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第 22 篇

外篇·知北游

其 一

三问而知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丘,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向北游历到玄水边上,登上隐弅这座山丘,恰好碰上了无为谓。知对无为谓说:「我想请教您:怎样思索、怎样考虑才能懂得道?怎样安处、怎样行事才能安于道?依从什么、遵循什么才能获得道?」一连问了三次,无为谓都不回答,并非不肯回答,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知问不出结果,便返回到白水的南岸,登上狐阕这座山丘,望见了狂屈。知拿这些话去问狂屈。狂屈说:「唉!我知道答案,正要告诉你,可话到中途却忘了想说的是什么了。」知还是问不出结果,便回到天帝的宫廷,见到黄帝便请教他。黄帝说:「无所思、无所虑才能懂得道,无所安处、无所行事才能安于道,无所依从、无所遵循才能获得道。」

其 二

通天一气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知问黄帝说:「我和您懂得这道理,无为谓与狂屈却不懂,那么谁才是对的呢?」黄帝说:「那无为谓才是真正对的,狂屈近似于对,我和你终究还差得远。要知道,真正懂道的人不言说,言说的人其实并不懂,所以圣人施行不言的教化。道无法刻意求取,德无法勉强达到。仁还可以勉力去做,义还可以有所亏缺,礼则纯是相互的虚饰。所以说:『失去了道而后才讲德,失去了德而后才讲仁,失去了仁而后才讲义,失去了义而后才讲礼。礼这东西,是道的浮华而祸乱的开端。』所以说:『修道的人一天天减损,减损了再减损,直到无为的境地,无为却又无所不为。』如今人已经成了有形之物,想要再返归本根,不也很难吗!能轻易做到的,大概只有得道的大人吧!生是死的同类,死是生的开端,谁能知道其中的头绪!人的诞生,是气的聚合,气聚合便生,气消散便死。倘若生死本是同类,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万物本是浑然为一的,人把自己喜爱的看作神奇,把自己厌恶的看作臭腐;可臭腐又会转化为神奇,神奇又会转化为臭腐。所以说:『贯通天下的不过是一气罢了。』圣人因此珍视这浑然为一的道。」

其 三

不知乃近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

知对黄帝说:「我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回答我,并非不愿回答我,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我。我问狂屈,狂屈话到中途想告诉我却没告诉成,并非不愿告诉我,而是话到中途想告诉却又忘了。如今我问您,您知道答案,为什么反倒说还差得远呢?」黄帝说:「无为谓才是真正对的,正因为他不知道;狂屈近似于对,正因为他遗忘了;我和你终究差得远,正因为我们知道。」

其 四

黄帝知言

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狂屈听说了这番话,认为黄帝的话才是真正懂得道的言论。

其 五

天地大美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天地有大美却不言说,四时有显明的规律却不议论,万物有现成的常理却不解说。圣人,就是探究天地之大美而通达万物之常理的人。所以至人顺任无为,大圣不妄加造作,这正是说他们效法观照天地罢了。

其 六

本根观天

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那道神妙莫测、精微至极,参与万物的种种变化,物或死或生、或方或圆,没有谁知道它们变化的本根,可万物分明自古以来就这样存在着。天地四方算是巨大了,却仍超不出道的范围;秋毫之末算是微小了,也要依赖道才能成形。天下万物无不在道中升沉变化,终其一生不曾停滞守旧;阴阳与四时运行,各自都合于次序。道昏暗朦胧仿佛不存在却又分明存在,悠然无形却又神妙莫测,万物受它养育却浑然不觉。这就叫作本根,由此便可以观照那天道了。

其 七

如新出犊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出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啮缺向被衣请教道,被衣说:「你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视听,自然的和气便会到来;收敛你的心智,专一你的心思,神明便会前来栖止。德将使你显得美善,道将成为你的归宿,你将像初生的牛犊那样懵然无知,而不去追问事物的所以然!」话还没说完,啮缺已经睡着了。被衣非常欢喜,一边走一边唱着歌离开,说:「形体像枯槁的骸骨,心灵像熄灭的死灰,真实地体悟着真知,却不固执于成见自恃。混混沌沌、昏昏昧昧,无心无意而无法与他谋议。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啊!」

其 八

身非汝有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舜问丞说:「道可以获得并据为己有吗?」丞说:「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有的,你怎能据有那道呢?」舜说:「我的身体不是我所有的,那是谁所有的呢?」丞说:「这身体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托付给你的和气;性命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托付给你的顺和之理;子孙不是你所有的,是天地托付给你的蜕变延续。所以行走时不知要去往哪里,居处时不知要执守什么,进食时不知食物的滋味。这一切都不过是天地间流动的阳气推动而成,又怎能获得并据为己有呢?」

其 九

敢问至道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

孔子问老聃说:「今天安闲清静,斗胆向您请教至高的道。」

其 十

澡雪精神

老聃曰:「汝齐戒,疏𤅢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老聃说:「你先斋戒静心,疏导洗涤你的内心,洗净你的精神,破除你的智巧成见!道这东西,深远幽渺,实在难以言说啊!我姑且为你讲讲它的大概轮廓。

其 十一

昭生于冥

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强,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

那明朗的光明产生于幽暗的冥冥,有形象、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于道,形体的本原产生于精气,而万物又凭借形体相生相续,所以九窍的动物是胎生的,八窍的动物是卵生的。道的到来不留痕迹,道的离去不见边际,没有门户也没有房舍,四面通达、空阔旷远。能契合于道的人,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聪目明,用心不觉劳累,应接外物不拘一格。天不能不靠它而高,地不能不靠它而广,日月不能不靠它而运行,万物不能不靠它而繁荣昌盛,这就是道吧!

其 十二

博辩非道

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

况且博学未必就是真知,善辩未必就是真智,圣人早就摒弃了这些。至于那增添它也不见增多、减损它也不见减少的,才是圣人所要持守的。道深邃啊就像大海,巍峨啊终而复始、循环不息,它运转衡量万物却从不匮乏,那么君子所标榜的仁义之道,相比之下恐怕只是道的皮毛末节吧!万物都前往依凭它取资而它从不匮乏,这才是道吧!

其 十三

生者须臾

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闲,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暗醷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

中原有这样一种人,不偏于阴也不偏于阳,处在天地之间,姑且暂作个人,终将返归于本根。从根本上看,所谓生命,不过是阴阳之气暂时郁结而成的物罢了。纵然有长寿和短命之别,相差又有多少呢?不过是一瞬间的说法罢了。又哪里值得去评判尧的是和桀的非呢?

其 十四

果蓏有理

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应之,德也;偶而应之,道也。帝之所兴,王之所起也。

瓜果草木的生长各有其条理,人伦关系虽然纷繁难理,却也自有长幼尊卑相次的伦序。圣人遇上这些人事便随顺而不违逆,经历之后也不滞守不放。调和而顺应它,这就是德;自然契合而顺应它,这就是道。这正是帝业得以兴盛、王业得以建立的根由。

其 十五

白驹过郤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解其天弢,堕其天𧙍,纷乎宛乎,魂魄将往,乃身从之,乃大归乎!

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像白马掠过缝隙,转瞬之间罢了。万物蓬勃涌动地生出,又油然静寂地消亡,没有不是这样出而又入的。一经变化而生,再经变化而死,有生命的物为之哀伤,人类为之悲痛。可这死,不过是解开了天然的弓套,卸去了天然的剑囊,纷纭舒缓之间,魂魄将要离去,形体也随之而去,这便是返归大道的归宿啊!

其 十六

辩不若默

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将至之所务也,此众人之所同论也。彼至则不论,论则不至。明见无值,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闻不若塞。此之谓大得。」

从无形化为有形,从有形复归无形,这是人们共同知道的,却不是即将体道之人所要刻意追求的,这也是众人所共同议论的话题。可那真正体道的人是不去议论的,议论反倒达不到道。极力想看清道反而无从遇见,与其辩说不如沉默。道是无法用耳听到的,与其去听不如塞起耳朵。这就叫作真正的大得啊。」

其 十七

道在屎溺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东郭子不应。

东郭子问庄子说:「人们所说的道,究竟在哪里呢?」庄子说:「无所不在。」东郭子说:「一定要指明个地方才行。」庄子说:「在蝼蛄蚂蚁身上。」东郭子说:「怎么处在这样卑下的地方?」庄子说:「在稊草稗子里。」东郭子说:「怎么越发卑下了?」庄子说:「在砖头瓦块里。」东郭子说:「怎么越说越过分了?」庄子说:「在屎尿里。」东郭子便不再应声了。

其 十八

每下愈况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足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无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实,其指一也。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同合而论,无所终穷乎!尝相与无为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调而闲乎!寥已吾志,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吾已往来焉而不知其所终;彷徨乎冯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物物者与物无际,而物有际者,所谓物际者也;不际之际,际之不际者也。谓盈虚衰杀,彼为盈虚非盈虚,彼为衰杀非衰杀,彼为本末非本末,彼为积散非积散也。」

庄子说:「您的问法,本来就不该拘泥于指实。从前管市场的官吏问屠夫如何用脚踩猪来估量肥瘦,越是踩在小腿下端这难肥之处,就越能看出整头猪的肥瘦。你只是不要执意把道限定在某处,没有什么东西能逃出道的范围。至高的道就是这样,宏大的言论也是这样。周、遍、咸三个词,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它们所指的是同一个道理。我们不妨一同遨游于空无所有的境域,把万物浑合为一来谈论它,那是没有穷尽的!我们不妨一同顺任无为吧!恬淡而宁静吧!寂漠而清虚吧!调和而安闲吧!让我的心志空寂下来,无所往而不知要到达何处;去了又来而不知要停在哪里,我已往来其间却不知它的终点;徘徊于空阔旷远之境,再大的智慧探入其中也不知它的穷尽。那主宰万物的道,与具体之物并无界限可分,而物各有界限,这就是所谓物与物之间的界限;可道却是不分界限的界限、有界限而又超越界限。人们说万物有盈满、空虚、衰减、消亡,可道使万物盈虚而自身并无盈虚,道使万物衰亡而自身并无衰亡,道为万物之本末而自身并无本末,道使万物聚散而自身并无聚散。」

其 十九

老龙之死

婀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婀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婀荷甘和神农一同向老龙吉求学。神农白天关着门倚着几案打盹,婀荷甘正午推开门进来,说:「老龙先生去世了!」神农倚着几案、拄着拐杖起身,嘭的一声丢下拐杖大笑起来,说:「老天知道我浅陋疏放、傲慢散漫,所以舍弃我而先死了。算了吧!先生终究没能用启迪我的至理之言开导我,就这样去世了啊!」

其 二十

论道非道

弇堈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弇堈吊听说了这件事,说:「真正体悟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归依的。如今对于道,老龙吉所体悟的还不及秋毫之末的万分之一,却尚且懂得把那启人的至言藏起、默然而终,更何况那真正体悟大道的人呢!道看上去没有形状,听起来没有声音,在人们的谈论中,被称作幽暗深远,可见凡是用来谈论道的言语,都已经不是道本身了。」

其 二十一

不知之知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

于是泰清问无穷说:「您懂得道吗?」无穷说:「我不懂。」泰清又问无为。无为说:「我懂得道。」泰清说:「您懂得的道,也有可指说的名目吗?」无为说:「有。」泰清说:「那名目是怎样的呢?」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使物尊贵,可以使物卑贱,可以使物聚合,可以使物离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名目。」泰清拿这些话去问无始,说:「照这样,那么无穷的不懂,与无为的懂,到底谁对谁错呢?」无始说:「说不懂的反倒深刻,说懂的反倒浅薄;说不懂的才触及了内里,说懂的只停留在外表。」于是泰清仰头叹息说:「说不懂原来才是真懂吗!说懂原来才是不懂吗!谁能真正懂得这不懂之中的真懂呢?」无始说:「道无法用耳听到,听到的便已不是道;道无法用眼看见,看见的便已不是道;道无法用言语说出,说出的便已不是道。你懂得那使有形之物成形的道本身是无形的吗?道是不该用名称去指称的。」

其 二十二

道无问应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太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无始说:「对询问道的人作出回答的,其实并不懂道。即便是那询问道的人,也未曾真正听闻过道。道是不该去询问的,问了也无从回答。对不该问的勉强去问,这是问得浅陋无谓;对无从答的勉强去答,这是答得空洞无实。以空洞无实去应对浅陋无谓的发问,像这样的人,对外观照不了广大的宇宙,对内体认不了天地的太初本始,所以无法越过那高远的昆仑,也无法遨游于虚寂的太虚之境。」

其 二十三

未能无无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光曜问无有说:「先生您是存在呢,还是不存在呢?」光曜得不到回答,便仔细端详它的形貌,只见它深远而空虚,整天看它也看不见,听它也听不到,抓它也抓不着。光曜说:「真是到极致了!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我能做到把『无』当作存在,却还不能做到连这『无』也归于无;而它竟达到了连『无有』也化为无的地步,我又怎能企及这境界呢!」

其 二十四

捶钩有守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为楚国大司马锻制带钩的工匠,年纪已经八十岁了,锻制带钩却丝毫不差。大司马问:「您是手巧呢,还是有什么门道呢?」工匠说:「我只是有所专守罢了。我二十岁起就喜爱锻制带钩,对别的事物一概不看,不是带钩就一概不留意。这运用心力的,是凭借那对万物都不留意的专注,才长久地保持了对带钩的专用,何况是那对万事万物都无所不留意、无所偏废的人呢!万物又有谁不从他那里取资得益呢?」

其 二十五

物物非物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者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末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冉求问孔子说:「天地还未生成以前的情形可以知道吗?」孔子说:「可以。古时就如同现今一样。」冉求若有所失地退了出去,第二天又来求见,说:「昨天我问『天地未生以前的情形可以知道吗』,先生说:『可以。古时就如同现今一样。』昨天我心里还很明白,今天却又糊涂了,斗胆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昨天你明白,是因为你的心神率先领会了它;今天你糊涂,是因为你又用拘执不灵的心智去求索了吧?其实并无古今之别,并无始终之分。还没有子孙却已经有了子孙的可能,这说得通吗?」冉求没有应答。孔子说:「罢了,不必再答了!道不会为了产生生命而先有死,也不会为了产生死亡而先有生。死与生难道是相互依待而生的吗?其实它们都同属于浑然一体的道。有先于天地而生的所谓『物』吗?那使万物成为万物的道,本身并不是物。物的产生不可能先于物而存在,仿佛在它之前总还有别的物;这样一物先于一物地推下去,是没有穷尽的。圣人爱人之心始终没有穷尽,也正是从这道理中取法而来的啊。」

其 二十六

为物逆旅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𩐋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颜渊问孔子说:「我曾听先生说过:『不要有意去送往,也不要有意去迎来。』我斗胆请教这种顺任自然的处世之道。」孔子说:「古时的人,外表随物变化而内心持守不变;现今的人,内心随物迁动而外表反倒固执不化。能随物变化的人,正是内心持守那始终不变之道的人。安于变化也安于不变,安然与外物相顺应,必定与外物相处而不强求增添什么。狶韦氏的苑囿、黄帝的园圃、虞舜的宫室、商汤与周武的居室,时世各异、治道不同。所谓君子之人,像儒家、墨家的宗师,尚且彼此用是非来相互攻讦,更何况现今的人呢!圣人与外物相处而不伤害外物。不伤害外物的人,外物也不能伤害他。唯有不伤害外物的人,才能够与人相送往、相迎来而两无所伤。那山林啊!那原野啊!都使我欣欣然而快乐啊!可快乐还没有完,哀伤又接续而来了。哀与乐的到来,我无法抗拒,它们的离去我也无法挽留。可悲啊!世人简直只是外物暂时投宿的旅舍罢了!人只知道自己所遇到的,却不知道自己所遇不到的;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却做不了力所不及的。无所知、无所能,本是人无法避免的。可人们偏要竭力去逃避那无法避免的事,这岂不也太可悲了吗!至高的言论是超越言语的,至高的作为是超越作为的。若想把人人都能知道的那点见识等量齐观、奉为究竟,那就太浅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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