故富,不自见故明,不自矜故长,处不肖之地,故为天下王,不争故莫能与之争,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江海近于道,故能长久,与天地相保。公正修道,即功成不有,不有即强固,强固而不以暴人,道深即德深,德深即功名遂成,此谓玄德深矣!远矣!其与物反矣!天下有始,莫知其理,唯圣人能知所以,非雄非雌,非牝非牡,生而不死,天地以成,阴阳以形,万物以生。故阴与阳,有员有方,有短有长,有存有亡,道为之命,幽沉而光事,于心甚微,于道甚当,死生同理,万物变化,合于一道。简生忘死,何往不寿,去事与言,慎无为也。守道周密,于物不宰,至微无形,天地之始,万物同于道而殊形,至微无物,故能周恤,至大无外,故为万物盖,至细无内,故为万物贵。道之存生,德之安形,至道之度,去好去恶,无有知故,易意和心,无以道迕。夫天地专而为一,分而为二,交而合之,上下不失,专而为一,分而为五,反而合之,必中规矩。夫道至亲不可疏,至近不可远,求之近者,往而复反。

老子说:以道治天下,并非改变人的本性,而是顺应其所有并加以疏导畅通,所以顺因则成大,强作则变小。古代治水者,顺水之流;生稼者,因地之宜;征伐者,因民之欲——能顺因,则天下无敌。万物必有其自然,人事才有治理。所以先王制法,因民之性而为节文;无其性,不可使之顺教;无其资,不可使之遵道。人之性本有仁义之质,若非圣人为之立法度,不可使之向方。因其所恶以禁奸邪,则刑罚不用而威行如神;顺因其性则天下听从,违背其性则法度虽立而不能执行。道德是功名的根本,是百姓所怀向的,怀向之则功名自立。古之善为君者效法江海:江海以无为成其大,以低下成其广,所以能长久;为天下之溪谷,其德乃足;无为而能纳百川,不求而能得,不行而能至,所以取天下而不劳事。不自养故富,不自显故明,不自矜故长,处不肖之地,故为天下王;不争故莫能与之争,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江海近于道,所以能长久,与天地相保。公正修道,则功成而不自有;不自有则强固;强固而不以此暴人——道深则德深,德深则功名成就,这叫做玄德。深矣!远矣!其与物相反矣!天下有其始,但无人知其道理,唯圣人能知其所以然——非雄非雌,非牝非牡,生而不死,天地以之成,阴阳以之成形,万物以之生。所以阴与阳,有圆有方,有短有长,有存有亡,道为之命,幽沉而光照万事,于心极微,于道极当,死生同理,万物变化,皆合于一道。简化生死,何往不寿;去事去言,慎守无为。守道周密,对于万物无所主宰;至微无形,是天地之始;万物同于道而形殊,至微无物,故能周遍恤救;至大无外,故为万物之盖;至细无内,故为万物之贵。道使生命存续,德使形体安定;至道之度,去好去恶,无有成见,转变意念和合心意,不以私意违逆道。天地专而为一,分而为二,交合而成,上下不失;专而为一,分而为五,反合而成,必合乎规矩。道至亲而不可疏远,至近而不可远离——求之于近处者,往而复反。

文化背景

"为天下溪谷""不自见故明"诸句均化用《老子》二十八章、二十二章等篇义。"玄德"出自《老子》六十五章。

其 七

王道无为群臣辐凑

老子曰:帝者有名,莫知其情,帝者贵其德,王者尚其义,霸者迫于理。圣人之道,于物无有,道挟然后任智,德薄然后任形,明浅然后任察。任智者中心乱,任刑者上下怨,任察者下求善以事上即弊。是以圣人因天地以变化,其德乃天覆而地载,道之以时,其养乃厚,厚养即治,虽有神圣,人何以易之。去心智,故省刑罚,反清静,物将自正。道之为君如尸,俨然玄默,而天下受其福,一人被之不裒,万人被之不褊。是故重为惠,重为暴,即道迕矣。为惠者布施也,无功而厚赏,无劳而高爵,即守职懈于官,而游居者亟于进矣。夫暴者妄诛也,无罪而死亡,行道者而被刑,即修身不劝善,而为邪行者轻犯上矣。故为惠者即生奸,为暴者即生乱,奸乱之俗,亡国之风也。故国有诛者而主无怒也,朝有赏者而君无与也,诛者不怨君,罪之当也,赏者不德上,功之致也,民知诛赏之来,皆生于身,故务功修业,不受赐于人,是以朝廷芜而无迹,田野辟而无秽,故太上下知而有之。王道者,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任下,责成不劳,谋无失策,举无过事,言无文章,行无仪表,进退应时,动静循理,美丑不好憎,赏罚不喜怒。名各自命,类各自以,事由自然,莫出于己,若欲狭之,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之。天气为魂,地气为魄,反之玄妙,各处其宅,守之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合于天。天道嘿嘿,无容无则,大不可极,深不可测,常与人化,智不能得,轮转无端,化逐如神,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其听治也,虚心弱志,清明不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君得所以制臣,臣得所以事君,即治国之所以明矣。

老子说:帝有其名,无人知其实情。帝者贵重其德,王者崇尚其义,霸者迫于情理。圣人之道,于物无所偏执;道衰则任智,德薄则任刑,明浅则任察。任智者内心混乱,任刑者上下怨恨,任察者下臣以善事奉上则流弊滋生。所以圣人因天地以变化,其德如天覆地载,以时令道之,其养育则丰厚,厚养则治——即便有神圣之人,人又如何超越它?去除心智,故减省刑罚;返归清静,万物将自正。道之为君如尸祝之尸,严肃玄默,而天下受其福,一人享之不减少,万人享之不局促。所以,过重施恩、过重暴虐,都是违逆道的。施恩者布施钱财,无功却厚赏,无劳却高爵,则守职者在官懈怠,而游居者急于进取。暴者妄加诛杀,无罪而死亡,行道者而受刑,则修身者不劝善,而行邪者轻犯在上。所以施恩过度则生奸,暴虐则生乱,奸乱之俗,是亡国之风。所以国有诛罚而主无怒意,朝有赏赐而君无私予;受诛者不怨君,因为罪责相当;受赏者不感激上,因为功勋所致。百姓知道诛赏的来由,皆生于自身,所以勤于功业修缮,不依赖他人的赐予,于是朝廷空旷而无私迹,田野开辟而无荒秽,所以"太上,下知而有之"。王道,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妄动,一守法度而不摇动,因循任下,责成而不劳苦,谋无失策,举无过事,言无华文,行无虚表,进退应时,动静循理,美丑不偏好偏憎,赏罚不出于喜怒。名各自命,类各自取,事由自然,莫出于己;若欲限制,乃是离散之;若欲粉饰,乃是贼害之。天气为魂,地气为魄,返归玄妙,各处其宅,守之勿失,上通太一,太一之精,通合于天。天道默默,无容无则,大而不可极,深而不可测,常与人化育,智慧所不能得,轮转无端,化育随之如神,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听政治理,虚心弱志,清明不暗,故群臣辐辏并进,无论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才能,君得以制御臣,臣得以事奉君,这便是治国之所以明达。

文化背景

"太上,下知而有之"出自《老子》十七章,描述最高境界的统治。"尸"指祭祀中代神受祭的尸祝,此喻君主无为而众臣各尽其职。

其 八

乘众人之智力无不胜

老子曰:知而好问者圣,勇而好问者胜,乘众人之智者即无不任也,用众人之力者即无不胜也,用众人之力者,乌获不足恃也,乘众人之势者,天下不足用也。无权不可为之势,而不循道理之数,虽神圣人不能以成名。故圣人举事,未尝不因其资而用之也,有一形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即举者不重也,能胜其事,即为者不难也。圣人兼而用之,故人无弃人物无弃材。

老子说:智而好问者为圣,勇而好问者得胜。借助众人之智者,则无所不能任用;用众人之力者,则无所不能胜。用众人之力者,即便乌获之强也不足凭恃;乘众人之势者,天下都不足以取用。没有可以凭借的权势,又不遵循道理之数,即便神圣之人也不能因此成名。所以圣人举事,未曾不因其资质而加以运用:有一形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承一事;力胜其任,则举之不觉重;能胜其事,则为之不觉难。圣人兼而用之,所以人无废弃之人,物无废弃之材。

文化背景

乌获,传说中的大力士,此喻个人之力有限,须借众人之力。

其 九

无为非僵静乃顺自然

老子曰:所谓无为者,非谓其引之不来,推之不去,迫而不应,感而不动,坚滞而不流,卷握而不散,谓其私志不入公道,嗜欲不挂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推自然之势,曲故不得容,事成而身不伐,功立而名不有,若夫水用舟,涉用䦊,泥用輴,山用樏,夏渎冬陂,因高为山,因下为池,非吾所为也。圣人不耻身之贱,恶道之不行也,不忧命之短,忧百姓之穷也,故常虚而无为,抱素见朴,不与物杂。

老子说:所谓无为,并非说引之不来,推之不去,迫之不应,感之不动,坚滞而不流,卷握而不散;而是说私志不进入公道,嗜欲不挂碍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推行自然之势,曲折之故无所容身,事成而身不自伐,功立而名不自有。如水上用舟,涉水用木屐,行泥用橇,走山用轿,夏通渠水,冬筑堤坝,因高为山,因低为池,这并非我有所为,而是顺自然之为。圣人不以身处贱位为耻,而以道之不行为恶;不忧命之短促,而忧百姓之穷困。所以常虚而无为,抱素守朴,不与外物相混杂。

其 十

立帝王为民非奉私欲

老子曰: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圣人践位者,非以逸乐其身也,为天下之民,强陵弱,众暴寡,诈者欺愚,勇者侵怯,又为其怀智诈不以相教,积财不以相分,故立天子以齐一之。一人之明,不能遍照海内,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为绝国殊俗,不得被泽,故立诸侯以教诲之。是以天地四时无不应也,官无隐事,国无遗利,所以衣寒食饥,养老弱,息劳倦,无不以也。神农形悴,尧瘦虞,舜黧黑,禹胼胝,伊尹负鼎而干汤,吕望鼓刀而入周,百里奚传卖,管仲束缚,孔子无黔突,墨子无暖席,非以贪禄慕位,将欲事起于天下之利,除万民之害也。自天子至于庶人,四体不勤,思虑不困,于事求赡者,未之闻也。

老子说:古代立帝王,并非用来奉养其欲望;圣人践位,并非用来安逸享乐自身,而是为了天下之民——强者欺凌弱者,众者暴虐寡者,狡诈者欺骗愚者,勇猛者侵凌怯懦者,又有些人怀藏智诈而不相互教导,积累财富而不相互分享,所以立天子以统一之。一人之明,不能遍照海内,所以立三公九卿以辅佐。为绝远之国、风俗迥异之地不能蒙受恩泽,所以立诸侯以教诲之。因此天地四时无不应和,官无隐事,国无遗利,用以御寒衣着、充饥饮食,养育老弱,休养劳倦,无所不用。神农形体憔悴,尧身体瘦削,舜面色黧黑,禹手足生茧,伊尹负鼎干求于汤,吕望鼓刀而进入周室,百里奚辗转被卖,管仲身陷囹圄,孔子煮饭的烟囱不得熏黑,墨子坐席不得暖热——这些人并非贪图俸禄、仰慕权位,而是想要起事以兴天下之利、除万民之害。从天子到庶人,四肢不勤劳,思虑不困顿,而于事有求赡足者,未之曾闻。

文化背景

列举伊尹、吕望、百里奚、管仲、孔子、墨子等历史人物,说明圣贤践位皆为公利而非私欲,是黄老民本思想的集中体现。

其 十一

天子持一反本无为

老子曰:所谓天子者,有天道以立天下也。立天下之道,执一以为保,反本无为,虚静无有,忽慌无无际,远无所止,视之无形,听之无声,是谓大道之经。

老子说:所谓天子,是有天道以立天下的人。立天下之道:执守一以为保障,返归本根而无为,虚静而无有,恍惚无际,远无所止,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这称为大道之纲纪。

其 十二

道体圆方用兵制胜之道

老子曰:夫道者,体员而法方,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履幽而戴明,变化无常,得一之原,以应无方,是谓神明。天员而无端,故不得观,地方而无涯,故莫窥其门,天化遂无形状,地生长无计量。夫物有胜,唯道无胜,所以无胜者,以其无常形势也,轮转无形,象日月之运行,若春秋之代谢,日月之昼夜,终而复始,明而复晦,制形而无形,故功可成,物物而不物,故胜而不屈。庙战者帝,神化者王,庙战者法天道,神化者明四时,修正于境内,而远方怀德,制胜于未战,而诸侯宾服也。古之得道者,静而法天地,动而顺日月,喜怒合四时。号令比雷霆,音气不戾八风,诎伸不获五度。因民之欲,乘民之力,为之去残除害,夫同利者相死,同情者相成,同行者相助,循己而动,天下为斗。故善用兵者,用其自为用,不能用兵者,用其为己用,用其自为用,天下莫不可用,用其为己用,无一人之可用也。

老子说:道,体圆而法方,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履幽而戴明,变化无常,得一之根源,以应无方,这叫做神明。天圆而无端,所以不得观其全;地方而无涯,所以莫窥其门;天化遂无形状,地生长无从计量。物有盛衰,唯道无所胜,之所以无所胜,是因为无常形势——轮转无形,象日月之运行,如春秋之代谢,日月之昼夜,终而复始,明而复晦;制约形体而无自身之形,所以功业可成;物物而不被物所物,所以胜而不屈。庙堂中谋算战胜者为帝,神化自然者为王;庙堂谋算者效法天道,神化自然者明于四时,修正于境内而远方怀其德,制胜于未战之时而诸侯宾服。古之得道者,静而效法天地,动而顺应日月,喜怒合于四时,号令比若雷霆,声气不违逆八风,屈伸不失五度,因民之欲,乘民之力,为之去除残害。同利者相赴死,同情者相成就,同行者相援助,顺己而动,天下为之奋斗。所以善用兵者,用兵士自愿为用;不能用兵者,令兵士为己所用。用其自愿为用,天下无不可用;令其为己所用,则无一人可用。

文化背景

"八风"即八方之风,"五度"即五种节度或五行之度,此处指圣人行动合乎宇宙法则。"庙战"指庙堂中预先谋划,"神化"指顺应自然规律的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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